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回

乔风流嬉宫登徒子
演故事怒劓胠箧儿

愁！似钩。挂心头，难扯难揪。开支赛水流；挣钱陆地行舟，不敢明火不敢偷，又没机会帮忙‘劫搜’！一顿窝头一顿棒子粥，硬说营养特富气死西欧。白薯下街送信到深秋，黄金棉袄黑玉煤球！房东瞪眼像母牛：“再住金条才收。别耍无赖尤，整天瞎诌。不会搂？没羞！” “呕！！！”

——枣核吟

写刀枪架子的小说，不杀不砍，看得主儿说太瘟。大杀大砍，又说太乱。嘴损的主儿，还得说两句俏皮话儿：“他写着不累，也不管打的主儿受得了受不了？”稍涉神怪，就说提倡迷信。偶写男女，就说妨碍风化。其实《神仙传》、《述异记》又何常不是满纸荒唐，但是并没列入禁书。《红楼梦》、《金瓶梅》不但粉红而且近于腥红，反被称为才子选当课本，这又应做如何解释？

据在下想，小说一道，先不管在学术上有无地位，最低限度总要能够帮助国家社会刑政教法之不足，而使人人略有警惕去取。尽管文笔拙笨，立意总不应当离开本旨。不过看书同听戏一样，看马思远他就注意调情那一场，到了骑驴游街，他骂编戏的煞风景，那就是他生有劣根性，纵然每天您拿道德真经把他裹起来，他也要杀人放火、抢男霸女，不挨刽子手那一刀他绝改不了。

在下写的虽是武侠小说，宗旨仍在讽劝社会，敬忠教孝、福善祸淫，连带着提倡一点尚武精神。至于有效无效，既属无法证明，更不敢乱下考语，只有抄袭药铺两句成语“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聊以解嘲吧。

有一年，五月初五，江苏省徐州府属铜山县南门外云龙山根儿底下，围了足有一两千人，有的打着鼓，有的敲着锣，有的敲着铜茶盘，有的打着破铁锅，连男带女，连老带少，脸上都透出一种着急骇怕、神色不定的样儿。

离着山根儿不远，搭着有一座高台，拿油桌搭的。台的正中间，是一张金漆方桌，桌子腿儿上扎着两根大竹竿儿。竹竿儿上系着一块黄绸子，黄绸子上用红土子写着四个大字是：“除魃救旱。”桌子上搁着两块砚台，一块里头搁着一块朱墨，一块里头搁着黑墨，砚台旁边放着两支新笔，一碟子白米，一大碗白水，一大轴儿五彩线。

当间搁着一座香炉，一对蜡扦儿，上头扦着一对大红蜡。香炉旁边放着是高香纸码儿，元宝签章。台的四围，按着八面儿插了八根大幡，分为青红粉白、蓝黄紫绿。正中间还有一座主幡，白缎子地儿，黑缎子边儿，掏着杏红的火焰儿，白地儿是四个大字：“伏魔救世”，也是朱砂笔写的。

看这种设备安置，不是和尚就就是老道立的道场法台。大概是时候还没有到，主坛的还没有来，台上只有一个庄稼人打扮的小伙子蹲着在犄角儿上冲盹儿。这时候锣声鼓声响成一片，正在震耳欲聋的当儿，忽然人群里头吱儿的一声哨子起，便像虎啸龙吟一般，当时锣也不敲了，鼓也不打了，连一点儿声音都听不见了。

在这一声哨儿之后，大家一看，只见一个老头儿，虽然胡子头发都白了，可是太阳穴鼓着，胸脯儿努着，便像一条欢龙活虎相似，挺着腰板儿。手里提了一条短棒，挤出人群儿，一看前边就是一块四尺多高的石头，一拧腰，一提身儿，嗖的一声就纵上去了，真仿佛钉在上头一样，纹丝儿不动。

到了石头上头，一抡手里短棒，向大家一点头道：“众位乡亲！据昨天仙长所说，咱们这里天气久旱不雨，是因为当地出了‘旱包’旱魃，所以才不下雨。仙长云游至此，大发慈悲，要给咱们这一方除魃求雨。这件事情，既是跟咱们这一方祸福有关，咱们宁可信其有，不可说其无。不过咱们这里尽管这样布置，可也别完全指着仙长，咱们自己也应当略有准备。因为我姓方的今年已然活了六十多岁，讲究说走南闯北，我也到过了不少地方，练了半辈子武，虽说没有什么成就，但是耳朵听、眼睛看也见过了不少英雄好汉；尤其是对于江湖绿林道一切高的矮的、软的硬的，总可以说是多是少知道一点儿，插圈弄套儿、倾蒙拐骗、装神弄鬼、暗取明夺很是不少。今天这件事我总觉得有点不实不尽，什么叫旱包？不但我没见过，大概在场的哪位也没见过……”

老头儿一句话没说完，猛听远远一声怪叫，凄厉难听，青天白日大家不由都陡然打了一个冷战。老头儿仿佛也听见了，先是双眉一皱，跟着微然一笑，把手里的棍儿向大家连摇两摇道：“众位暂时先沉住了气，即使有什么动静，我想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也未必能怎么样。众位容我说完了，咱们再打主意好不好？”

本来这些人听那一声怪叫，已然有点儿变颜变色，脸上都透出来了张皇，及至听见老头儿一嚷，当时便又沉静下去。

老头儿接着说道：“只我总觉得除魃救旱这句话有点儿含糊。众位请想，如果真是有旱魃这种东西，他能够教咱们这一方久旱不雨，当然它就是成了气候，岂是一阵锣鼓两张符咒就能制服得住的？再者它真要有了那种灵性，一个除治不了，犯起性来，咱们的罪过岂不更大了？因此我想咱们既是搭了法台请了仙长，咱们无妨听信仙长的，但愿能够当时除去祸害自是大家之福。不过我们一边可以帮忙仙长降妖求雨，一边也自己预备预备，不怕每人手里提着一根木头棍，到了事情有变，我们也可以给自己壮壮胆子。还有一点，不拘当时有了什么异样，众位可也不要乱走乱跑，省得旱包没伤人，人倒伤了人，那时可难免招出大祸。这些话全都是我一得之见，听也在众位，不听也在众位了。”

老头儿说完了这几句话，从石头上蹦下来，往人群里一站，也跟着大家看上热闹了。

这些人里就有点头的：“二哥，方一爷话说得不错，我也觉得这个老道有点儿靠不住，仿佛是个吃事的。人家方一爷是成了名的好朋友，在江湖上提起追云拿月方闻方一爷谁不知道？既是他老人家这么说，我就不能不信。二哥你在这里站一站，我回家取了我们家藏的那口大朴刀再来凑热闹吧。”

有的就说：“咱们这位方大爷还是这个毛病，无论什么事，他也不信邪。人家仙长既不图名又不图利，这里头可有什么不实不尽呢？我不能跟着骑瞎马，没是没非，扛枪弄刀，一个不留神，再碰伤了谁，那才叫没罪找罪呢！”

大家你言我语，论调不一，纷纷扰扰，这一片地可就杂乱起来了。

正在这个时候，就听蹲在法台上看台的那个小伙子，陡的站了起来，冲大家两手乱摆道：“众位压言，仙长驾到了！”

大家回头一看，只见北边大道上，是尘土飞扬乌压压地来了一片。顶前边是十个一排，一共十二排，全是十几岁往上十五岁以下的男小孩儿。每人前胸贴着一张黄纸，上头画着许多弯弯曲曲的红道子，不知画的是什么？每人手里是一根桃木枝儿。小孩后边是七八十口精壮大汉，有的扛着铁锹，有的扛着铁镐，还有的拿着绳子。另外有四个抬着一个大筐，筐里都是二尺来长的木头橛子，也不知道都是干什么用的？

这群人过去，后头是一顶八人抬的绿呢大轿，里头坐着一个花白胡子的玄门法师。因为轿子离得远，看不清这个老道的眉眼儿跟穿章打扮。轿子旁边，一边是四个道童儿，全都提着香炉，里边香烟缭绕，倒真有点儿飘飘欲仙的派头儿。轿子后头，是二十个身体高壮的官兵，原是奉了县太爷差派来保护法驾的。

到了法台前边，轿子一打杵，官兵轰赶闲人，看热闹的往两旁边一闪，撤轿杆儿一挑簾儿，里头走出来一个老道，身高在七尺壮，不到八尺；细腰窄背，长眉毛，大眼睛，通关鼻子，四字口，年纪虽然有六十多岁，脸上颜色真好白中透润，真是人家说的那叫娃娃脸儿。头戴九梁冠，金簪别顶，海下一部长髯，飘洒在胸前。蓝绸子道袍，一巴掌宽的黑缎子边儿，白护领，杏黄水火条；蓝绸子中衣，白布高筒儿袜子，青缎子踏尘分波无忧履，手里拿着一把净尘蝇帚。走出轿子，先向四外看了一看，跟着一转身儿即奔台口，登上梯子，走上去了。别看那么大的年纪，走起道儿来腰板儿不塌，脚步非常矫捷。

上台之后，在桌子正中间一站，八个道童儿，分为两边，提着香炉，径那里垂着侍立。这时候台底下虽是人千人万，却是一点声音没有，真是连出口大气儿都不敢；要是有一根绣花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老道单手向台下一打稽首，高喊一声：“无量佛！众位施主善士，贫道孟广恒这里稽首了！今天这座法坛，为什么建立的，大概诸位事先早已了然，用不着再多为饶舌了。不过祸福无门，惟人自寻，天道福善祸淫，绝无差爽。本地一年荒旱，寸草不生，固然一半是天灾，也有一半是人祸。贫道并非信口一谈，实有真凭实据，这件事的起原和一切经过情形，贫道虽然知道，却也是听来的，并不见得十分详细。现在我想请一位身临其境的朋友来述说一回，也让诸位施主知道祸变由来，多半还是出在人为。这回事情过去之后，千万要谨慎留神，不可再蹈覆辙，以免灾祸频来，人将不堪了。”说着便向身后道童儿小声说了一句。

道童儿一点头便向台下看热闹的人群里喊道：“我家师父有请祁家寨祁化一祁老施主上台来谈一谈这件事。”

大家一听方在一怔，因为都听着祁化一这个名字耳熟，当时可就忘了是谁了。正在寻思，台下有人答应：“遵仙长法谕。”从人群走出一个来。大家一看不由全都要笑，原来是他。敢情大家全都认得，正是串村庄赶集镇卖糖糕干的祁老大。他什么时候见着的仙长？这件闹旱包的事怎么会又牵上了他？这可真是怪事。

祁化一答应完了之后，从人群里挤了过来，走到梯子边上，用手扶着梯子爬了上去，冲着大家一说这件闹旱包的始末情由，把这些看热闹的，差一点没把真魂吓掉！

原来这个祁化一就是本地西门外祁家寨的人，因为父母早已去世，自己又没有家小儿，便找了一个轻省的买卖，自己在家里蒸上两屉糖糕干，背着筐子串个村庄、赶个集会做这个小买卖。一则他的糕干，确实东西不坏，块儿大，面又好，糖也搁得多；又加上他这个人脾气非常好，做买卖特别和气，不管见着大人小孩儿，他总是有说有笑，方近附右对于他都很有个不错。因此买卖虽说不大，差不多都是卖给小孩儿为多，所以他去的地方，总是找村子里人家多的地方。

这一天卖得剩不了几块糖糕干了，背着筐子往家里走。走着离祁家寨没有多远了，是一片旷地，差不多连一家住户都没有的一个地方。平常有些个贫苦的穷人，死了之后，家里没有坟地，便都埋在这里，除去一个挨着一个的坟头儿之外，连个走道儿的人都少。祁化一因为要到别的村子里去赶买卖，便不得不由此经过。好在这片旷地，并没有多大的面积，紧走几步，就可以到村子里了。一向走惯了，任什么事也没发出过。

这时候虽是入黑的天气，并不算是太晚，祁化一背着筐子，脚底下加着紧，嘴里还不住哼着梆子腔。正在走得高兴，猛听身后有人喊叫：“卖糕干啊！”

祁化一出其不意，还是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影影绰绰是个中年妇人。心里虽是觉得可怪，嘴里却很紧答应着，转过身来走了过去。到在跟前，那个妇人却是多话不说，拿出两个制钱往筐子上一掷。

祁化一知道是买糕干，赶紧从筐子里拿出两块糕干递给了那妇人。那妇人接过糕干，也没说话转身就走了。祁化一把钱收回来背好筐子又往回走，没有几步，便到了祁家寨。

回到家里，把一天卖的钱都数了一遍，跟自己背出去的糕干一合，一点都不差。把钱收好，预备好了第二天卖的糕干，便躺在床上自己寻思，方近附右的人，差不多自己都有一个认识，惟独今天这位堂客，自己却从未见过，想着也许是新从别处搬来的新户，自己没有见过，想了一想，也就睡了。

第二天照样又背了筐子出去做买卖，到了晚上回来的时候，又从那里经过，那个堂客又把他叫住买了两块糕干，给完了钱转身就走。

祁化一因为特为留了神，倒要看她到什么地方去，谁知那个堂客走得很快，把身一摇便连个影儿都看不见了，祁化一不由诧异起来。他知道这里没有住户，怎么会忽然不见了？想着不由有点害怕起来，赶紧三步两步，跑回家里。

正在寻思可怪，外头忽然有人说话，出去一见原是卖面的陈二怔，一见祁化一迎头就是一口水，喷了祁化一一身一脸！

祁化一赶紧就问：“陈掌柜这是怎么了？”

陈二怔道：“姓祁的，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到底是人是鬼？快快说出来，别找我费事。”

祁化一简直摸不清是怎么回事，还以为陈二怔遇见了什么邪魔外祟了呢，怔怔呵呵道：“陈掌柜你这是怎么了？咱们认得又不是一天半天，怎么突然之间，你会说出这个来了？难道我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吗？”

陈二怔哼了一声道：“祁老大，你倒说得轻俏，打算装没事人儿可不成！我问你的话，你还别以为是跟你闹着玩儿？我就问你，你是跟谁学这种左道旁门？”

祁化一还是不明白，仍然是怔怔呵呵地道：“陈二掌柜你说了半天，我始终没有明白，你有什么话好好地说行不行？”

陈二怔啊了一声道：“这么一说，你还真是不知道！干脆，我跟你说了吧。昨天你给我的那笔面钱，今天早晨起来一数，里头会出了两张纸钱儿。别人我没有收钱，不是你闹的玄虚，还能有谁？怎么我问你，你又装不知道呢？我告诉你吧！祁老大，这件事我已经告诉会上了，你打算不说实话，那就叫办不到。趁早儿说出实话，念在大家都有个不错，也不至于太为难你，至多把你轰出去也就完了。你要咬牙不说，弄到会上，一打一问，你也不能不说，那时候案打实情，可是谁也顾不了你了。”

祁化一一听陈二怔这套话，简直就糊涂了，跟着身上就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猛然心里一动，莫不成就是那个堂客身上出了毛病吧？心里这么一想，反倒把心气沉了下去，遂把这件事前后经过跟陈二怔一说。

陈二怔不等说完，就冷笑了一声道：“祁老大，你不应弄这些儿话骗人，咱们这村子里几时闹过这路事？我一百个不能信。”

祁化一道：“你不信也不要紧，今天我才从那里过，那个堂客，又出来买了一回糕干了，我的钱还没有动，咱们何妨查看查看？”

陈二怔道：“也好，你当着我的面儿查吧。”

祁化一真把一天卖的钱都拿出来，一五一十，挨个一数，里面并没有一个纸钱。

祁化一一怔，陈二怔早已冷笑起来道：“哼！你说谎话，也不挑个好日子，纸钱在什么地方呢，你倒是指出来呀？”

祁化一简直都快傻了，忽然脑子一动，现在是黑天，所以看不出来，非要等到天亮是看不出来，一边着急，一跟看见旁边一个水盆，一声儿没言语，抓起桌子上搁的那些钱，稀里哗啦，全给抛在水盆里头了。

陈二怔正要嚷：“你这是干什么？”祁化一早已一拍一拉陈二怔道：“你看这盆里是什么？”

陈二怔带信不信地走过去一看，只见那个盆里头，除去一堆铜钱已然沉底之外，在水面上却漂漂飘飘着浮着两个纸钱，跟自己今天所见那两张是一模一样。

陈二怔一看这两张纸钱，才明白祁化一说的不是谎话，方才却是错怪了人家，便赶紧走了过去迎头一揖道：“祁老大，你别怪罪我，实在因为这外头闹白连教闹得太凶，惟恐真是有了白莲妖人，混进咱们村子里头来，将来难免招出飞灾横祸，所以我才特别着急。如今既是证实了毛病没在你身上，方才我对你说话太不客气，好在咱们是自己人，你可千万不要怪我！”

祁化一也知道陈二怔这个人是这种毛病，平常短不了得罪人，也短不了给人家赔不是；就有一样好处，说过就完，从不记人家仇恨。况且今天这件事，就是放在自己身上，也不免要跟人家瞪眼。事关全村安危，当然难免着急，好在这件事情，已然过去了，话是说过无毒，便也笑了一笑道：“二怔哥，这个事原不怨你，只是你太急了一点儿。事情现在已然证明了不是我的毛病，可以不必再说了。倒是村子外头这件事，我们得想个什么法子，不管她是怎么一回事，反正绝不是什么正道儿。我们得赶紧想法子，不要等到闹出事来，后悔可就晚了。”

陈二怔道：“这件事还是报了会上吧。”（联庄会，专办守望相助及公益之事）

祁化一想着也就是这么个办法吧，于是两个人连夜到了联庄会，把这件事一报告，会上当时便选了二十个年青的小伙子，定规好了，还是叫祁化一在天将傍黑的时候，从那里经过，把这二十个人藏在后边，专为搁住那个堂客，倒要看看她是怎么一回子事。

大家预备好了，祁化一从早上就没有出去，在筐子里头除去搁上两块糕干之外，又预备下一包子朱砂，一本黄历，（四时宪书，据说能够辟邪，至今犹然。）绕到那片空地，故意提高了嗓子喊了一声：“卖糖糕干！”又故意慢慢的走了几步，果然后头又有人喊：“卖糕干的！”

祁化一一听跟前两天一个声音，才知道是真来了，不由汗毛根儿一竖，浑身就是一个冷战，不过又知道后头有不少的人呢，才把心放下一半儿。站住脚步，回头一看，一点不差正是那个堂客，乍着胆子，拿出两块糕干，往前一递，却故意慢慢地接钱。凝神一看，只见这个堂客，眼睛是两个大坑，脸上是跟白纸一样白，连一点面色没有；并且还带着一股子冷气直往脸上扑。

祁化一把糕干递过去，把钱接过来，那个堂客，转身就要走了。祁化一使足了劲咳嗽了一声，自己听着却没有多大的声儿，后头那二十个小伙子，一听咳嗽是暗令子，便狂喊一声：“围！”唿噜一下子，大家便都围了上来。

祁化一胆子也大了，一手拿着黄历，把一包朱砂全搁在嘴里，看那个堂客离着自己还不远，往前一进步，一把拉住，扑的一声，一嘴朱砂全都喷了出来；便听那个堂客吱的一声怪叫，噗咚一声摔倒在地。

这一口朱砂一喷出去，就觉乎那个堂客身子往后一仰，噗咚摔倒。祁化一可就高了兴啦，忘了自己嘴里还含着满嘴的朱砂哪，张嘴就嚷：“众位乡亲大哥兄弟，街坊大爷大叔，快过来给我帮一步儿忙儿，我可把一个堂客给逮住了！”咕碌一声，满嘴朱砂全都下了肚子啦。祁化一会全没理会，依然是大喊大叫。

大伙儿一听，全都暗挑大拇指，别看他就懂得卖糕干，敢情人家粗中有细，这档子事办得可太漂亮了，一点事没费，一个人没伤，居然手到擒来；会把这件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办完了，这不可以貌相，祁老大真有两下子！

一边心里夸赞，一边往祁化一这边跑。大伙儿胆子也冲起来了，一看祁化一弯着腰果然还在那里按着哪，又是高兴，又是有气。高兴的是这件事办得太松心，可气的是这个堂客，不管你是个什么东西，你绝不该跑到这个村子里来祸害人哪！干脆出气的办法就是打吧。唿噜一下子，过去就围严了。这个过去就是一拳，那个过去就是一腿，嘴巴拳头窝心脚，没脑袋没屁股的这么一阵苦打。

打得正在起劲，猛听被打的那个堂客一声惨叫：“我有什么得罪诸位的地方？干什么官报私仇，把我这么一顿好收拾，我跟你们拼了！”说着往起就是一迸。

大伙儿人多，没容她迸起来又把她按下去了。可是这个时候大家已然听出不对来啦，一则声音太熟，二则不像堂客声音。内中有明白的，赶紧拦住众人，停手别打，先拿灯照一照再说。

及至拿过灯来一照，大家当时就全都怔在那里了！哪里有什么堂客？祁化一按着的正是那位开面店的掌柜陈二怔。浑身通红，连眼珠子带耳朵眼里都在滴滴答答流红水儿。

这一来大家可就傻了，无缘无故，大家凑在一起，群殴这一个人，似乎太有点说不下去。再看陈二怔身上脸上，益发觉得惶愧不安。尤其是祁化一心里更是难受，头一个就是自己把他按住的，如果真要有了致命伤，碰巧就许要叫自己偿命，这可真是太糟。越想越不是滋味儿，手里拿着那本黄历，怔怔忡忡，哪里还说得出一句话来！

陈二怔稍微缓了一缓气，冲着祁化一一个猛虎扑食就扑了过去了，双手一扑，揪住祁化一的胸脯子：“姓祁的，祁老大，你是个有种的！昨天我就说了那么一句话，别的地处我并没有得罪过你，你居然想了这么一个主意，官报私仇。你打算要我这条命，我跟你完不了。趁着我现在一口气儿在，我今天跟你拼了！你是有种的，你再把我弄躺下。”

陈二怔浑身满脸都是红的，两只眼睛瞪得包子那么大，衬着灯光一照，旷野荒郊，黑天半夜，任你是水旱两路的英雄，飞檐走壁的好汉，看着也能让你骨软筋酥，魂飞天外！过来这一把拉住了祁化一，真是仿佛眼里要冒出火来似的，神气十分可怕。

祁化一这时候脸上白得成了一张纸相似，浑身乱抖，上牙跟下牙磕得嘚嘚不住的响，哪里还说得一句话！旁边看的主儿，谁也不好意思拦，谁也不好意思劝，因为方才打陈二怔这一局，人人有份，这话应当怎么说法？

眼看着祁化一就要加利还本儿的挨打了，忽然人群里有人冷笑一声道：“陈二怔，你们无缘无故，轻举妄动，惹出怪异，现在凶魔附体，大祸立时可到。你们还不快想法子挽救，还要加快催她成功吗？”

这个说话的，嗓音既高且大，又在大家正在寂静的时候，这几句话又说得非常紧张严重，仿佛是容易听进去。

果然陈二怔一听这几句话，把头摇了一摇，把手一松道：“先便宜你多活一会儿！”往后一推，祁化一就是一个趦趄，晃了两晃，才算站住。再看那个说话的，却是本村里教书的一位老夫子秦友恭。

陈二怔松了祁化一，便对秦友恭道：“老夫子，你是位念书的，当然比我们明理，你给我评评倒是谁对谁不对？你要说得有理，当然我们是照着你的话办；如果你要偏着姓祁的，我可是个粗人，不管你是谁，我可难免要对你有个不周不到。”说着话把两只手在腰里一叉，瞪着眼看着这位秦友恭。

秦友恭却笑了一笑道：“陈掌柜的，你也别怨姓祁的，姓祁的也别抱怨你，皆因这件事确是闹出岔子来了。你在这村子里也不是一天半天，谁还不知道谁？方才那一嗓子叫卖糕干的，大概你也听见了，绝不是姓祁的故意闹的玄虚，又见得那个堂客是个怪异了。你想在咱们这些人耳目之下，她居然敢出来，一定是成了气候；并且谁也没看见过鬼吃糕干的，以此类推，当然不是她自己吃，那么她给谁买的呢？这件事我们可不能太大意了，因为对于这路事，我虽没有亲眼得见，可是在什么书上仿佛我见过这么一档子。以这件事这么猜起来，大概是个墓生儿成了气候了！”

陈二怔道：“什么叫墓生儿啊？”

秦老夫子道：“就是怀胎有孕，没有生下来大人死了，孩子在肚子里没有死，家里人不知道，全都给埋了。这要怀的是个女胎，一点事情没有，她必死在她妈的肚子里；如果要怀的是个男孩子，母子不并骨，母亲死了，他依然得下来。下来他可没死，他在棺里借着他母亲没干的血气，还可以活，还可以长。经过大概是一周年，他浑身长出绿毛，胳肢窝底下长出两个翅膀儿，红头发，蓝眼睛，嘴岔子能长到耳朵旁边。他能驾风乱飞，先吃畜类后吃人，这种东西说文言叫魃，说俗了就是飞天夜叉，又叫旱包！”

大家一听，浑身一个冷战，全都有点毛骨悚然。陈二怔也不瞪眼了，祁化一也怔神了。

陈二怔想着也许是这位老夫子，怕是两个人又打起来，才故意这么说的，便又叮了一句道：“这个飞天夜叉，当然是够厉害的，不过他的妈是个死人，难道也跟着一块儿作祟吗？为什么方才那个堂客要买糕干呢？这个旱包又跟那个死鬼有什么干系呢？你说不出一定的理，我还是揍祁老大这小子以疯撒邪，官报私仇！”

秦友恭老夫子道：“陈掌柜，你要知道，我说的这片话，是为的咱们这一个村子里，并不是爱管你们打架。我说完了，你爱听不听，爱信不信，你就把姓祁的打死了，杀人偿命，自有国家的王法，与我何干？”

陈二怔一听秦老夫子真生了气啦，便赶紧又往回收道：“秦先生，你这么大的年纪，还是这样好动肝火。我跟祁化一的事，也不用管谁对谁不对，冲着先生你就是一天云雾散，从此起再不提这回事了。不过我还得跟你打听打听，一个死鬼怎么能够出来买东西？”

秦老夫子冷笑一声道：“你这样没有念过书的人，我真不爱跟你说话，鬼出来买东西就新鲜，那么鬼拉替身儿的事，你听说过没有？一个活人都能叫鬼拉去，何况是出来买一样东西，那又算得了什么呢？她买糕干，当然是为了喂她的儿子。因为有一种传说，墓生的儿子，如果成了飞天夜叉，生夜叉的母亲，就可以不受阴曹地府鬼王的挟制，后来还可以修成鬼仙呢！不过这种话，近乎怪力乱神，圣人不语，可以不谈，反正既是村子里有了这种东西，将来一定为祸就是了！”

陈二怔道：“怎么想一个法儿，可以考验考验咱们这个村子里有没有这种东西呢？”

秦老夫子道：“那个还用试验？又何止是这个村子，只要有了这种东西，年成一定大旱，也许三年不下雨，也许五年不下雨，几千里地，连个草苗儿都长不出来。你们只要看着，该下雨的时候，没有一转雨，那就是这话儿应了。等到村子里有丢鸡的，有丢鸭子的，就会闹到丢狗丢羊，等到丢到了牛，那就离丢小孩儿不远了。越闹越凶，什么时候一打大雷，把他劈了，那时刻雨自然下来了。”

大家一听秦老夫子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真跟他看过似的，哪个还敢不信？便有几个人央求秦老夫子怎么想个办法，把这种东西，在它未成气候之先，赶紧把它除去，免得后来贻祸无穷。

秦友恭老夫子道：“这件事情，倒是有个办法，不过今天已晚，阴气太重，我们还是不惹他的为是。最好等到明天正午时候，大家多预备一点人，全都预备好了什么铁锹铁镐，耙子锄头，挨着茔地仔细查上一查。查到谁家坟上，真是出了毛病，只有趁他没成气候，把他刨出来，架火一烧或能消祸。”

大家一听，也只好是如此吧，当下大家全都分散。

第二天一清早，大家就预备，把东西齐备好了之后，赶紧就去找秦友恭秦老夫子。

秦老夫子为了这件事，放了一天假，跟着大家出来。这时候村子里就轰嚷动了，胆子大的全都在后头跟着，缕缕行行，足有好几百人，由秦老夫子领头，大家扛着铁锹铁镐、锄头耙子，还有人拿了几面铜锣，出了村子，来到了那块旷地。

秦老夫子当人齐集好，谁干什么都分配好了，看了看时候差不多快到了正午时候，秦老师喊声：“找！”大家便四散分开，你东我西，有南有北，弯着腰，瞪着眼，满地一阵乱找。

陈二怔因为头天夜里跟祁化一有了那个磕儿，今天特别表示亲近，特意约了祁化一在一起。两个人并着排儿，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找。找着找着，忽然看见前面一座坟头，情形有点特别。仔细一看，果然看出形迹，赶紧就嚷：“秦老师，你看这个是怎么回事？”

秦老师往这边一跑，唿噜一下子，大家就把这座坟头围住了。留神一瞧，这座坟还是一座新坟，坟头儿并不高，大概是为了风水，在坟的后边有一道土岗子，并不太高，大约也就是二尺多高，有一丈五六长。就在那个土岗子正中间，离着那个坟头不到三尺，却有一个圆洞；洞口四外净光，并且浮土甚多。如果不是有这件事，还会悬心到是有人到这里来盗墓了。

陈二怔怔头怔脑，胆子也最冲，往前紧急，把个脑袋伸在洞口，才往里头一看，早哎呀一声道：“一点都不错，是这里出了毛病了！”说着话一伸手从洞口掏出一样东西。

大家一看，不由全都叫怪。原来陈二怔从洞口里掏出来的，正是祁化一自制享名的糖馅糕干儿，在糕干旁边还有一张纸钱儿。这一来足可以证明秦老师所说一点不差。

头一个陈二怔就嚷起来了：“众位哥儿们，别看着了，要是一过正午时，再打算动，可就不好动了！”

大家给他这一喊，也就跟着一阵乱嚷，拿锹的把锹举起来了，拿耙子的把耙子对准了坟头了，就听秦先生一句话就要下手了。

正在这个工夫，忽然圈外头有人喊嚷：“什么人这样大胆，竟敢青天白日，聚众胡为？偷坟掘墓，妄想发财，真乃胆大包天，什么人领的头？赶快出来，我要问问你们有几个脑袋？”

大家一听，说话的这个主儿，语调太横，这是什么人？及至大家回头一看，当时大家脑袋就大出来了一号儿！原来这个人，正是县城里头派在乡下坐催钱粮地课的一个如虎似狼的衙役，只见他摔着眉毛挺胸叠肚，翻着两只丁郎寻父的眼睛，看着大家，仿佛是逮着的江洋大盗的神气。大家这才想起，一时忘了通知官面儿，把他给忘了，只怕这一来，飞天夜叉还没有搜出来，追魂太岁倒是不请而至了！

大家一看，全都认得，前头这一个是铜山县衙门里头快班上的伙计，水磨金刚许诚，年纪也就在三十多岁，不到四十；身高不足四尺，小头，小脸儿，小鼻子，小眼儿。三角儿眼形儿，搭拉眼梢子，白眼珠大，黑眼珠小，真像一个煮熟了的鸡蛋（白果）剥去了硬皮点了一个黑点儿一模一样。似有如无的两道眉毛，又黄，又稀，又短，倒是八字眉，可惜是长正了，乍一看仿佛受了多大委曲似的，活脱儿是丧门吊客。蒜头儿鼻子，翻鼻孔，坦鼻梁儿，鼻子尖弯弯向下如同一把钩子相似；薄片子嘴，吊嘴包犄角儿，一嘴的牙，上七下八，歪着拧着，起誓绝不服从指挥，并且是各占一色，有正红，正黄，正灰，正黑，镶蓝，镶绿，镶紫，镶粉，每逢这位班头笑口一开，当时便能由他嘴里放出缤纷五彩，缠绵八香。（比五香还多出三香，就是膻，骚，腥。）高颧骨，嘬腮帮子，除去有两片特别加厚脸皮之外，要是打算找肉的话，两边全刮净了，也没有三钱肉。

大概这位头儿的长相儿，连管造就人才的张玉皇，都觉得美材不可多得，高兴之下，便在这位头儿额发以下，脖子以上，枒枒杈杈地圈了无数得意圈儿，愈发显出特别的不平凡！脑袋上是小辫打紧，三层刘海儿四节箍；小辫顶儿，大松花儿，梢子打紧，硬扎帘子，蝎子尾儿带小燕飞。辫子从后头搭过去，由左肩头掏过来，搭在左边肋条下头，真正十二两一子儿（一子儿就是一绺儿）江南大青丝编成的“姐儿娘”——辫穗子，往下一搭拉，差不多真能打脚面，用二蓝阳绣“搭包”从中间一截，这股穗子经太阳这么一照，确是耀眼争光，另有一番精神。

身上衣裳可不讲究，上身是一件瓦灰搭连布大褂儿，身体肥，脖颈儿高，大底摆，窄袖口儿。袖头儿往外一翻，露出里头雪白的小褂儿。青市布中衣儿；长裤腿儿，大甩挡；白布袜子，一双青缎子山东皂。一只手里提着一条金漆皮鞭，一只手里格哩格啦揉着一对山核桃。

后头这位，比前头那个年纪大，大约总在五十岁往上，身高在七尺壮，细腰扎背，浓眉大眼，秤钩鼻子，四字口，留着燕尾须。满脸通红，红中带粉，真是又红又润，又光又嫩，实在可以说是娃娃脸儿。花白的头发，在脑袋上挽了一个抓髻。灰色布大褂儿，灰色中衣儿；白布袜子，青缎子京双梁儿。左手提了一条短棒，右手拿了一把蒲草编的扇子。

大家一看水磨金刚许诚来啦，就知道这件搜夜叉会惹出塌天祸事！这个水磨金刚许诚，别看他当着一个班头，论起真能耐来，并不见得比谁高，比谁有什么特别拿手，他所以能够闯出这么一个字号，皆因他天分确有过人之处。心思来得灵，脑子特别快，不拘什么事情，只要被他一过眼一下心，虽不能说是有猜必中，十回之中，总也能够料着八九。

还有一样是天生带来、别人学不了的就是胆子特别大，只要他认为这件事可做，一任你摆上刀山油锅，他也敢跑到里头去看下子，不到成功，绝不歇手。不然为什么人家都是什么铜金刚铁罗汉，到了他这里，会变成水磨的呢？就是因为他有这种水磨的功夫所致。

再者，你别看他长得是这么一副相貌，这可真是祖上有德，特意给他这么一个外壳儿，叫人看着不留神，而暗地里却受了他无穷的祸害。跟这副脸子正相反的，就是他这一张嘴，那真有死人都会被他说得跳三跳。事无大小，只要到了他的嘴里，苦的能可变成甜的，淡的能可变成咸的，六十八岁的老寡妇，能够托人改嫁；八十七的老和尚，能够还俗娶媳妇。因此就凭了他肚子里斗大的一个胆子，嘴里二寸长一根舌头，便成了名，发了家，提起来都知道有这么一号水磨金刚。说起来实在不易，他要真借着这个名儿，再求些儿实学，一点儿一点儿，往本道上走，当然将来更能成大名立大业。可惜这个许诚，样样都好，就是一样不好，对于钱上特别精，还是特别黑，只要一沾钱，不用说是诸亲贵友，就是他亲爸爸他也分厘丝毫，绝不能够有一点含糊。该要的他当然要，不该要的他想法子也要，软要，硬要，插圈弄套儿，甚至于为了要钱，不怕搭上几条人命，他也势在必得。

什么叫结仇？哪个叫结怨？他是一概不闻不问，两个字往前一横要钱！因此有人跟他开玩笑，把水磨的水字改了一个推字，就是叫他推磨金刚，暗含着是说只要有钱就能支使鬼推磨的意思。他听见了跟没听见一样，依然是张着那张大嘴，伸着那只大手，一个劲儿还是要钱。到后来村子里的人，未免有点谈虎色变，提起他来脑浆子都涨得疼，可就是拿他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能躲，总是躲着他也就完了。

今天这件事，一则事情太急，二则大家真是吓迷糊了，总想着越快越好，可就把他忘了。如今听他这么一喊一嚷，大家陡然一惊，就知道这件事还是真坏了。本来大青白日，聚众开墓，真比贼匪还凶，一个案打实情，这一堆一个也活不了。

头一个祁化一他心早就横了，心说大祸从我起，到了什么地方，也没有他的便宜，莫若趁着这小子不防备，从后头给他一下子，把他弄死，能跑就跑，不能跑我给他抵了也值，总算给大家除去害了。想到这里，拿起一把铁锹绕到许诚背后，要先打金刚后拿夜叉。

祁化一绕到许诚身后头，先看了一看许诚的后脑海，心说我这一下子就要你的狗命，省得你没事满找油水，不管人们死活。手里拿着铁锹，周身一使劲，这把铁锹就抡起来了。

这时候在场子里的这些人，虽说听着许诚说的话不够人味儿，不过乡下人多半儿都惧官，谁也不敢说什么，全都叫住了手，瞪着眼瞧着许诚，谁都没理会祁化一这一手儿。等到有人看见，祁化一那把铁锹已然举起来了，准知道这一铁锹下去，许诚就是能够当时不死，脑袋上也得来个大窟窿。喊是不敢喊，拦是拦不住，呼得一吸气一闭眼，准知道这下子祸是出来了。

谁知道闭了半天眼，越听越没声儿了，不由纳闷。等到睁眼再看，敢情祁化一那把铁锹没有打下来，便被旁边那个老头儿把胳膊给架住了，这才明白，半天所以没有出事。

这位老头儿，大家也都认得，是本村里的方二爷。方二爷是哥儿两个，大爷方闻，外号人称“追云拿月”。这位二爷名叫方陶，外号人称“破浪乘风”。老哥儿两个，原是镖行多年，只因看破了吃把式饭，没有好收场，便趁着剩了几个钱，把买卖收了，在这祁家寨置了几十亩地，抱头在家里一忍。村子里大小有点事，二位总是赶在前头，不是出钱力，就是出人力，从来没有袖手旁观的时候，今天正好赶上。

当时把祁化一胳膊一架道：“祁老大，你先不用忙着动手，我先打听打听，果然这件子犯了刨坟的罪，由我说就得把这块土孤丁给他平了。如果他的罪名到不了这一步，无缘无故，这节事可是办不得。”

祁化一一听这是台阶儿，并且把自己要打许诚这一层也给挡了过去，自是高兴，遂把这件事从头至尾细细的这么一说。方陶一边听，一边点头。等到听完，才微微一笑道：“呕！原来为的是这个！这座坟确是该刨。不过有一节，你们就知道刨坟除害，你们可准看出里头有什么了吗？不能就凭你们这样一说，就把人家坟刨了。至少咱们也得有一点把握，报过官府，找着坟主儿，然后才能动手。现在要是贸然动手，倘若里头任什么没有，人家坟主能够答应你们？还是官面能够答应你们？好在我一步赶上，任什么也没伤损，暂时可是不能动。等过些日子，找出一点证据，咱们再想法子不晚。”

祁化一一听这话一点不错，当时先认了自己糊涂，又跟许诚说了很多好话。许诚一看大家都还没有动手，任什么也没抓着，深悔自己不该来得太早，眼看煮熟的鸭子它会飞了，当时也没了法子了，只好是借题发挥把大家骂了一顿。

大家知道他就是丧门吊客，谁也不敢惹他，只可听其一骂，骂得没了劲，只好是走吧。他一走方陶又劝了大家几句不可轻举妄动便也走了。大家一看，合着白来了一趟，便也无精打采，各人扛的铁锹镐头败兴而去。可是从此起，一到天黑，这块空场就再也人敢来走过。

一晃一年多，果然天气大旱，一点雨水不见，赤地千里，寸草不生，瘟病遍地流行。最可怪的就是眼看阴云四合，大雨立刻可下，忽然一阵热风刮过，云散天晴；又是一轮大太阳，照得是高高在上。

当地的县官也急了，断屠、设醮、拜庙、求雨，还有些乡下人扎出来的草龙王，一边背着在街上走，一边在后头追着打。有的扎一只虾，有的扎一条鱼，还有的把王八大帅也扎出来了，满街满巷，焚香磕头，敲锣打鼓，求神告鬼，闹了个翻天覆地，只是那雨却像眼泪珠子似的一样难下。

虽然有人想起那块坟地的事，可是谁也不敢随便就去一说，因为上回经了水磨金刚许诚那一闹，谁都知道官家的事不好办，因此并没有一个人提这件事。

粮食店的陈二怔，由于天时这一早，粮食全无收成，自己买卖既没得作，柜上伙计又染了瘟病，病倒了好几个，柜上既卖不进钱来，连抓药的钱都没有。到了这个时候，找谁商借也是不易。一阵着急，忽然想起，圈里还养着有几只羊，原为是过年祭神以后大家吃犒劳的，如今到了山穷水尽，莫若把这只牲口也拿到远处集上，换点粮食换点钱，好给伙计们请医生抓药。

等到了后头圈里一看，一共是五只羊就剩了两只了，那三只是遍找皆无。还有十来只小鸡子，也是一只没有了。仔细一看，地下有点鸡毛羊毛，还有许多血迹，先还以为是被人家偷走。猛然想起前年跟祁化一为了纸钱打吵子，教书的秦老夫子说过，死尸生下来的孩子叫做旱包，又叫飞天夜叉。这种东西，一成气候，年成必定荒旱，并且旱包在半夜里出来抓牲口吃。这么一看，秦老师所说一点不假，自己这几只羊跟那十几只鸡一定是旱包哥吃了，连这老天不下雨都是这个玩意儿闹的了。

记得秦老师还说了一句，旱包由吃牲口起，将来就要吃小孩儿。小孩儿吃完了难免还要吃大人。这种东西既是能飞，一个人谁能敌得过他？这可真得赶紧想法子，最好还是找趟秦老师去商量个主意。

想到这里，顾不得再去卖羊，赶紧把门板儿一插，买卖也没得可作了。告诉伙计安心养病，后头院里无论有什么动静，可也不许出去看去。伙计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好在都有病，既是掌柜的不让出去，给假养病，自是再好没有，便都点头答应。

陈二怔即带上了门，往秦老师学房那边走，怔怔忡忡地一个没留神，正撞在一个人身上，凝神一看，正是卖糕干的祁化一，筐儿也没背，一脑袋都是汗。一见陈二怔当时两眼发直道：“陈掌柜你看见了后街章老太太她们那个孩子了吗？”

突如其来，陈二怔简直摸不清是怎么回事，便怔了一怔道：“章老太太是谁？她的孩子又是谁？什么见着没见着？你慢慢地说，别忙。”

祁化一定了一定神道：“嗐！我也是吓糊涂了！你本来不认得章老太太。告诉你吧，章老太太是我一个主顾，她有一个孩子天天必得吃我的糕干。今天我从她门口儿一过，把我吓坏了，章老太太眼也肿了，鼻子也红了，说是睡了一觉，她的孩子会在屋里丢了，窗户上破了一个窟窿，地下有一滩鲜血，这个孩子就没了。”

陈二怔道：“她们屋里除去这位老太太之外，就没了别人吗？”

祁化一道：“孩子有妈，因为孩子他姥姥（外祖母）有了病，孩子他妈回家去伺候老娘去了。章老太太舍不得离开孙子，又因为那里有病人，就没叫把孩子带去。哪里知道，睡了一觉，会把孩子给睡丢了呢？”

陈二怔道：“那么你这慌慌张张往哪里去呢？”

祁化一道：“我是受了老太太之托，一则沿途给她问一问，有人看见没有？二则打算去找那教书的秦老师，因为秦老师他会先天八卦，占得非常灵，打算求他给占一课，这个孩子倒是上什么地方去了？”

陈二怔一听，哼了一声道：“要是为了这个，你不用找秦老师，我就会占。这个孩子十成里头占十一成是叫旱包给吃了。”

祁化一道：“什么？旱包？我怎么听着耳熟哇。”

陈二怔道：“你倒成了贵人多忘事了。你忘了你卖糕干送到坟窟窿里头那件事了？”

陈二怔一句话，祁化一头发根儿直扎煞，呸了一声道：“难道真是那么件事吗？”

陈二怔道：“我还能冤你？连我也受了旱包的害了。”

祁化一道：“怎么着你的孩子也叫旱包吃了？”

陈二怔呸的啐了一口道：“好丧气！你的孩子才叫旱包吃了呢！这还不够我受的？”遂把自己鸡羊失踪，地下留有血迹的事告诉了祁化一一遍。

祁化一道：“既是这么说，那章家的孩子一定也是让旱包吃了，咱们赶紧去找秦老师吧。”

两个人一边走着，一边说着，不一会儿到了秦老师的学馆。进去一看，一个学生没有，秦友恭站在凳子上，一手拿着一个碗，一手拿着一管笔，正往窗户上写“姜太公在此”呢。

两个人一口同音地叫秦老师。秦老师抽冷子呼一跳，一撒手一个碗掉在地下，里头满是朱砂，洒了一地，溅了陈祁两个人一身一脸。秦老师差点儿没从凳上掉下来。

陈二怔赶紧过去扶住，嘴里还直喊：“秦老师，是我，是我！”

秦老师定了定神，摘下眼镜一看，这才明白，赶紧从凳上扒下来，长长出了一口气道：“幸亏是我方才祭过姜太公，不然的话一定会把我吓死了！”

陈二怔道：“老师什么事值得这么害怕？”

秦友恭咬了咬牙道：“我就骂那个狗杂种挨万刀的许诚！只因那年我看出来有旱魃为虐，一点也不差，要是当时依我把那座坟刨了，什么事都可以没有；偏是姓许的狗种跟着一捣乱，大家心气一散，事情也没有办。现在果然闹出事来了，不但天时亢旱多日不雨，而且现在那个祸害已然成形，连日之间鸡羊牲畜丢的不少，昨天已然有丢小孩的了，我不敢担这个重任，所以把学也停了，但是我还怕…… ”

刚刚说到这句，猛听学房门外头，一阵喧哗，嚷的骂的，哭的笑的，乱成一片。最可怪里头夹杂着有外乡人口音，只是人声嘈杂，听不清楚都是嚷的什么。

秦友恭道：“什么事这么乱？我们也出去看一看。”

三个人走出学房一看，只见这条路已然围得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往人群里一看，地下却坐着一个出家的老道。离开老道不三步远，跪着村中靠放印子钱度日的林永禄林二爷，正泪流满面，口中嘟嘟嚷嚷的，向老道央求着，好像遇到一件十分糟心事似的。

三人不知是为的什么事，便都挤入人丛向靠近老道的人一打听，才知就里。原来老道当天色亮了不久就有人儿见他趺坐在这里，过往的人，都以为是一个游方道士，不过为的募化钱米罢了。各人忙着干自己的活，谁也没闲工夫去理会他。

直到天有辰牌的时候，村中著名的专门蒙吃骗喝、游手好闲的朱二秃子，打从这里经过，看了地上坐的老道，穿着打扮，仪表举止，不像穷苦募化之流，心想好歹闲着无事，何妨同这老道兜搭兜搭，碰巧能够在他身上沾着一些油水也说不定。

边想边走，早已到了老道身旁，便装做一副亲切和善的面孔，驻足对老道招呼道：“道爷早啊！您老虽然不在本村住，可是好生面善，一定在哪里见过的，让我想想看！”说着右手扶额故作回忆的样子。

不一会儿，又接着道：“记性真坏，一时竟想他不起了，不过你老今天想是赶路走乏了，坐在这里歇歇脚。我以为凭你老这身份，坐在地下也不大合适，不如到村东头冯家酒店里弄两盅儿润润喉咙，就便歇歇腿。我二秃子素来是个著名的敬老好友的脚色，这小东道算我做了。”

老道听了朱二秃子这一套，微笑着回道：“善哉，善哉！贫道昨晚就在山下玉虚观里夜宿，今早并不曾走了多少路。施主这番好意，贫道是十分感激……”

话还未说完，二秃子抢着道：“这么着，我猜着了，你老必定是为的到这里化缘，觉得人地生疏，不晓得从哪一家写缘簿起才合适，不免在此踌躇。这请您老放心，全包在我二秃子一个人肩上。前年海州玉皇阁的住持叶道长，去年济南玉佛寺方丈可端老和尚到此地化缘，都是我二秃子帮忙，谁不是带着一二百两白花花的银子离开这里的？您老只要拿出缘簿来，由我二秃子带路，先向村中有头有脸的著名大户去募化。虽然今年闹旱荒，比不上往年，但是二三十两银子，凭我二秃子的小面子，稳可到手，您老就不用操心吧！”

老道听了他这一番话，再向四周一看，见已围了许许多多的人，像看变戏法的，便提高嗓子说道：“无量佛！施主存这样好心，贫道这里稽首了。”说着，俯了俯上身儿，又接着道：“贫道云游各处，向不化缘募斋。最近听人传说徐州一带旱灾十分严重，便向这里行来，看看有没有可以帮着救济的事可做，聊尽出家人的心愿。哪知到了山下，玉虚观我师弟的庙里，才晓得久旱不雨的病根儿，就出在寨外一座荒冢里。若不趁早把这病根儿除去，不但这座祁家寨将要鸡犬不留，就连这方圆千里以内的地方，也要无噍类呢！”

老道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向四围一看，见听众似乎都有不相信的样子，便又道：“诸位施主如若不信，这早晚必定有丢鸡丢鸭，遗失小孩这一类的事情发生。若要问贫道这病根儿是什么？贫道的回答只有两个字‘旱包’。”

众人一听，方才记起秦老师上年提倡刨坟除怪的一回事。

接着又听老道说：“贫道出家多年，略知道法，为救一方生灵，愿意斩魔除怪，只须在离山根不远的地方，建一座法台，预备应用物件，决不要任何酬谢。”

正说到这里，只听见人圈外有敲铜锣和呼唤“大虎子”的声音。老道听见了，便对大众道：“这是谁寻觅丢了小孩的，诸位不信，何妨唤来一问，便知适才之言为不虚了。”

便有好事去唤来一个手拿铜锣的壮汉和众人都认得的林二爷，走进人圈。老道一问所以，才知这林二爷的八岁的独养儿子小虎子，夜间好端端睡在老夫妇卧房的里间里，忽然丢了。今早东寻西找，全无踪影，一时情急，这才敲锣呼唤，希望儿子闻声自己走出来一同回去。

老道听了，便对林二爷道：“善哉！善哉！老施主这样年纪不必枉费精神，做这劳而无功的事，在贫道看来令郎定被旱包所害无疑。”

当时这位林二爷一听，腿一软，咕咚一声人就倒下了，眼睛也翻过去了，嘴里也吐的白沫子了。大家一见，赶紧就大喊道：“可了不得啦！又是人命一条！”

老道孟广恒一边念着无量佛，一边点头道：“善哉！善哉！如何？如何？众位施主不要着急，掐住了他鼻子底下，嘴的上头，正中间那点人中上，再使劲一吹他的耳朵，就可以清醒过来了。”

大家一听，掐人中的掐人中，吹耳朵的吹耳朵，果然林二爷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堆白痰，人便悠悠醒转，放开声这么一哭。哭了一阵，转过身来冲着老道就跪下了：“老仙长，活神仙！无论如何，你老得施展法力把妖精除去给我死去的儿子报仇……”

话还没有说完，外头又有人喊：“哪里来的老道？竟敢这样无法无天，跑到我的眼皮子底下闹起这个来了？你的胆子真叫不小啊。”嘴里喊着，小鞭抽着，大家一乱，从外头挤进一个来。大家一看，正是当地正管铜山县衙门快班房里的伙计水磨金刚许诚。

大家一看就是一怔，准知道这个东西，仗着他有那一身死老虎皮，在外头是招摇撞骗，无风三尺浪，见财五钩心，吃人饭披人皮不干人事，说人话长人形不拉人屎，打街骂巷，欺软怕硬，敬光棍，欺穷人，踩病鸭子腿，踹老寡妇的门，打掉井的狗，平没主儿坟。挖旋坑，插圈套，倾蒙拐骗，简直就不够一个人类。

上一回大家正要刨那个旱包坟，就是让他给搅了，要不是有那位方二爷在场，大小还得吃他一点亏。今天一看又是他到了，大家又是一皱眉，赶紧全都往旁边一躲，许诚就挤进来了，一看地下坐着一个老道，旁边跪着那个林二爷，他也没听明白方才说的是什么。他一看这个情形，他还以为是姓林的受了老道什么委屈呢，借着这个机会，他要打算拿这个老道玄威。先冷笑了一声，把袖面儿一挽，用手里小鞭子一指老道：“嘿！老道，你不找人多的热闹的地方去化小缘儿，怎么跑到这里来干这个来了？你要是明白事情的，趁早儿躲开这里，是便宜你的；如若不然，可别说我要拿你当白莲余党办你！”

老道一听，把眼翻了一翻，连理都没理他。

许诚心里这把火就起来了，破口就骂：“杂种毛儿牛鼻子，我跟你说话你听见了没有？装聋作哑，难道就没了你的事了，你走不走？快点儿说。”

老道还是低着头闭着眼，一声儿没言语。

许诚气往上一撞，一抖手叭的就是一鞭子，照着老道身上抽去。旁边的秦友恭、陈二怔、祁化一，以及跪在地下的姓林的，看着他都有气，可就是不敢惹他，也不敢拦他。

眼看一鞭子下去，已然都到了老道身上，却见老道把手里蝇刷微微一抖，微笑一声：“孽障无礼，去吧！”这个水磨金刚许诚倒也听话，随着老头儿蝇刷这一抖，嗖的一声，起来足有七八尺，从人群里摔了出去。

大家正在生气许诚，不该从中作梗，搅闹大家的公益事儿，但是强龙不压地头蛇，惟恐打不成狐狸，闹一身臊。他是现官应役，一个闹不好，就许闹出点儿别的事来，不如大家都假装没事人儿，倒可以省去许多麻烦。因为有此一想，所以大家都不言语了，可不免心里谁也不高兴，不过是敢怒而不敢言了。及至看见许诚跟老道说话的神气，并且举手就打，实在是有点儿忍耐不住，真有过去把他打死，然后给他抵偿的心思。

正在这个时候，就见老道向外一探，嗖的一声，已然把许诚抛出去多远。大家这份儿痛快，简直有点儿形容不出来，恨不得老道劲儿大一点，把这小子掷得越远越好，能够一下子撞在石头上，或是大树上，把他摔得脑浆子迸裂，当时气绝身死，就算给这一方除了害啦。

可是谁也没想到，就是许诚才从人群中飞出去，要落地还没有落地的时候，前面恰好有一个人赶到，伸手一接一托，正把许诚接在手里，顺手一推，便把许诚推了一个倒趄，跟着往起一扶，许诚算是没有摔倒下。

大家定神一看，原来接住许诚的人，正是那好管闲事的方一爷。方一爷笑容满面，一手拉起许诚向大家道：“啊！列位，可惜我一步来迟，没有看见我们许老弟，平地青云的这手工夫，实在没有眼福。”

大家一看是方闻到了，便也都笑道：“一爷，一爷，你老要真是早来一步，我们许都头都不致于闹着个笑话呢！”

许诚这时候满面羞惭，豪气全无，看着地上坐的老道，虽然恨得牙痒痒的，却是一点办法没有。方闻早已明白怎么一回子事，向大家用手一指老道，笑了一笑道：“这位道长，怎么不坐高台，反而打起地摊来了。”

大家都知道方一爷爱说爱笑，便也见风使船道：“咳，方一爷你老哪里知道，咱们这位许都头，一向就是那样，风是风，火是火，不问明白就动手。这位道长，人家一番好意，还没得细说，这里就动起手来了。其实许都头也没有打他，这次道长前来，关着我们全村的性命。”

方闻又一笑道：“你们可别吓唬我，我的胆子小，什么事说得这么热闹啊？我倒要打听打听。”

大家一指秦友恭：“老夫子，你老说吧，你老说的又明白，又齐全，比我们强多了。”秦友恭就把这几天村子里闹的事，所见所闻，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又把这个老道，方才所说的话，以及他的主张，全都告诉了方一爷。

方闻摇摇头，又点点头道：“这个事可真透着有点儿新鲜，即是让你们众位，说的这么有鼻子有眼的，我也不便不信。不过打算办这一件事，并不是你我各人就可轻举妄动，最好也应当上县官衙门递一个禀儿，然后才能办。”

方闻在这个村子里，可以说是名头高大，平常村子里，有的什么公益的事情，都是由方闻出头。今天大家听方闻一说，除去报告官府，绝无办法，便都向方闻一笑道：“要论衙门口里头，谁还有一爷你老熟？这件事即是公中的事，你就辛苦一次，怎么商量怎么好。”

方闻用手一指许诚道：“有现成的人在这里，还用咱们操什么心，就烦许都头帮一个忙儿，去报告一声儿，看官府是怎么样分派，咱们再去预备。好在这位道长，离着我们不远，我们商量好了，再去找他老人家帮忙，事情也很容易了。”

大家一听，这个法子倒是不错，方才不该得罪他，恐怕他怀恨不管。方一爷早已明白，一拉许诚道：“许头儿，大概你老也听明白了吧，这件事可是关系当地多少人命，为了地方，为了人民，没什么说的，只有求你老辛苦一次吧！”

许诚这时候，既怕老道，又怕方闻，便一连的点头道：“没说的，没说的，我也是当地人，为了地方上的事，什么辛苦不辛苦，根本谈不到。只要能够把事情办成，大家都好。我现在就去，晚上就可以听见信儿。”说完向大家一抱拳，连说“辛苦”、“辛苦”便摇头晃脑而去。

这事出乎大家意料，便一口同音的“许都头真热心，许都头真是好人”一阵的夸赞，也不知道他听见还是没听见，已然一溜烟去了。方闻跟秦友恭一商量，先送老道回庙听信，老道走了，大家也都散去。

再说当地的县官，是个旗人姓德名正，号叫子仁，虽然没有多大的学问，倒还忠厚。连日以来，报告灾情是很多，正在想不出主意，忽见许诚报单，心里大喜，便找师爷们一商量，到庙里找了一回老道，便定规好了，五月初五，在云龙山下，高搭法台斩妖求雨。

四乡一贴布告，家家户户，断屠吃斋，几天工夫，就全轰动了，连男带女，有老有少，全赶到云龙山下，要看老道怎样除妖。

这就是以往的事情，当下由祁化一在法台上，当众一报告，大家听着，全都认为神奇，就有信的，就有不信的。

这里头早有两个人，一个是追云拿月方闻方一爷，另一个就是他兄弟破浪乘风方陶方二爷，弟兄两个，原是镖行，走南闯北，经过事情很多，对于这种的神话，半信半疑。

在家里两个人商量，今天这件事，关系多少条人命，如果是老道造谣言，不过一场笑话而已；倘若真成事实，老道能为究竟如何，并没有见过，恐怕事到当时，他要一个手忙脚乱，必要伤害多少人命，不得不事先预备一下。于是老弟兄两个，每人拿上兵器，又带好了暗器，并且找了几个得意的徒弟去站在法台的四外，倘若变出非常，好保护众人的性命。

这时候台上祁化一说完了话，老道叫他退下台去，然后两手一合胸，高喊一声：“无量佛，诸位施主，今天贫道为了当地生灵，要兴法除妖。这种妖邪非同小可，诸位要是看热闹，各自留神，因为人位太多，贫道顾不过来。第一妖邪出现，诸位不要害怕，不要自己慌乱，贫道自有主张。倘若乱喊乱跑，难免轻者带伤，重者丧命，到了那时可莫怪贫道。”

说完这话，台底下有胆小的便三三两两，挤出人群。剩下那些人，有的是胆子大不怕，要看这个热闹；有的是根本不信，到要看老道变什么戏法，十成人里头，走了的不过一二成，依然是拥挤不动。不过全都瞪眼看着法台，连一点儿声儿没有。

这时候老道，先是闭目合睛，嘴里仿佛是在念什么，不过声音很小，大家都听不见。念完之后，抬起头来，一伸手拿起桌上的红笔，在黄纸上，曲曲弯弯，画了许多道子，大概就是符咒。画完之后，往宝剑尖上一穿，往蜡上一点，当时那道符就着了。宝剑往上一举一摔，嘴里喊了一声“敕令”，这时天空，万里无云，太阳红的跟火一样。

这道符抛出去之后，当时就是一阵狂风，跟着眼看乌云四起。徐州这块地，已然有一年多，没有看见过云彩，忽然乌云一起，大家看着儿都新鲜，不由点头，佩服老道，真是有些仙法。

可是就在乌云才一起的时候，云龙山下，对着法台，猛见一道红光，从山根底下往上直冲。那些乌云，好像怕它似的，跟着便往四下散去。老道一看，拿起笔来，又画第二道符，画完了在蜡台上一点，一举一抛，把大家吓了一跳。平空之间，打了一个响雷，跟着一阵风，比先大的多，真可以说是飞沙走石，已散的乌云，又跟着往上一起，居然把日光遮住；眼看就要大雨临盆，可是山根底下，那道红光，又复出现，往上一撞，乌云又散了下去，又露出太阳。

老道一看，脸上颜色一变，把道冠取下，金叉子一拔，头发披散，从身上取出一块牌子，似铁非铁，似玉非玉，画完了第三道符，点着了一举一抛；跟着把那块牌子，往桌子上一拍，霎时之间，雷声四起，乌云滚滚，清风徐来，老道拿手里宝剑，拍着金牌，眼睛看着山根底下。大家的眼神，也随着老道，往那边观看，就见山根底下，往上一阵的冒白烟，白烟越看越高，老道脸上的颜色也越看越难看。

白烟冒过，就见山根下面，一道红光冲起，跟着呦呦一阵怪叫，听得大家，毛骨悚然，遂看见红光中迸出一个妖物。大家看得明白，只见这个东西，身高八尺，一身白毛，手里拿着一块红布，往上一抖，就是一道红光，跟着往前一耸，一声怪叫，就要抢上法台。

这时候旁边看的人，胆子小的，早已吓得四散奔逃。追云拿月方闻、破浪乘风方陶，弟兄两个，早有准备，一见这个怪物，果然从山根底下，飞上法台，并且周身带着一身红光，四外冒着白烟。活了这么大年岁，真没有看过这样的怪物，心里虽然有点害怕。不过当着这些人，一则为了顾全自己的名声，不肯叫人看出自己胆小；二则又恐怪物伤人，见死不救，不合乎平常自己的宗旨，一捏嘴一声长哨。

当时那些徒弟，知道是自己师父，传声报警，便也吹哨相答。一声长，一声短，哨响之声四起，全都准备好了。看看台上，这时候还有衙门里派来的官兵，一看果然有了怪物，全都弓上弦，刀出鞘，看热闹的一阵乱喊：“了不得了，快跑吧，旱包出来了！旱包的嘴，通着耳朵，一嘴要是咬上了，可就没了命了！跑！快跑！”

人声喊成一片，四外一跑，十成只剩了不到二成，全都脸朝西北，面冲东南，也是预备要跑。这个时候，怪物已然迸到台上，伸出两个爪子，仿佛是十把钢钩，冲着老道就抓。老道一看，抓起一把米，照着怪物就撒。

说来不信，那把米还真有力量，怪物被他一撒平空就摔了一个筋头，越发生气，一次往起一迸，混身冒火，又向老道抓去。老道又是一把米，怪物二次摔倒，一连三次，碗里的米就没有了。

怪物一张嘴，喷出一口白烟，老道往旁边一闪，抓起令牌，照着怪物，当头打下。怪物想也知道厉害，躲过令牌，又是一口白烟。老道斜身一闪，随手一剑，正砍在怪物的身上，当即一声响，火星乱迸，分毫没有伤。

怪物一声怪叫，想是气极了，一伸手，把台上挂的长幡，撕成粉碎。老道一看，剑不能伤，也有点着急，把舌尖一口咬碎，喷的一口，冲着怪物喷了出去。怪物往上一耸，将将让过那口血水，只见四五道白光，从地下飞起，直奔怪物身上。

怪物只防备台上，没有留神台下，被方闻一袖箭，正钉在眼里，方陶一镖，打在哽嗓咽喉，呀的一声惨叫，身子便落了下来，连手带腿，一阵乱抓。老道一看，知道有人帮助，已然成功，二次拿起令牌，照着怪物，当头再打。就听咕咚一声，怪物跌倒，跟着哗啦一个雷，从天空霹下，在怪物身上一绕，一阵硫磺味；跟着又是一个雷，哗的一声，天空大雨，如同倒了天河一般，落了下来。

这些看热闹的人，一看雨下来了，知道怪物已除，全都心中大喜，不管泥里水里，完全都往下一跪，口念活佛。

这一场雨，下了有两个时辰，才雨止云收，天气可是还没有放晴。大家跪的腰酸腿疼，一看雨止，全都站起身来再看台上，除去妖精尸体之外，老道影儿都不见了。

大家一看台上的老道没有了，头一个就是本县的县官，赶紧就分派手下人，快快四下查找。找了一会功夫，哪里有一点影子。这时候地方许诚走过来了，冲着县官儿单腿打千道：“回太爷的话，这位仙长，把妖精已然除去，他老人家的心愿已了，大概是回到庙里头去了，要不然县太爷到他庙里去一次好不好？”

县官道：“他是我们本地人吗？他在什么庙里出家？你是从什么地方听见的？”

许诚道：“回太爷的话，他老人家原不是我们本地庙里的神仙，可是他老人家有个师兄弟在我们这里当主持，他老人家这次就是住在他师弟那里，下役想着一定他是因为事情完了，所以回到他老人家师弟那里去了。”

县官点点头道：“既是这样，我们就到那里去看一看吧。只是这座庙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地方，你可详细？”

许诚道：“这庙离这里并不远，就在这云龙山下玉虚观。”

县官道：“既是不远，爽性不用抬轿，我们就这样走了去吧。”

许诚道：“地下全是湿泥，太爷不怕脏了靴子吗？”

县官一摇头道：“人家道长为了百姓，不惜费了那么大的精力，为地方上除去大害，一双靴又能值多少钱？不要多说废话，快快领路，跟我前去。”

许诚一听，连声答应，在前头一带道，轰赶闲人。县官只带了一个师爷，两个差人，随了许诚，在泥水地里一阵乱跑。那些没有散净的百姓，一看县官为了百姓这样不辞劳苦，便顾不得地下肮脏，噗咚一声响，全都跪在地下。口里不住喊着：“青天大老爷！没有青天大老爷，引不出活神仙，我们应该给活神仙磕头道谢，更应该给青天大老爷下跪，恭祝大老爷公侯万代！”

县官受了这种意外的奖励，益发高兴，一面拱起双手向大家推逊道：“不敢当，不敢当！还是众位修德有福，所以才感得道长亲临施法，这与本县无干，众位起来，努力修德吧！”一边撩起衣服，一阵稀哩哗啦跟着许诚走了过去。

这些百姓看见县官去远，这才站了出来，彼此道贺，不但除了妖怪，而且这场雨之后，庄稼也可以种了，于是欢声震天动地而起。

县官随了许诚，一路之上，深一脚浅一脚，虽然有差役扶着没有摔倒，可是身上已然弄了不少泥水。眼见山脚下一片红墙，许诚用手一指道：“太爷请看，前边那所红墙，便是玉虚观了。”

县官一听，越发鼓起勇气，一径往前边走去。抬头一看，山门在望，不由精神一振。猛见庙门开处，从里头跑出三五个人来，手里仿佛还拿着什么东西，径往县官这里跑来。

出其不意把地方许诚吓了一跳，他以为一定是出了什么土匪恶霸，要不利县官，赶紧往前一抢道：“什么人这样大胆，还不下退，水磨金刚许诚在此！”

许诚手里可没拿着兵器，还是手里那条小鞭子，往前一抢步掌头一拦。来人却哈哈一笑道：“许爷，你别乱了，怎么才一挨上县太爷，就连老乡亲都不认得了？”

许诚一听，耳音大熟，抬头一看，不是外人，正是大侠客追云拿月方闻、二侠客破浪乘风方陶、卖糕干的祁化一、教书的老夫子秦友恭、面铺掌柜的陈二怔，还有一个小老道。

方闻手里拿着一张黄钱纸，上头画了很多的红道子。方陶手里捧着一个朱漆的盒子，盖着盖儿，不知道里头装的都是什么。秦友恭老夫子手里拿了一封信。许诚看了不大明白，不知道他们拿着这许多东西要到什么地方去，便一声说道：“二位侠客爷跟老夫子，你们几位这是要到什么地方去呀？”

方闻道：“我们要去见县大老爷。”

许诚道：“那可巧极了，大老爷也到这里来了，你们几位没看见大老爷在后头走呢吗？”

方闻一看，果然县官已然到了，一身连水带泥，满头满脸是汗，不由暗暗点头。别看这位县官，没事的时候，爱跟老百姓伸手要几个，敢情等到真出了事，他倒还对得起这一方人，怪不得道长肯得帮他的忙哪。这种年月这种官儿，也就不易多得了。想着便向许诚道：“既是县太爷在这里，烦劳仍给我回一声儿，就说我们弟兄要面见他老人家。”

许诚知道里头有事，说话的又是方大爷，哪里还敢怠慢，便转过身来向县官请了个安，说明方闻要见。

县官对于方闻，也是早有耳闻，一听是他要见，便向许诚道：“好吧，你叫他这里来！”

许诚回头一招手，方闻、方陶这两个人便抢行了几步，到了县官面前，却深深一揖，并未下拜。

县官很够面子，伸手一拦，又说了两句客气话，然后才问：“你们几位什么时候来的？听说那位道长，就住在这庙里，不知此时可还在这里吗？道长为了本地的事，很是受累，本县一则前来道谢；二来还要问问善后的法子，就烦方义士前头引路，我们庙里一谈何如？”

方闻一听，微然一笑道：“老公祖来得晚了一点儿，那孟道长和本观的主持都已经走了。”

县官一听道：“怎么就走得这么快？方义士可曾见着吗？”

方闻道：“民子倒是见着了。”

县官道：“那么道长曾说了些个什么呢？”

方闻道：“这里一地是水，谈话实在不便，那边山坡之上，有一份石头桌凳，可否请老公祖登高一谈，以便民子细说原尾？”

县官点点头道：“也好。”

于是许诚带路，到了山坡上，果然有一份石头桌凳，被雨一冲一刷，十分干净。

县官早就累了，一看有了座位，便赶紧坐下，又让方闻等也都坐了，然后才问方闻道：“到底是怎么一回子事呀？”

方闻恭恭敬敬地道：“这件事就是老公祖不问，民子也要尽情禀知老公祖的。因为今天这件事，表面上看着，只是这位道长为了功德，除妖救旱，实际说起，并非如此，里头还隐伏着有一种南北两方武林豪杰血淋淋的大事在里头呢。这件事我先略说梗概吧。

“在前些日子，本地因为久旱不雨，地面上很出了几回怪事，想来老公祖是早已听得禀告了。在祁家寨闹事的那两天，民子同民子的兄弟方陶，我们都在无意之中，便碰见这位道长，知道他是玉虚观的主持人孟广恒。

“不敢欺骗老公祖，从前民子弟兄，在镖店里保过二十年的镖，对于武林中成了名的英雄，确实认识不少。这个孟广恒，却是素未听说，还真以为他是个清修之士。定期除妖，民子不敢深信，老早便到场预备，怕是大小出事，虽不一定便有多大用处，总可以多保住几个人；及至他的符咒一下去，才知他确是修炼之士。

“后来符咒无功，眼看危急。正在这个时候，忽然来了救星，把妖邪除去，就在那大雨一下之际，孟道长便下了法台，一直奔了玉虚观，民子便也跟着走了下去。谁知到了观里，孟道长已然跟人家争斗在一起，是民子弟兄念在孟道长替我们这一方除了祸害，便合力帮了他一个小忙儿。

“那对方却是个女子，一见民子弟兄合攻，便向孟道长打个招呼：‘你这里人多，我不愿多伤别人。你要是有胆子的，七月十五，我在千佛岭三珠寺里等你，你要过期不去，我自会来找你。’说着一道银光一闪，那个女子就去了。孟道长看见民子弟兄，不由长叹了一口气说：‘你们二位这一帮我，倒坏了我的事了。’

“民子不知他这话是从何说起，仔细一问，才知道他从前也是江湖豪客，后因结怨太多，才弃家出世。无如那怨家，并不因为他出家，便灭消了以前的怨恨，累次找他为难；虽然被他多少躲过，但是他始终认为还不是可以趋避将来，所以在正务参修之外，不但武功没有丢下，对于符咒炼气之学，他也苦心追求。经他这几年苦心研讨，对此已是略有门径。

“听人传说，在久旱的地方，定有一种旱魃为虐。这旱魃身上，却有一种纯阴至宝，如果在天雷未来焚化之先，能够得到手里，可以补助修道人抵御外魔之用。本地连年荒旱，他已早有所闻。这次前来，一则是为了除害救民，多积功德；二则就是为旱魃身上那种东西而来。

“据他说，经他自己做法，只要时辰一到，定能逼得旱魃献出那东西。也是福缘太小，孽根太重，事先疏于防范，没有想到仇人跟踪蹑迹，就在自己身旁；又没有想到，我们弟兄无意之中，出头帮助，没到时候，刀镖弓弩齐发，那旱魃情急反噬，正预备身宝俱焚的当儿，那仇人乘隙，却把至宝从旁掠去。等到知道，已经太晚，所以他才无精打采跑到这庙里来。

“民子一听，知道已经铸成大错，但是已经没了办法，只好向他道歉。他倒也不大在意，只说缘浅罪大，无可挽回，他以后自去想法，暂时可以不提。反是这里事后，须有一料理，他留下符咒一张，命我送到老公祖那里，盖上朱印，在坟洞焚化，自有效验。另外交给民子兄弟一个捧盒，说是里面放有奇珍，是奉送老公祖聊表寸心的。

“以外还有一封信，说明此事原委，民子未敢耽延，正要问他还能在此盘桓多少天，他忽然往起一站，只说一句：‘前途珍重，容再相见。’便是一道红光起处，连本庙的主持也一块儿不见了。事涉玄虚，不敢久秘，便带了这庙里仅剩的一个道童儿，要去谒见老公祖，没想到老公祖也来了。庙里现在已然一个人没有，老公祖似可不必枉驾，只这些东西，应该送到什么地方？还求老公祖示下才好。”

县官一听，这简直成了《西游记》了，当时半信半疑，便告诉方闻，先把信拿来看过。秦友恭一听，赶紧把信送了过来。县官接过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

原拟驱斩妖魔，振人自修，未意道浅魔高，反致自陷，时命如此，未可他咎。吾公清风亮节，有口皆碑，恨未能得亲尘教，且容后图。妖气虽清，余孽犹恐燎原，留上禁语一纸，希于穴洞焚之，可绝后患；并嘱一方人士，善自修德。妖由人兴，德盛则邪退矣！

另物一件，可于僻静无人处启视，或少能裨益吾公。闲云野鹤，未定何适，有缘或能更晤，请勿赘念。

方外广恒留呈

那县官看完了点了点头，这才信方闻所说不假。跟着从方闻手里把那道符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曲曲弯弯画了许多红道子，看不出一点眉目，便向许诚道：“你拿着这道符，送到那座坟前头，恭恭敬敬把它烧了，不要儿戏，快去快去。”

许诚一听，就是一皱眉。不过是县太爷的吩咐，真是不敢不去。拿了那道符正要走，却听头上有人微微一笑道：“县太爷不要着急，公差大爷不用骇怕，我来也！”

大家一听，方在一怔，哧的一声，从树上落下一个人来。大家一看，原来是个年在三十来岁、罩着一身青色衣裳的女子，身背长剑，手捧一个朱盒，俏骨亭亭在大家面前一站，出其不意，大家都吓了一跳。

究竟方闻经多见广，居然能够临事不乱，提起嗓子，先咳嗽了一声，然后向那女子道：“这位姑娘从什么地方来？到这里有什么事？不可惊世骇俗，免得流言可畏。”

那女子点了点头道：“不愧人称追云拿月，果然有些见识。我的来意，不必细说，拣两句要紧的说吧！那个妖道这次出来，并非好意来替人民除害，实在他是另有所为，不过你们已有先入之见，说来你们也不相信，我也不便尽说。只告诉你们一件事，这个朱盒儿此时却看不得，一开之后，说句你们不信的话，本地的人要死伤过半。

“说出来其实不足为奇，里头盛的，原不是什么希罕的东西，不过就是本地县官大老爷一颗官印而已，被这妖道摄到手里。他原有别的作用，只是没有等到发作，我便赶到破了他的邪法，他那一套儿也就使不出来了。这里头藏有他的符咒，一见三光，当时发生作用，雷火水风，可以同时而起，虽不足为大害，却也免不了要伤些人。我知道妖道这次绝不甘心，果然临走还留下这许多鬼道道儿。如要打开，经我破去他的邪法，便无大害了。”

这些人一听，全都半信半疑，尤其县官儿更是一百二十个不相信。自己从衙门出来时候，那颗印还好好的摆在衙门里，怎会眨眼功夫，跑到这个盒儿里头来？这时神思一定，便向那女子道：“既是这样，就烦你把这盒儿打开吧。”

那女子一笑，更不多话，接过那个盒儿来，把中指往嘴里一送一咬，滴出一滴血来，往盒子盖儿上一抹一画，跟着把小包裹往怀里一抱，只轻轻把那盒盖儿一开。说也不信，就听盒盖儿里头哧匕两声响，跟着就是一股浓烟，里面还夹着些硫磺味儿。烟儿冒过去，单手往前一递。

县官儿一看，可不是自己日常不离的性命尖子那颗宝印吗？这一吓却非同小可。

那女子却微微一笑道：“这块豆腐干儿，大概不至于是假的吧？由此一端，可以知道妖道的一切。现在没有功夫多谈，我还要找他去算旧账。”说着又向方氏弟兄一笑道：“二位方爷，如果见了淳于姐，就提我赵南问她好，再见吧！”说着把朱盒往县官怀里一掷，双脚一跺，黑影儿一晃，一阵清风，再看那个女子竟自连影儿也不见。

县官一点头道：“空空红线，真真不欺我。只是听她口气，方义士大概许知道她吧？”

方闻摇了摇头道：“虽未谋面，却是早已闻名，她便是驰名大江南北当今四大剑侠之一。她的事迹，很是不少，是够一本儿书了，只是不知她怎么会来到此地？”

县官道：“既是方义士知道那样详细，何妨谈一谈，也叫大家多长一番阅历见识呢。”

方闻一听只好答应，大家往石头上一坐，便谈起东西南北四大侠的事迹。大家才知道草泽之中，实有龙蛇，在下便也只好掉转笔锋儿，把他们几位暂时搁在山坡上多待一会儿，叫他们尽兴官民同乐一会儿，且说这女侠的故事。

如今要说那女侠的来历，且先看下面这一段离奇的故事：

北京顺治门里，二道子街住着一家姓平的，是个旗籍，上辈也曾随着皇上东征西讨，立过不少军功，据说还得过什么爵位。因为年深月久，说得不详细，听得也就马胡了，直传了九辈儿，依然是声势赫赫。

久住北京城的人家提起二道街平府，没有一个不挑大拇指的。这是外人单看了他们门第辉煌，总觉得这种人家，德泽深厚，子孙享受，应该是世袭罔替，福泽绵长；其实有未尽然，圣人说过：“君子之泽，五世而断。”这个姓平的大概已经传到六世，祖宗那点阴德，已然散尽，便出产了一个浮浪子弟，只因好色贪花，险些丧了自己性命。

旗人指名为姓，他叫锡禄摘下老姓，人都称他为锡二爷。这个人却是一表人材，像貌很说得下去，年纪青，又好收拾，要就看外表，真可以夸一声是浊世佳公子。倘若一考实在，干脆就叫望天败家，倒是有天赋的聪明，偏是不知务正，经史子集，琴棋书画，一无所好；吃喝嫖赌，弹拉吹唱，无一不精；走马斗鸡，掐花戏柳，钻狗洞，逛堂子玩师姑，走黑票，雇上炕老妈儿，串剃头棚子，那可真可以说是样样通。

在北京城里九外七四面皇城里头要是不知有这么一个锡二爷的，这个人不是天聋，就是没长耳朵。他的家里，除去正夫人不算之外，还有四个姨奶奶，一个比一个长得漂，一个比一个长得率。此外大街小巷，还有不少俏事，又有钱，又有势力；钱势不行，插圈弄套，也得弄他到手。也是锡禄运走桃花，这几天无心之中，竟有撞上门来的好买卖，一档子俏事。

这一天锡禄一清早起来，正要到外边去找他一拨儿的朋友去商量当天的乐子。将将走到中门，只见门房里下人宋生儿，同着一个中年妇人走了进来，一眼扫过去，当时软瘫了半边。

只见这个妇人，年约三十上下，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长得天生一副好胎骨儿，瓜子儿脸，下尖上圆，粉白的肉皮儿，又粉又润；高鼻梁儿，大眼睛，双眼皮，长眼毛，长眉毛，黑、弯、瘦；小嘴岔儿，红、秀；高抓髻儿，亮、细、透。两个小酒窝儿，一左一右。耳朵长、润、圆、厚，两只小脚儿，平、光、瘦。

虽然穿的是一身粗布衣裳，不知什么缘故，穿在她的身上，却是那么干净俏式。两步道儿一走，真不亚风摆荷叶，雨牵柳梢，说不尽的那么一股子风流劲儿。一阵木土底头子格得格儿得儿的声音，穿花蝴蝶一样，随着宋生儿往里院走去。

锡禄这么一看，真应了六才子《西厢记》上的话，魂灵儿飞去半天，浑身不住乱摇乱摆，连舌头尖儿带嗓子眼儿，都觉乎一阵发干。哧的一声，直魂出窍，竟忘了自己是锡大还是锡二，直眉瞪眼，也顾不得找那拨朋友，一转身儿，神虚意懒，又扭回院里。

一看宋生儿正从四姨奶奶屋里走了出来，就知道方才那个妇人是进四姨奶奶屋里去了，一挺腰板儿，假装不知，也走进了四姨奶奶屋里。一挑帘子，就看见那妇人，正在和四姨奶奶说话，心里不由嘣的一迸，这话要是不跟四姨奶奶说明了，恐怕是不易办；真要当面跟她一说，一个弄不好，她就许翻脸。别人倒不要紧，惟独这个四姨奶奶进门不到三个月，不知为什么见了她总是又喜又怕。

锡二一看四姨奶奶，当时觉得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滋味。原来四姨奶奶花名意珠，是锡禄才从班子里接出来不久的新人儿，在家里这几个以四姨奶奶为最得宠。一见锡禄，便赶紧站了起来笑着道：“二爷，今天真早，你老有什么应酬吧？昨天说是晚上到我屋里来，我一直等了多半宵，你老也没来，大概是睡在西屋了吧！怎么不多歇会儿，这么早就起来了？”说着大有犯酸漾醋之意。

锡二平常看意珠真是要什么有什么地方，惟独今天也不是什么缘故，叫这个妇人一比，再看意珠，简直是既俗且厌，连一点模样儿都没有了。便一声儿不言语，一屁股便向旁边一个椅子上坐下。

意珠一看不是味儿，便赶紧又一笑道：“我还真忘了，这是刚才来的一个老妈儿，赵妈，过来见见，这是咱们这里的二爷。二爷你看看媒人店也是越来越新鲜，今天送的这个人，简直比我们姐儿还显着干净俐落哪！”

那妇人一听，眼珠儿一飘，抿嘴一笑，向锡二一弯腰，似拜非拜，似请安不请安的行了个半截子礼，叫了一声：“二爷！”

锡二一听，这个声儿，仿佛比画眉还好听呢，便想也说两个什么字回答她一下儿。无奈心口乱迸，舌头又干又发卷，裹了半天，也没想出两个什么字，只在舌头根儿下头，嗓子眼儿上头，咕哝了半天，连自己都没明白说的是什么。

意珠在旁边可看得清楚，心里不由一阵酸气往上一冒，嗖的一声，真冲脑门子。陡得脸上颜色一变，心说这倒不错，我们这位二爷，亚赛采花蜂，不让华云龙，真叫德性，无论如何，我也得打散这场好事。

想着微微一笑道：“二爷你老是不知道，张妈这两天，请了病假回去了，我想屋里没人也不是事，所以才想找个人来。这个媒人店也是真糟，不知从什么地方，给选来这么一位来，真比我还秀气，哪里能够干得了粗活儿？没命使唤人，我就不使了吧。赵妈，我们这里用不了这个样儿的，这里有四百大钱，你拿了回去，再找好事吧。”说着往前一递钱。

锡禄忽然站起，一伸手把意珠拿钱的手按住，意珠假做不知道：“二爷，您别以为给的钱多，现在谁家出手儿也给个四百、五百钱，她们又正是苦人，您让她拿了去吧！”

锡禄又是摇头，又是摆手道：“不，不是，你说她太秀气，干不了粗活儿，她还一天没试呢，你怎么知道她干不了？无论怎么着，你也让她试三天工，真要不行，再叫她走。别叫人家出了咱们这个门儿，背地里骂咱们拿穷人开心。”

意珠道：“花钱雇人，合适用，不合适散，什么叫拿穷人开心……”

锡禄不等意珠再往下说，便拦住道：“你说的就是怕她不会做粗活儿，那你何妨把她留下，叫她做点细活儿，什么做做针线，不是也成吗？咱们家里，又不在多她一个人吃饭。”

意珠一听自知再说不行，他在外头能把她找着，何不如此如此，叫他来一个“猫枕大头鱼睡觉，闻腥不到口”？便笑了一笑道：“不是二爷提，我还真忘了，二爷常不在这屋里歇觉，我真有点骇怕，干脆把她留下，二爷回屋里来，叫她到下房儿去。二爷不进屋，就叫她陪我睡觉作伴儿，二爷瞧好不好？”

锡禄一想不管怎么样，先别让她走，再想第二步办法。当下答应，还怕中变，赶紧告诉赵妈，快去取铺盖。赵妈去后，自己这才出门去赴约会儿。

四姨奶奶意珠，一看新来的老妈子，居然受了锡二的垂青，惟恐他从此爱情报了转移，正在寻思如何对付之际，赵妈已然把铺盖拉了回来，问意珠有什么活儿可以叫她去做。意珠方才是酸气冲牛斗，醋劲顶脑门儿，连瞧都没细瞧。如今留神一看，果然赵妈有千种风流，万般俊俏；另外还有一股子让人说不出来的劲儿，连自己看了，都不由得一阵耳热身烧。心说怪不得我们那位爷一见面就如同得了活宝一样，怎么连我看着，都觉着有点不大得劲？这个娘儿们，真是天生来的骨肉，怎么扭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儿好！

因为爱看，不由从下到上又多看两遍，不想赵妈猛然眼光一闪，意珠就彷一道亮光，射得自己眼睛一眨，可就不敢再看了。心说这可透邪，难道她眼里还藏着有把刀子？怎么一对眼光，就仿佛扎了自己眼球子一样？先不用说她将来有什么麻烦，冲她这一手儿，就得赶早把她打发走。

三天试工，找她一个毛病，把她下了，也就完事，遂笑了一笑道：“你新来的人，也没有什么别的事，这里有两只袜子，你拿去把一个做上。我已然做得了一只，上头有花儿，你可得照样儿给我扎花儿。好在有样儿，你也不费事。”说着把袜子递给赵妈。

赵妈接过来一看，脸上先是一红，跟着眉毛一挑一拧，忽然又一笑道：“大奶奶您这对人儿扎的可真细好，可惜一样包涵怎么都忘了穿裤子啦！”

意珠假意地嗳了一声道：“怎么我会拿错了？这两天大概是忙得我都晕了。这是怎么说的，拿来我给抚抚吧。”说着一欠身做为要往回拿的样式。

赵妈微微一笑道：“你这是干什么呀，年青的人，谁能少得了这个？别看我是乡下人，我们当家的，从前也从大城里头，往家里带过这个，记得是一对荷包儿，比你老这个显着磕磋呢。”

说着抿嘴一笑道：“那个上头还是三个人呢！扎的可真细法，看那个意思，八成儿也是堂客的活计。老爷们做不了那么客气，我给你老扎一只，倒不要紧。我可托付你老一声，你老可千万别告诉大爷是我扎的，虽说主儿奴才，究属脸上怪不得的。”

意珠一听，当时又把那股子酸劲儿，从脚后跟又提到脑门儿，只哈哈地笑了一声道：“那怕什么？二爷知道了，碰巧一高兴，还许收你给我们当老五呢？不拘怎么说比一个赶脚掏粪的强得多不是？真要拿你这么一个人，委委屈屈一辈子，连我都替你怪冤的……”

说着说着一抬头，再看赵妈不知在什么时候早就出去了，不由把嘴一撇道：“趁早儿到跟我这里充正经人，直是犯小人，雇个老妈子，想不到多添了一门子心思。走着看，到了算，反正别让我堵上，遇到一块儿再说。”

不提意珠念念不忘成了心病，再说锡二自从一见赵妈，真是应了《西厢记》上那一句，魂灵儿飞去了半天！要不是怕伤了意珠，当时恨不得就表明心思。虽说出去应酬，站着也不得，坐着也又得，酒也不辣，菜也不香，真有杨四郎坐宫想娘不见那么个意思。

无神打采告辞回家，要学头本开谤，大爷戏老妈。往常回家，四个姨太太屋里都得打个照面儿，然后才落到四姨太太屋里。今天到家，谁的屋里也没去，没神没像儿，独自来到外出房，往椅子上一坐眼看顶棚，牙咬下嘴唇儿。一会儿站起来溜个弯，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一会儿磨擦手掌，一会儿摸摸屁股。忽然噗哧一声，笑得出了声儿；忽然把脸一绷，眉毛当时皱成一个老大疙瘩。

有心走四姨奶奶门子，准知道她那一关就不通；直接去找赵妈，谁知道她是什么性情？顺手还好，倘若一个声张起来，丢人现眼是小事，弄成僵局，绝难挽回，无论如何不能太急。不急，真有些等不了，出来进去，起来坐下，真跟热锅上蚂蚁一样，简直乱得自己要分不出东南西北。

一看茶碗，仿佛茶碗上有个小赵妈；一看茶杯，仿佛茶杯上有个小赵妈。及至扑过拿手一摸，冰凉蚌硬，凝神一看，依然是一个茶壶两个茶碗，连个赵妈影儿都没有，一赌气真有把壶碗全摔了的心。

一个人在屋里，累得四鬓见汗，两条腿直哆嗦。觉乎实在有点乏了，打算倒下稍微歇一会儿，脑袋刚挨一枕头就听嘎吧一声响，垫的后脑海是又酸又疼。赶紧迸起来一看，敢情自从出门回来，一直忘了摘帽子，往下一倒，齐着根儿把一根翡翠翎管儿压折，碎碴儿正杵在后脑海上。

没理会还是真痛，不由得唉呀一声，心火往上一攻，摘下帽子来随手一掷，正到屋门口。恰好外头有人拉门走进，不偏不斜，掉在来人头上。只见来人往后一退，跟着唉呀一声，锡二这时眼光一亮，心里这一舒服，真比放他一次外差还美。

来人非是别个，正是使他坐卧不宁的心头想。锡二一看，正在没有机会的时候，无巧不巧，这一帽子，会打住她的头上。这可是天作之合，我们家里祖先有点余徳，不然哪里有这样的俏事，这可是死鬼要账活该的事儿！好啦，借着这个机会，就往里打腿，这可是再好不过。

他心里想得都出了神儿，可就忘了屋门口外头还站着一个人呢。就在他这一出声要跟赵妈想几句什么可口儿的谈一谈心腹时候，猛听有人吭哧一笑，声音特别难听。锡二虽说真魂刚才有点出窍，好在功夫不大，出去不远，这一嗓子乐的声音，又非常耳熟，当时神一入窍，精神一拢，看了个挺真。

原来门口站的不是别人，除去那梦想为劳的小赵妈之外，还有一个堂客，正是自己的宠妾老四意珠。心里这麻烦，当时如同冷水浇头，浑身掉在冰里一样，简直一个身子，倒凉了半截儿。

越嫌她碍腿，她还是越来劲儿；越躲着她，她越往前欺乎，真是天生来的下三滥，不理她看她又该如何。想着来了一个向后转，脸冲里一声儿也不言语了。

四姨太太意珠，心里也是难受，自幼儿不幸，父母早亡，遇见个狠心的舅舅，贪图了人家几个钱，瞒心昧理，丧尽天良，不顾骨肉之亲，伦常之理，竟把自己一个外甥女儿卖在火坑里，学弹学唱，顾不了父母遗体，尽人欢笑。虽说衣食无缺，那不过是眼前的欢乐，只要一过了岁数，人老珠黄，不用说走马王孙，花钱买笑，不愿意看那付头脸；就是自己照照镜子，牙也掉了，头发也白了，不用说假装生气撒娇，叫人看着出鸡皮疙瘩。

就算不笑不说话，一笑满脸抬头纹，自己都能将来个冷战，什么叫妓女悲秋，哭五更？干脆要直能想到将来，一天十二个时辰，哪一分一秒不可悲，不可哭！因为自己存了这种心思，凡次想在那一干嫖客之中，找一个脾气好能养家的跟他从良。无论如何，落叶归根，死了也可以来块坟地。

无如一样，每次来的荒唐鬼儿，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出来进去，实在不少，但是用心一考量，别听他的家门，不是自言信商，就是拥有厚产。才来的前三天，脾气也好，说话也温和，不用自己张罗他，他反能有时来张罗自己；什么茶凉了、饭凉了，衣服穿薄，这份细心，真比自己儿女能尽其道。

日子一长，大有改变，不是今天说当知府，就是明天要当道台，什么看见自己可怜，打算把自己接出火坑，满嘴仁义道德，一脸天官赐福。总怪自己年纪小，经验少，他们来的时候，又是靴帽袍套、主人奴才的大闹一场，谁知他们是什么路子？

再一想到深受罪孽，真是恨不得变个苍蝇蚊子飞出那块丑地，还禁得住他一说再说，当然认以为实，求他把自己救出虎口。那时的心里，真是出乎之外，不怕一天吃两顿粗糟，做奴做婢，总比自己整日受人欺负的强得多。

谁知又过了两天，他愁眉苦脸的跑过来了，往炕上一躺，也不哼，也不哈，一睡就是半天。你问他千言万语，他也一个字儿不搭理你，连哄带求，他倒哭了起来。细一盘问，从身上掏出乱乱烘烘一大卷纸，横七竖八，涂了满纸，上头还印着两个红方块。

问他这是什么？他扒在自己耳朵边说：“这就是上谕，皇上旨意下，派我的差使是江南松江府知府，这是今天早上下来的，你可别叫旁人知道。”

自己一听，既是皇上的圣旨，正是她日夜盼的打饭票儿，为什么得到手之后，不但不见高兴，反而大哭特哭，这是什么缘故？自己当时赶紧给他道喜，他一手把自己拉住，两只眼瞪得包子一样说：“你干么还跟我玩笑，道的什么喜？我都快死了！”自己问他这话怎么说？他说：“这是皇上的旨意，叫我见了旨意，即刻到任。可是你不知道，这一打算上任，什么老师，把兄弟，以及这里那些老爷们都算上，不拘哪一关，你没有钱也过不去。我一向拿钱不当钱，事到如今，一时叫我到什么地方凑去！

“其实我有一般亲友，家里都是财主，只要我到那里一说，敢保他们马上赶着给我送来。本来嘛，一天松江府，十万雪花银，这几个钱还跑得了他们吗？不过他们虽放心我，我可不敢去招惹他们。他们要一知道旨意已然下来了，他们还不跟苍蝇追肉一样，死钉住我。

“别看一个知府衙门，里头也不能随便乱安置人，使了他们的钱，他就能求人找事，不带是不讲交情，一定得罪人；带去往哪里插他们？所以我不便去。不过，圣旨是今天下来，三天之内，不能领凭上任，什么不能赚钱从此断绝这条官道，都不要紧。最可怕的是三天不能领凭，皇上说我抗旨不遵，轻者充军，来次黑龙江宁古塔；重了就许灭门九族，难免全家老小都有一刀之苦。还有一节，我简直对不起你……”

说到这里抽抽噎噎又哭了起来，自己当时虽然觉得诧异，却猜不出什么叫对不起自己，千不该万不该，自己一时叫他这一哭一闹把自己闹糊涂了，一边替擦着眼泪，一边问他有什么法子可以把这件事平平安安的渡过去。

谁想到他一听这话，忽然从床上陡得跳了下来，也不管这个叫脏，那个叫干净，羊羔子救乳一样，往地下一跪，一边磕着头，一边哭着说，除了自己答应救他之外，非死不可。并且不容自己分辩推辞，他指出自己存的首饰现钱，只要能暂时答应借他一用，到任之后，不用说是加倍奉还，就是加十倍奉还，他也感激不尽。

当时又是这么一灌米汤，什么自己是风尘侠啦，什么奇女子、女英雄啦，胡说乱捧一阵。一则自己年青，没有经过这路事，总以为他是个大家子弟，现在已是朝廷命官，居然为一个窑子里姑娘下跪，不是事情紧急，焉能如此？

况且，他平常在自己身上，确实花了不少钱，性情又是那样温和；自己正在物色丈夫的时候，这个人虽不能十分满意，能够白头到老，相守一辈子也就不错。几件首饰几个钱，算得了什么！

当时心下一活动，便告诉他借他这几个钱不算什么，却是要他答应自己嫁他的条件。事后才知道他原是为自己而来，他焉有推辞之理，满应满许，一口答应把官事办完，在上任的前三天他来接自己一同上任，又说了许多他将来倘有负心之处，九牛分尸，五雷轰顶一类重誓。

当时自己迷住心窍，把七八年卖皮卖肉剩下来的钱，连同几件千方百计旁处敲来的十来件首饰，一箍脑儿都交给了他。自己迷惑心要当官儿太太，想着在八抬大轿里一坐，前头顶马，后头跟骡，开道净街，多么威风体面。当时一高兴，把牌子也摘了，客也不见了，净等当知府太太。

谁知等了三天没来，再等五天还是没来，一直等了半个多月，依然是一点影子都没有，这才起了疑心。托人一打听，松江知府是一个月前才换的，根本没有这么八宗子事。再往他说的住址一打听，从根儿，就没有这一家住户，这才知道是遇见了骗子。

当时的心里，能够找着他，最好就是跟他一拼命；找不着他，自己惟求一死，省得活着受人家奚落。

过了好多日子，人也没有找着，自己气也消了，依然还是要穿衣裳吃饭，实在无路可想，才二次下水混事。这次长了经验，绝不再听旁人乱说，安安稳稳做着自己的生意。

恰好这时碰见锡二，除去拿钱报效之外，很考查他两回，心思确和上次那个骗子不同。日子一长，锡二跟掌班的一说，要多少钱给多少钱，便把意珠接了出来。及至来到家里一看，敢情还有三位同事，心里已然感觉着不大痛快。及至过了十天八天，一看锡二对于自己，确实与众不同，才略为放下一点心去。

又耽了些天，耳朵里听的，眼睛里见的，锡二简直是个恶霸。尤其最可恶的是，无论什么样的女人，只要略有几分姿色，看在锡二眼里，不管明着暗着，千方百计伤天害理，他也要把她弄到自己手里。

据说为这个丢了命的姑娘、堂客很有几个，偏是锡二上辈是个大官儿，门生故吏很是不少，虽然有人告他，却是一点效果也没有；一个弄不好原告反倒成了被告，所以锡二胆子也越闹越大。

意珠看在眼里，恼在心里，既恨自己命苦，又愁将来有不了好收场，深恨自己没力气，没有一口宝剑，要是能够把他一杀，然后自己一死倒似乎觉着痛快。不过有一节难免自己嘀咕，就是自己从幼年到现在，不用说抖大枪、练宝剑没有学过，就是踢下子腿，抡胳膊，都没干过。

平常看厨子宰小鸡儿，还吓得浑身哆嗦，迈不开步哪；一说乱迸乱跳的大活人，不是拿刀把脑袋切下来，就是照心口窝儿把刀杵进去，至不济也得弄身血，两手满脸都是血。本来只要把他除了，自己底根也没打算活着，可是也得下得去手啊！

刀往前一递，手一软，至多划他一个小口了，他一疼还不醒？再来第二刀，那更不易了。他也不用夺刀，也不用还手，一嗓子：“杀了人了！”那就成了。他这里底下人有的是，只要进来一个，自己就跑不了，这个谋害亲夫的罪过，就算定规了。

那时求生不得，求死不得，过上十回八回堂，临了不是剐，就是砍；拿着父母的遗体，插着招子满街一走，死了都落一个不干净的名儿，那才叫冤出鼻涕泡儿哪。事缓则圆，还是暂时忍受的为是，等到遇见了机会，他始终不知改悔，依然胡做非为，专一败坏大家妇女名节，自己杀不了他，借着别人的力量，也得把他除去，不然是死不甘心。

自从存了这个心，外表上对锡二反倒做出一番亲热，一则叫外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有一天出了事，让大家绝不疑心到她；二则虽然现在痛恨锡二这种行为，究属自己已然嫁了他，但盼能使他改过前非，也愿意跟他白头到老，把他拉在自己身边，能用口齿把他劝过来，自是上好。

最底也可以占住他的身子，省得他多在外头跑，多招闲事。日子一长，对外头一冷淡，也许能归了正工儿也说不定。总之能够把他感化过来，终比闹出杀人流血强的多。

这个主意还真不错，一上手一个多月，锡二连大街门都不出，整天就在院子里腻。意珠心里挺高兴，想着自己这个法子不错，他真要从此往正道儿上走，也是他们家祖宗的德行，自己的造化。

她哪里知道，锡家的德行，早已让锡二散尽，虽然她打算极力挽回，已不可能，就跟“五丈原诸葛让星”一样，你虽有通天彻地之功，变阴转阳之力，无如刘阿斗没长那块龙骨头来，武乡侯用尽心机，才刚把星拜起，魏延就一步抢进来把灯踢灭，诸葛亮仍是不免一死。可见国运家运，都是一样。

锡二在家待了一个多月，很是不错，忽然一般狐朋狗友，又都上门来找，勾魂似的又把锡二勾了回去。一连三天五夜，都不回家一次。即便回来一次，各屋一转，抹头又走。意珠一看，锡二是狗改不了吃屎，也就不愿再说再劝了。

就是这一天，意珠屋里用的老妈子张妈请假回家，意珠怕没人使唤不方便，才打发人到媒人店里叫一个替工来的。无巧不巧，正被锡二看见。锡二往这屋里一来，意珠就把他的心思猜透，原想把赵妈辞退，省得又毁一个清白好人；万没有想到锡二看到眼里，钉在肉里，说什么也不叫她走了。

意珠还有什么不明白，本打算闹翻了脸也把赵妈打发走，后来一看锡二的神气，赵妈就是出了这个门儿，也出不了锡二的手心，不如给他来个软的，自己看着赵妈，昼夜不撒手，看他怎么进步？这才把赵妈给留下。

等到赵妈取铺盖一回头，彼此一对眼光儿，才看出赵妈不但长得漂亮，而且在她美艳之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那么股子劲；及至赵妈眼光一闪，意珠就觉乎她眼睛里有把刀子一样，越发的觉着她不是普通老妈子。

还没看出她究竟是什么人物，反正准知道她不是好惹的，一个弄不好，锡二就许吃她的亏。这就是女人见解。她恨锡二，打算他把杀了给人世除害，及至看见有人替她来杀锡二了，她又有点舍不得了。

这不过一会儿的事，待了不到一顿饭的功夫，细想想锡二最近这一程的行为，不由得心火陡起，除害之念又生。猛然想起，方才来的这个赵妈，虽没有探出她究有多大本事，反正绝不是下贱之流，何妨试她一试？

倘若她是不要脸的贱骨头，过个三天五天，找个歪盔子，骂她一顿，把她一轰，眼不见，心不烦，他们在外头爱干什么，干什么，也不便再理。假如她要是个有血性的呢？不如把她拉上，跟她把话说明，叫她助我一臂之力，把这个祸害除了；到那时她走我死，倒也不错。

想到这里，便从椅子上站起，轻着脚步，走到下房门口儿，隔着玻璃，往里一看，看了个挺真。这一看不要紧，吓得自己差点没出了声，来到赵妈屋里一看，不由得又大大吓了一跳。

原来赵妈坐在下房炕上，并没有做活，手里仿佛拿着一个什么东西，是怕意珠看见的样儿。一见意珠一声儿没言语走了进来，把手往后一藏，满面是笑道：“哎！你老怎么到屋里来了，又脏又小，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来吧，你老就在这炕边上坐坐歇歇吧！这么会儿功夫，我的腿也麻了，一时站不起来，你老可别怪罪我。真格的，四太太你老真是有造化的人，不愁吃，不愁喝，大爷又那么好脾气，真是哪辈子怎么修来的，不过有……”说到这里她便一笑不往下说了。

意珠急问道：“不过什么你倒是往下说呀！”

赵妈道：“我是怕你老不愿听，你老叫我说我就说。虽说你老挺有造化，不过大爷这个脾气，没有准程。不怕你老恼，你就是第四位了，他要是一高兴，又有的是钱，就许娶第五、第六的。虽说船多不碍河，究属没有一条船走着宽绰。到了那个时候，既不缺你老吃，也不缺你老穿，你老也说不出旁的话来。可是人过青春没少年，吃饱了穿暖了便当如何？一天吃两只鸭子，一天换八件衣裳，心里是空的，骨头是凉的，活着也是没趣儿。这话我可是瞎说，大爷有了你老这么一位大美人似的太太，大概也就歇了心了。但愿大爷跟你老能够白头到老，那是再好没有了，太太你老说是不是？”

赵妈说着，抬头一看意珠，正在拿手绢擦眼儿呢，便赶紧一迈腿走到地下，一只手仍然影在身后，用一只手一推意珠道：“太太你老这是怎么了？我这是满嘴胡说，一点影儿都没有的事，没想到招你老生气了。得了，你老别和我一般见识，下回再也不敢多说了！”

意珠一摇头道：“赵妈，我并没有恼你的意思，实在是你这话说对了我的心病了。赵妈，虽然你是新来乍到，我看你实在不错。我把实话跟你说了，你老帮我一步吧。”说着遂把锡二在外如何行为不法，怎样败坏妇女名节，今天怎样见她好看，怎样又动了坏心；把自己要杀锡二除害一节，隐住没说。又假说自己也是如何喜爱赵妈，打算跟赵妈商量答应也嫁给锡二，帮着自己，收复锡二的心，免得在外头一再胡为，将来难免出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心里满想着赵妈不是生气，就得害羞；谁知把话说完，赵妈就当时一笑道：“大奶奶，我一个人的四太太，你老怎么拿我们穷人开起心来了，你快到上房去吧，这是从什么地方说起来的呢？”

意珠见她不恼，只是不信，便又问她说道：“我说的句句实话，连一字的假相没有。不过这件事可是拉人下海，实在有点伤德，认可不认可，大主意全在你自己。还有一样，我也没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办得到办不到？”

赵妈不等意珠往下说，便呕了一声道：“这么一说，你老实在有这个意思了？我也不求跟你老平起平坐称姊论妹，只要能够跟你老吃的一样，穿的一样，一辈子别离开你老这门儿，你老叫我干什么都成。还有一节，只要吾跟大爷能说上体己话儿，说句不要脸的话，吾就有能耐从根上把大爷的毛病扳过来，准保他改邪归正，从此连门儿都不出，外带着看见堂客他就躲。净说不算，只要吾跟大爷私下里说了话，多着五天，少者三天，准能叫他痛改前非。你老不信，咱么就试试。”

说着话，眉毛又是一挑，跟着又是一笑道：“得了，四太太你还是别拿我们苦人开心了。”

意珠万也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答应，心里虽觉诧异，又有点后悔，别回头一害未去又添一害。冲她这一点羞臊没有，将来就许又是祸水。不过话是自己说的，不便出乎反乎。再者，即便将来弄她一转，再给他来个以毒攻毒，反正豁出自己一条命，大概总可以把姓锡的毁得水流花谢。并且据自己看着，这个赵妈绝不是普通出来做事的，其中难免另有隐情，也未可知。用心查考，过个三天五天，也不难查出一点行踪，到时再定主意，也不算晚。

想到这里，便又笑着道：“只要你愿意，当然就是真事。现在大爷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我就去说，你就知道我不是冤你了。”

赵妈道：“这么一说，是真事了，你也不用不放心我家里，敢保绝没有一个人来找你麻烦来。不过我还得跟你商量一下子，你先不用把这说明了，等我先歇一两天，你再说不晚。回头见着大爷，你就说派我伺候大爷就可以行了。”

意珠点头答应，这时候听见外头骡车响，知道是锡二回来了，准知道每天回来，必到自己屋里去，便坐在屋里往外看。等了半天，连一点影儿都没有，心里起了疑心，便向赵妈道：“大概是回来了，走！你跟我去。”赵妈毫不犹豫，答应着推开屋门。

意珠在前头走，才出屋门，猛一回头，只见赵妈一掀炕席，仿佛有往里放了一点什么，猛然想起，方才进门时候，就看见她手里拿着有什么东西似的，一时忘了问，现在也不必再问了。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书房，赵妈在前头，才一拉风门儿，正赶上锡二以烦作孽坐宫想母带打出手，不先不后，不左不右，正打在赵妈脑袋上。赵妈真没防备，吓了一跳，不由唉呀一声。

锡二看见，帽子打的不是别个，正是自己心心念念想的那个赵妈，这一高兴，实非小可。正想上前说两句话去温存她一下儿，跟着后头又走进来一个，正是这时宠姬意珠老四。当时一股热气，如同掉在冰洞里一样，冷得连脸上颜色都由红而变成白的了。

意珠久经大敌，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当下假装不知道，抿着嘴向锡禄一笑道：“二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大概又是到什么地方学新玩意儿去了吧！这一手儿，翎子扣苇布是哪一出呀，我怎么没听你提过呀？我来告诉你二爷一件事，不怪你做爷，真是有眼力见儿，刚才试工的这个赵妈，不但活计好，说话行事，没有一样儿不好。这才一会儿功夫，我就觉出她是机灵又活变，又能看人眼色行事。用这么一个人，不但有心，而且省话，这都是二爷一句话，要不然差一点我还走了眼呢！

“二爷荐贤有功，不能让你老白了，我屋里也没多少事，用这么一个人，也是白糟钱。我想二爷出外应酬事多，什么换个衣裳，预备个零碎儿，泡茶灌水，虽说外头有听差的使唤小子，一则手拙脚笨总有侍候不到的地方；二则都是些老爷们，出来进去，究有许多不便。不如把赵妈拨在你老的屋里，专管这些零碎儿，你老也得用，我俩可以偷个好些盹儿，不知二爷你老能破这例不能？”

说着又是抿嘴一笑，跟着一弯腰，把抛在地下的帽子捡了起来，一遍掸着土，一边说着：“这都是没人伺候的过失，但分有像赵妈这么一个人在你老旁边，绝不能让你老把帽子掷在地下。”

锡禄这时候就跟一个穷人连窝头都吃不上，忽然想着要吃鸭子，恰好有人送来一只又肥又大的鸭子，他倒反疑心是在做梦一样，怔怔呵呵胡思乱想，是不是意珠看出自己意思，假装来试自己的？还是意珠果然这样大方，不惜委屈自己，让自己称心如意？

最后一想，管她是真是假，本来自己正在求之不得，既是自己赶着送上门来，简直这时收下，她果是真心就好，将来少不得要多疼她一点儿；倘若是口不应心，故作惊人之举，好就好，不好把她一轰，或是卖给哪个使唤小子，一个花钱买来的，她又敢怎么样？主意一定，便假装一笑道：“本来我的眼力，原是不错的，不过你既看着好，就留在你屋里用吧，干么又叫她来伺候我？”

意珠心里好笑，这真成红楼梦里的人物了，贾（假）门贾氏（事）的。好在自己原有用意，只求能够做到，原不在乎这些，尤其不便说破，便跟着又追了一句道：“这个门里，全是二爷的，只要二爷使唤着合适，我屋里原不要紧。要说媒人店有的是人，不会叫去吗？就这么办吧。赵妈，我告诉你，从此你就伺候二爷，遇事可是多加小心，别招二爷不高兴，回头再找我这玩票的媒人！”说着哽儿的一声又笑了。

赵妈似笑不笑地问意珠道：“我们一个当下人的，你老叫我们往东，我们就往东，叫我们往西，我们就往西；叫我们打狗，我们就打狗，叫我们骂鸡，我们就骂鸡。不过乡下人儿，找不着城里爷的门儿，只要母子一长，是个小鬼就能伺候神儿，倘若有个小失闪儿，还得大爷大奶奶多包涵儿。大人不见小人怪，大爷肚子里跑小船儿。”

意珠不等她往下再说，笑得简直要直不起腰来，便赶紧拦住她道：“得啦，得啦！你饶了我吧！你怎么说起话来就跟‘数来宝’似的，全管合辙押韵的，你这个怯庙怯神儿，真能气死我们城里的人儿！”

锡禄一听赵妈说话，怯不唧咕，又娇朗，又脆生，又甜甘，又柔软，真跟打开了刚挑过的画眉笼子一样，听了不但耳朵里舒服，连汗毛眼都觉乎有点发松，说不出来这么股子好受劲儿。要不是当着意珠在旁边，恨不得把赵妈当时抱过来咬上两口。真是眼花缭乱口难言，手长难搔痒处肝儿。

及至听见意珠说话，也及了辙口了，便趁势跟着一笑道：“得了，得了，你也快学上她那口儿了。别说了，好在一个老妈子吧，既是你有这番好意，我就拜领了。倒是你那句话说得不错，遇事她要能多伸一把手，你实在可以多歇一会儿。你平常身子股儿又不好，倒是能够多养一养的对。我这里也没有多少事，你照样儿还可以支使她，就这样办吧。你要愿意再找一个人，就再叫一个来，也没有什么不可，咱们家里也不在乎多添一个人，你看着办吧。”

意珠知道锡禄心里是打算把自己对付走，好跟赵妈说私话，既是自己别有用意，何必多找讨厌，不如假做不知，静看下回。想着便哟了一声道：“我净顾说话，还忘了一件事呢，赵妈你就在这里伺候二爷，我可得赶紧回去了。”说着又冲锡禄，抿嘴一笑，三步两步，便自走得了没影儿。

不说意珠别有用心，另去干一件要紧事；再说锡禄一见意珠已去，不由心花怒放。他本是花中魔手，色里饿鬼，像这路上干天怒，下绝人伦，毁人名节，败坏纲常的事，他也不知道干了多少回，威吓利诱，什么事他都干得出来。

当下把门一拉好，自己往床上一倒，脸朝着外向赵妈道：“你也坐下，咱们这里不要这些臭规矩。像你们这路人，不过是八字儿不好，投生到你们乡下，为了吃一口安静饭，才肯抛头露面出来跟主儿，凭力气换钱。又不比谁低下，什么叫主儿奴才，谁不是十个月怀胎养下来的？我向来就不爱看这路臭排场，咱们不要这么使唤，你只管坐下来我的。”

赵妈一边笑着，一边说道：“二爷可都是好脾气，懂得可怜穷人，今天说起来也巧，不是二爷看见我，也不能留我。我要不是看出二爷好脾气，我也许不伺候呢！既是二爷赏给我座儿，我可就坐下了。”说着便真个坐下。

锡禄想了想向赵妈道：“我看你这个人倒是真不错，乡下人差不多都没你这大方。”

赵妈道：“你说的吧，我们一个乡下人，承主儿爷不嫌，还敢给脸不要吗？再说出来为的是什么，唧唧嘬嘬的不会在家里待着吗？”

锡禄一拍大腿道：“对，一点都不错！”

一句话没说完，忽然，呀一声，张着就哼哼起来。赵妈赶紧站起来问道：“二爷你怎么了？我去请四太太吧。”

锡禄两手乱摇道：“不用找她，我有这一个病根子，只要一累大了，腿就要抽筋儿。今天大概又走多了，犯了毛病，什么也不用，有一个人给捶上几下子，当时就能好。赵妈，跟你商量一下子，你给我捶两下儿成不成？”

赵妈脸一红道：“那有什么不成的，不过我捶得你老不舒坦！”

锡禄道：“治病还能管舒坦不舒坦？你就给我捶吧！”

赵妈走到床边，捏着拳头站在地上，照着锡禄腿上轻轻地捶着。锡禄一边哼哼着一边说道：“赵妈你站着捶多累呀，你也坐在床边上。”

赵妈这时并不言语，一跨腿便坐在床上边，依然轻一下儿、重一下儿的捶着。锡禄忽然一翻身，脸朝里去，赵妈在床边那里，就有点够不着了，往里一挪，两条腿也顺在了床沿上。锡禄头朝西脸冲里，赵妈头在东脸在西，两条腿在锡禄脊背后头，捶着捶着，锡禄猛地一回胳膊，有意无意地把一只手往下一搭，正搭在赵妈的脚尖上，赵妈仍然不挪不动。

锡禄这时候觉得浑身发冷，嗓子发干，脑袋发沉，眼珠发努，心口乱逃。一咬牙，一错齿，那只脊背后的手，使足了劲，往下一按。赵妈忽地往旁边一撤腿，锡禄这只手正按在一个硬东西上，哎呀一声，手破血出。

锡禄这一痛，人当时清醒了一半儿，转身坐起一看，自己手按的，正是方才垫折了的那半截翡翠翎管，碎碴儿正扎在手心上。再看赵妈似笑不笑，似生气没生气地吟吟睁着两只水铃铛似的眼，站在地下一声儿不言语。

锡禄一看赵妈这神儿，当时忘去父母遗体，手上鲜血，皮肉疼痛，脸面羞耻，良心责备，亲友笑骂，性命危险，一个羊羔跪乳，两条腿一弯，竟自跪在赵妈蓝布裙下。跪在地下，两只手还没有闲着，又一挪一蹭地奔了赵妈两只脚尖儿，假装他往下一跪，没留神，碰上的一样。

赵妈哎呀了一声道：“大爷你老这是怎么了？这要叫四太太她们进来撞上，你老不要紧，我们还活着不活着？”说着把脚一撤，一扭身就打算推门出去。

锡禄这时候就跟吃奶的孩子，见了亲妈一样，哪里还顾得一切？不管地下秽净，用膝盖在地下紧蹭了两步，赶上赵妈，一伸手把赵妈的裤腿儿撩着，嘴里就像有点鬼昏迷似的，哼哼唧唧说得不清不白的道：“赵妈，别介，我真……想……什么？爱……你……你别走……走……我得死……四太太？你是大太太……老太太……赵妈……你叫我……我有钱，我们打金首饰……”语无伦次的跪在地上连求带央告。

赵妈回过头来脸一红又一笑道：“大爷你老是真的吗？别拿我们开够了心，像破鞋似的一掷，那我可就苦了。”

锡禄一听，大有好音，便忙不迭连珠似的答应道：“没错儿，没错儿，我要有一点虚情假意，叫我当时遭报，断子绝孙，赵妈，你就……”

赵妈双毛一挑，跟着又一笑道：“德行！还是主儿呢，你老先起来，要叫人看见这个神儿，什么意思？”

锡禄听话，一轱辘爬了起来，闭着眼睛弯着腰，冲着赵妈直弩嘴。赵妈呸地啐了一口道：“别挨骂了，大青天白日的吾们家还没有那德行哪，等着吧，咱们晚上见！”说完这句，不等锡禄还言，一扭身，三步两步，抢到门口儿。

锡禄这时候哪里还肯放她走去，便也一抢步追上一把又把赵妈衣襟拉住，赵妈既是走不脱身，只好退回来一步道：“大爷，你别这么拉拉扯扯，你也没给我什么，我也没接你什么，大青白日散德行，就是不能依你。你要说不用我，我还是当时就走，你有的是钱，你爱找谁就找谁好了。”

锡禄一听，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娘们儿，什么都不明白，就知道要钱。本来一个乡下人，她见过什么，当然为的就是钱，这一来倒好办了。别的没有，锡二爷还就是有钱，来吧！先让你见识见识。想着便叫了一声：“赵妈，你先等等，我给你点东西看一看。”说着一翻身，奔了自己那张书桌，一拉抽屉，里头一封一封全是银子，包儿上有写着五十的，有写着一百的。

锡禄一伸手拿出十包五十两的，往炕上一放，当的一声响，向赵妈一笑道：“这个就算我的见面礼儿，你先拿去。什么时候，还要用钱，你就结我个信儿，要多少，有多少，我都不心疼，可是……”

说着话冷不防前一抢步，使了十二成的劲，往后一拉，把赵妈就拉倒在炕上；跟着往前一迸，一个身子整个儿压在赵妈身上。自己一张脸，便也挨在赵妈脸上，一只手按住了赵妈的胸脯子，一只手便去解赵妈的小褂儿。赵妈恶狠狠地用一个手指头照着锡禄脑门子戳了一下子道：“你就是我的要命鬼！”跟着赵妈又一推锡禄道：“你先别忙，我还有句话要问你。”

锡禄道：“什么话？你说吧，只要不是要我的脑袋，什么事都好商量，你快说！”

赵妈哼了一声道：“要你脑袋？还没到时候呢。饭在锅里，肉在碗里，有你的自是有你的，你忙什么？我先问你，大概像我这样的，叫你给糟践了不少了吧？你说实话，这个门儿里头除去我还有几个，以先受你毁害的一共多少？你全仗着什么门子，敢这么胡做非为呀？”

锡禄一听，哈哈一笑道：“你这话我听明白了，你当着我见一个爱一个，拿猪八戒当胖西施呢！我告诉你吧，我只是正经的姨太太就是四个，使唤丫头也是有三五个，全都没收房就是了。不是吾当面捧你，像你这个样儿的，还是头一回呢！这话也别说，在前半年多吧，雇来一个人，也是你这个岁数，还有一样特别，跟你长得也差不多，是吾赏给她脸她不拾着，还敢在吾面前，充起三贞九烈，天大的胆子，砍了吾一茶壶。没砍着吾，打碎了一架穿衣镜。也是吾一时气盛，把她臭骂了一顿，叫进赶车的、打杂的、把更的，把她上下衣裳全脱了去，饱打了一顿，然后锁在后花园空房里。本想羞辱她一场，然后把她一放。

“谁知到了第二天，门没开，户没开，这个娘们儿会没有了。我总疑心是打更的买好儿把她放了，从此我对于这项人才灰了心，才又置了这个四姨太太。今天我这一见你，我才又犯了老毛病。赵妈我告诉你，只要你愿意给我当姨太太，过了今天，择个日子，请点亲友，热闹一天，你就是五姨太太。从此吃好的，喝好的，再也不至于给人家支使着去。

“还告诉你，不怕你家里来找你，你连面儿都不露。他要明白的，咱们不怕多花两钱，给他回去再娶一个。他要不知好歹，没里儿没面儿，对不过，拿我一张名片，交给地面儿上，轻则打个递解回籍，重则发他十年远军。别的不敢说，在北京城里头，简直就是咱们天下。我要不是为了享点这床上福，文的道台，武的总兵，早就当上了。

“我也想开了，做官也不过为的是弄几个钱，我家里早有手快心狠的上辈子把钱给我弄下来了，这一辈子打着滚儿也花不尽，干什么出去做那挨万人骂的官去？赵妈，你是个有造化的就结了，才一见我的面儿，你就能够勾住我心，又不叫我费事。你也便宜，我也痛快，只要你能够叫我始终这么爱你，就得说是八辈子修来的，赵妈……”说着话往前一探身，两只手一搂赵妈脖子，一张嘴眼看着就要挨到赵妈脸上。

忽见赵妈脸上，颜色一变，一阵发白，两只眼睛瞪得滴溜滚圆，仿佛要冒出火一样，脸上连一点笑容都没有了，嘴唇一动，满嘴牙咯吱乱响，吓了锡禄一跳。他以为这个赵妈不是有“羊角疯”，就是有什么病根子呢！

方在一怔，又见赵妈忽然一笑，两只眼睛一瞪，冲着锡禄一咧嘴，身子跟着往里一仰。锡禄一看，真跟棺材到了坟地，看见正穴一样，心里这一松一放，觉乎着有一股子凉气，冒出了天灵盖；从天灵盖一发麻，直透脚心，简直说不出自己这股滋味儿。正要伸手去解赵妈衣裳，没想到赵妈一伸手倒先来拉自己的裤子。锡禄混身一麻，说不出是甜是酸？仿佛有股凉气往上撞，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这股凉气似乎要脱顶而出；幸亏天灵盖上，有块骨头挡着，到了顶上才算拦住没有出去。

正在神魂迷乱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当儿，一心一意想着，真是天赐艳福，毫没费力，就会有这样俏事临头，现在已是“蘸着点上来，软玉温香抱满怀”。一会儿就能办到“檀口吻香腮，露滴牡丹开”，“小和尚入天台”，“鱼水永和谐”，“金钥配玉锁”，“尿泡狗溺台”；“久旱三年逢大雨”，“正饿掉下馅饼来”，和尚一撞钟，打开薄片子嘴，要学古人七进七出，昏天黑地，一场巷战，鞠躬近退，不到肝脑吐地不叫忠臣孝子。越想越是造化，越想越有意思，早已忘了天良，哪管人道！礼美廉耻，掷到云外；残忍凶淫，堵满胸头。

赵妈这一拉他裤子，丝毫不敢客气，赶紧往里一吸气，裤腰带自然往下一松，又软又棉，又温又柔，一只手早已伸了进去。

别看锡禄家里是个财主，家庙也没后院，一下子被赵妈把钟钟的小和尚，领子给揪住了。小和尚还以为有人找他出去唱《海慧寺》，正在犯瘾找不着馆子呢，一高兴一挺脖子，刚要跟来人说，自己脑门儿不大，不管是亲是友，拿一万五咱们就这一场。正要进没说凑劲儿，猛觉来人掐脖子这只手，往下一使劲，就有一个凉不唧儿、硬不唧儿、快不唧儿的这么样家活儿，从脖子下头起累脖子头齐着根儿轻轻一片，这个小和尚就真成了一根既净，四大皆空，当时这点势力，一歪一倒一缩乎，变成了寸许来长一根萝卜干儿相似。

祸是他惹的，善后他也不管啦，可叹身经百战的一条欢龙怪蟒，能屈能伸的光棍，只落得身后萧条，连一根汗毛都没带走；尤其是他这一肉身飞天不要紧，他可忘了他这位多年施主锡禄二檀越了，一向胡作非为多一半儿还是借他的势力，给他找出路；万没想到用尽千万百计，给他找来得好下院，眼看就要到里边大吃大喝，尽量享受，哪里想到他会一声儿不言语，一点表示没有，突如其来不辞而别的这么一走！锡二跟他真是一母所生，一父所生，骨肉至亲，孩童厮守，一旦长别，不但心疼，简直说连肉都是疼的；只哎哟一声，两腿一登，两眼一翻，竟自疼得晕死过去。

赵妈一推锡禄，一翻身从炕上迸了下来，一只右手拿着那块萝卜干儿，滴滴搭搭顺着手指缝往下流鲜血，用一只左手拢了一下鬓角儿，一看锡禄，又一看右手，不由脸一红，呸地啐了一口。先把右手的萝卜干儿掷在炕上，拿锡禄的衣襟擦了擦手上的血，然后轻轻一扯，把炕上那块萝卜干儿急急包好。又一推锡禄，从他裤兜子里取出一把不到二寸长，薄如纸、亮如雪的小刀，往腰里一掖；顺手从里头掏出一个小布包儿。

里头是三个小瓶儿，一个绿的，一个黄的，一个红的，拿起那个黄的，把塞子拔去，磕出一点黄药面儿，托在手里。到了锡禄身边，使了一个劲一推一翻，锡禄就成了脸朝天了。把他裤子往下拽了一拽，只见锡禄下身，已然是一片殷红，正中是一个很大的窟窿。一边点头暗叹，一边再把手里的黄药面往上一洒。说来不信，当时药到血止。再一看锡禄脸上跟一张白纸一样，又哼了一声；二次再拿起那绿瓶儿，拔去了瓶塞儿，磕出一点绿药面儿，一半儿给锡禄抹在鼻子上；那一半剔开锡禄牙关，给他倒在嘴里，然后把三个小瓶盖上包好，依然掖在腰里。

一回头看见桌上放着纸笔，便就赶紧走过去拿过一张纸，拔开笔帽儿就写，是：

生有劣性，富而不仁；

仗汝贵胄，欺我良民。

行为万恶，首罪奸淫；

逞汝兽欲，败坏人伦。

倚财充势，毁节灭贞。

前来周姓，是我至亲；

遭汝蹂躏，羞愤难申。

白绫三尺，古树自经。

誓雪前辱，托迹汝门。

见色思乱，实属兽禽；

两寸白刃，断汝劣根。

痛迷悛改，暂活余身。

留言示警，时记汝心。

冤怨相报，莫更怒嗔；

仙踪飘渺，勿劳搜寻。

株连无罪，头颈两分！

写完了又看了一遍，才在纸尾上画了两个小燕儿，一把似剑非剑、似刀非刀的东西。画完了拿过镇尺往上压好，又四下看了看，没有什么痕迹，一伸手从炕上拿起那个小包儿，正要出去把门带好回到自己屋里，拿了东西托词而去。才走到屋门口，就听院子里有脚步声音，像是奔这间屋子走来。虽说不至骇怕，究属闹了出来，多有不便。一抬头恰见这屋子有后窗户，心里高兴，拿了小包儿，正待纵身踹开后窗户从那里出去。来人脚快，已然手拉风门，嘴里还小声喊着：“女侠客别走，你老救救我骆意珠这个苦命的女孩子吧！”

赵妈一听，预备往外跳的也不跳了，再一看叫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本宅四姨太太意珠。当时定了一定神向意珠道：“太太你老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话你老只管吩咐吧。”

意珠一看赵妈的手道：“你老是神仙，你老是侠客，在你老一进门时候我早就看出来了。要不是看出你老此来别有用意，我还不能就到这里来呢！你老方才屋里所做所为，我已然完全看见。无论如何，你老也得想法子把我带走。一则这个畜牲，受了这么大的惩治，一醒过来，焉能跟我善罢干休？一个人死原不足惜，不过要死在他的手里，那未免有点太冤；再者想他这路行为，我是手无宰鸡之力，否则我早就把他治除，给大家除害了。

“我虽然沦落给人家当了玩物，也是命运不好，才落到这般地步，并非出于自愿。你把我带走，看我不错，你老就收我当徒弟。我也不求将来如何如何，只盼今生不再受旁人欺负，也就够了。甚至于给你老当个丫环、老婆子，能够伺候你老一辈子，我也情甘愿意。你老要不肯带我走，我也只有一死。与其死在他们一般猪狗手里，不如死在你老的眼前，死了也好投生。”

说着站了起来，脸冲门框道：“侠客你老只要说个不字，我当时一头撞死，省得再给死去的爹娘丢人现世。”说到这句，眼圈已红，嗓子也有些哽咽了起来了。

赵妈一笑道：“什么侠客义士的？你老什么地方看出来的？我一个老妈子的，倒收起太太当徒弟，说出去不叫人笑死吗？”

意珠道：“你老人家怎么还这样说呢？您跟我说话时候，我一看您两只眼睛如同闪电一样，我就知道您不是凡人。又用话一试探您，更知道您是有为而来，所以才把您送到这里来。从这屋里出去，我就没有走，一直在窗根底下听着。您的一言一语，我全听了一个清楚，哪里还能有一点错，再者我还逮着您老大一个证据呢！”

赵妈道：“哟，怎么又闹出证据来了？是什么？拿出来我看看。”

意珠一伸手从腰里掏出一张纸条，冲着赵妈一晃。

赵妈噗哧一笑道：“好！总算你有心！冲你这一手儿，我答应你了。只是咱们怎么走，可得赶紧想主意，时候一长，难免不走露风声。到了那时，可就苦了你了！”

意珠一低头，凑在赵妈耳朵边上说了几句，一边说赵妈一边点头。意珠说完，赵妈又一笑道：“我真斗不了你，你的心思比我还多呢。”

意珠也破啼为笑道：“你老人家还说我有心多，什么证据都不用，就是您桌上这张纸条，大概您就没什么说辞了吧？”

赵妈道：“既是如此，事不宜迟，咱们赶紧走……”才说到这句，院里一阵脚步，有人往这屋里走来。

赵妈一听，当时就是一怔，意珠一摇头一挤眼又摆了摆手，又一指自己的嘴。赵妈点头，心里就明白了，只微微一笑，意珠又往床那边挪了一挪。

这时候来人已到门外，意珠假装咳嗽了一声，又故意把嗓音提高问了一句：“外头是谁？二爷在屋里有事哪，有什么话等一会儿再说。”

这句话还是真灵，外面来人果然止住脚步，只低低说了一句：“四太太，我是宋生儿，外头有北衙门的讷三大人打发人来说是今晚上请二爷过那边宅里吃饭，还说也不是给哪位大爷送行，请示二爷什么时候能到，或去或不去？他们来人还在外边听回话。”

意珠少微沉了一沉道：“二爷刚睡着，我也不敢惊动，你就告诉来人吧，二爷要是醒得就去，二爷要是连了夜，可就没准了。告诉讷三大人，开饭不用等，能去一定去。”

宋生儿连声答应：“嗻，嗻！”跟着再听，果然是脚步声音往外去了。

意珠冲着赵妈一伸舌头，做了一个鬼脸儿，赵妈也用手在脸上划着羞意珠。

意珠脸上一红，微微的声音说道：“我现在心还迸呢。实不瞒您说，我想着您就是打算下手，也得今天晚上，或是还得缓个一两天，万没想到您真手急，当天就给办了。”

赵妈一笑道：“八成儿你有点恨我吧！我告诉你，我自从出外行世以来，在我手里送终的也不知有多少了。我的脾气就是这样，什么事不叫我知道，当然我管不了；只要到了我耳朵里，不管是杀坏人救好人，都是刻不容缓，伸手就办。自从我们一个穷亲戚到了这里，受了姓锡的作弄，回到家里，一绳子吊死。那时我并没在家。

“前半个月我从江南回来，听人说起，我恨不得插个翅膀，飞到这里，把他除去，给我们死去的亲戚把仇报了。偏偏又赶上两件说要紧不要紧的事，绊住了事。直到前三四天，才腾出功夫。到了这里之后，本想黑夜之间，跳墙进来，人不知，鬼不觉，把他除去也就完了，后来一想，过耳之言，不可全信，倘若姓锡的没做那样事，杀了岂不冤枉？二来姓锡的有的是，我也没见这姓锡的是个高身量儿，是个矮身量儿？是个胖子？是个骨头架子？一个人做错了事，不能一家子都有了死罪，难道还能见了一个杀一个，杀个鸡犬不留？

“再者耳闻不如目见，姓锡的是否该死？没有亲眼看见。夜里进来，持刀畏吓，虽不怕他不说，但是屋里不见得就是他一个人，倘若旁边另有旁人，是动手不动手？动手他没有犯死罪，不动手他一喊一叫，就许把事弄大，多伤几条人命，跟我本心不对。

“是我想了又想，才想出这么一个主意，也幸亏死去的亲戚说得明白，我也记的明白，在这儿把主意打好了，一进城就投了那个从前送我亲戚到你们门里来的媒人店。原想住上十天八天，一边在外头打听打听姓锡的平素为人到底如何；夜里有了功夫，也可以进来探探，知道详细，再来下手。

“谁知姓锡的恶贯满盈，我那亲戚冤魂不散，鬼使神差，在我到的第二天，你们就到那里去找人。媒婆子跟我一说，正合我心，这才进了这个门儿，省了我好些事好些功夫。又无巧不巧偏偏拨到你的屋里，挺顺手的当天就看见这个该死的鬼。

“我要不是怕牵连好人，依着我心，就冲他对我挤鼻子、弄眼睛，五官儿挪住那股子下贱劲儿，当时拉出刀来，就把他给切了。本打算看上他一天两天，得空儿把他一杀我一走就完了，后来你跟我一说话，我已然听出你言语之间，也不以他为然，并且还挺有骨头，知道跟你说话通了也不至于有害。

“可是当时我没说，怕是你带神色，走露风声。虽说他仍然逃不出手心去，究属又多费事又耽误功夫，不如不说明了好。要不是这样，为什么我往褥子底下掖纸条儿，故意让你看见呢？一则可以试试你的心，到底是恨他不恨他，本人还有点骨头没有；二则为的叫你想着去看那张纸条儿，腾出功夫来，我好试探他。别看到了这个时候，也还得细细考查考查，绝不能让他有一点报冤。

“他但分还有一点余徳，也不至于当时就透出那股子畜类劲儿，暂时我也许就不下手。及至他一再犯血，我知道已然是绝不能饶。按他的罪名说，一刀两段，绝不算多，早都挨着刀啦。忽然一想，完了事吾可以拍巴掌一走，送吾来的那个媒婆子，连影儿都不知道，当然不知道躲。为了赚个上下手钱，弄得倾家财产都没有了，就许搭上一条命。无冤无仇，良心上说不下去，左思右想，才想起这么一条道儿来。

“不过便宜了他这条命。好在这东西，一向就指着这么一点敷余，伤天害理，胡作非为，这一来可以说是连根烂；再打算接着缺德，只好等下辈子再见。他受伤虽重，我给他上的药特别好，绝死不了，再有半个时辰，就可以缓醒过来。

“我本想留个纸条儿就走，没想到你赶了来。你有心胸，有志气，我倒是挺爱，不过我现在是无亲无累，四海为家。你年岁已然不小，又是什么不会，叫我把你带走，我可把你放在什么地方，那一来不是自找持累吗？要依我说，他已然成了残废，留你们也没用，一定得打发你们，趁势跟他多要几个钱。年纪又不大，找一个年貌相当、品格不错的主儿嫁给他，一夫一妻，同过日子，倒是造化，不比跟我跑强吗？”

意珠一听，眼睛一红，当时改口叫了一声师父道：“师父，你能够救我出去，你就救我，不怕给你烧饭倒茶，我也愿意。你要因为我出身下贱，怕是收了我沾了你的名姓儿，我也不敢强求。当着你的面儿，一头撞死，你也不能叫我死，还说我是要挟你；你只管走你的。你前脚一走，然后我是抹脖子上吊扎肚缸，反正我不能再受活罪，也就够了。跟你有缘，到了下世，不怕投生一匹驴子再去伺候你去。”嘴里说着，眼里的热泪，已似断线的珠子一样不住的滚了下来。

赵妈长叹一口气道：“嗐！这倒成了我的魔难了。我实在真是没地方安置你，说什么嫌出身低，你也还不知道我是什么出身。但分我的出身高贵，你想吾能把手伸到那个畜牲的裤里去切他那条祸根吗？好，好，总算咱们娘儿两个有缘，我就收你这个挂名徒弟吧！不过事不宜迟，我们得快走，要是他一醒过来，走着就不易了。我一个人从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都能走，这一有了你，可就难办太多，你就快想法子咱们怎么出去吧。”

意珠一听这位不知真名实姓的师父，已然答应收她了，心里高兴，说句文话，就叫喜极欲狂。二次一弯腿，跪在地下又磕了三个头，叫了一声师父道：“师父你可收了我当徒弟了，你倒是姓什么，怎么称呼，也该告诉我了吧！”

赵妈一伸手把意珠拉起来道：“现在什么时候，哪里还有功夫闹这些俗礼。我告诉你我姓什么叫什么倒可以，我姓赵是不错的，我可不叫赵妈。你师爷爷给起的名字叫做赵南。因为我性子急、身子轻，江湖上送我一个外号叫‘风大燕儿’。可是绿林道不叫我这个外号，另外给我起了一个，叫母屠户，脂判儿，都为我心狠手黑见了他们那种强横霸道，我就无名火起。不犯在我手里，是他们造化；犯在我手里，一百个准有九十九个活不了……”

意珠不等说完，又问道：“师父，我师爷他老人家怎么称呼？”

赵南不由着起急来道：“姑奶奶，你要那么问起来，两夜也说不完了。干脆我告诉你吧，我有三位师父，十二三位师兄弟儿，能为武艺，一位有一位高的地方，可说的多了，等着有了闲功夫，不但一位一位都告诉了你，还全要见着面儿呢！不过现在可没有那么些说的，你是打算走不打算走？打算走，赶紧想走的主意；不打算走，你待着你的，我可要先走一步了。”

意珠一看师父真急了，哪里还敢再说废话，忙应了一声道：“师父你老别生气，徒弟我是喜欢的不知要问什么好了。要出门儿容易，我连自己的屋都不回去了，你老跟着我来吧！可是还待屈尊屈尊你老，我们暂时还得充一会儿主儿奴才。出了这个门儿，再有什么话，我可尽得听你老的，谁我也不认识，就是有认识的我也不能找。你老想除去我那个假妈家里，我还能认识谁？现在我说什么，你老就答应什么，准保一会儿一点儿事都没有，就可以出去，你老跟我走吧！”

赵南点了点头，屋里既没有什么可拿的，就不看了。意珠在前头，赵南在后头，穿出过厅，就是垂花门。才到垂花门，宋生儿跟着几个伙伴正在瞎聊大天儿呢。就听宋生儿说：“怨不得那三位太太连边都挨不上哪，这位老四，可真有两下子，大青白日，门一关，窗户帘一挡，也没递战书，就开上仗了，连哼哼带叽叽，水音都出来了。咱们这位二爷，大概败了两阵了，我回了半天的话，就是四娘一个人说的话。

“她怔说二爷睡着了，大概说的是二爷那位小二爷钻了被筒了喝，好家伙，连我这么童男子儿，听着都怪不得劲的；要是换了一个爱走心的，就许回不来了，你们信不信？我也想着了，富有富乐，穷有穷乐，我看今天新上的那个小堂客（指赵南）长得欢眉大眼的，准保有一气，今天晚上我得找……”

才说到那里，意珠完全听真，怕是他惹恼了这位杀人不闭眼的粉脸判官，就许又多饶上丧尽天良、狼心狗肺的畜类，杀了也不为过。不过现在没有闲功夫捣乱，还是给他一个信儿，叫他说一句的好。心里一思忖，本想找几句话说，偏是一时硬想不起，正赶上宋生儿说到他要，就给按下去了。

“宋生儿，今天你想找谁呀？”

这一嗓子，宋生儿吓一大跳，赶紧站了起来满脸陪着小心道：“我说我今天晚上请回假，回去找我妈去。”意珠差点没乐出来。

赵南在后边哼了一声道：“你亲妈妈？”

宋生儿脸都白了，人家说什么他也听不清了，不住连声地答应道：“是！是！是！”

伙伴儿听着刀对了缝，还以为这个赵妈新来的人真不知道呢，要乐也不敢乐。意珠不等往下再说，便向宋生儿道：“生儿，荐赵妈来的那个孙媒，他们那个店在什么地方呀？”

宋生儿这时候才明白过来一点儿，赶紧答道：“离这里不远，出胡同一拐弯往北，太仆寺街路北，一个花墙子门儿就是，你有什么事找他，我去吧。”

意珠一摇头道：“不用，这个赵妈她刚下工钱来，打算托店里，有便人给她带回家去，她又不认识店在什么地方，交给别人也不放心。我因为长这么大没看见过媒人店是什么样儿，我也想去看看。既是没有多远儿，你们就不用管了，我跟她去看一趟，一会儿就回来。二爷在书房里睡着了，可别惊动，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你们可记住了。要是醒后早叫我，就说我上后花园去了，你们可赶紧派人找我，别忘了。”

宋生儿跟这几个伙计，一叠连声：“唯！唯！是！是！”

意珠跟赵南就走出垂花门了。宋生儿在那里垂首侍立，连口气儿都不敢出，没想到新来的这个赵妈，不但脸子长得俏式，连走道儿都透出有一种特别风流，东一扭，西一摆，真跟风摆柳条儿似的。也不知是怎么走着，脚下忽然一滑，两只小脚儿，又窄又瘦，走的又是金砖地，身子一歪，脚下一滑，整个儿一个身子，往旁边一倒，一只左手往前一抓，正碰在宋生儿左肋上。

宋生儿梦想不到一只又肥又胖、又软又厚、又绵又润的一只玉手会挨到自己身上，虽说有点觉得是震了一下儿，也没大理会，赶紧顺势往起一抄胳膊，居然给揪住没摔下去。宋生儿心里倒直叹，就是那位赵妈眉毛一皱，脸上一白跟着又是一红，笑着向宋生儿道：“哟，这是怎么说的呀，没碰着你哪！可太对不过了，这地真比我们家的炕还热呢！”说着咯的一声又笑了。

意珠一看赵南脸上的颜色跟神气，心里就明白了，不由暗叹宋生儿就为图了嘴这么一点舒服，这条小命，不交待，也得残废。一想人家送师父这个外号，实在不愧为“屠户”二字，说笑之中，一天就是两条人命，心里寻思，不由是又喜又怕。

几个底下人看着她主仆两个走出了胡同才走进门来，再胡说八道，暂且不说。先说意珠跟着赵南，出了这条胡同，正要向赵南打听应该往哪里走，忽见赵南把手往怀里一摸，脸上颜色一变，呀一声，向意珠道：“我丢了东西了，你看见了没有？这个东西要是丢在街上，可还真是麻烦。”

意珠道：“师父你丢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回头跟你取去。”

风火燕儿赵南一笑道：“好徒弟，丢的这件东西，并没有什么多大要紧，不过我回去交待时候，又得多费几句话。还有就是咱们得赶紧走，恐怕丢的那个东西，待不了多大功夫，就得和弃。”（注：和弃含义不明，原文）

意珠道：“说了半天，到底是什么呀？”

赵南附着意珠耳朵一说，意珠脸一红道：“师父你老可真有点意思，这种肮脏的东西，你老还要它干什么？”

赵南道：“我要它干什么？这里头自然有缘故，等到了时候，我自会告诉你。现在跟你说也没用，况且也没有功夫，咱们赶紧走吧。”

意珠也不便问，只好跟着往下走吧。赵南从什么地方来？带了意珠投奔哪里去？以及后来意珠究竟是否拜了老师？练了什么武艺没有？后文自有交代。这里还有些小首尾未清，把她师徒暂时冷一冷。

先说宋生儿这几个下人，一看四姨太太意珠，带了新来的小老妈赵妈，走离大门多远。内中有一个叫常喜的，向宋生儿一笑道：“你这小子，平常嘴都说滑了，你也左右看看，幸亏这是四姨太太一个人出来，终属是个女的，面子上有多少话不好说；要是跟二爷一块出来，恐怕你吃不了兜着。咱们一个跑腿混饭的，这个嘴第一要留徳。”

宋生儿一听，把嘴一咧道：“得啦！常爷，咱们不过这个，我倒是嘴里说说呀！你倒是坐怀不乱，你老跟二姨太太屋里那个陈姐，是怎么一档子？你老当我全部知道呢，我这个嘴痛快痛快算什么？”一边说，一边往里走，又来到了垂花门那里。

常喜在前头走，忽然脚一滑，仿佛是踩了一件什么东西，不由大喜，一边弯腰去捡，一边嘴里说道：“这可是我的彩气！谁掉的，这是什么？”

宋生儿紧跟着常喜，看了个逼真，崭新的一块缎子包着，绝对错不了，一定是好东西。一看常喜打算独吞，便向前抢一步道：“什么？你的！命还是阎王的哪！趁早儿拿出来，不然我可给你喊，不但东西归不了你连你的人也自在不了！”

他们两个一吵，后头那几个也听见了，全都看出便宜，也想着沾补一点好处，全都一口同音向常喜道：“常老二，这件事可是你不公，既是大家看见，当然大家分，凭什么你一个人得？”

常喜一听，人越来越多，打算独吃是吃不成了，心恨宋生儿。拿起那个小包儿往宋生儿身上一掷道：“拿去，放在你们祖龛上供着去！”

宋生儿一伸手没接着，包儿掉在地下。没等打，就开了，从里头滚出一个三寸上下，又是血又是水，水血模糊分不清理儿面儿看不出斜正。说咸肉不像咸肉，说香肠不像香肠，光棍不光棍，青皮不青皮，四不像儿来！

其实要说像萝卜干这路东西，可以说是极普通，并不算什么希罕之物。可是要像这路零切单买，确还很少见。这几个人一看当时猛住，都没识上是什么东西。忽然这里头有一位假高眼，姓王，行三，因为好喝而没有量，三杯酒一下肚，连他姥姥的小名儿都掏换出来告诉，道叫道叫，大家便都管他叫醉王三。

醉王三今天刚喝了四两烧刀子，正在神魂颠倒的时候，本来他在屋里倒着待着，听说四姨太太出门儿，他怕误了差事，才醉眼朦胧地从屋里跑了出来随班伺候。

四姨太太出去了，一群伙友儿闲话，他不爱听，也搭不上腔。正想到屋里边往炕上一倒，接演二本清秋梦，才走到垂花门边，便发现了这个四不像，你一言，我一语，谁也没敢给起大号。

醉王三过去一把给抓了起来，拿手提溜着，左边观观，右边看看，跟着哈哈一笑道：“喝，我当着什么呢？原来是这个好东西？哥儿们！对不过，我也不管这是哪里来的，无论如何，这个可是我的，不怕我弄二斤肉请请诸位都成！”说着一转身提起来就要走。

大家一看醉王三醉眼歪斜，嘴唇直巴搭，顺看嘴角儿直流哈拉子。大家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反正想着这个东西下酒，一定再好没有，不然醉王三不能这么嘴急。

头一个宋生儿就说：“那可不行，见面儿分一半儿，这又不是你应当得的，凭什么归你一个人呀！”说着伸手就要来抢。

醉王三眼都红的，一边躲一边喊着：“宋生儿你要不知好歹，我可跟你拼命！”

旁边人一看醉王三真急了，便拦住宋生儿道：“生儿，你也别忙，咱们问问这个倒是什么？”

宋生儿道：“你说这是什么？”

醉王三先咽了一口吐沫，然后哈哈一笑道：“我也知道你们不认识，但分认识也到不了我的手里，反正东西你们是拿不回去了。跟你们说说，也让你们开开窍儿，这东西叫‘斜切’，是驴身上长的东西，寻常都是老驴病驴死驴身上切下来的，虽说香甜，可不新鲜。惟独今天这个，不但是小驴、活驴，还是新切下来的，这要放一点花椒大料酱油一煮，隔着一条胡同儿，都能闻见香味儿，不但好吃，而且还是大补。别说像我这样没钱的，即使有钱的，谁也不愿意干这损事。这真是百年的巧当儿，会叫我遇见了，这不是注定谁有口头福吗？

“还不瞒你老诸位说，这两天我简直是‘锣锅子上山前短’，昨天晚上大酒缸里喝了四两酒，连点菜都没有，为了嘴也说不上丢人，趁着老西儿一个没留神，我抄了他们两块肉皮冻儿，算是把酒喝下去了。现在有了这个，比肉冻儿不强多了吗？得啦！我也说完啦，让我走吧，趁着新鲜劲儿好把它煮上，对不过众位了！”

大家一听，弄了半天，敢情是这么一个东西，谁好意思还敢和他捣麻烦，不过觉着可怪，从什么地方来的这个东西？谁丢在这里的？方在一笑，就要放醉王三拿走，宋生儿可不答应了，过去一揪醉王三道：“那可不行，你下酒，我会下饭呢，不给我不成。”

上去一抢，醉王三一着急，等不得再放花椒大料透煮，拿起来横着就是一口，吭哧一下子，倒弄了一脸一嘴，都是鲜血。

大家一看醉王三嘴馋情急，不顾生熟，全都好笑。正要上前拦住宋生儿，别再搅他，让他拿去享口头福儿，猛听里院一片喊骂的声音，还杂着有哭声，跟着一叠连声：“宋生儿！宋生儿！我的肉哇！”

这些人里头，常喜是大管事的，一听里头喧喊，赶紧拦住醉王三跟宋生儿道：“你们先别喊，听听里头是谁跟谁吵起出？”

醉王三道：“管他谁跟谁吵呢，反正不能为了这条驴根子吵，无论如何，我是吃定了。”

正在说着，从里头跑出一个老婆子来，神色慌忙，嘴里不住乱喊：“常二爷，常二爷！”

常喜的官称呼，都是常二爷，知道叫他，急忙应声一看，原来是大姨太太屋里用的老婆儿张妈，脸色煞白，满头是汗，赶紧就问：“张妈吗？什么事这么着急呀？”

张妈本是一肚子话，经常喜这一问，反倒一句也说不上来了，急得老脸通红，结巴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二爷可坏了。”

这一句话说得没头没脑儿，大家听着都是一怔。常喜究竟是个头目人，比他们心眼儿来得都快，一看张妈这种神气，话说得驴唇不对马嘴，虽不知道准出了怎么事，反正绝不是寻常小事儿，可是怎么也没想到四姨太太跟赵妈身上去。便笑着问张妈道：“别管什么事，你老先不用着急，有什么话慢慢的说。”

张妈这时心神略定了一定，这才向常喜道：“你老见四姨太太与那个新上工的小赵妈了吗？”

常喜道：“看见了，她们娘儿两个上孙媒家里去了。”

张妈一跺脚道：“坏了，她们一定是跑了。”

常喜道：“这话怎么说！难道赵妈是个拐子手吗？”

张妈脸一红道：“她岂止是拐子手，她连二爷撒溺的家伙都给剌（念拉）下去拐走了！”

大家一听，不由就是一怔，常喜道：“张姐，你说什么？”

张妈咳了一声道：“人家这么大的宅门儿，不怕丢脸，我还怕什么？干脆我与你们说了吧！”遂亮开了嗓子，从头至尾这么一说。

大家一边听，一边点头咂嘴。及至听完，有怔的、有咒的、有笑的、有恨的，惟有醉王三忽然醒过味来，使足了劲，往宋生儿脸上把那条四不像掷去，破口就骂：“好你个臭下三滥，你明知道包里头是这个玩艺儿，你还是叫我们拿到我祖龛上供着去，你糟践苦了我了。小子，你今天不把这个宝贝拿到你们家里坟地去立祖，咱们爷儿俩完不了。”

他正骂着，忽然觉有一股怪味儿，直冲脑子。猛忽想起，方才嘴急，已然咬了一口，这一知道是什么东西，不由得由心里往外恶心，用手一捣腮帮子，呃！哇！这一阵吐把老本儿拐出去了。大家虽觉着可笑，事情已在紧急，也就不好意思也没有功夫去笑他。

原来锡禄除去正太太不算外，连意珠一共是四个姨太太。前文已经说过，大姨太太红珠，是个唱戏的；二姨太太乐珠，是个丫头收房；三姨太太灵珠，是个混事的妓女。在四姨太太意珠没进门之前，就属三姨太太灵珠得宠，自从有了四姨太太，这三位全都打入冷宫。

虽说各不甘心，无奈锡禄素来豪横，一言不合，不是骂，就是打，再不然就赏给使唤小子，因此全都恼在心里，气在肺里，谁也不敢公然怎么样。今天灵珠听见外头车响，半天没有见锡禄进来，心里一烦，打算到后院找二姨太太谈心。经过书房，扒门一看，就是锡禄一个人，在床上，不由心里一动，以为天赐良机，才想运用手腕挽回利权。

推开屋门，走进屋里，一看锡禄睡得十分香甜，自己走到临近，他都一点没有理会，不由一阵酸气上冲，心在这准是叫四狐狸给迷的，昨天不定卖多少大力气，今天才会累得跟死狗一样。今天鬼神支使的，会腾出这么一个功夫来，无论如何，我也得想个方法，要从四娘们手里把这位爷夺回来。

事到如今，可不能再让什么身份，比方一个念书的，本来抱着满腹经纶，预备待时而动，不过总遇不着知己，总没有人领教；由于没辙，便自己打起清高的旗子，抬高自己的身分，充起隐士高人。等到有人来找，明是愿意，外表上却要说出一片道理，什么愤世慨俗，羞与为伍，绝不能与时沉浮，一片高雅，拒人千里之外。等到人家走，他又未曾不后悔，后悔错了机会，于是乎便爽后再继续清高吧。

这高到了极点，穷愁也到了极点，妻啼儿号，难得一饱，自己这时清高不能饿的肚子像两层皮似的再干下去，觉悟前非，彻底改良。从前人来找他他不干，现在改了掉着过儿去找人家。本来从古至今，有几个伯夷叔齐呀，多大的英雄，谁也不能不怕饿。这不是，现在灵珠，也就是这个心理，跟意珠一争锡禄，怕人笑话自己是下三滥。及至一看，锡禄得新忘旧，不由又愤火中烧，深恨自己不该放任过甚，现在长成积重难反之势。恰巧今天遇见这个机会，把一颗已死的心，又像将尽未尽慢慢的又燃烧起来。走过去用手推了一推，锡禄依然是一声不响。

灵珠皱眉，猛然想起，三步二步，走了过去一伸手把门关好，又搬过一张椅子顶上，看了看窗户帘都挡得挺严，这才走过去。先把自己衣裳解开，过去一揭锡禄长衣裳，才露出裤子，不由酸劲又过脑门子。原来裤子并没系好，前头还开着口呢！心里一想，这不用说一定是四娘们又沾了头水走了，这个浪蹄子可真可以，夜里她霸着，白天她还不松手，合着全是她一个人的了。

越想越气，往上一撞，一使劲，把锡禄的裤子往下一拽，一伸手，这下子可把灵珠给闷坏了。她绝没想到是这么一档子，她还疑心是谁假扮的锡禄呢，怎么会跟自己一样了？及至往锡禄脸上一看，一点也不差，确实是锡二爷，绝非别人所能假扮，心里简直晕了。爽得再看一眼，这一定神一看，可吓坏了！

原来那块高山，已然变成一片平原，并且上头血迹斑斑，十分难看。自己还以为是做梦，把中指放在嘴里一咬，疼的利害，才知是真事。这一来可就不知如何是好了，一慌神，抹头就跑。

到了里院，找着大姨奶奶红珠，二姨奶奶乐珠，结结巴巴，一说经过。红珠看了灵珠一眼，带了老妈子丫头，一窝蜂似的全都跑到外院。才到书房门口，就听里头仿佛有人说话的声音，仔细一听，正是锡禄口音。

一伙人赶紧跟进屋里，一看锡禄脸上跟白纸一样，倒在床上，嘴里叽叽咕咕，不知说什么，一看灵珠，勉强的一点手，灵珠赶紧过去。

锡禄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们来了，好极了，赶紧叫人把意珠跟屋里新上的老妈子赵妈逮住，别叫她们走了。她们下了毒手了，把我下身给毁了。快！……快！……”说到这里气儿又有点接不上了。

灵珠一听，果是意珠所为，又是痛快，又是难受。痛快是意珠完了，难受是锡禄成了废物了，由急生恨，三步两步，跑到意珠屋里一看，连个人影都没有了。知道她已逃跑，又跑回来，才派张妈传话追赶。

大家一听，这才明白，又是诧异，又是害怕，好在大爷没死，先进去看一看再说吧。宋生儿一毛腰，把那根四不像又捡了起来，冲醉王三一举道：“王三爷，给你老这个呀，就酒喝，可太好了！这准保是新鲜的，绝没有一点毛病，你老要不要？”

醉王三呸的一口啐道：“呸！你还他妈的不要脸了，那是你们立祖的镇物，赶紧拿走，别受了风，抽了个儿。你们坟地少三尺风水，出不来花屎蜣螂，趁早儿拿去吧！什么东西！”醉王三一边骂，一边往外走，大概是找地方漱口去了，这暂时不提。

且说常喜、宋生儿，带了几个伙伴，随着张妈，一同来到书房。张妈先进去回话，出来一点头，大家才跟着走进去。到了屋里一看，锡禄这时候，已然完全清醒，就是脸上不是颜色，靠着一叠枕头，坐在炕上，闭着眼睛。

常喜赶紧过去，先请了一个安，然后自报姓名：“奴才常喜伺候大爷。”

锡禄把眼睛睁开了一点儿，点点头道：“常喜呀！你赶紧到厅儿上，把塔奇布塔大老爷先给我找来。你别说实话，你就说有了胆大贼人，夜入咱们宅里，偷去许多无价之宝。他是个财迷，准保是一请就来，快去，快去！”

常喜儿答应一声：“是！”自行退下去报官面不提。

宋生儿往前一抢步，也请了一个安：“奴才宋生儿给爷请安！”

锡禄把眼一睁道：“宋生儿你来得太好了，今天那个赵妈，明明是你找进来的，难免你们彼此勾结一气，前来害我。吃着我喝着我，我养出白眼狼来了！好啊！我也报应你，来呀！把宋生儿给我绑上，把他裤子脱去，再找一把快点的刀子来，你们也看我来一回手彩儿！”

大家一听，头一个就是醉王三，从心里就跟宋生儿有碴儿，这一来正是机会，不等锡禄再往下说，过去当胸一抓宋生儿问对锡禄道：“二爷你老这话说得对，八成儿离不开生儿这小子。头一样这个赵妈是他找来的，难免他是得了人家多少钱，才答应勾着进来的，要不然媒人店里的人多了，为什么单会找了这么一个母夜叉来？二则还有老大的证据，在赵妈没有出去之先，他曾经进来过一次。干什么说不上，一会儿功夫，他又出去了，赵妈跟四姨太太就出去了。赵妈还跟他摸摸蹭蹭，很不是那么回事。

“赵妈才出门，他好从腰里把二爷身上丢的那个宝贝给拿出来了，还说了半天便宜，拿大家打了半天糠灯。要是他不知情，这节宝贝，怎么会从他身上掉下来呢？你老这一说，全都对碴儿。要说二爷待他可以说是天高地厚之恩，他不想着报答你老，反而勾结外人，伤害你老的身体，毁了你老的后半辈，你老说像他这路东西，毁了多不多？二爷你老不用生气，老王我今天要报二爷待我的厚恩，非得把这个坏小子给毁坏了，我心里的气不出！”说着一回头，恶狠狠照着宋生儿迎脸就是一口唾沫，呸了啐了一口道：“姓宋的！你这小子，吃里爬外，丧尽天良！我姓王的跟你是前世对头，今世冤家，我豁出去给你抵了，我也不能再叫你活着再祸害人！”

说着话，左手往里一伸，宋生儿往前一栽，王三一举右手，叭的一声，就是一个大嘴巴，打得宋生儿不住左右乱晃。王三打着不解气，一松手一抬腿，打算踢宋生儿两脚。脚还没起，宋生儿往前一栽，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出有七八尺远近。本来站得离锡禄不远，这一个是劲儿，喷了锡禄一身一脸，溅了一炕一墙，噗咚一声，摔倒在地。

醉王三原想是借着题目，打宋生儿三巴掌，踢他两脚，也不过是为了出出方才受他提弄的恶气。哪里知道，这两个嘴巴，会把宋生儿打得顺嘴流血，并且噗咚栽倒，实在是没想到。一见祸惹得不小，当时把酒吓醒了一半儿了。一边儿假装醉簧向锡禄道：“二爷，你看见没有，这么两个嘴巴，他就爬下来，还弄出影子来，真叫不离！一定是他勾结外人，情虚理亏，怕是问出实情，他有点儿不开，因此咬破舌头，假装重伤，蒙蔽一时。像他这种吃里扒外，伤害恩主的狠心奴才，就是打死他也不算多。不过杀死打死，没了活口，恐怕于你老人家那档案子问起来费事，不如暂留他的狗命，叫他多活一会儿，我去看看官面儿来了没有？如果来了，交给他们带走，也就完了，我先看看去。”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

大家这时都吓得心里乱了，醉王三借招子往外逃去，谁也没看出来，因为谁也没有想到宋生儿已然身归那世。本来两个嘴巴，打在脸上，如何便会打死人呢？这是明摆着叫人不能深信的事儿，所以大家谁也没理会。

醉王三刚才走出垂花门，心里崩崩乱迸，自己告诉自己，从此以后，再也不可以嘴馋，因为一点吃食没得到口，反而伤了一条人命，幸亏大家没看出来；有一个人看明白了，大概是着费事，好险哪好险？

心里正在想着，猛听前面一阵脚步响，从外头涌进有二三十个人来，自己还没看清楚，吧的一声，脸上已然着了一下子；跟着就听打人的说道：“码上（捆上）他，别叫他走了！他嘴上还带彩哪！”唿噜一下儿，过来就把醉王三给捆上了。

醉王三一边支迸一边喊：“别介，别介，老爷！我是这本宅里的，我也是奉了本宅二爷之命，到厅里给老爷们送信去的。你老别把我给捆上啊，老爷，别介，胡丧气的！”

来的是一个大老爷，叫塔奇布；一个是小队官，叫白莱，带了四个兵：一个叫费进，一个叫步忠，一个叫松厚，一个叫志昌。这个塔大老人很精明，就是话太多，不管事情紧慢，只要一张了嘴，就能说上没完。

今天正在厅上聊天儿，述说当年自己得意的手笔，忽然常喜一拉门进来。因为锡禄在本地面儿，很是说得讲得，彼此都有个认识，并且还处得不错。如今一看常喜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塔奇布赶紧止住谈锋，满面春风地问常喜道：“二爷今天怎么这么闲在？会到我们这个塌塌来了？你老来得可太好了，别的不说，先弄包好茶叶喝，是人家刚从南边带来的，送给我有二两，我喝了两回，味儿倒是不错，就是香头差一点儿。来吧，你老也尝尝。”说着便要抄茶壶拿茶叶。

常喜赶紧一抢步儿把那两只手拦住道：“塔老爷，改天我再扰你老，今天我可实在没功夫……”

塔奇布不等他往下说，便把嘴一咧道：“是不是？我攀个大说，兄弟我讹不着你，你沉住了气，先唤碗水，有什么话？都有我哪。”

常喜急道：“塔老爷，我不是跟你老说着玩儿，实在我们宅里出了事了！”

塔奇布拿手一指道：“兄弟我可罚你，你又拿宅里吓唬我不是？什么事有你老在里头，也没多大了不得不是！”

常喜真急了，不等他再接下说，便把一往经过细说了一遍。

话才说完，便听哎呀一声，叭喳一声，倒把常喜吓了一跳。原来塔奇布听着事出离奇，又是锡禄家里，不由从心里一骇怕，手一哆，正碰上那把茶壶，一哎呀，没接着茶壶掉在地下，叭喳一声摔个粉碎。他也顾不得那把破茶壶了，瞪着眼向常喜道：“常二爷你这话是真是假？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但愿这件事情是假的。”

常喜道：“我一个人的塔老爷，这是什么事，焉有闹着玩的道理哪！”

塔奇布道：“这么一说是真的了，那么你到我们这里来干什么呢？”

常喜真有点上火儿，便没好气儿说道：“我到你这里干什么，连我也不知道，是我们宅里二爷叫我来的，有什么话，你问他去得啦！回头见，我还有事呢！”说着就要往外走。

塔奇布可吃不住劲儿了，也顾不得再往下多说了，赶紧一把拉住常喜道：“二爷别着急呀，咱们商量着办，真格的凶手跑了没有呢？”

常喜哼了一声道：“合着我说了半天，你全没听见哪！凶手早跑了，我找你去就是商量怎样逮捕凶手。”

塔奇布道：“嘘！凶手已经不在宅里了，那倒好办了。来呀，你找一白头儿再带上四个兄弟，跟我一起去。”来头答应。一会儿报齐，塔奇布才同了常喜带了一个小队官，四个兄弟，一路浩浩荡荡直奔锡禄宅里而来。

才走出离所儿，猛见从对面来了一个小孩儿，手里举着个小纸旗子，裹骑在一根竹竿儿，一路骑着当马，嘴里还直嚷：“马来了，马来了，靠边儿走，靠边儿！”一边喊，一边跑，越跑越快，眨眼之间，来到临近。

白头儿头一个就喊：“不好！站住，要碰上！”一嗓子没喊好，小孩儿往前一冲，那根竹竿儿正杵在白头儿肚子上。白头儿哎哟，那根旗子又扎在塔奇布那件又肥又大的马褂上。

大家一看这个小孩儿，长得十分有人缘儿，往人里说，也许在十一二岁，小圆脸，又白又润，白中透粉，粉里透嫩；长眉毛，大眼睛，高鼻梁儿，小嘴儿，自来带着两个小酒窝。上身穿一体雪青洋绸对襟的小褂儿，周围沿着青缎子宽边儿；漆黑的头发，前边留着留海，后边齐着肩头，左右梳着两个小抓髻，戴着一个银项圈。下边穿葱心洋绿的裤子，散着腿儿，白布袜子，青缎子地儿、白丝线系鱼鳞象鼻子洒鞋；每一个鱼鳞眼儿上，系着一个银铃铛，猛一看真和戏里脑海的哪吒，画上戏蟾的刘海儿一样。不论多不喜欢小孩儿的人，见了这个孩子，也得多看两眼。

偏巧这位塔奇布大老爷，虽已年过半百，膝下独虚，不用说是男孩儿，连个小姑娘都没生过。今天正在一边说一边走着，猛见从对面来了一个小孩儿，骑着一根竹竿当马，连迸带跑，正在看着有意思可爱，要不是有正事在身，恨不得过去截住问他一会儿解个闷儿，这个孩子就跑到了自己面前，手里拿着一杆红糊的旗子，越跑越高兴。眨眼间跑到自己面前，仿佛是一对收不住脚，一个趔趄，便向前摔来。方喊一声：“不好！”小孩手里那个旗子，正杵在自己马褂儿上。

塔老爷这件马褂，是白鹿皮镶青灰子绒宽边儿包云头，又肥又大，据塔老爷跟伙计说，不是塔老爷上辈跟皇上打木兰围，皇上御赏的，传到塔老爷已然二辈儿子。一则东西真好，二则是穿得真仔细。虽说穿了好几辈儿，却不是一点毛病没有，跟新的一样。塔老爷真是特别爱惜，连一滴水都不敢溅。今天突如其来，被小孩儿竹竿子杵上，吓了一跳，惟恐杵个窟窿或是剖一口子。哎哟了一声，低头一看，那根竹竿是划过去的，只是微微蹭蹭一点白道儿，并没有受伤，心里才觉塌实。

再看小孩儿那杆旗子，就在这一杵之际，把一张糊的红纸杵得没有影儿，也没有看见掉在地下，就是不知道杵到什么地方去。

这时候那个小孩儿一看前边有人，挡住去路，并且把一张红纸旗撞得没了影儿，也不说是他自己撞了人，反倒怪起人不该挡了他的路。小嘴一撅，小眼睛一瞪，向塔奇布道：“你为什么挡住我的道儿，又把我的旗子碰坏了？你赔我旗子。没了旗子，我就当不了官老爷了，你不赔我不行。”嘴里喊着，手里也没闲着，一举手里竹竿儿，照着塔奇布脑袋上叭、叭、叭就是三下儿。

塔奇布虽是爱小孩儿，还没肯说什么，跟着小孩儿反倒张眼不讲理，不但嘴里说，而且手里还打。虽说爱小孩，未免也有点儿往上拱火儿。脸上陡地一沉，站住脚步，伸右手往上一捞，心里想着，先把这根惹事的根儿给他弄过来给折了再说。

谁知他往上一伸手，小孩儿就仿佛知道他的心一般，往回一撒竹竿儿，塔奇布手就捞空了。才要进步再找竹竿儿，哪知叭的一声，正在手背上，这一竹竿就打上了。别看小孩儿，使的又是竹竿儿，打上这下子，还是真有分量，就觉当时手一麻，随着便像火烧火燎一般地痛起来了。

塔老爷自说幼小长这么大，也没吃过这样亏，当时一把无名火从心里就撞上来了，哪里还管什么叫孩子，什么叫大人，恶狠狠一声喊道：“哪里来的野孩子，竟敢在外头没事找事，我非得把你逮着，找你们家大人说说去！”一边说，一边捋胳膊挽袖手，气昂昂地就奔了那个小孩儿肩头抓去。

旁边这些人，常喜、白莱、费进、松厚、志昌、志忠，本来走着好好的道儿，平空跑出来这么一个小孩儿，大家先也是看着可爱；及至碰倒了塔奇布身上，大家准知道塔奇布心疼马褂儿，必不能完。谁知塔奇布并没说什么，反是这个孩子，没结没完，搂头盖脑，打了塔奇布好几竹竿。

虽说大家却爱这个小孩儿，不过他混不讲理，也就觉乎着没多大意思了。及至塔奇布变脸一急，大家觉得跟一个小孩子，似乎不值。尤其常喜，一肚子心事，惟想去晚了误事；才要上前劝解，猛见小孩儿来路上，飞也似的跑来一个人。

临近一看，是个老家人打扮，一见小孩便向前一把揪住道：“龙少爷，你真快把我急死了，眨眼之间，找你不见，老中堂都快吵翻了天啦！怎么胆子越来越大，跑到街上玩来了？街上坏人是多的，要是叫拍花子拍了去，家里连个信儿都不知道，可怎么好。那还不将我们一堆全发了啊？往至小里说，把你那根银脖索儿让人逛了去，我们就都不用吃了。幸亏我来跑得快，还没闹出事来，还不快快跟我回去吗？真是……”说到这里，又看了大家一眼，嘴里叨里叨劳，拉着小孩儿往回就走。

小孩儿也不依不饶，一边骂着，跟着那老头儿去了。

塔奇布一看小孩儿走了，大家一伸舌头道：“好悬了！这就叫走背字儿里有贵人，要不是老头一步赶到，我真要杵那小孩子一指头，这个麻烦就大了。好家伙，中堂的孙少爷，这是闹着玩的吗？”

常喜接过来道：“谁说不是呢！我也看着这个小孩儿不像小家主儿吗？要不怎么我看你要跟孩子变脸，赶紧跑过来拦你哪，就怕的惹出大乱子来吗。”

常喜正说着，小队官白莱白头儿噗哧一笑，把头摇了一摇道：“二位我拦你清谈，你别看你二位比我高的多，要说眼前这件事，可不是贼走了关门。据我看，二位都是阳沟翻船，走了眼了。”

常喜道：“这话怎么说？”

白莱道：“常官差的讲究是聆音察理，接贼审贼，这件事虽比不了一件案子，可是照理追寻，里头有不少漏脚之地方，不过二位没留神就是了。常二爷不说，我们塔老爷，是本地面儿的，那么在当地的住户里头，有谁没谁，大概都应当有个影儿。

“咱们这一段，除去锡二爷宅里是首户，余外就没听说有一家什么中堂住在咱们这边，这是一；即使有新搬来的，咱们还不知道，一个中堂家里，不能跟我们家里一样，除去门神爷就是我。门房里从管事的说起，少着少着也得有个十位八位，绝不能除了这位老管家，再没有第二位。

“孙少爷不是故少爷，谁不知责任重大，看他从门里跑出来连拦都不拦？非得等这位老管家才能知道。就是出来寻找，也没有就是老管家一个人的道理。再说中堂家的子弟，无论如何，也得受过几天管教，绝不能教他骂人打人。刚才那个小孩儿，嘴里不干不净，哪里像个大家子弟？不过穿章打扮，把你老二位给虎背了就是啦。这话我可不是往大里说，据我看这个小孩儿连那个老头儿，不但不是什么少爷跟老管家，外带着还绝不是安分守己的人，说不定还许是哈江湖饭的老把式……”

白莱话还没完，塔奇布便拦住他道：“得了，得了，不怪你老外号叫白花蛇，你可真能说，你老既是看出来这么一缝子，为什么不当时把他揪住哪？”

白莱道：“还是那句话呀，捉贼要赃，他在本地又没有赃儿，厅上又没有报案，咱们就是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咱也不能随手就逮人家呀！再说常二爷，我们不是还有正事吗？尽跟他捣乱，要把正事耽误了谁管哪？”

塔奇布道：“得了，得了！你老别给我后怕药吃了，反正我不能信，就算你老说的全对，他要准是黑道儿上的，见了咱们哥儿们，躲还躲不及呢，他反来找我们干什么？即使打算真跟我们过不去，可以明打明斗，也犯不上弄这么一个孩子跟我们斗筋节儿呀！再说他们什么老没得着，图的可是什么呢？”

常喜也跟着说绝不是那么回事，还是白莱看走了眼啦。白莱白头儿一看两个人全都不信，自己也不必往下紧说，便笑了一笑道：“得得，算是我没说行不行？我们赶紧走，办正经事要紧。”

几个人一边走一边小抬着，不一会儿来到锡宅里。才一进垂花门，就碰见了醉王三，塔奇布虽说不信白莱的话，心里心不痛快，因为无缘无故挨了小孩儿好几竹竿儿，总觉不是意思。这一进锡禄家门，就想抖擞神，把事办个水落石出，也叫弟兄们看自己到底是什么脚儿？

又加上醉王三只因一时嘴馋，咬了一口四不像子，虽然肚子没饱，脸上可挂了彩了，一脸一腮帮子，都是血迹，看着就令人生疑。所以塔奇布毫不犹豫，一声喝令：“码上。”步忠、费进，两个答应一声，过来一翻腕子，把胳膊就要捆。

醉王三一通儿苦央求，又求常喜给他打个质对。

常喜道：“这件事不是他干的，大家同事一场，何必叫他多吃苦？”便向塔奇布申说他脸上的血迹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塔奇布这才明白，虽然觉乎醉王三嘴馋可笑，不过出乎反乎，怕是有失官体，当时虽没捆上，可是把他交给弟兄暂时看管，不许自由，等到事情完了，再放他走。

醉王三心里可打鼓了，主儿爷那档事虽不是自己干的，准可平安无事；宋生儿让自己两个嘴巴给打死，除去常喜是人所共见，这事可完不了。心里骇怕，既跑不了，也就没了法子啦，只好是跟在大家后头，来到院里。

常喜叫大家在外头稍等一等，自己走到门口儿叫了一声：“二爷厅里头塔老爷、白老爷过来了。”只听屋里很小声音说了一个请字，常喜一拉门儿。塔奇布把四个兵留在外边，随白莱一同走进屋里。

才一进门儿，就闻见一股子血腥气直冲鼻管儿。塔奇布心说，这是知道二爷出了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二太太占了房呢，为了一个老婆子流了这么多的血，有钱有势的老爷们专干这丢人现眼、耗财伤身的事，想着实在可叹！当下往下一迈步，意思是要给锡禄请个官安道，受惊。

谁知屋里挡着，本来就黑，又加上是从外头才进来，跟着噗咚一声，又哎呀一声，眼神有点恍忽。才往前一伸腿，一个身子还没蹲下去，就觉乎前腿一软，一个吃不住劲，哎呀一声。

前头一哎呀是塔奇布腿一软一骇怕，噗咚一声是一个毛儿斛斗摔过去了。第二个噗咚一声是白莱白头儿紧跟着他后头，他一摔过去，脚一带，白头儿也栽过去了，正踩在塔奇布身上，分量不轻，踩得塔老爷又哎呀一声。

还是白莱明白，赶紧爬起，又往起掀塔老爷，揪起来一松手又倒了下去。白头君觉乎奇怪，心说怎么越揪你越打坐坡呀，干脆各人倒各人爬起，往旁边一闪，仔细一看可吓坏了。原来塔老爷已经直挺站在那里，地下一个却是混身浴血的一个死尸，不由得就倒退了两三步。方才一愣，就听锡二于床上少气没力地道：“地下那个死尸是下人宋生儿，被打杂儿王三两个嘴巴打死的，王三他跑了。”

塔奇布跟白头儿这才明白，一推屋门，跑院里，一身一手都是血，大马褂也成了红的啦。塔老爷气不打一处儿来，跑过去朝王三上头一个嘴巴，底下就是一脚，恨不得把王三立毙拳下才痛快。

正打得有劲，猛听松厚哎呀一声道：“塔老爷，你脊背上那把刀是哪里来的呀？”

塔老爷用手一摸，果然是把刀，扯下来一看下坠红旗一方，上头有字。拿过一看不由魂飞天外，原来上头写着八句是诗非诗的词句是：

我本游侠儿，闲游到京城；

锡禄贪美色，罪当用宫刑。

奴才仗主势，宋生送其生；

不必自惊扰，鸿飞已冥冥。

塔奇布根本字眼有限，结结巴巴对付着是念下来了，至于什么叫宫刑，根儿上他就不懂，鸿飞冥冥，更是一点不明白。

看完之后一皱眉道：“闹了半天，敢情二爷你得罪了侠客爷了。平常咱们就听说过，可没见过，听说人家侠客，都是来去无踪，去无影，不用说我这个样儿的不行，就是比我再高出两头的主儿，也未必能找来稜逢来。不过据这条上所说，宋生儿也是这位侠客干掉的，跟王三没牵连，这一手儿就是侠客所为，只怕伤了一个没罪的人，这实在是可佩服。”说着一阵乱摇头，像把公事忘了。

就在这个时候，忽听房里又有人喊道：“常喜你看这桌上是什么？”一听是锡禄声音，大家又全跑进房来，只见锡禄拿着那张纸条儿一边看，一边点头。看完之后，不由长叹一声道：“咳，这都怨我自己太不知道自爱了，惊动了侠客，感觉不平，才找到我的家里。我这是自作自受，和别人完全无干。不过宋生儿被王三两巴掌打死，倒是一件逆事，他们都跟了我多年，多少有个差错。事已至此，最好不必再伤王三。常喜把生儿父母找来，由我出几个钱，给他们了料这件事，也就完了。”

常喜一听知道锡禄还没有知道第二次这条儿的事情，便走上前去，把这一节又一说，又把纸条儿（旗子）送了过去。锡禄看着不由摇头道：“这就怪了，我还说是咎由自取，宋生儿跟他井水不犯河水，干什么也要他一命呢？”

常喜遂把意珠跟赵妈出去时候，宋生儿如何满嘴乱说，八成儿是叫她给听见了。可也没见她怎么动手，就是在走过宋生儿身旁时候，脚下一滑，扶了宋生儿一把，难道就是那时候下的手吗？

塔老爷在旁边道：“那个容易，咱们看一看他身上就知道了。”说着走过去把宋生儿死尸一翻，跟着把衣裳往下一褪，露出了上半身。

大家一看，可了不得啦，原来宋生儿自肩窝以下，一直到两肋，全都又肿又紫，用手一摸，那块肉就跟烂了多少日子一样，一碰就要掉下来。大家不由全都一伸舌头，心说好厉害的小老妈。

塔老爷向锡禄道：“宋生儿确是被人一掌打死的。二爷，要依我说，这个老妈子是从那个媒人店荐来的，咱们可以到那里去一次，时候不大，大概还许跑不了。只要把她拿住，什么事都好办。”

锡禄一听，双手齐摇道：“可别介，可别介，一则我跟宋生儿，都是自找其祸，怨不上人家来，她能免我一死，已是宽大为怀，闹翻了再来个二次，恐怕连命都保不住；二来她既是个侠客，为我来的，当然完了就走，也绝不能还在那媒人店里。劳师动众，一点儿犯不着，反倒宣扬出去，更是可以不必。再说一句不好听的话，弄不好再闹上两条人命，事情越闹越大，更不好收拾了。还有一层，就是把她拿住了，我依然又有什么好处，我依然是残废了，宋生儿也死了。即使就是叫她们抵了，我们又有什么好处？依我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自己也不打算张扬了。至于宋生儿家里，我多给他几个钱，大概也就完了。你们几位辛苦，我也另有一点意思，就是这样完了。”

塔老爷自是乐意，便笑着对锡禄道：“想不到二爷这么大仁大义，倒便宜这些匪类了。既是二爷不愿深究，我们跟二爷告假了。”说着请了一个安，告辞出去，带了几个伙计，自回去了。

锡禄经了这一番创痛，果然痛改前非，把三个姨奶奶都给了几个钱，全都打发了；反把多年失和的二奶奶，又从娘家请了回来，又把大爷锡福眼前的一个男孩子，过继过来，闭门思过，倒落了一个善终。

这且不提，且说风火燕儿赵南，带了骆意珠匆匆忙忙走出了二道街。赵南又一呀声，意珠道：“哎师父你忘了什么事？”

赵南道：“我想虽然留下那纸条儿，叫他们不用经官，不过恐怕他们未必甘心。别的都不要紧，就是那个姓宋的，死在写纸条以后，难免诬赖别人，那可不好，最好是能够找个人去给送个信儿才好。”

意珠道：“这种信儿，谁能去送啊？”

赵南道：“不要紧，有人敢送，你跟我来吧！”说着拉了意珠，一直往西走去。

也不知经过多少胡同，到了一座破庙门前，轻轻敲了两下儿，里面有人答应，仿佛是个小孩。门儿开一看，果然是个小孩儿，一见赵南，便扑了上去叫道：“师父你回来了。”

赵南一笑道：“你师伯呢？”

小孩儿道：“正在后院打坐呢。”

赵南向意珠一点头道：“你跟我来。”

两个人往里一走，小孩儿把门关上了，也跟着走了进去。

意珠留神一看，这个庙儿别看挺破，里头地方，还真不小。后院是大殿五间，东西配殿是各二间。意珠带着小孩儿，随着赵南走进西配殿，只见一个老尼姑打扮的，正坐在蒲团上，掐着念珠，闭着眼睛，仿佛是正在念经。

赵南走到前面，轻轻叫了一声：“师兄。”

老尼把眼睛睁开了看了一看道：“你回来了，事情还顺手吗？”

赵南道：“顺手，一共办了两个。”

老尼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你怎么还是这么大杀气，将来如何是好？”

赵南道：“谁还管将来怎么样？先痛快痛快是真的。意珠过去，见见师伯，这是唯一当今大侠！”

意珠一听，赶紧恭恭敬敬走了过去，叫了一声师伯，双腿一弯，一个头便磕在地下。

老尼用手一扶道：“起来，起来，好一个相貌，可惜就是福气太薄，主于一生磨折太多些。”

赵南听了，微微点了一点头，便向意珠道：“你本是坠落风尘的人，准能嫁一个一夫一妻，也许会白头到老，享些个浊福。谁知你夙因不昧，放着目前荣华富贵不去享受，倒要来随我一块儿去受罪。现在师伯既然说你磨折太多，绝不会错。我人一向是知梗飘萍，连个准住处都没有，就是你诚意诚心想随着我始终在一起，大概也是势所不能。依我想不如暂住师伯这里，做师伯一个真徒弟，做我一个挂名徒弟。师伯能为，比我强胜百倍，只要你能实心向学，随师伯一年强似随我十年。并且以后有了你师伯这样一个护身符，就是有千灾百难，自有师伯会痛顾你，不拘什么事，总可以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了。只不知你可愿意暂随师伯少受清贫之苦不能？”

意珠本机警，自从一见老尼就觉得光辉朗照慈祥仁爱，叫人一见就起了一种问慕之心。再者知道老尼既是赵南的师兄，能为修养一定比赵南更高，原就存了一个只要能够长在庙里住，就可以多多求教的心思。如今听赵南一说，正合心意。不过自己才和赵南走了出来，一点什么都还没有学习，便想见异思迁，一则叫人看不起，二来也恐怕拂了赵南的面子，不由心里叽咕。

当时还没说出话来，哪知赵南早已看透了，便笑了一笑道：“这个你倒不要怕对不起我，不肯当时说话。我跟你师伯原似一个人，不分彼我，跟谁也是一样；况且又是我自己说的，难道还会出乎反乎？你说愿意，可快语话，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甸儿。”

意珠心里被赵南一语道破，不由脸上一红道：“我倒不是怕对不起师父，师父师伯，原是一样，弟子焉有不肯之理！不过因为弟子出身微贱，能得师父垂爱，已是过分之得。师伯清修已久，如何肯收了我这样一个脏徒弟，怕是师父说出来，弟子答应了，师父一个不出头，岂不连累师父脸上无光，所以没有敢当时答应。既是师父这样说时，正是弟子三生修不到的清福，不用说师伯收我之后，要教我入门的功夫，就是收我做香火婆儿，能得长斋念佛，了此一生，也是求之不得，如此弟子便再拜一个师父了。”

说着这里，二次屈膝跪倒，双手一扶老尼道：“如今弟子便改称你老人家是师父了。”

老尼并不客气，只把头点了点道：“你这个孩子，确实清秀可爱，只是我平空多添了一层魔障了。我告诉你，不管成佛拜祖，不管入圣贤超，为人第一要性气和平，心地厚道，无论什么三灾八难，都会遇祥而解。你师父把你引到我的门下，原有深意，所以我不拒绝。此时也不便跟你说。只要你能宅心仁厚，虽然不能大有造就，日后总可以不致再有坠落。你要记住这是缘法，不可错过，我收下你了，起去吧。”

意珠才往起一站，小孩儿便迸了过来，往老尼怀里一扎道：“师父，你老的那把宝剑可得给我。”

意珠才知道那个小孩子是自己师兄弟。方在诧异，师父这么大年岁了，怎还收这么一个小徒弟。赵南在旁边早喊了起来道：“哎呀！我真是越来越糊涂了！一个拜了半天师父，还不知道师父姓什么叫什么，一个师弟也忘了引见；并且还几乎忘了一件更大的事。时候已然快来不及了，等我粗粗的跟你说一下子，等办完了正事，咱们再慢慢地谈谈。

“意珠，你这师父，跟我虽不是亲师兄弟，却也是一脉流传。她出家学道，其中另有隐情，等到将来，我自会告诉你，大概比你所受还要加上几十倍的惨痛。你师父她娘家姓韦，单名一个瑛字。出家以后，入了我们少林派，改名上元下素，借着佛门无上威力，三十多年江湖上做了不少功德，超度了很多有缘法的人，只是生性嫉恶如仇，做事太狠。

“你看她平常总是祥光普照的脸子，可就是别遇上坏人，笑容一收，脸子一沉，便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女魔王了。因此同道同门，恭送了她一个外号是‘比丘元素大师’。你师父在前五年，路过江苏高邮地方，看见路上有个迷了道的孩子，站在大道上哭，过去问他话，他也不知道说。你师父细一查看，才知道这个孩子，是受了下三门一种拍花药所迷，失去了灵性，便跟了他一天。

“到了夜晚，才把他带走，用药解救过来，再加盘问，才知他姓陆名叫福官儿，家里有父有母，还有一个姐姐，这次是跟他父亲由江南到北京去就官，坐着民船由水路进京。走到此地，船停在岸上，忽然有一班沿街卖艺的人走到船头，练艺求钱。他父亲太刚直，话说得有点不好听，练艺的只笑了笑便走了。大家先都以为无事，谁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万不想黑夜之间，有人从船窗进来，连杀带砍，父母仆婢，多已死去。

“那时候他还太小，一看群贼杀人，早已吓坏。正要钻进船里去的时候，已然被人看见，跑过来一把刀已然举起，忽听有人喊：‘这个娃娃不错，不要杀掉，连这个雏儿一齐弄走吧。’就在这一声下，当时保住性命，便有一人把他一挟，走下船去。当他到了舱门时候，却见他的姐姐，也被人家抢了出来，又骇怕，又着急，只是一点办法没有。也不知被他们挟出多远，才把他放了下来。小孩子一缓气，不由便大声哭了起来。挟他的那个恶贼一声：‘小杂种，你自己找死！’手一幌，一道白光，便往脖子上砍来。

“这时候忽然旁边一个起了善心，向那个拿刀的肩上一推，拿刀的一个趔趄，小孩便当时脱离毒手。拿刀的勃然大怒道：‘干什么？小泥鳅，你是打算拼一下子吗？’小泥鳅一笑道：‘萧大哥，你怎么这么脸急？皆因我看这个孩子长得不错，一时动了爱惜之意。看大哥有意要把他杀了，怕话说慢了，你都走完了，故此推了你一下子。你别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伤了咱们弟兄的和气，你下家伙吧。’无论什么样儿的人，那股子凶暴劲儿下来，那也不过就是一时，只要当时一洩劲，再打算来个第二次可就不易了。

“姓萧的哈哈一笑道：‘兄弟，你说错了，一个小孩子，谁一定想把他干掉，不过干咱们这一行的，讲的是一狠百狠，铲草除根。既是兄弟你爱他，就是这个孩子来头不小，该着他五行有救，把他放了吧。但是一节，饶他活命则可，打算把他收下可不成，养仇如养虎，虎大定伤人，虽不把他放在心上，究属也是一个疙瘩。这么办，咱他给他上下捻子，然后把他一放，是死是活，看他命大命小，我们也就不用管他了。反正当时是饶了他的小命一条，谁让兄弟你爱他呢，总是这个孩子祖上有德。’

“说这从身上拿出一个小瓶儿，倒出一点药面儿，托在手里，冲着小孩儿一阵地笑道：‘孩子，你记住了，我姓萧，是徐州府庆阳山县的住家，我叫九头乌鸦萧大龙，杀你全家满门的，就是你的萧爷爷一个人。这位救活你命的，他叫小泥鳅祝泗。你记住了，你要是活得大的话，将来你要恩报恩，仇报仇，恩怨分明，才是好小子。今天你遇见了贵人，得逃一条命，去吧！’

“说到去字这里，扑的一口气，把手上托的药面儿，完全吹在小孩鼻子里。当时小孩儿阿嚏一声，两眼发直，灵性全迷。小泥鳅祝泗，方一诧异，忽听前边长哨儿一声，知道是在齐了，他掷下小孩儿拉了萧大龙慌忙去了。就在他们走出不到十丈远近，从小孩儿身后转出一位慈眉善眼，苦口婆心的老尼，正是抚摸比丘元素，口里念着：‘善哉，善哉！一步来迟，积怨未能解，可怕！可怕！’

“说完这两句，一领小孩儿胳膊，就到了这座庙里。一看小孩儿昏迷不醒，知道受的是下五门儿的毒药‘离魂散’所致，便亲自配了几味解药，每天灌治。经过两个多月，才慢慢明白过来，一问他姓名，居然还能说得挺俐落。姓江，还没有学名儿，只有小名儿叫福官。时于自己父母被杀，全家遭罪，全都记得很清，就是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来到此地了？

“经元素一说，小孩儿福至心灵，跪倒了就磕头，嘴里直叫师父。元素点头暗叹叫到：‘福官，按说我是出家人，不应收你一个俗家孩子为徒弟，第一你年纪太小，又没有三亲六姑可投；二则你全家大仇，我知之最详。佛家最重因果，强盗抢钱抢米，还可以说是生计逼的；如果持械伤人，就无情可原了。念你一家死非其罪，我暂时把你留下，教给你一点武学，到了时候，再给你请上几位师父，帮你把仇报了，也就是了，现在你就算我的徒弟吧。’

“当时就把小孩儿收下，并且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江擒龙，暗示父母仇人的姓氏在内。这孩子在庙里已经六年，能为武艺，虽不能说太高，普通的把式匠，三个五个，到了手里，绝算不了回事，这就是这个小孩儿来历。”

赵南向意珠说完，意珠不由点头暗羡，自己到了什么年月，才能学会功夫，也把从前倾害自己的那些万恶之辈，刀刀斩净，剑剑杀绝，才可以出一口胸头积气。方一寻思，忽听赵南笑道：“这个还是没有办法，谁叫人家先进的门呢，意珠，你见见你这位小师兄。”

意珠一听毫不怠慢，走过去恭而敬之，福了一福叫了一声“师兄”。江擒龙把头点了点头说：“不客气，一边坐下吧。”

赵南一看他这老气横秋的样儿，不由大笑起来。手一摸胸口，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笑向江擒龙说：“小师兄，你先别臭美，我这里有点小事。我们跑一次，去送一个信儿，可肯给辛苦？”

江擒龙说道：“哈去，我不认识的道儿，我去不了，你说什么地方？”

赵南遂把方才的一切经过，说到末了伤了宋生儿，没有说明，想怕连累了好人，托他送个信儿。小孩儿一听，满脸是笑道：“行，行，我去，我去。”说着就要往外走。

赵南一把把他拉住道：“你上什么地方去你知道吗？”

小孩儿一摇头，赵南道：“还是呀！你先别忙，听我跟你说完了。”又说到宋生儿死，锡禄必要报官，还好迎着头儿，给他送个信去。

小孩儿道：“行啦，行啦，你等一等。”

说完转身走去，不大功夫，掌了根红纸旗子，来到面前向赵南道：“师叔，你有什么话，你就写在这个上头吧，准保能送到就是了。”

赵南微然一笑道：“怎么着，咱们真要闯闯这个外号‘小红旗’吗？”笑着点头，找笔蘸墨，写了那么几句，交给小孩儿，说声小心。

小孩儿一乐，方拿着往外跑，不想从外面跑进来一个人，迎面碰上，只听江擒龙哎呀一声，已被来人轻轻举起。意珠不认识来人，不由得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赵南，却听赵南早已喊了出来：“饶师兄，你老人家来得正好，快把福官放下，我还有事求你老人家呢。”

来人哈哈一笑道：“这么一说，我倒是来早了不如来巧了，来的正是时候，对不起，我今天也还有正经事，没有功夫帮着屠户去干杀人的勾当呢。”说着已把江擒龙放下。意珠才看得明白，来人原来是个老头子，穿着打扮，活像一个老管家模样。意珠心说真是他们这一行的，什么样人都有，听自己师父都管他叫师兄，不用说又是什么侠客之流。偏是这样一种打扮，走在街上，我要不拿他当做谁家的听差才怪呢。

才在寻思，却听赵南道：“我这件事并不是什么要紧，只是师兄一举手之劳就可以把事办了，无论多忙，也得助我一臂之力，来，来，来，我先给你们爷儿俩引见一下吧。”说着向意珠一招手道：“意珠，你来见过，这也是你的师伯，在我们这一道里有名闪电迦蓝饶万吉饶师伯。”意珠赶紧过去跪倒磕头。

饶万吉哈哈一笑道：“五屠户大开山门，又收了一个小屠户，大好，大好，只不知你这位师父又给人改了本姓没有？起来，磕头也是白磕，我这个穷师伯可没有什么见面礼儿。”说得意珠简直摸不着一点头脑儿。

赵南却笑道：“谁希罕你老人家什么见面礼儿，就求你以后多多照应她们一点儿，她们就够了。这个孩子，也是苦孩子。”遂把意珠出身经过细说了一遍，又说她虽也是我的徒弟，却跟福官儿不一样。

福官儿所以改姓的原因，一则因为他父母之仇未报，仇人未死，难免后来遇上，说出实姓，也许为仇人所忌，受到伤害；二则改陆为江，正是表示他父母死在水里，可以给他提醒儿，一天大仇不报，一天不准复姓，也就是给他一种惊奇。这个徒弟跟他全不同，为什么也要改姓，师兄总喜开心，却不管是怎么回事，真是……”

才说到这里，饶万吉一笑道：“算我说错了，罚我去当差好不好？”

一句话说得赵南也笑了道：“既是这样，就将罪折功吧。”又把方才如何叫江擒龙二次送信的事一说。

饶万吉道：“这孩子太好了，叫他去吧，又用我做什么呢？”

赵南道：“福官儿虽然机灵，究竟年纪太小，你老人家既是来了，少不得就要烦麻你老人家一次，你老人家跟在他后头，看他把事做完了，就算没你老人家什么事。这件事并不要紧，你老人家就辛苦一趟吧。”

饶万吉道：“行，行，谁叫我赶上了呢，应当我去保驾，自是义不容辞。不过有一节，你派我的事，我可以答应，我要有事，你也不要撤赖才好。”说着一拉擒龙道：“这么大的岁数，还有这样的兴致，真是不易。”

比邱元素也一笑道：“你机灵了半辈子，今天可上了他的当了！”

赵南道：“这话怎么讲？”

元素道：“他今天来得慌慌张张，一定是有什么急事，来找我商量，原不好意思就说出来，偏是你给了他这个台阶儿。你等着吧，一会儿回来，准会有事就是了。”

赵南道：“他找我们也不会有什么别的事，大概还是为了他那宝贝兄弟的事。真要是为了那个，我才赖得管呢，等他回来，听听再说吧。”彼此又说了几句闲话。

功夫不大，饶万吉拉了福官儿已然笑容满面地从外头跑了进来，赵南向擒龙道：“福官儿，怎么样？信已然送过去了吗？”

擒龙一点头道：“送过去了，我外送了他们一把刀。”

赵南一瞪眼道：“小孩子就是不听话爱多事，谁叫你动什么刀啦枪啦，你要伤人该怎么办？”

擒龙一听，也不敢再说了，饶万吉却一笑道：“真不愧你叫女屠户，过河就拆桥，干脆跟你说，你求我的事，我已然办了，你不用打算借着说孩子，把我的事借过去，不过我先问你一句，现在你的胆子跟从前是不是还一样？”

赵南道：“这话我不明白。”

饶万吉道：“这话没有什么难懂，就是我找你这件事，不亚如上刀山、下油锅，简直就是龙潭虎穴，不去是便宜；去的时候，我虽想到你从前那种风火劲儿，确实不让小伙子。不过又想到你这几年名成业就，又因从前结仇太多，躲还躲不及，未便还有从前刚强劲儿。本打算另约旁人，又恐你得了便宜卖乖，所以才来找你。不过是跟你说声儿，去不去都不要紧，因为这是拼命的行当儿，不便往里头曳好朋友，只求你不要事情过了，又关上门说大话也就是了。”

饶万吉话没说完，赵南早已喊起来道：“你老人家先不用把我看成一钱不值，有什么话，只管说出来。我还别无长处，胆子倒虽不至于那么小，就是不怕死，只要你老人家敢去，姓赵的总奉陪就是了。”

元素在旁噗哧一笑，赵南也明白过来了，才说了一句上当，饶万吉早一笑道：“女屠户，你也是侠义门徒，可不能说了不算呀！”

赵南也笑道：“我就不佩服你老人家，还是大师兄呢，干什么就不讲光明正大，总免不了欺骗人。我既是上当了，无论刀山油锅，我也不怕，你老人家就痛痛快快说出对点子是谁吧。”

饶万吉道：“你既是答应了，我跟你说吧，既不是刀山，也不是油锅。不过这件事，都是非你不可。”还缕缕滔滔的说这件事，只听屋里这几个人，一阵笑，一阵骂；一阵咬牙，一阵怒目；一阵叹息，一阵悲痛，因为不是三言五语能叙清，只好暂时请他们几位歇息歇息，另把笔锋儿一转，说说这件事的从头至尾，以清眉目。

在河南洛阳城里，开公巷里住着一位饱学宿儒，姓鲁，名琦，号叫小珊，老伴儿郭氏，膝下只有一个男孩儿，学名大器。鲁琦博览群书，精研典籍，诸子百宗，无所不读，三坟文艺，无所不习；诗词歌赋，金石篆刻，无一不精。当时念书的、讲学的，提鲁小珊，真是大名鼎鼎。

无如文章虽好，功名却是无分，年过半百，还没有进过学。好在性情疏旷，知道文人不入时，并不怨天尤人，以科名为念；每日除去找几个老友谈风说月，下棋赋诗以外，只是在家里教教大器，讲书论文，倒也颇有清福。

大器长到十八岁，一表人材，实不亚如玉树临风，清渠出水，谈诗风雅，性质温和。老夫妻固是疼爱，就是亲友见了，也莫不口交称赞。于是前来做媒说亲的，相是踢破了门槛，扶碎了门框。

鲁老爱子心切，自不能不加意选择。选来选去，选中了也是本城一家念书门第的小姐，老人家早已过世，只剩下老太太郑氏，带着这位小姐韦瑛过日子。

小姐不但相貌长得很美，而且文学女红，并有优良。还有样特别，就是这位小姐，生下来的第三天，便有一个老尼姑登门化缘，家人施以钱米，她是完全不要。问她意思打算怎么样？她才说起，听说府上生了一位千金，和她有缘，特此来登门求一见。

家人往里一回，那时韦瑛的父亲韦建还没有下世，念书的人，向不信什么三姑六婆，这些邪魔外祟，当时便一口拒绝，不让见面。偏是郑氏迷信神佛，一听是个尼僧，以为也许有些道理，便和韦建商量，无妨让她一见，也听听她说些什么。

韦建跟郑氏半辈夫妻，素即敬爱，向未争吵过一言半语，况且又在月子里，更是不忍深加拦挡，便叫家人把老尼姑请了进来。才一照面，韦建不由便大加惊异，原来这个老尼，实在深出自己逆料。

那老尼不但是慈祥和蔼，而且是像貌清癯，两只眼睛，又亮又圆，又有精神，衣裳穿得非常朴素，却是只见一片庄严，并不觉得丝毫寒酸之态。便知老尼来路不凡绝非常流，登时把已往厌恶姑婆一层心思，丢得一干二净，上前深深一揖道：“老比邱这是从什么地方来到此地？又怎肯光临舍下，真是镇钹不祥，慈悲之至！”

老尼一笑道：“贫僧大可，是浙江佛肚山神心寺静慈师太门下，今日此来，正是奉了家师，到此来结一点善缘。只因家师擅演先天之教，得知今日府上获一千金，与鄙寺略有瓜葛，特命小僧趋赴尊府，所为趁她先天灵性未迷，前生善果未忘，先将她灵性保住，不要叫她忘了本来。这便是小僧前来搅扰的地方，不知檀越可肯使千金赐与小僧一观吗？”

韦建一见老尼丰采，早已心折，如今又听她说得委婉动听，更是无可不可，便满面带笑道：“岂敢，岂敢！为了这么小女孩子，反而劳动大师千里奔波，实在过意不去。既说与小女前缘未了，自是小女尚有仙福，寒家大小，说不定将来都会受着她的好处，哪有不使大师一见之理？不过这个孩子，生才三日，抱出抱进，既多不便，要是劳动老比丘的仙驾，又恐怕产房之中，多有不洁，于大驾有所不便，这一节还求大师自裁，弟子无不遵命。”

大可师太一听韦建又是比丘，又是大师，又是仙驾，嘴里说了一片，唯知道他是中诚高兴才会这样，不由得也笑了一笑，向韦建道：“檀越这话说的不对了，产房之中，是孕麟育凤的所在，自古仙佛圣贤，谁不是由造化所生？出家人岂能便自忘本。檀越所说，只是那些骗些酒食的游方弟子，方才有此一说，小僧对于这一点，倒是不理会，只问檀越如何方便如何办理好了。”

韦建一听，自是大喜，便同了大可两个，一同走进产房。郑氏一看老尼，也是诧异，看着非常面熟，好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到又想她不起。方在一怔，大可早已一笑就坐，闭目盘腿，嘴里不住叨念。

大概有一杯茶的功夫，这才把眼睛睁开，走向床前。初生三日的小孩儿，一见大可走近，便如素识一般，乌黑的两只眼睛，不住乱转，两只小手儿也一挣一挣，打算脱出包裹，挣扎不起，便哇的一声哭了。

大可一见，把头乱点道：“果然，果然！师父所说一点不差，依然还是从前那种神儿样儿。不过师父一则怕你肯昧前因，忘了本来；二则盼你记着前错，不要再踏覆前辙。因为这次的接引，师父就费了很大精力了。师父本想自己前来，只因正在练习诛魔心法，实在没有功夫，才差我来此。今天我暂时闭住你的性门以全天都，俟候到了日子，我自会前来接你。”

说话的时候，脸上笑容全敛，把只手不住在小孩儿脑门摸擦。说完了话，只见她把手向上一提，跟着一按，小儿哭声骤止，张着一张小嘴笑得简直要出声儿。

大可微微一笑道：“何易哭，何易笑，数十年事瞎糊闹。莫燥，莫燥！前因后果快掷掉！”她一念完，小孩儿哭笑全止，闭眼睡去。

韦建和郑氏方觉可怪，只听大可一声笑道：“小尼奉命行事，贤夫妇果然德泽深厚，令千金福泽正长，容再相见吧！”说完这话，身子一恍，仿佛起了一阵微风，再看老尼，踪迹不见。

韦建跟郑氏虽是不免惊异，却知自己女儿确不同凡人，心理也觉高兴，从此积心扶养，又加了一层爱护。可怪韦瑛虽是长得那样聪明，办起事来，说起话来，总带有几分傻气。

在三岁至五岁，就会笑，什么也不懂。五岁到七岁，还是这个样儿，韦建不由有点着急，别的不说，怎么单养活一个傻姑娘呢？这可是麻烦。找了几位当代名医，到家诊视据说六脉正常，一点病也没有。韦建又托人求偏方儿找炉药，无论如何，总是无效。一直到了韦瑛九岁那一年，韦建夫妇也觉得有点腻了，只好是听其自然，不再医看。

这一天，天气微雪，十分寒冷，韦建烧了一个炭火盆，跟郑氏搬了两个小机凳坐着，所为是取暖。正在夫妻谈话，只见韦瑛迸迸跳跳而来，一眼看见火盆，十分高兴，往前一抢，把炭盆上铁丝罩子推了下去，跟着人便往盆里一跳。

因为她来势太猛，韦建夫妇，真没想起来她会有这么一手儿。一看她往里头迸，就知道不好，可是来不及了，一盆的火炭，烧在衣裳上，焉有不着之理。忽的一下子，这把火就起来了。郑氏哎呀一声，从盆里往外就洩，虽然洩了出来，连郑氏身上都着了。

韦建招呼家人抢救，算是把火扑灭，没成火灾，可是韦瑛的腰腿，全被烧伤很重，连郑氏也受了一点伤。韦建只好找大夫看吧。谁知韦瑛，虽说烧伤腰腿，她也不喊烫，也不喊疼，依然张着嘴像先前那样傻笑。

韦建看着更是难受，给她上好了药，她也不知道，碰她一下，她也不理会，上去的药，丝毫效力没有，伤势越来越大。一直十一天，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喝。有时候笑一笑，有时候便昏沉睡去，有时候就说：“我要走了！”说完一闭眼，便又睡去，一息奄奄，眼看垂毙了。韦建心里自然难受，郑氏早已哭得死去活来！

韦建虽说平时对于这个傻姑娘爱惜得不十分厉害，但是天下的父母，对于自己的儿女，总会特别体谅而加以十分的爱护，因此韦瑛一天比一天透出脑子不清楚，韦建却仍然请医生找偏方给她治病，总希望她一下子就能好转过来。

万也没想到病是越来越重，末了儿会闹得这个样子，心里自是着急，但比郑氏却是镇静得多。这时只觉寒风一闪，说着不信，就在自己面前，平空多添出一个人来，凝神一看，正是从前那个老尼。一看她来得这种神速，益发知道她不是普通尼僧，便赶紧深深一揖道：“不知仙驾惠然肯来，也没有虔诚迎接，实在有罪，还望老比邱多多海谅！”

神尼大可一笑道：“檀越总是怎样客气，贫僧和令千金别有缘法，这次前来，正是前来接引……”一句话没说完，郑氏便呜的一声哭了起来。

韦建忙问所以，郑氏一边抽噎一边说道：“你没有听见老师父说要来接引她吗？万没想到一辈子就是这么一个大孩子也养不住，真是哪一辈子把事做错了！”说完了又哭。

大可一笑道：“原来如此，这是施主把话听急了。这位小姐，她还有许多前因后果未清，如何便会化去？这一节施主倒不紧如此设想，贫僧和你们二位一谈就可以知道了。”

郑氏一听，才知道韦瑛所谓接引，并不是去西天正路，才略放宽心，便跟着眼看着神尼听她说。

大可道：“你们可还记得在你们这位小姐降生时候，贫僧来的那一次吗？贫僧便是奉了家师之命特为而来。皆因家师以元女修真，潜通造化，能晓过去未来，令千金前生原是家师弟子，只因她生性太刚，疾恶如仇，年纪不到三十，已然杀人无数。

“虽说那些被杀的人罪有应得，究属也违天和。家师和同门姐妹，也曾再三劝告，无如她秉赋难移，依然是恩仇必报，太已分明；终于被一伙强敌的后辈，联合一起，又约了几个能手，围攻了她一天一夜。家师明知她被困的地方，却因天数难违，并不派人往救。

“直到她临死的时候，才派了掌门师兄赶到，只护住她的尸体，没有被仇人全给毁掉，她却不免一死，终于尸解。又经家师推测，她已投生到府上，恐她昧了前因，又结恶果，所以在三朝那天，便派我来把她灵根夙慧一概迷住。

“前几天忽然家师又对我说，令千金现在已然到了脱难复原之日，特命我再来一次。我因不愿惊动俗人，所以才从后边悄悄进来。果然家师所见不差，令爱确实正在难中，只是一节，要跟你们二位说个明白，那时贫僧一伸手，万事大吉；倘若不肯答应，虽说当时可以免去灾难，将来恐怕还是难免，这一节总是说在前边的好。”

郑氏这时早已心急，听到大可能够有法，她是早已心急，便向大可道：“老菩萨，你老人家只要把这个小孩子救转过来，除去是不叫她死，无论什么事我都可以答应，就求你老人家可怜可怜我们老夫妇吧！”

韦建一看郑氏急得这个样子，心里虽是赞叹，不过他却明白，韦瑛这个孩子，不是普通的儿女，绝不能长期养在家里。如今一看这种神气，以及大可说话的调儿，益发知道不好，便强自镇抑道：“老比邱，你有什么话，只管说出来好了。”

大可也一笑道：“既是二位施主，都这样看得开，这件事就好办了。其实说出来，也没有什么，就是令千金命岂太硬，不宜家居，只有出家一法，始可无病长生。”

神尼大可一说这个话，韦建还没有怎么样，郑氏早一行鼻两行泪地哭了出来。

大可一见，不由暗自点头，微微笑了一声道：“施主，你先不要哭，这件事并不是一定，若要当时把你们这位小姐消除灾难，自是叫她即刻跟我出家的好。如果你们是顾念儿女私情，不肯叫她当时跟我就走，也不过使她多受些磨难而已。反正无论如何，她也会全真皈依，绝不会昧堕落。到了这个时候，也不过是特来术道，但能使她早归清门，免受尘劫，也是从前同行一场义气，希望她能如此。

“谁知人力究难胜天，总是她前孽过重所致。其实贫僧一定要引渡她时，并非难事，只是背天而行，对她非但无益，而且有损，反而违了初意。佛门虽广，只讲随缘二字，机缘不到，便是她磨难未满。二老既是如此爱惜她，也是一个缘字驱使，那是强拗不来的。在这两难之间，贫僧倒有一个双全的办法，不过也要施主裁夺之后，才可以办，只不知二位檀越意下如何？”

郑氏这个时候，哭得成了泪人儿，大可说了半天，一共连一句她也没有听进去，倒是韦建文深识广，老尼一边说，他是一边听，对于因缘二字，心里十分明白；但一时却也舍不得把一个娇小玲珑，平常爱如珍宝一般的女儿，轻易便送入空门。

心里方在委决不了，忽听大可说出两全办法，心神为之一振，便赶紧一笑道：“老比邱所谈，甚是透澈，在下也深明此意。不拙夫妇两个，平生只此一女，在人情上，未免多有顾惜。既是老比邱能有两全办法，在下极所愿闻，只要不叫她立刻走，彼此便有商量，愿听老比邱高论。”

大可道：“此番奉命前来，原是想把令爱早引到门下，以免多受折磨。如今既是她的前孽过重，自不便强违天命。但是家师既所命，似乎也不应违背，所以在这情法两尽之中，贫僧却想得个法子在此。

“第一令爱现在所有的病状，并非真病，只要贫僧一举手之间，她便会霍然痊愈，还你一个玲珑剔透的宝贝。不过若她恢复灵性之后，不要拘于世俗之见，为她剪耳缠足，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无论如何有什么前来提起亲事，千万不可答应；因为她不是尘寰中人，不该再受这些魔障。如果不听，恐怕是在她花烛之夜，就是府上大祸临头之时。到了那个时候，不但害了她，也害了自己，连带贫僧也要多受师父责备。这一点事，不知檀越可能心口如一不能？”

韦建一听，并不是什么难题，便一口答应。大可又看了韦建一眼，只把头点了两点，不再往下说什么，过去把韦瑛拉了过来道：“师妹，师妹，只因你前孽太重，虽有师父再三卫护，恐怕人力终难胜天。如今复你灵性，除去孝养二老，待修天年，静候我来接你之外，一切还要自加小心，免致再坠色相，辜负师父厚意。紧记！紧记！不要忘了才好！”说着用手抚摩韦瑛天灵盖。抚摩了几转，忽的就是一掌，韦瑛混身一抖，一个冷战，忽然眼神一转，不奔自己，却向大可怀里一扑道：“师兄，你是怎样答应我的，为什么迟到今天才来？”

大可一笑道：“师妹，你只为一念贪嗔，才坠恶业，轮回未毕，怎么还是如此景象？无怪师父说的孽缘过重，不易摆脱。你要知道，既种前因，定有后果，现在你已身履人世，最好还是养光韬晦，免炫世界，静待时机一到，师父自会前来接引。第一你要想到现在有生你的爹娘的养育之恩，岂可不报？你且等完了这层公案，就是师父不来，到时我也会来找你。此时切不可随便谈起，绝然一走，实在不重人情，反增恶孽。师妹，你暂时忍耐一些吧。”

韦瑛点点头道：“我都知道，不过师兄你不要骗我，并且师父面前，多给我说上几句好话，就说我现在已然深知后悔，就求师父不要看我堕落，早来接我。”

大可点头，又从身上拿下一个锦盒，递给韦瑛道：“这里头是你从前得用的东西，只有两件你心爱的东西，师父怕你再造恶因，已经收回，等将来环满，再行还你。方才说的话，你要牢牢记住，到时我必来接你，再见吧！”说完这句话又向韦建一笑道：“令爱原异常人，诸事须听贫僧所嘱，免生意外，再会吧！”大袍一展，一阵寒风，竟自踪迹不见。

本来大可跟韦瑛一阵谈话，韦建就觉得诧异，因为知道是个孩子，平常连个数目都不懂，如何能够听进这些话去？及至看见韦瑛往大可身上一扑，说出那一套话，竟是明明白白，全无一些傻意，才知老尼不是凡人，自己女儿，也非常流。方一惊疑，大可袍袖一展，又复影子不见，便当做遇了真仙，急忙一拉郑氏，夫妻两个，往地下一跪，口里连声喊起：“阿弥陀佛！”其实哪里还能找着一点影子。

夫妻两个，虽然当时没有得着神仙赏赐好处，但是一个多年引以为病的傻女儿，忽然经老尼一掌，竟会完全不治而愈，变了一个千伶百俐的大姑娘，这一喜也就实非小可。除去立了大可的牌位，供着清香素水，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炉香之外，对于斋僧布道之事，绝能办到众善奉行的地步。

至于韦瑛自从大可去后，把从前的傻气改得一点都没有了，机灵得真是连一根眉毛也是灵的。无论什么事，是一看就能明白；无论什么话，是一说就能清楚。承欢色笑之余，还能帮同料理家务井井有条，韦建夫妇自是欢喜。

不过在欢喜之中，又隐着一层愁烦，就是因为这个姑娘，生有许多怪异。老尼大可所说之话，总不免存在心里，时时发生嘀咕。但是一晃十年的功夫，韦瑛不但没有闹出其他的事故由儿，连老尼大可始终也没有再来一次。

这时韦瑛出发得真跟一朵鲜花儿相似，老夫妇越看越爱，但是韦建由爱中又犯了一种心事，便是韦瑛年已长成，婚姻大事，也该提了。不过韦建却因当年老尼所说，韦瑛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谁要给她一提人家，谈起婚姻之事，难免不又找出旁的麻烦，因此还有些犹疑不决。

轮到郑氏跟韦建意见，就大不一样了，她以为一个姑娘家如果老是这么搁着，将来不免再出毛病，反不如及早找个人家，把她一嫁。虽说出了家门儿，总还有日子可以常常见面儿，就是老尼再来，做神仙的也没有拆散人家好好夫妻，硬要叫人家出家的。有此一想，便把口风儿吐了出去。

韦家在当地本是大户，韦瑛生有异样，以及冰雪聪明，又早由家人传了出去，不过有许多人家，不敢冒冒失失来提亲事，恐怕是白碰钉子，闹得没有面儿。如今一听有了口风儿，便疯狂了当地自命可以够得上攀龙附凤的大户。你也托张来提，我也求姓李的来说，真是一家女儿百家求，忙坏了婆子两条细腿。不是王千顷，就是赵百万，不是甄中堂的少爷，就是贾总督的儿子。一天到晚，关不上大门。

这一来把那个郑氏忙了个寝食不安，听听这家也好，那家也不错，反倒弄得一点准主意都没有了。

还是韦建看老伴为难，出几个主意，告诉她自己这个姑娘，虽也十月怀胎，不跟普通一样。当然父母可以做主，可也不能委曲了她，最好是跟她自己把话说明，她愿意办就办，她乐意谁就是谁，那样既比较好一点儿，又可以省去自己许多麻烦。

郑氏一时不得主意，想着也就是这样还可以省点儿事，便把韦瑛找到向她一说。谁知韦瑛毫不羞涩地道：“既是爸爸跟妈妈愿意办这件事，我是怎样都行，只要你二位看着好就好，反正都是一样的，叫我怎么走我就怎么走，本来早晚也要走的。”

郑氏先还怕自己一张嘴，韦瑛一哭一闹下不来台，万没想到这样大方不拘，实在出乎自己意料之外。至于韦瑛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也就完全没想。不过稍微觉得有点可怪，就是跟她为人不同，反以为儿女大了，这是常情，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偏是这一年，正值瘟疫流行，韦建由于偶感风邪，医治不当，虚症变成实症，再请得明医来诊，已成不治之症。临危之时，只对郑氏说出“瑛儿亲事”四个字，底下便再说不出话来，口眼一闭，竟自身归那世去了。在这穿孝之中虽然也有人来提亲事，总以孝服未满推辞去了。

一晃儿过了三年，韦瑛已然长成，那时盛行早婚，仿佛是一过年龄，对于儿女便像有了什么亏欠一样。郑氏当然也不能例外。只是为了韦建临死前那四个字，也明白是韦建告诉自己，对于韦瑛亲事要特别留神选择。所以在媒人来的时候，郑氏总是再三斟问一个底儿掉。

其实一个做媒人的，不外是受了人家的托付，前来保亲，当然都是有枝添叶，亿量儿往里头说，究竟男家怎样女家怎样，她也不过是略有所闻，并不十分清楚。遇见郑氏这么一刨根问底，自不免张口结舌，扫兴而去。虽然媒婆子不断三起五起的来，而实际上却是一个成功的也没有。

这一天郑氏正在屋里跟韦瑛闲谈，忽然走进一个本家的嫂子，因为她身体过胖，大家都称她胖二奶奶。一见郑氏双手一福，连称大喜。

郑氏一笑道：“胖二嫂，什么事这么大喜呀？”

胖二嫂也一笑道：“还有什么事呢？就是咱们大姑娘的喜事呢！”

郑氏道：“算了吧！提起来我都烦了，根儿也不清楚，底儿也不明白，一进门说得天花乱坠，等到仔细一问，就说什么不是什么了，你这又是受了谁的托付来的呢？”

胖二嫂哟了一声道：“怎么你那我也当了媒人了？我是谁？孩子是谁？不闹清楚了，我能来吗？这门亲事是据我看可是给得过儿，真是人有人才，文有文才，家有家财……”

郑氏笑着道：“得了，得了，你从什么地方练的，真比媒人说的还溜爽呢，说了半天，倒是谁家呀？”

胖二嫂道：“这一家提出来，你是准能愿意，不过怎样谢谢媒人呐？”

郑氏道：“你也不害羞，为了给自己侄女提亲，还要讲什么谢候，真是比媒人还狠。你先说出来，果然不错，当然要加倍谢候大娘。要是不实不尽，对不起可叫你侄女把你推出去，永不准登门儿。”

胖二嫂道：“你再说厉害一点儿，当媒人的有充军罪没有啊？别打哈哈说正经的吧。提起这家儿，大概你也有个认识，也就是咱们本城里头开公庵鲁小珊的少爷鲁大器。老夫妻两个，并没有三男二女，就是这一位少爷，不但相貌好，而且脾气好，学问更好。论家世可以说是书香门第，论产业可以说富厚人家。本人比姑娘才大两岁，过门去，不愁吃，不愁喝，准能茶来张手，饭来张口。结亲以后，过个一年半载，姑老爷一得功名，姑奶奶一添外孙子，要据我看，可是再好没有，只不知你以为如何？”

郑氏听了点点头道：“呕！原来提的是鲁家，这事我倒是知道，从前和瑛儿他爸爸在一起还做过诗的，就是那位鲁老太爷。这家人倒是不错，不过我要问问你，那位鲁老太太脾气怎么样啊？”

胖二嫂道：“那可太好了，人家都称她女菩萨，你想好不好？这一层你可以放心，如果将来受了一点委曲，你惟我是问，你看好不好？”

郑氏先道了谢，然后托她打听打听，又在外头找人合了八字，不冲不克，这才放了心，择了个日子，鲁家来放了定。又过了半年，订日完娶。郑氏就是这一个姑娘，当然是赔奁丰富，应有尽有，很费了一番心思。

这一天到了吉日，花轿到门，胖二嫂带着把韦瑛抱进轿内。轿夫抬着一走，郑氏又是难受，又是可怪，难受的自己就是这么一个姑娘，从此一嫁，虽说尚能常常见面，总算人家的人，不如有个儿子好。

可怪的是韦瑛，自提亲到上轿，连一个眼泪珠也没掉。以平常这个孩子说，天性是那样厚，如何能够这次会这样安稳？心里虽然有点不放心，可是能够这样平平安安上轿去了，倒也省了一件心事。

心里难过了一会儿，也就放下，自去预备什么接回门那一些礼节不提。再说轿子到了鲁家之后，那边人情很多，来的客人不少，很是特别热闹，什么入洞房，拜天地，吃子孙饽饽，挑长寿面，这一切繁文细节，因为底下便要演入正文，没有功夫细去铺排，只好是略而不详了。

到了晚上宾客都已散去，屋里只剩了鲁大器跟韦瑛两个。鲁大器对于韦瑛，虽是久以闻名，知道是人才出众，像貌超群，并且诗词文赋，样样精通，心里自是高兴。不过那个年月，不管男女，都是脸皮子薄，虽说明知夫妇，终有一点羞臊之意。

两个人坐在屋里，对坐了一会儿，一句话都没有，听了听外头已然交了二更，鲁大器正想如何想出一句什么话先找个头儿，好往下去说。谁知自己还没得开口，韦瑛早已站了起来，微微一笑。这时候屋里高烧红烛，十分明亮，两个人彼此坐得又都不远，鲁大器借着烛光，一看韦瑛，长身玉立，明眸皓齿，真如出水芙蓉含苞菡萏一样，真有叫人目迷五色、心醉神怡的意思。又见她这一笑，暗含无穷温柔，不由心里动了一动。

方在一怔，却听韦瑛说道：“相公，今天一天累劳，我想你一定很劳乏了吧。我今天有几句话，要跟相公讲一讲，不知相公肯得一听吗？”

鲁大器一听连连点头道：“小姐有话只管请讲，我愿洗耳静听。”

韦瑛道：“如此我便饶舌了。想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本当陪侍相公，共效于飞，以报堂上养育之意，不过这件事情，我却万万不能，相公可要听明白了。我并不是对于相公有什么不满，也不是对于这件事有什么不愿，其中却有一点难言之隐。这件事我可以这样说，今天是嫁到相公家里，我还可以完成这个礼节，如果换了别人，恐怕连今天这种形式都不能有。

“我虽是个姑娘，我也明白从父从夫。方才已经说过，里头另有隐情。第一我不是一个普通女人，这句话并不是怪力乱神，我家生我以来，将来定能知道；第二我还有许多大事未办，如果一谈燕之私，恐怕误了我的前程，彼此都有不便。如果相公肯其原谅我这番意思，我们无妨借作名头夫妻，等到时机一到，我还另有去处。至于为了延宗接嗣，乃是人生大事，相公只管另置姬妾，我是绝不阻拦。至于我为的是什么，希望相公暂时别问，久后自知，只不知相公肯得答应吗？”

鲁大器一听，如同兜头泼下一盆凉水相似，怔了一怔，猛然灵机一动。他本是学问渊博的人，不难遇事会悟，心里想着这位小姐也许是试探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人物，才说出这样话来，这倒不可叫他看轻了。便也微然一笑道：“小姐既是这样说，我一切依你就是，但是在外表上不要叫堂上看出神色，以免老人伤心了才好。”

韦瑛还没想到这么容易，一听大喜，便也笑了一笑道：“既是相公这样说，那就好了，天气不早，我们也可以安歇了。”

说完一笑，脱去了新娘的装束，露出一身贴身的袄裤，走到床边，脱去弓鞋，一倒身便向里床躺下。鲁大器便也脱去长衣，才往床边一走，猛听后墙边哧哧声音，不由一怔，还怕韦瑛骇怕，假装不知道，坐在床上，瞪眼发怔。却听韦瑛一笑道：“这个屋子怎么会有耗子呀？这可不行，回头再把东西咬坏了，我得看看。”

说着一挺身从床里走了出来，凳上了鞋，走到地下，扒着鲁大器耳朵边上轻轻说了一声：“你不要言语，你就看着我的就行了。”说完往前一摆步，噗的一口，就把一对红烛全都吹灭。

鲁大器吓了一跳，用手一揪韦瑛道：“你干什么起来？又干什么把灯吹灭了？这是什么意思？”

韦瑛用手一推低声儿道：“你坐在这边，不要言语，外头来了贼了。”

这一句话不要紧，把一个鲁大器可给吓坏了，爽得一把揪住韦瑛道：“什么？外头来了什么人？你是一个女人，我有一点力气没有，如果是个歹人闯进来，那可怎么好？你拦我，我也要拦你，还是我去告诉家里人一声儿，到外边看一看。如果不是好人，把他们惊动走了也就完了，总之无论如何，就是我们两个人总不是一个办法。”

鲁大器唠叨不完，这时候墙上的响声，比先更大了。韦瑛知道多说无益，便爽得把大器一推，推到床边，往下一按道：“你不要多管，也不要多出一点声音，什么事都有我呢。你要一乱嚷，说不定今天晚上就许多出几条人命，你只听我的，保你能够平安无事就是。”

说完也不再多说，便奔那墙犄角，恰好放着小立柜，韦瑛过去，先把立柜，轻轻挪开，然后一腾身便坐在立柜上面。屋里虽没有灯，因为是办喜事，院子里灯烛未灭，照着屋里还有一点亮光。鲁大器看得很是清楚，心口不住砰砰乱迸，头热身烧，手脚发凉，真是说不出这股子滋味来。

有心喊嚷，又怕真个闹出什么事来，不喊又怕韦瑛出点舛错，瞪着两只大眼，一上一下看看柜上的韦瑛，看看柜下的墙角。也就是一碗茶的功夫，果然墙上哗的一声，掉下一片泥皮，从外头便露进一点光来。

鲁大器一颗心差不离要从嗓子眼里迸了出来，心里不住纳闷，怎么她会一听见声音，就知道是外头有人？幸亏这事出在今天，有她听见，这要搁在平时，人不知鬼不觉，这一家人岂不都糟了暗算。

但是……他才想到这里，眼睛并没离开那个墙洞。猛见从洞里钻进一个人头，可是柜上的韦瑛，却还是一动没动。正在着急，洞里那个人头又出去了，如是一进一出闹了三四回，心说这是什么玩艺儿？猛见这回人头退出之后，又钻进来了，不但人头，连身子也钻进来了。钻得还是非常之快，一眨眼的功夫，从地下一长身，一个人已然立在房里。鲁大器简直疑心是在做梦。

就在他才一怔神儿，猛见韦瑛从柜上往下一纵，彷佛是一横腿，一伸手，进来那个人便身不由主地被推到了自己身边，跟着就听韦瑛道：“你快把裤带递给我。”

鲁大器这时候已然明白自己的妻氏并不是普通的姑娘，胆子往上一撞，一伸手把裤带解下，递给了韦瑛。再看韦瑛仿佛是办案的差人一样，捆人很是俐落，一根裤腰带拿去往背后一抖一晃，已然把那个人捆上，跟着横着一腿，那人便倒了下来。

韦瑛只用带子那一头儿，连腿也给他捆上，低声道：“你有手绢儿没有？”鲁大器道：“干什么使？”韦瑛道：“你不用管，有用处，越快越好，是一块布就成。”

鲁大器也不知道是干什么使，我屋里没有什么布，把自己的包脚布就递过去了。韦瑛接过，往那个人嘴里一塞，然后往炕上一扔。然后又走到墙窟窿那里，轻轻用手一拍，从外头又钻进一个来。韦瑛横腿一扫，这个更省事，当时就捆上了。

走过去又拍了两下巴掌，外头没了动静，过去把灯点着了，一看地下扔着一把刀。把刀拾起来一晃道：“你们二位既是来到这里，必有所为，何妨谈谈，姓什么？叫什么？说出实话，也许把你们放走；要是不说实话，对不过，刀刃往下一平，恐怕二位后悔不及了。”

后进来这个道：“你要问我，我叫米柱，他叫鱼崇，只因看见你们妆奁甚富，才想到这里搜寻几个，不想会被你们擒住。你要把我们放了，彼此交个朋友，不但无害，而且有益；倘若对我们加以无礼，除死方罢，否则你们一家老幼，终久难逃我们手里。”说完了等着两只凶眼，看着鲁大器。

鲁大器吓得腿都软了。猛见韦瑛哼得一声笑道：“你拿这话吓谁？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一个厉害？”说着手里刀一晃，就听哧的一声，红血四流。

这一下子可把个素不出门的大学生鲁大器给吓坏了！有心过去拦挡，无如刀到鼻子到，再过去也一点用都没有了。霎时之间，把一张脸吓得都成了白纸，不住跺脚搓拳，浑身乱抖，脸看着窗户，不敢再看那个米柱。

米柱的本心，知道鲁大器是个念书的人家，一切都要顾脸；又加上是新婚的头一天晚上，洞房之中，无论如何，也不能闹出吵子，叫人家笑话，他才高声喊嚷。意思之间，是惊动了室里的人，只要一出来，当时就可以解围。万也想不到遇见这么一位混世的女魔王，一点都不含糊，居然亮相竟会把自己鼻子削了下来。一疼一气，也不敢嚷了，只吮哧了一声便把头低了下去，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韦瑛冷笑了一声道：“我当着你不怕死呢，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敢满嘴乱说。你以为我一怕你乱嚷，就不敢惹你了？你真是错翻了眼皮，不知天高地厚。现在我已然把你出气儿的东西削下来了，你为什么不接着还嚷？

“我告诉你，今天要不是因为大喜的日儿，怕你这块料，把房子给人家脏了，我要不把你吃饭的家伙给分了家，我就不姓韦。现在叫你知道一点厉害，我也绝不过分为难你。你们两个，就冲你们的外号儿，就不是什么好人，平常在你们手里，一定糟践了不少好人。这也是老天爷有眼，所以借着我的手，少为给你们一点警戒。

“对于你们这种下三滥的贼，原没有废话和你们说，就应当手起刀落，把你们除治了给人世除害。只是一节，杀了你们还怕你们不服。如今我把你们放了，可以约人找我报仇。可是有一样，这个仇是我结的，你们要是还有一点人心，出去之外，不管是明是暗，只找我一个人，不许找人家姓鲁的。

“我姓韦我叫韦瑛，你们要是找我，可以到浙江西边佛肚山金钟寺去找，我绝不能畏刀避剑、怕死贪生。只要你们有能耐，准保大仇可报。如果你们脱不了那层贼皮，去不了那层贼味，不敢找我，仍然来找姓鲁的啰嗦，不叫我遇上便罢，犯在我的手里，可是没有今天这样便宜。话是说完了，听不听在你们，你可认清了我的脸貌，不要将来再找错了，又多招灾惹祸。”说着话过去先把米柱的绑绳用刀子挑了。

米柱这一松开，少微活动了活动，用眼不住四外乱转，韦瑛怒哧一声道：“你还不打算走的主意，还在这里打什么鬼主意？”

米柱没了鼻子，说话未免有点呜呜囔囔地道：“我们弟兄无知冒犯，实在是罪有应得，如蒙大恩施放，感恩非浅，将来自有回报一日。不过我这个兄弟，受了您的点制，动转不灵，我们一道来的，我焉能一个人单走？您要是真心放我们，请您把他穴道震开，我们好一同走去。如果您要把他留下，或是送官，或是治罪，请您一块儿下手，我绝不能一个人单走，叫他在这里受罪。”

韦瑛呕了一声道：“原来你是为这个，我倒是一时忘记？要放你们当然一块儿放，哪有放一个留一个之理。不过你受了一点小伤，他连一点肉皮儿没伤，一则差点公道，二则还怕他出去，说是我怕了你们。放他容易，你少微等一等。”

正说到这里，眼眉一挑，满脸生嗔，到了鱼崇面前，用手里刀一指道：“你虽然被我点住，大概话还听得清楚，今天这一些事，全是我姓韦的一个人，你要记住了！”说着用手里刀，只在鱼崇头上一晃，只听哧的一声，左边一只耳朵已然掉了下来。跟着过去用刀背在鱼崇肋条上轻轻一敲，喊了一声滚吧！

鱼崇当时长长出了一口气，怪眼一瞪道：“领教领教，此仇必报！”

韦瑛冷笑了一声道：“好，能够报仇的，才是人种。不过今天大概是报不成了，方才二位来的那条道，现在也用不着了，我来给二位带道，省得回头惊动了别人，就是我想放你们走，你们也走不成了！”说着把屋门打开。

米柱、鱼崇二话没说，恶狠狠又看了韦瑛一眼走出房外，双脚一跺，上房去了。

鲁大器一看两贼已走，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正要和韦瑛说两句安慰话，却见韦瑛向自己一笑道：“你吓坏了吧？不用骇怕，这种东西，就是来上三十、五十个，也闹不到哪里去。倒是我有一件事，你却要能体谅我成全我。我前世本是一位神尼的弟子，只因一念贪嗔，未得真果，二次又复投生人生。前生师父怕我昧了本因，派我师姐时常来指点我。我本想随了师姐一走，不过父母之恩未报，才迁延到现在。

“偏是家母扭于世俗之见，非要把我嫁出去。千选万选，才选中了你。我本想今天晚上，跺脚一走；谁知见面之后，想不到你确是一个佳士。我倒不忍想叫你骤受惊恐，深感痛苦，想着在没人时候，细细说了我的原委。你能体谅我，放我一走，自是最好。你要不放我走，我也要使我那么一招儿，暗中一走。总之我得走是一定了，又没想到忽然出来这么两个玩艺儿，耽误了我半天。现在总算平安过去，不过以后的事情还多，只是听你一句话，你是打算好人做到底呢？还是打算不欢而散？全听你一言而定了。”

鲁大器这时对于韦瑛，已然全都明白，心里虽不信她那前因后果，但是对于不放她走这一节，却准知道是办不通，不如放个大肚子，将来或许还有见面的时候。不过就是父母面前，应当怎么一个说法？

心里正在为难，猛听窗户外头有人答话：“大器呀，你放她走吧，还是走的好！”

要知后事，请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