陶渊明之冲远高洁,尽人皆知,他的文学最大价值也在此,这一点容在下文详论。但我们想觑出渊明整个人格,我以为有三点应先行特别注意:
第一,须知他是一位极热烈、极有豪气的人。他说:
忆我少壮时,无乐自欣豫。
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
——《杂诗》
又说:
少时壮且厉,抚剑独行游。
——《拟古》
这些诗都是写自己少年心事,可见他本来意气飞扬,不可一世。中年以后,渐渐看得这恶社会没有他施展的余地了,他发出很感慨的悲音道:
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
感此怀悲凄,终晓不能静。
——《杂诗》
直到晚年,这点气概也并不衰减,在极闲适的诗境中,常常露出些奇情壮思来,如读《山海经》十三首里说道:
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读山海经》
又说:
夸父诞宏志,乃与日竞走。
……
余迹寄邓林,功竟在身后。
——同上
《读山海经》是集中最浪漫的作品,所以不知不觉把他的“潜在意识”冲动出来了。又如《拟古》九首里头的一首:
辞家夙严驾,当往至无终。
问君今何行,非商复非戎。
闻有田子泰,节义为士雄。
其人久已死,乡里习其风。
生有高世名,既没传无穷。
不学狂驰子,直在百年中。
又如《咏荆轲》那首:
燕丹善养士,志在报强嬴。
招集百夫良,岁暮得荆卿。
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
素骥鸣广陌,慷慨送我行。
雄发指危冠,猛气冲长缨。
饮饯易水上,四座列群英。
渐离击悲筑,宋意唱高声。
萧萧哀风逝,淡淡寒波生。
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
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
登车何时顾,飞盖入秦庭。
凌厉越万里,逶迤过千城。
图穷事自至,豪主正怔营。
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
其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
他所崇拜的是田畴、荆轲一流人,可以见他的性格是哪一种路数了。朱晦庵说:“陶却是有力,但诗健而意闲,隐者多是带性负气之人。”此语真能道着痒处,要之渊明是极热血的人,若把他看成冷面厌世一派,那便大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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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须知他是一位缠绵悱恻最多情的人。读集中《祭程氏妹文》,《祭从弟敬远文》,《与子俨等疏》,可以看出他家庭骨肉间的情爱热烈到什么地步。因为文长,这里不全引了。
他对于朋友的情爱,又真率,又秾挚。如《移居》篇写的:
春秋多佳日,登高赋新诗。
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
农务各自归,闲暇辄相思。
相思则披衣,言笑无厌时。
……
一种亲厚甜美的情意,读起来真活现纸上。他那“闲暇辄相思”的情绪,有《停云》一首写得最好:
停云,思亲友也。罇湛新醪,园列初荣。愿言弗从,叹息弥襟。
霭霭停云,濛濛时雨。
八表同昏,平路伊阻。
静寄东轩,春醪独抚。
良朋悠邈,搔首延伫。
停云霭霭,时雨濛濛。
八表同昏,平陆成江。
有酒有酒,闲饮东窗。
愿言怀人,舟车靡从。
东园之树,枝条再荣。
竞用新好,以招余情。
人亦有言,日月于征。
安得接席,说彼平生。
翩翩飞鸟,息我庭柯。
敛翮闲止,好声相和。
岂无他人,念子实多。
愿言不获,抱恨如何!
这些诗真算得温柔敦厚、情深文明了。
集中送别之作不甚多,内中如《答庞参军》的结句:“情通万里外,形迹滞江山。君其爱体素,来会在何年”。只是很平淡的四句,读去觉得比千尺的桃花潭水还情深哩!
集中写男女情爱的诗,一首也没有,因为他实在没有这种事实,但他却不是不能写。《闲情赋》里头,“愿在衣而为领……”底下一连叠十句“愿在……而为……”熨贴深刻,恐古今言情的艳句,也很少比得上。因为他心苗上本来有极温润的情绪,所以要说便说得出。
宋以后批评陶诗的人,最恭维他“耻事二姓”,几乎首首都是惓念故君之作。这种论调,我们是最不赞成的。但以那么高节、那么多情的陶渊明,看不上那“欺人孤儿寡妇取天下”的新主,对于已覆灭的旧朝不胜眷恋,自然是情理内的事。依我看《拟古》九首,确是易代后伤时感事之作。内中两首:
荣荣窗下兰,密密堂前柳。
初与君别时,不谓行当久。
出门万里客,中道逢嘉友。
未言心相醉,不在接杯酒。
兰枯柳亦衰,遂令此言负。
多谢诸少年,相知不忠厚。
意气倾人命,离隔复何有!
仲春遘时雨,始雷发东隅。
众蛰各潜骇,草木从横舒。
翩翩新来燕,双双入我庐。
先巢故尚在,相将还旧居。
自从分别来,门庭日荒芜。
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
这些诗都是从深痛幽怨发出来。个个字带着泪痕,和《祭妹文》一样的情操。顾亭林批评他道:“淡然若忘于世,而感愤之怀,有时不能自止,而微见其情者,真也。”这话真能道出渊明真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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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须知他是一位极严正——道德责任心极重的人。他对于身心修养,常常用功,不肯放松自己。集中有《荣木》一篇,自序云:“荣木,念将老也。日月推迁,已复九夏。总角闻道,白首无成。”那诗分四章,末两章云:
嗟予小子,禀兹固陋。
徂年既流,业不增旧。
志彼不舍,安此日富。
我之怀矣,怛焉内疚。
先师遗训,余岂云坠。
四十无闻,斯不足畏。
脂我名车,策我名骥。
千里虽遥,孰敢不至。
这首诗从词句上看来,当然是四十岁以后所作。又《饮酒》篇:“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经。行行向不惑,淹留竟无成。”《杂诗》:“前涂当几许,未知止泊处。古人惜寸阴,念此使人惧。”也是同一口吻。渊明得寿仅五十六岁,这些诗都是晚年作品。你看他进德的念头,何等恳切,何等勇猛!许多有暮气的少年,真该愧死了。
他虽生长在玄学、佛学氛围中,他一生得力处和用力处都在儒学。《饮酒》篇末章云:
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
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
凤鸟虽不至,礼乐暂得新。
洙泗辍微响,漂流逮狂秦。
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
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
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
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
……
当时那些谈玄人物,满嘴里清静无为,满腔里声色货利。渊明对于这班人,最是痛心疾首,叫他们作“狂驰子”,说他们“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简单说,就是可怜他们整天价说的话丝毫受用不着。他有一首诗,对于当时那种病态的思想表示怀疑态度,说道:
苍苍谷中树,冬夏常如兹。
年年见霜雪,谁谓不知时。
厌闻世上语,结友到临淄。
稷下多谈士,指彼决吾疑。
装束既有日,已与家人辞。
行行停出门,还坐更自思。
不畏道里长,但畏人我欺。
万一不合意,永为世笑嗤。
伊怀难具道,为君作此诗。
《拟古》
这首诗和屈原的《卜居》用意差不多,只是表明自己有自己的见解,不愿意随人转移。他又说:
行止千万端,谁知非与是?
是非苟相形,雷同共誉毁。
三季多此事,达者似不尔。
咄咄俗中愚,且当从黄绮。
《饮酒》
这是对于当时那些“借旷达出锋头”的人施行总弹劾。他们是非雷同,说的天花乱坠,在渊明眼中,只算是“俗中愚”罢了。渊明自己怎么样呢?他只是平平实实将儒家话身体力行。他说:
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
瞻望邈难逮,转欲志长勤。
《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
又说:
历览千载书,时时见遗烈。
高操非所攀,谬得固穷节。
《癸卯岁十二月中作与从弟敬远》
他一生品格立脚点,大略近于孟子所说“有所不为”、“不屑不洁”的狷者。到后来操养纯熟,便从这里头发现出人生真趣味来。若把他当作何晏、王衍那一派放达名士看待,又大错了。
以上三项,都是陶渊明全人格中潜伏的特性,先要看出这个,才知道他外表特性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