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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明何以能有如此高尚的品格和文艺?一定有他整个的人生观在背后。他的人生观是什么呢?可以拿两个字包括他,“自然”。他替他外祖孟嘉作传说道:

……又问(桓温问孟嘉)听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答曰:渐近自然。

——《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

《归田园居诗》云: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归去来辞序》云:

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饥冻虽切,违已交病。

他并不是因为隐逸高尚有什么好处才如此做,只是顺着自己本性的自然。“自然”是他理想的天国,凡有丝毫矫揉造作,都认作自然之敌,绝对排除。他做人很下坚苦功夫,目的不外保全他的“自然”。他的文艺只是“自然”的体现,所以“容华不御”恰好和“自然之美”同化。后人用“斫雕为朴”的手段去学他,真可谓“刻画无盐唐突西子”了。

爱自然的结果,当然爱自由。渊明一生,都是为精神生活的自由而奋斗。斗的什么?斗物质生活。《归去来辞》说:“尝从人事,皆口腹自役”;又说:“以心为形役”;他觉得做别人奴隶,回避还容易;自己甘心做自己的奴隶,便永远不能解放了。他看清楚耳目口腹……等等,绝对不是自己,犯不着拿自己去迁就它们。他有一首诗直写这种怀抱云:

在昔曾远游,直至东海隅。

道路迥且长,风波阻中途。

此行谁使然,似为饥所驱。

倾身营一饱,少许便有余。

恐此非名计,息驾归闲居。

因为“倾身营一饱,少许便有余”,所以“求己良有极,过足非所钦”。他并不是对于物质生活有意克减,他实在觉得那类生活,便丰赡也用不着。宋钘说:“人之情欲寡而皆以为己之情欲多,过也。”渊明正参透这个道理,所以极刻苦的物质生活,他却认为“复归于自然”。他对于那些专务物质生活的人有两句诗批评他们道:

客养千金躯,临化消其宝。

——《饮酒》

这两句名句,可以抵七千卷的《大藏经》了。

集中有《形影神》三首。第一首《形赠影》,第二首《影答形》,第三首《神释》,这三首诗正写他自己的人生观。那《神释》篇的末句云: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杂诗》里头亦说:

壑舟无须臾,引我不得住。

前涂当几许,未知止泊处。

《归去来辞》末句亦说:

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就佛家眼光看来,这种论调,全属断见,自然不算健全的人生观。但渊明却已够自己受用了。他靠这种人生观,一生能够“酣饮赋诗,以乐其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五柳先生传》)一直到临死时候,还是悠然自得,不慌不忙的留下几篇自祭自挽的妙文。那《自挽》诗云:

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

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

魂气散何之,枯形寄空木。

娇儿索父啼,良友抚我哭。

得失不复知,是非安能觉。

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

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

在昔无酒饮,今但湛空觞。

春醪生浮蚁,何时更能尝。

肴案盈我前,亲旧哭我傍。

欲语口无音,欲视眼无光。

昔在高堂寝,今宿荒草乡。

一朝出门去,归来良未央。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

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

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嶣峣。

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

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

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

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自祭文》云:

岁惟丁卯,律中无射。天寒夜长,风气萧索。鸿雁于征,草木黄落。陶子将辞逆旅之馆,永归于本宅。故人悽其相悲,同祖行于今夕。羞以嘉疏,荐以清酌。候颜已冥,聆音愈漠。呜呼哀哉?茫茫大块,悠悠苍旻。是生万物,余得为人。自余为人,逢运之贫。箪瓢屡罄,絺绤冬陈,含欢谷汲,行歌负薪。翳翳柴门,事我宵晨。春秋代谢,有务中园。载耘载耔,乃育乃繁。欣以素牍,和以七弦。冬曝其日,夏濯其泉。勤靡余劳,心有常闲乐天委分,以至百年。惟此百年,夫人爱之。惧彼无成,愒日惜时。存为世珍,殁亦见思嗟我独迈,曾是异兹。宠非己荣,涅岂吾缁。捽兀穷庐,酣饮赋诗。识运知命,畴能罔眷余今斯化,可以无恨。寿涉百龄,身慕肥遁。从老得终,奚所复恋。寒暑逾迈,亡既异存外姻晨来,良友宵奔。葬之中野,以安其魂。窅窅我行,萧萧墓门。奢耻宋臣,俭笑王孙廓兮已灭,慨焉以遐。不封不树,日月遂过。匪贵前誉,孰重后歌。人生实难,死如之何呜呼!哀哉!

这三首诗一篇文,绝不是像寻常名士平居游戏故作达语,的确是临死时候所作,因为所记年月,有传记可以互证。古来忠臣烈士慷慨就死时几句简单的绝命诗词,虽然常有。若文学家临死留下很有理趣的作品,除渊明外像没有第二位哩。我想把文中“勤靡余劳,心有常闲;乐天委分,以至百年”十六个字,作为渊明先生人格的总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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