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大器跟韦瑛一听，虽然出其不意，吓了一跳，可是一听口吻，不但很熟，而且还极其和平，准知道不是外人。两个对看一眼，先后走出，刚刚到了门口，把屋门一开恰好外头人也正进来，凝神一看，来者不是一位，行行履履，一共好几位哪。
顶头一位，是鲁大器的父亲、韦瑛的公公鲁琦鲁小珊，紧跟着一位是老伴儿邹氏；后头两位，一位是大器的舅舅邹学海，一位是舅奶奶林氏，后头还有的是婆子、丫环，管事的二爷。
鲁大器一眼看见父母，这个委屈可就来了，往前一扑仿佛小孩儿一样，哇的一声，可就哭了。
邹氏往后一退，坐在椅子上，用手抚摸着大器道：“你瞧你这么大个子，怎么会哭了，快点起来，让人家瞧着够多笑话。”
老太太虽是这么说着，脸上发青发白，浑身也有点儿哆嗦；倒是鲁小珊不愧是个饱学的宿儒，居然能够临事不变，依然满面春风地道：“不要乱，不要乱，有什么咱们坐下慢慢的说。”说着让了舅爷舅奶奶的坐，自己也在一只椅子上坐下。仆婢下人，在后头一站，连个出大气的都没有。
韦瑛当时能够一手完结两个大贼，一个削了鼻子，一个削了耳朵，等到这个时候，可也有点沉不住气了，准知道已往经过，已然公公婆婆全都知道了。虽说早晚难免要费一番唇舌，究属今天是在做新娘子，无论如何，总也有一点腼腆。
这就应了俗语那句话了，丑媳妇难免见公婆，今天这件事总要有个说词。既是早晚难免这一场，借着这个机会，能够当时把他说清办完，倒也不错。又看着鲁小珊一脸和颜悦色，跟方才没进门那种语调，也许能够顺利办了。
想着便走鲁小珊面前，满脸带笑地叫了一声：“爹爹。”又向邹氏叫了一声：“妈妈。”双手拜了一拜，然后才说道：“爹爹你老人家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没有歇息？这屋里出了一点小事儿，已然完了，怎么又惊动二位老人家，黑天半夜，冬寒时冷的；要是再着了一点凉，更使做儿女的不安了。”
鲁小珊不等韦瑛把话说完，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长叹一口气道：“嗨！总是我鲁家无德，大器没有造化，才会遇见这样好的媳妇，却不能白头到老。姑娘你先不用说，听我说一说好不好。
“想当初我和你们去世的老太爷就是一个腻友，感情就很不错。他死之后，我们两家结了亲。我还想着，虽然老友去世，有这一线因缘，又知道尊府上人口凋零，就剩下亲家太太一个人，我们有了这层亲戚关系，就是多照应一点儿，也不致落了人家闲话。等到喜事办完，跟姑娘商量把老太太接来一块儿，一则离得近好照应，二则姑娘就是这么一位老人家，伺候着也可以方便一点儿。这是我的心思，不过还没有容我匀出功夫，今天家里就出了这种事。
“以前的话，也就不必再说了。说到今天这件事，也是时逢凑巧，白天累了一天，到了完事，我们两个正和舅爷舅奶奶谈说今天人情份往，头里来了歹人，连一点儿都不知道。忽然做活的李长顺同了管事的鲁祥一块来见我，说是方才李长顺起夜解手儿，看见仿佛有两条人影儿从这院里翻墙出去了，怕是有那不开眼的小贼儿，瞧见了嫁妆太多；又趁着家人劳乏，起了歹心，打算偷咱们一下子。恐其这院里人都睡沉了，丢了什么没人理会，来给我送信儿。
“依着舅奶奶她们还不肯出来，说是李长顺睡得迷糊了，看的走了眼，绝不是什么小偷儿。是我认为不妥，打算出来看看，于是大家伙儿凑着胆子就出来了。及至来到这里一看，你们屋里灯既没有灭，并且有人说话的声儿。我想着也许是你们已然发现丢了东西，正在谈论这件事，可是又想着不像，真要有了那种事，你们哪能不言不语，在屋里说闲话儿。我一犯疑心，便想听听你们到是说些什么，因此我们在窗根底下听了一个够。
“姑娘所说的，我是听了个清清楚楚，原来姑娘有这么些难言之隐呢，怪不得昨天亲家太太还叮咛嘱咐叫我们特别留神，说是这件亲事，姑娘原不乐意，怕是难免跟大器有什么言差语错呢！敢情是这么回事。我先前只以为是门当户对，才做了这门子亲。现在既是如此，我可就不敢耽误姑娘前程了。这总是鲁门无德，小儿无福，遇见这么好的儿媳妇儿，却不能使你们白头到老！”说着又长叹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韦瑛怔怔忶仿佛傻了一样，站在那里连一句话都没有了。
鲁小珊说一句她听一句，鲁小珊说到完，她也听到完。鲁小珊说完了一言长叹，她也随着这一声长叹，噗簌簌流下泪来。左右两看，走到邹氏面前，也跟大器一样，往邹氏怀里一扎，呜呜地哭了起来。
邹氏不住哎哟道：“好姑娘你先起来，要不然大器你先起来，我这腿上扒着一个，我已然有点禁当不起；要是再加上一个，我可实在担不了啦。好姑娘你先不用哭，有什么话，你可以好好地说。你别看你是我们家头一天娶来的新媳妇，我跟你公公准是拿你当自己家里亲闺女一样疼，有什么话，你都可以慢慢地说。只要我们老两口子能够办得到，不拘什么事，我们都可以答应，别这么天天抹泪的，无论怎说，今天咱们办的也是喜事呀。”
韦瑛听了，先自站起，大器也跟着站了起来。在这灯光底下这么一站，真像一对金童玉女，就是面捏的纸糊的，也没有这么水凌鲜亮。
鲁小珊看着心里是非常难过，如果一点岔子别出，准要能够白头到老，真是一对璧人，佳儿佳妇。谁知德薄无福，反会因此闹出岔子，实在令人难过之至。
这时候韦瑛取过手巾，擦了一擦脸上眼上的泪痕，然后把手巾往大器面上一递。大器一看摇了一摇头，往后一退，把嘴一撇，往邹氏怀里一倒，呜呜两声又自哭了起来。
邹氏一看心里一酸，不由也老泪纵横落了下来。
旁边那位舅奶奶看着姑太太一伤心，也跟着不住抽噎。舅爷跟鲁小珊看这种神气，也觉黯然，虽没有出声流泪，也不免愁上双眉、嗐声叹气。仆婢下人，一见主人遇见这种搔头的事，平素都是受恩未报，心里自也不免难过，一个一个低下头去，暗自焦急。枒杈站着坐着一屋子人，除去略略听见嗐声叹气之外，别无一点声息，仿佛入了庙堂，正在举行大典那样寂静肃穆。
正在这个时候，鲁大器虽在邹氏怀里扒着，却不时用眼在偷看韦瑛究竟是怎末一个举动。就见韦瑛脸上一阵透红，一阵转白，忽然凝眉，忽然闭目，忽然摇头，忽然搓手；上牙扣住下嘴唇，不住嘘嘘吸气。明知她重大心事，并非对于自己薄情，此时芳心万转，愁绪千端，苦恼已到极顶。论她的心意，自是打算一走，完成素愿；不过因为家人对于她的这种情感，使她当时不肯毅然决然。只看她这种欲走不舍，欲留不能，情理难得两全的神气，心理痛楚，定较自己为甚。
其实这件事情，只要自己肯说一句痛快话，准其当时就走。父母一向钟爱自己，绝对不会阻难。不过世上女人虽多，美人也不少，要再找这样德言容工，四美具备的家室，恐怕是不可再得。倘若自己只逞一时之快，贪图做个爽快人，只怕事情一过，就要追悔不及。
世上什么病都可以有药治，惟独后悔病是无药可医，不如暂取观望态度。她若去心已坚，那也别无旁法，只好是说两句痛快话放她一走，再作后图；倘若能够用这种软攻计把她留住，慢慢煖过她的心来，也许能够混到白头偕老，那岂不是掉在造化堆里？心里这么一想，便依然一声不响的扒在邹氏怀里静观其变。
韦瑛这时候心里说不出来一种滋味儿，看着两位老人家对待自己这份爱厚，夫婿这样钟情，真要是得遂倡随，百年偕老，也不能不算是庸福。只是一件，自己师父，对于自己那样期冀，前世今生，这样照看，所怕的就是自己昧了本因，堕落情网，几世修积，完全白废；不惜苦口婆心，再三渡化。真要是为了儿女之私，耽误了正业，岂不辜负她老人家这一番盛意。便是为了自己，十几年来不辞辛苦的同门师兄，也自对她不过。
再者人生如梦，能够活到多久？一朝春梦醒，白骨乱蓬蒿，管你什么圣贤庸愚，谁又能够躲过那个土馒头的滋味儿！这样一想，当时心便凉了一半。不过眼看这一屋子人，全都大气不出，等着眼睛看着自己，准知道自己一句话说出来，失望的失望，伤情的伤情，当时便会闹成凄凉状况。
无论如何，总有一番人情，做神仙也不应当，就没有父母骨肉之情。心里好生为难，欲言又止，总觉得说不出来。正在这个时候，就听窗户外头有人说话：“师弟，我给你道喜来了。”
韦瑛一听，正是同门师兄大可的声音。这一喜非同小可，当时也忘了还有长亲在座，便要推门出去。才往外一走，便被鲁小珊迎面拦住道：“姑娘你先不要忙着出去，方才你伤了好几个人，难免人家又约了余党，是来找你报仇。黑天半夜，若受了误伤，那该怎么办？我听说话，好像不似外人，何妨请屋里一谈？”
韦瑛因为喜极忘形，及至被鲁小珊一拦住，已然老大不是意思，又听鲁小珊说话，并不嗔怪自己无礼，反替自己着想，真差点儿没有流下泪来。正要搭话，屋门一开，大可已然笑容满面从外头走了进来。
这要放在平时，大家自不免要大吃一惊，只是方才已然听见韦瑛说了一个大概，大家虽不彻底明白，心中也略微有了一点影子，故此看见大可进来，虽不免有点诧异，却没有十分惊恐。
大可进得门来，好像素识一样，先向鲁小珊邹氏打了一个问讯，然后又向诸人见过礼，这才说道：“鲁施主，贫僧黑天半夜，冒次造府，实在感觉不安，先向施主谢罪。”说着又打了个问讯。
鲁小珊在韦建在的时候，闲谈之中，早就听说韦瑛生有异征，并一切奇迹；今天又证以前言，心中早已雪亮，便赶紧也还了一礼道：“不知老比丘驾到，未能熏沐相迎，已是失礼，怎么老比丘倒客气起来了！老比丘请坐谈话。”
大可谢了坐下，微一沉思，便向鲁小珊道：“贫僧此来，原是奉了家师之命，到此来和施主商谈一点小事。初意施主既是著名儒者，难免见了我们方外，总要觉得是攻乎异端，难免要多饶唇舌；哪知施主竟是大智大慧，夙有根源，居然能够容纳异流，这一来却要少说许多无味憎厌的话语了。”
说着指韦瑛道：“府上新娶的这位新娘韦宅的小姐，说一句又要使施主暗笑的话，她却是贫僧前生同门师弟。只因她杀孽太重，不能够皈依佛门，受佛光引渡，临了尸解以后，又堕人世，便是韦家小姐。
“家师从前最是疼爱，惟恐迷了本性，不知原来。在她初生三天，便命贫僧去把她先灵闭住，直到她已然明了人事，又由贫僧去震开泥凡，复了她的灵性。从此以后，便由贫僧不时去到韦府，依照她前世修为，教她一些本门的心法。
“幸她虽堕人世，未泅真灵，一说就会，一点即通，韬光养晦，静候时机。只有一样苦楚，就是韦公韦母，生下贫僧师弟一个之后，便无第二生养。师弟原是性情中人，又不敢说出自己心思，怕是使二老难堪，原想终了二老天年，再由贫僧把她引回本门。
“谁知韦公先行，韦母因为疼爱弱女，便不免循于世俗之见，打算摘一位福慧双修的公子，把女儿嫁了，好完了自己一桩心事。师弟在不敢过伤亲心之下，宁愿再转劫一次，也不愿使老母不快，始终未敢把实情告诉老母。
“选来选去，便选中府上的公子。要按世俗说，府上世代书香，簪缨门第。施主的谦和，女施主的慈祥，再加上公子的冲渠丰夷，豪华温厚，不止是能克绍箕裘，并且定能焕发门阈。如果有女待嫁，要我这样一位家世门第、才貌品德的完全具备的姑爷，恐怕打着灯笼也找不出来第二位。
“韦夫人既疼爱女，遇着这样女婿，焉能放过，所以才一言而定。在这定局之后，我又见到了我这个师弟，她除去哭之外，更没一句话说。贫僧虽然焦急，却知天命难违，也是一点办法没有。回山之后，见了家师，一说底细。家师静中推思，得到结果，才知我这师弟与府上令郎，另有一段渊源。
“令郎前生是一个朝廷大员，误断了一件案子，屈了两条人命。师弟那时正在外面行送，知道此事，不问皂白，便把那位大员刺死。等到明白里面有因由，却是事早过去，无心之中，造了这么一个恶因；但事实说起来，不完全是师弟之过。天道好还，今生便有了这样一宗公案。如果我师弟能够百年偕老，便可了结，却又不免再堕一次轮回。就是今天来的两个小贼，也在家师默算之中，那两个便是前生被屈判死的百姓。
佛家因果，施主您看可怕不可怕？也许贫僧说这些话，施主不免腹诽，以为信口开河，妄谈是非，这也难怪，不过少时再有应验，就不得不使施主心服口服了。”
鲁小珊虽然听着点头，念书的人，当然对于这种攻乎异端，定然不能凭信。不过面子上却不好说什么。正在想找两句话，敷衍一下子，就见鲁大器突然走了过来，到了大可面前，双膝一跪道：“师父，你老人家方说这一片话，仿佛从前在什么地方听过一样，弟子现在已然略明前因，惟恐又结恶果，只有恳求师父发大愿力，把弟子收下，免致再堕孽道，感恩非浅。”
大家正在一怔，大可却哈哈一笑道：“鲁施主，事到如今，贫僧再给施主一点东西看，大概就可以知道贫僧不是妄谈佛法了。”说着从袍袖里摸出一张黄纸，上面疏疏拉拉的有几行字。
鲁小珊头一个看见，看了不到三行，便已目定口呆，怔忶忶的看着坐着的大可，跪着的大器，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原来那张纸上写的是：
前世种因，今世结果；
数定往生，岂徒饮啄？
原期比翼，孽海狂波；
凌霄依树，柯附茑萝。
劳人无怨，福慧合德；
桩萱并茂，遽折兰棵。
刘鲍偕老，簪缨世泽；
一祖丹成，举腾大罗。
失得无戚，天作之合；
莫恋乌私，慧剑轻磨。
乘风遨游，迟汝嵋阿。
老蚌珠生，会晤如隔。
耄耋可期，昌大乐和。
各适所适，永无蝎蟄；
各挥灵性，抽刀其割！
鲁小珊一边看，一边不住心酸手颤。把字帖儿看完，禁不住老泪纵横，往前一扑，一手拉住韦瑛，一手拉住大器，竟自痛哭起来。邹氏见鲁小珊哭得这样悲痛，准知绝非佳兆，不由也跟着痛哭起来。
鲁大器反而弄到摸不清头脑，方才自己说了一句，要跟着韦瑛走的话，也不过是少年夫妻，舍不得放走韦瑛，所以才说出那么一句话。以为韦瑛听着受了感动，丢了修真的心肠，还可以得随倡随之乐。哪知大可陡然就会拿出一张写好的黄纸，递给老父一看。
老父一向总是欢天喜地，从没有见过这种情形，一定是那张纸上写了什么特别的词句，勾动老人家伤心，才会如此。
他本是生有至性，如何能够看得这种情形？不由急燥起来。用力一挣，甩脱了鲁小珊，站了起来，把温柔情肠，和蔼的声调一概收起，拧眉瞪眼向韦瑛道：“韦小姐，我想我们两家亲事，原是爱好做亲，全无一点勉强；既是小姐不乐意这门亲事，就该早早说明。说一句不好听的话，天下有的是女人，不见得离了小姐，在姓鲁的便娶不上一个家室；也不见得除去我鲁大器，小姐便找不着一个乘龙快婿。
“事先既是只字不提，到了今天，已然行完大礼，小姐忽然说出许多无情无理的话。我想小姐或者是儿女娇羞，或是见我不才，故意的给我一种磨折，为了讨堂上老人的高兴，所以才一再隐忍，一味对付。实指望小姐念在事已成熟，两家门第上的体面，心回意转，打销初意。
“小可虽是不才，自问向非庸俗，只要小姐肯得少微俯就，管起风流，梁孟福慧，闺房之中，不难求得。谁知小姐竟是别具深心，实出小可预料之外，一意孤行，竟是才结红鸾，便赋分飞，无论如何屈就，势难挽回；并且惟恐话出不行，又预先埋了伏了一个出家人在这里，越说越妙，简直要恃强到底，也不知弄了一张什样破纸，竟伤堂上老人疼爱儿女一番慈心。
“韦小姐我听你说的，你是要修仙成道的了，士各有志，当然小可不敢勉强。不过小可读书虽少，却也听人说过，自古仙佛道里，很少很少无父无长的神仙吧？现在事已如此，说也无益，既是小姐去意已决，留亦无味，并且小姐也绝不肯为三五句话而改变初衷。小可自知进退，绝不再作神仙眷属之想。小姐要走请走，定不再留。不过有一节，小姐来到舍下，是有三媒六证，并且是花轿迎娶过来的，人所共知，有目尽观。如今小姐既要他去，我想最好是由我们这里送小姐回到府上，或是到府上把令堂太夫人请到舍下，把话说明了。令堂说是许可小姐走，小姐当时就可以走；令堂倘另有话说，那时小姐也可以自己申说。
“总之小姐既是来到我们舍下，无论如何，也不能随便让小姐这样任意他去。家父母为了小可，受了多大的劳累，结果惹到这样的痛苦伤心，做儿女的已然感到万分不安，百身难赎。倘若小姐由这里不辞而别，令堂太夫人再疑心我们出了什么诡病，那时既找不着小姐，纵使身有百口，也是难得申辩。再由这个闹成公堂相见，寒家虽然德薄，却从来还没有弄到妇女出入公堂的笑话。那样一来，岂不是更对不住家母家父。
“可是小姐请你放心，小可说这个话的意思，并不是打算找出令堂太夫人的人情，拦挡小姐的去处；即使太夫人执意这门亲事，小可也绝不乐意。因为婚姻之事，定要出于自愿，否则一点意味没有，将来也必不欢而散的。凶终隙末，彼此无益，那又何必呢？”
鲁大器只管滔滔地说了下去，韦瑛却涨红了脸，辩也不是，不辩也不是。本来人家说的句句在理，如何驳倒！不过真要那样一来，老母的为人，自己深知，一则膝前就是自己一个，绝不允许自己推辞婚姻去找师父；二则一向以家教自诩的老太太，如今出了这样一个女儿，叫她向人如何解说？不来则已，一来便真个再走不脱身。
事到如今，为了自己前途问题，说不得只好是硬做了。想着便把柳眉一竖，正待发话，却见鲁小珊陡然站起，双手乱摇道：“大器不要信口开合，这纸条上的话，我还没得跟你细说，你们都在旁边坐下，等我说完了这一段怪事，咱们再想正经道儿。”说着便勉强笑了一笑，问大可道：“在下实在是个俗人，遇到这么一点小事，便自摆脱不开，倒惹大师耻笑！”
大可也一笑道：“施主言重了，本来人生在世，谁也不能离去情感，有大智慧还要有大定力，然后才能有大作为。但是千古年来又有几人？可见得说着容易，办着实难。施主一家祥和，得天独厚，将来簪缨焕发，世实勿替，可贺可贺。不过就是现在这一节，却是一个磨折，还要审慎而行才好！”
鲁小珊道：“什么磨折不磨折？现在这件事我已然有所决定，因为我虽是读书的人，不能拘泥迷信一途，但是因果二字，我却也有一种极深的印象。在大师才一进门时候，不客气说，这要放在平时，我当然难免惊诧。可是在大师没来之先，我已然听见韦小姐一番谈话，她是生有自来，绝不是另有旁的隐情，所以大师来了之后，我也不过想着能够再多听一点闻所未闻的故事。
“等到小儿说出那番激烈话语，他不过是受了刺激，言出无心。谁知大师拿出令师上人的法谕，竟是事有前定，词句之中，并有这个孩子不能终养的话；至于寒家传宗接代，另有别人。这要放在一个普通人的身上，自然爱犊情深，不肯割舍；惟独到我，却是不明原尾则已，即是明白了一切因果，不但韦小姐的事，毫无说词，就是小儿也要求大师一力成全，免得误入歧途，反倒不可收拾。
“至于将来我家是否能够另有福泽再生一子，那是后话，暂时可以不说。还有韦小姐家里，如果把实话向韦太太一说，恐怕妇女之见，便不能像我这样看得开，难免另有纠纷，不如现在就由大师带着她们一走。韦家那里，自有我去开说，韦小姐只管放心去办正事，这里一切，都有我一手担任，绝不致另生枝节。事不宜迟，天光一亮，反惹他人注目，大师就带她们走吧！”
韦瑛万没想到鲁小珊会这样开通，听了这一片话，还在半信半疑，旁边邹氏早已站了起来，两手不住乱摆道：“不行，不行，我不能够舍去我这个儿子。韦小姐如果不愿这个亲事，尽可退婚，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看着我的孩子，就这么一走。”边说边哭，走过去就把大器两只手揪住了。
鲁小珊心里也是难受，不过他亲眼看见大可种种怪异，准知不来则已，她既是说出这样办法，一定不依，就许闹出别的事来；不如做个人情，将来还许有可以常常见面的机会，所以才肯那么说。如今一看邹氏连哭带喊，拉着大器不肯撒手，知道这件事还要多费唇舌。正要想个什么法子再去解脱，猛见大可站了起来向自己一笑道：“鲁施主您方才那一片话却是明心见性的话，只不知是出于肺腑，还是为了敷衍小僧说的？”
鲁小珊一正色道：“大师这话，未免太不知道我了。半生读书，自愧学无专长，只是自问对于忠信二字，尚能一半做到。我如果不肯，我就不必这样说，难道大师还能强我所难吗？”
大可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那就太好了。贫僧此来，虽是奉了师命，也要对方情甘愿意，然后才能办事，决不敢一意孤行，致违天和。如今既是施主出言不悔，贫僧便有道理了！”
说话时候往前一伸手，一只手揪住韦瑛，一只手揪住鲁大器，喊声：“施主保重，容再相见！”袍袖一挥，屋里平空起了一道金光，便且有一股子寒风，吹得灯烛摇摇欲灭。屋里的人，觉得微微有点寒冷，逼得出不来气。金光一闪，眼睛也有点照耀得要睁不开。
及至寒气一息，金光一灭，再看韦瑛、鲁大器，连那个大可，全都连个影儿都没有了。头一个邹氏放声痛哭，并且叨唠小珊不该答应她的。
鲁小珊这时心里也照样儿难受，还得安慰邹氏，便强笑了一笑道：“你不要乱好不好？你没有看见吗，真神仙咱没有看见过，方才这种走的意思，不是跟神仙一样了吗？就凭你我能够拦得住拦不住？现在无论如何，总还没有伤了面子，将来或者还有回来的希望。如今把她得罪苦了，人照样拦不住，弄得将来连个见面的时候都没有，那又何必呢。”
邹氏道：“好！好！你倒满不在乎，咱们儿子任你送人情，可是人家韦家的姑娘恐怕不能这样由你，等到三天来接回门，我看你拿什么话去对付人家？”说着又哭了起来，旁边舅爷舅奶奶一阵好劝歹劝，才把邹氏劝住。
这时候天就要亮了，鲁小珊正在盘思明天如何去见郑氏，见面怎么一个说法？正在这个时候，底下人慌慌张张从外头跑了进来道：“老爷太太，现有新亲韦亲太太到了！”
邹氏一听，问鲁小珊道：“你听见了没有？亲家太太可是来了，你有什么办法没有？你可预备好了，别回头抓头不是尾，倒显出咱们有什么毛病似的。”
鲁小珊道：“这个我都知道，不过有一节可怪得很，亲家太太怎么今天就来了？要说接回门，今天才第二天，还差着一天呢，难道是还有什么旁的事吗？”心里这样想着，已然同了邹氏迎了出去。
按说新亲见面，彼此应当互相道喜，这位韦夫人郑氏却是不然，两眼一阵发直，见着小珊夫妇，头一句就是：“大哥，大嫂，我的女儿失于调教，倒叫大哥大嫂跟着受累，真是十分的对不过，我这里给您二位赔罪来了。”说着话脸上颜色一惨，仿佛是哭而且哭不出来的样儿。
小珊夫妇就知道她已然知道这件事了，恐她再多说多道，旁人听见，究属不大相宜。赶紧假装不知道这回事，满脸带笑道：“大嫂，您太客气了！都是自己的儿女，有什么说的，走吧，里头请坐着说话。”
郑氏跟着也明白过来，走到里面，分宾主落座之后，郑氏才又向小珊夫妇道：“昨天您府上之事，我已尽知，总是小女无福，很不可惜。倒是有一件事，我却不能不跟二位亲家谈一谈。”
小珊夫妇忙问是什么事？郑氏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手巾包，从手巾包里拿出一张纸条儿，递给小珊。
小珊结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
令爱返璞还令爱，已为我师收去，他日自有相晤机遇，此时不必徒自悲痛，将来似能有益于家也。惟瑛儿不应临去之刹那间，又造恶因，恐连累鲁家大小。鲁家盛德，虽无大碍，然终以有备无患为是。可告鲁氏梁孟，日后无论有何意外，可不惜卑躬屈节，亲去白马头菩提庵觅异人维护，定可无凶。或更有机遇，种越仁厚慈爱，必食其果，无儿有儿，不可深虑，珍摄玉体，静俟喜福。
大可留上
鲁小珊看完勉强一笑道：“呕！亲家太太已然知令爱的事了？”
郑氏脸上一红道：“我是见了这个条儿才知道的，总是小女无福，反累府上不安，真是十分过意不去。”
鲁小珊叹了一口气道：“亲家太太大概还没有知道，连我那小儿也一起走了！”
郑氏哎哟一声道：“怎么府上少爷出了事了吗？这一来更使我们惭愧无地了，怎么一个经过，大哥大嫂可以跟我说一下吗？”
鲁小珊遂把昨晚经过说了一遍。郑氏听完，不住双手乱搓道：“这怎么说！这怎么说！真是……”
邹氏不等郑氏再往下说，便强笑了一笑道：“大嫂不必再往下说了，我已然是就想开了，是儿不死，是财不散，这两个孩子根本不是咱们的孩子，何必为他们伤了咱们呢？他们要真是有父母在念，无论怎样，就不会有这个事。事情既已这样，我们难过伤了身体，那才不值呢！虽则咱们是半天的亲戚，可是我对于大嫂十分投缘，并且又知道大嫂家里更无别人，如果不拿我当外人话，我想大嫂可以把家搬到我这里，不知大嫂肯其如此不肯？”
郑氏一听，人家丢了儿子，比自己还大方，又愿意照顾自己，那是最好没有，便赶紧答道：“那最好没有，就依大嫂吩咐，过几天收拾收拾，我就来搅扰大嫂吧！这件事好在易办，还没有什么，是要紧的我看还是方才纸条上所说，恐怕还有后患，总是谨慎一点才好。”
鲁小珊接过来道：“那倒不是现在的事，我们只要以后多留一点神就是了。倒是这个白马头在什么地方，明天托人出去打听打听，可以去一趟看看。如果真要有什么异人，我们无妨把他请到家里，免得日后临时去找人家不是要好一点儿吗？我跟故去的大哥，性情莫逆，犹如兄弟一样，大嫂既肯受屈，我想还是早点搬过来的为是。”
说到这里，郑氏哎呀一声道：“你看我多糊涂，把一件大事几乎误了！”
鲁小珊急问什么事，郑氏道：“这两个孩子，我们不管他是到什么地方去，反正是已经走了。不过府上成亲的第二天，少不了还有亲友，如果有人问起来，我们应当怎么一个说法呢？”
鲁小珊道：“这一节倒是大嫂想得周到，我真还把这件事忘了。”说着低头想了一想道：“这件事事先谁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手儿，许多亲友全是昨天来的。来了之后，也全都走了，现在除去我们这位舅爷舅奶奶之外，大概没有别人。好在他们二位，一切都是眼见，我们也没有什么可瞒着的。他们二位也绝不会到外头去说，这一层我们倒可以放心。至于别位亲友，一时不会再来，即使来了，我还有一个办法。
“我有一个本家，住在卫辉城里，就说他们小夫妻结亲之后，都到那里去了，一时不能回来。等到回来之后，一定再到各位府上去道谢请安。我想这样一说，大家不会不信，也就可以过去了。大嫂您看以为如何？”
郑氏叹了一口气道：“事到如今，也只好是这样办了。”
当下又由鲁小珊把家里所有下人，全都叫了上来，把话对他们一说，叫他们严守秘密。好在鲁府这些下人，都是多年世仆，对于主家多是特别忠心；又知道小主人是被一位高僧渡走，将来回来就是仙佛之流，谁还敢乱说一句，自是唯唯答应。
过了几天，鲁小珊跟邹氏把房子拾掇出来，把郑氏接了进来。邹氏也不寂寞了，郑氏也不倒枯闷了，是相处得很不错，一过就是半年多。
这一天赶上是五月初五，端阳佳节，各处风俗差不多都是一样，包粽子，做五毒饼，左不是那些应节的故事。
这一天郑氏老早起来，特意收拾了收拾，为的是过了中午，同郑氏到南门外去看龙船，家里预备的雄黄酒，所谓吃酒去毒。天到正午，酒饭摆齐，鲁小珊和邹氏夫妇两个，请了郑氏出来，拜过了节，入座吃饭。
正在吃喝高兴之际，忽见老家人鲁福手里拿了一封信，另外还有一样东西，慌慌张张从外头跑了进来，一见鲁小珊喊了一声：“老爷，可是了不得了！”
鲁小珊一看鲁福满头是汗，脸上颜色也不对了，准知道定有怪事。不过自己是一家之主，不能从自己先乱起，便一边笑着一边说道：“什么事，也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的！有什么话你慢慢说，你这样一来，连我都糊涂了！”
鲁福道：“老爷，不是小的胆子小，实在是这件事闹得太大。方才小的正在门房跟升儿、禄儿在一起喝酒过节，外头忽然有人叫门。升儿出去一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手里拿着这封信，问咱们这里是不是姓鲁？升儿告诉他是姓鲁，他又问少奶奶娘家是不是姓韦？升儿一则因为他问得太絮烦；二则不是姥爷吩咐过，有人问起少爷少奶奶要多加小心吗？升儿就留了一个心说是自己上工不久，不明白宅里的事，问他到底有什么事。他忽然脸上颜色一变，冷笑一声说，管你们姓鲁姓韦呢！反正找到一个就成了。这里有一封信，你们拿进去。说着他就把这封信递过来了。升儿接信才往里走，他又喊升儿站住。”
鲁小珊道：“那么他又给了你什么呢？”
鲁福道：“他又从身上掏出这么一个玩艺儿给我，我接过来之后，他冲我一乐，他就走了。”
鲁小珊道：“这个人是个什么长相儿？”
鲁福道：“这件事实在有点异怪，那个人从脖子后头系着一块青布，把整个儿半个脸全都挡严了，因此看不出是什么一个面目。不过还有一点儿特别，就是那块布底下鼻子那个当儿，特别显着瘪，乍看仿佛是没有鼻子似的。余外什么也看不出来。”
鲁小珊一听恍然有所悟，便点了点头，把信拆开一看，只见上面寥寥的几句话是：
鼻耳之仇，紧记心头。
登门拜谒，弱死强留。
畏刀避剑，白发生愁。
寄镖代回，本月当头。
鲁小珊看完微然一笑道：“这话真应验了，大可师太可称神人。”说着又从鲁福手里把那只镖接过来一看。只见这只镖有四寸长短，八分粗细，争光耀眼，雪白奇亮，镖尾上还坠着一个钢环儿，环儿上拴着一块白绸子。拿在手里，很有一点分量。
鲁小珊看完，把那只镖跟信往桌子上一放，向鲁福一笑道：“这件事并没有什么要紧，不过到了外头，不拘见着什么人，都不要提说这回事。还有就是外头如果有人找我，或是找少爷少奶奶的话，你就说我们都到五台山朝山进香去了，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来人无论说话怎么无礼，你们千万不要跟他计较，我自有法子办理这件事。更不要轻举妄动，否则闹出事来，甚至有丢了性命，你们可不要来怨我。
“另外有一件事，你今天到外头去跟人家打听打听，方近左右，可有这么一个白马头？如果有白马头，究竟离这里有多远，怎么一个走法？就手儿再问一问白马头那里是不是有个菩提庵？打听清楚之后，快快回来告诉我，我还有要紧的等着去办。一切都要小心，不拘见着什么人，总是以少说话的为是。你听明白没有？”
鲁福道：“全听明白了。”
鲁小珊道：“既是听明白了，就赶紧去办吧！”
鲁福答应一声自去。
这里邹氏在一听鲁福说那话时候，已然猜着了一点影子，再听鲁小珊派鲁福打听白马头，又想起从前大可留下的那张纸条儿，准知道一定是为了当初神鬼闹洞房，刀削鼻子耳朵那件事。一看鲁福走了，郑氏首先向鲁小珊道：“大哥，大概这封信，就是瑛儿惹的那桩祸吧？”鲁小珊点了点头。
郑氏道：“这件事可怎么好啊？要不然咱们托个人到官面儿上去报一下子，做个准备好不好？”
鲁小珊道：“那个恐怕不是什么安全的法子吧！据我所知，前回来的两个人，大概都是有名儿的飞贼，绝不是普通官人所能把他们拿住的。如果真要是那样，大可禅师临走的时候，又不必留下那个条儿，叫咱们去找什么白马头菩提庵去了。倘若我们报了官面儿之后，能够把这个人一下子拿住送到当官去办个什么罪，那倒也不必说了；假如一个制不住他们，由恨生仇，咱们这一家子，谁能是飞贼的敌手？那样一来，咱们还怎么往下混哪！”
邹氏道：“既是这么说，咱们赶紧派个人去打听打听白马头在什么地方？赶紧把那位能人请来，住在咱们家里，免得他们来了之后，我们这里一点准备没有，那不是瞪着眼等死吗？”
鲁小珊道：“这一层你倒可以不必着急了，方才我不是已然派人打听去了吗？等他们打听清楚之后，我还得自己去一趟。这种事情，不是托人能办的。好在他既是留下这封信，总要等咱们几天，咱们倒可以不必太忙，也不要发慌，一切的事，还要跟平常一个样，不要遇事张皇，反倒弄得没了准主意。”
正在说着，鲁福儿又走进来说道：“方才老爷派我去打听的这个白马头，倒是有这么个地方，在卫辉府城东边呢！至于那里有没有什么菩提庵，可就不知道了。”
鲁小珊道：“既有白马头，就有菩提庵，我们也不必打听了，到了那里，自然可以问得出来。你现在就出去雇车，雇到白马头，就带你一个人；并且雇车时候，不必说出什么白马头，就说要到外头去办一样事。就是赶车的都不必跟他说明白是什么地方，你就叫到卫辉府东门外就行了。反正多给他几个钱，他不会有什么说的，并且告诉他不在城里头上车，在城外不拘什么地方停好了，咱们去找他就行了。你明白了没有？事不宜迟，你今天就把车定好了，明天一清早咱们就走，你就快快去办吧。”鲁福答应一声便自去了。
果然就在这天夜里，鲁小珊带了鲁福坐了那辆车便一道的奔往卫辉府。车走了一天一夜，才到了卫辉府，跟人家一打听，白马头确实是在东门外，不过那个地方并不大，而且非常荒僻，至于那个菩提庵就没人知道了。
连问了几个地方，都是如此。鲁小珊便不愿意再问了，叫赶车的把车赶到东门外找着了白马头，仔细一看，果然是一片荒凉。一边是山坡，一边是河沟子，连个住家的都找不着。
鲁小珊一看，这可是麻烦，大可留的字条儿上明明写的是白马头，菩提庵，怎么会没有呢？难道另外还有什么菩提庵不成吗？就在这么一个时候，忽听一阵木鱼响声，仿佛还有念经的声儿随着风儿吹了过来。才要跟鲁福说，就见鲁福拿手一指道：“老爷您看前边那个山洼子里，是不是有座小庙儿？”
鲁小珊道：“在哪里？”
鲁福随即用手一指道：“老爷您看，就是那一堆烂草过去，不是有个山洼子吗？在那山洼子中间，您看是不是一座小庙儿？我看着可是有一片红，仿佛像一座庙墙，可是我又觉乎不对，谁家盖庙能盖在那个山洼子里头？说不定也许是一堆什么花木开的花，显着一片红仿佛是一座庙似的。”
鲁小珊不等他说完，便拦住他道：“得了，得了，你既看着像，咱们就过去看一趟，是庙当然好，是菩提庵更好，不是也不要紧，好在咱们已然来了；并且又为的就是一座庙，根本和人打听，都没有人知道，难道咱们就这样回去不成吗？不管他是与不是，咱们先过去看一下子再说。不过这股道既窄又陡，牲口跟车是绝对不能下去，咱们从旁边这股道上走过去，到了临近看一看再说吧。”说着跳下车来，告诉赶车的把牲口卸了，在此处死等，是与不是，一会儿准会回来。
赶车的答应，卸牲口喂料上草不提。
单说鲁小珊扶着鲁福，一步一步顺着这股小道往前走了下去，越走越窄，越走越陡。走着走着脚下一滑，差点儿就是一个跟斗。鲁福脚下也有点倒不开，越走越觉吃力。
鲁小珊一边走一边嘱咐鲁福儿：“你可小心，倒掉下去，虽说底下不是什么深坑，究属掉下去再打算往上来就麻烦了。”
鲁福道：“老爷，要据小的说，前面这块地方未必是个什么庙，别回头白走了半天。要依我的主意，老爷在这里少微坐一坐，等小的我自己先过去一趟，到了那边去看一看。如果是菩提庵，你老人家再过去不晚；如果不是，省得你老又白跑一趟，你老看好不好？”
鲁小珊一笑道：“不用不用，要按真的说，我比你还小两岁呢，你能过得去，当然我就过得去。咱们这次出来，原是有要紧的事。事办不成，就是平安回去，全家性命也未必保得住。既到了这里，无论如何，咱们也得过去。能够把事办了，比什么都好；事情办不成，鲁福啊，我也就不必回去了。别的话不用说，你就小心一点儿脚底下，别摔倒了，别掉下去，比什么都好。”
鲁福一听，也就不敢再说别的了，提心吊胆，一步一蹭，蹭来蹭去，脚底下倒越来越宽，越走越好了。
这么一走，主仆两个，全都浑身是汗，脚步下也觉乎着发软了。走着约计总在三四里地远近了，鲁福在头里嚷：“老爷，上天不负苦心人，里头真是有一座小庙。”
鲁小珊这时候也看见了，果然在前边不远，影影绰绰似有一座小庙。不过这座庙小得太可怜了，往周围里说，大概也过不去二亩地，连庙墙都在其内了。不管庙大庙小，是不是菩提庵，反正有了一座庙，心里先塌实了一半，精神一壮，又往前紧走了一程子，这座庙便在面前了。
主仆两个，挨挨蹭蹭，提心吊胆，好容易走出这块险地，果然看见前边有了庙啦，当时心里一松，精神一振，也忘了累了，抢走几步，到了平地，才缓过这口气来。来到临近，一看这座庙可太小啦，想不到真会有高人住在这里。
大概这座庙建筑的年程已然不少，不但谈不到金碧辉煌，简直有点是要坍塌倒坏。也不知道什么人许的愿心，会在这么个地方，盖了这么一座庙，居然会连本地的人，都不知道这里有这座庙，可见这座庙之不显眼啦。不管如何，总算第一步找着这个庙啦，再办第二步找高人吧。
主仆两个略微定了一定神，这才又努力走几步。来到了庙门前边，一看庙门上坎上，模模糊糊是有几个字，可是因为年久失修，字迹已然不大清楚，影影绰绰似乎是有一个菩字有一个寺字，当中那个字却看不清楚啦，大概是菩提寺不会错了。
两扇庙门，已然破烂不堪，虽然关着，可是从缝子外头，已然可以看见里头，满院子长的都是青草，不像有人在里头住的样儿。在院子当中摆着一个香火炉，香炉后边，大约就是所谓正殿了。说也可怜，就仿佛像普通的庙里的配殿，比那个还小，槅扇也关着，也是破败不堪。
鲁小珊看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别的不说，真要是一个人看不见，这趟跑的才叫冤呢！既是已然到了这里，不管如何，总是进去看一看才能死心。
鲁福早就急了，一迈门壳摸着了门环子，其实门环子早就掉了，只剩下底下那个环钵，提起拳头，就要往上砸了。鲁小珊赶紧一把把他揪住，低声儿道：“你先不要着急，好在我们已经找着这个地方了，什么事都可以慢慢办了，你不用忙，等我来。”
说着推开鲁福，走过去轻轻用手指弹着那扇破门，低着声儿道：“辛苦！辛苦！请问庙里当家的老和尚，贵宝刹可是菩提庵吗？”
问了一遍，里头没有人答应，跟着又提高了一点嗓门儿，又喊了一遍，里头还是没人答碴儿。连喊了四五声，已然连一点儿动静没有。
“那么一张纸条儿，您也不问真假。”鲁小珊还在平心静气的喊着敲着，旁边鲁福早就急了，用手一揪鲁小珊道：“老爷，奴才不想这么说，您这个人可也太老实了！本来就凭人家那么一张纸条儿，您也不问真假，不管是福是祸，昼夜不歇，吃喝都没塌实，跑出这么老远，受了多大罪，才找着这么一座破庙。我就不信，真有高人能够住在这个地方。
“既是来到这里，所为的是找人，您又不敢大声儿叫门。就冲您这样紧一下慢一下儿，不用敲就是看神气不一定有人。就是有人，像您这样儿叫门的意思，简直就叫听不见。老爷您可得想着，方才咱们来的时候，走了是多大的功夫；回去时候，当然也省不了事。这块地方，要多僻静有多僻静，倘若回去时候，遇见一个什么歹人，或是有个虫虫蚁蚁的，是您能跑？是我能打？
“要依奴才我说，既是有那位大师父那张纸条儿，叫咱们到这里来，当然就有一定的高手，或者跟这庙里的方丈有特别的交情，早就托付过人家。只要您能够见面一说，大概绝没那个不成一说。不如趁早儿使点劲把门叫开，见着里头的人，把话一说，是行是不行，是管是不管，总可以有个办法。要就是这个样儿下去，恐怕这里事既办不完，家里碰巧都闹出事来了。
“老爷请想，奴才这话是对不对？按说奴才随着老爷出来，当然老爷说什么是什么，奴才没有多说话的份儿。不过奴才受着老爷栽培，一家连大人带孩子，都吃着老爷，喝着老爷，托着老爷的福，奴才才有一个家。如今看见老爷着急，小的比老爷还急，所以才说出这么几句不知进退的话来，您可千万别生气，实在小的是为这件事有点起急。”
鲁小珊一听，点了点头。本来鲁福在鲁家已然是父子两辈了，平常真是忠心耿耿如同家人父子一样。自从跟韦家接亲之后，从当天晚上闹起，所有的事，他是无一不知。这次跟了自己出来，一路之上，起早睡晚，惟恐自己受惊骇怕，真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好容易盼着到了地头，偏又是这么一个局面。
在自己的意思，既是大可师太暗示到这里来，便有前知之明，绝不会使自己落空。自己有求于人，岂可全无礼貌？因此方低声下气，惟恐招惹异人生气不管，那岂不是大糟特糟！鲁福只知为主情急，哪里知道这种方寸。
不过看他为主情殷，心里也自嘉许，便点了一点头，略一沉吟，想找两句话既安慰他又给他解释，哪里知道他却会错了意了。他以为鲁小珊的点头是已经默许，准可他大声叫门，心里大喜，抢一步嘴里喊着：“里头有人没人？赶紧走出一个来。”提起拳头，使足了劲照着那两扇大门，咚的就是一捶。哪里知道，这两扇门已是久病之身，哪里还吃得起这样烈性的泄药，拳头方挨上，咚的声响未歇，跟着哐啷哗啦，两扇门早已倒了一对。
鲁小珊一句话没说出来，鲁福已然闯下大祸。鲁小珊就知道不好，才叫鲁福赶紧退下台阶，鲁福也自一怔，便听殿里忽然一声怪笑，声音非常难听；加上这个地方地僻，益发使人听了毛骨悚然！
可别瞧鲁小珊这个念书的，一肚子诗云子曰，向例不信服怪力乱神。自从家里闹事之后，眼看着大可神尼大袖一抖，一道亮光，连儿子带儿媳妇儿走得连个影儿都没有了，可见圣人所云：“六合之外，存而不论。”又说什么“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又说“敬鬼神而远之”，“祭神如神在”，“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可见得老圣人也不敢公然下个肯断，硬说鬼神没有。就是“怪力乱神”，老圣人也没有一定加以否认，只是不语不说而已。自己亲眼已然得见，怎么还能够固执，一定说是没有呢？
再者即以大可留下那张纸条，何以就会知道在若干日后会闹出这种事呢？等到如今，真比文王马前课还要灵，还要准，岂不真是神仙一流！所以这才不辞劳瘁，千山万水，跑到这白马头，居然还就有这么一座菩提庵。
现是旁的事可以事先前知，那么纸条上所说的那位异人，当然也不会是假的了。因此心里先存了一切敬畏的心，故而连叫门都不敢冒失。万没想到带来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鲁福，偏是天也不怕地也不怕，为了连叫不应，一怒之下，便毫无顾忌地嚷了起来；并且还把一扇多年风吹雨洒的糟门给弄下来了，就知道难免出事。
正在心里一惊，果然耳旁起了一种凄厉难听的怪声音，又是在这荒僻的境地里，听着不由人从脊梁沟里一阵发麻发酸，浑身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两条腿便像久病多日一样，再打算抬起来，走上几步，那简直就叫不易。
正在这一怔之间，再听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又等了半天，依然一点声音没有了。鲁小珊向鲁福道：“咱们不用管这些个，还是进去吧。”于是鲁小珊在前，鲁福在后。进庙一看，只见迎面三间正殿，殿门敞着，一眼可见佛像，却是供的观音大士。
鲁小珊道：“我们此来，虽说为的寻访异人，如今这里既是什么人没见，只有这一尊佛像，我们总应当一拜才是。你给我拿着东西，等我先行一个礼再说。”说着便把帽子包袱全都交给了鲁福，伸手拈起三枝香来插在香炉里头，然后退下，走在蒲团前边，一弯腰跪了下去，深深地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接过帽子包袱。
鲁福也早一头磕了下去，并且嘴里还不住叨念道：“上面这位菩萨老爷子，我鲁福跟随我家主人，来到贵宝刹，原是受了一位活佛的指示，到这里来找一位什么异人，所为救家主目下的危难。千辛万苦，好容易才到此地，哪里知道上天不佑，不要说是异人没有出来指示，甚至连个普通的人，我们都没有见着。本当在这里多待两天，等见着异人，究竟如何，我们再走；不过家主一腔心事，急如星火，真要是等到见着了异人，只怕家里事早已闹出来了。那时不要说是异人，就是神人出来，只怕也无能为力了。
“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主仆，等当然是等不下去了，可是又没法有法子能够求其早见，所以才想起这么一个笨着儿。好在菩萨心目如电，定会知道小人心里。一个头磕在地下，惟有恳求菩萨老爷子您是大发慈悲，转给托付一下儿，告诉那位异人就说我们主仆确是来过了。如果他老人家能够看在我们主仆一片赤诚，就求他老人家，念在我家主人一世忠厚，从来没有过刻薄奸滑，现在遭受无妄之灾，眼看要受血光之祸。倘能大发慈悲，施救家主脱去危难，不但是感念异人再生之恩，应当图报；就是菩萨老爷子，您这一番好生之德，也绝不敢忘。多则半年，少者三月，必再亲来此处，重塑金身，重修庙宇。如果事过变心，说了不算，叫我在生断子绝孙，然后掉在九幽一十八层寒冰地狱，千年万世，不得超生。
“神仙老爷子，我是个跟主儿的奴才，不会说什么，言语之间，有个到与不到，你老人家可别见怪。即或有气，只找我鲁福一个人，没有我家主人什么事，因为这话是我一个人说的，原与我家主人毫无相干。多了也不会说，就是这两句，神仙老爷子您就大发慈悲吧！”说完了又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这才站起身来向鲁小珊道：“老爷，咱们走吧，再要晚了更不好走了。”
鲁小珊一看也没了别的法子，只好是走吧。转身出了大殿，又往东西屋里看了一看，仍是一点什么都没有，这才无精打采，随了鲁福照着原道又走了回来。
走了一会儿，又到了那股窄道那里，鲁小珊说了一声：“小心。”便提起了衣襟儿，顺着那道窄边儿往前慢慢地蹭着走。
走得差不多有一半儿，虽说心惊胆怕，力尽筋疲，可是心里一松，再走这么一会儿，就可以到了平地了。
本来是鲁福在前头走，鲁小珊在后头跟着，因为一边是陡壁悬崖，一边是深沟险涧，一个不留神，掉下去是准死无疑，故此提心吊胆，眼睛不敢斜视一点儿。正在这个时候，忽听鲁福前边一声怒叱，借着山音儿，真像打了一个沉雷相似，出其不意，吓得鲁小珊一哆嗦，腿一软差一点儿没有掉下去。
赶紧抢了几步，走到前面一看，只见在那股窄窄的道儿上，横躺着一个人。仔细一看，才看明白，原来是要饭的乞丐，身上褴褛不堪，并且是一身脓疮疥疤，冒出来的臭味儿，真是冲鼻欲呕，十分难禁。再看那个乞丐，年纪已不在小处，往小里说，也有七十开外，瞪着两只眼睛，嘴里是哼哈不止。
鲁小珊想着一定是鲁福走路心急，又知道这里没有人，一个不留神，碰了他一下子，大概踩得不轻。老年人禁不住，所以才大怒之下，无论如何，自己总比他的境遇好，绝不能欺负这样一个苦人。并且自己这次出来，是为的什么？岂可再无故结怨，更是不对，最好跟他说上两句客气话，认个不是也就完了。想着便一拉鲁福。
鲁福这时候，叉着腰，瞪着眼，神气非常难看。鲁小珊一拉他道：“鲁福你怎么走路不留神，碰了人还是这种神气？真是万不应该，还不快快跟人家赔个不是，怎么还是这种神气？”
鲁福道：“老爷您不要一个劲儿责备小的，小的实在没有碰着他。是小的走到这里，它不但往这窄路上一躺，并且他出其不意，手里抡起一条七八尺长的大长虫，差一点儿就抡在了小的脸上。小的一躲，差一点没有掉了下去。小的一骇怕，嚷了一嗓子，他就大喊起来了。老爷您看我走的这点地方，如何能够走得开两个人？如果您要从此一过，他要是一耍他那条长蛇，您要一个站不住，真要是掉了下去，该当如何？他在这条路上一躺，无论如何，咱们也不能不从这条路过去。现在他在这里搅着，您可以问一问他就知道了。”
鲁福气昂昂的说了一大套，鲁小珊只笑了一笑，明知鲁福跟随自己多年，向例不会说谎话，并且他也绝不会欺负人，大概是躺着那个乞丐无理闹事。这一定是他穷急无聊，看见有人从此路过，故意来了这么一手儿，所为是拦住道路，讹上几个钱，至多他的用意不过如此。鲁福不懂这种诀窍，当然是说不到一起了。
自己平常虽没有自居善士，但是像周济个穷人这种事，倒也没有少做。如今他的意思既是这种情形，无妨掏出几个钱来，一定可以平安过去。想着便叫鲁福走了过来。鲁福一边往这边走一边说道：“老爷留神，他手里可拿着一条长虫呢！”
鲁小珊道：“哪里这些废话！”
叱过鲁福，便走到了那个乞丐面前道：“老朋友，我们这个伙伴儿，实在是不懂事，走路不看着道儿，无心之中，碰着了老朋友，实在太不过了。不过我们也确是有一腔子心事，急于回去办理，才有了这种疏忽，老朋友千万不要见怪。请问老朋友，他碰了你什么地方？如果真是疼得厉害，我可以派他到外头去找几个人来，把老朋友抬出去，我愿意给老朋友治伤看病；如果不至于十分太重，对付能走的话，我这里有几个钱，您把它带着，买一点药治一治，如果不够，我再给您想法子。”说着用手在身上掏出来一锭银子，往那老乞丐手里一递。
那个老乞丐本来是合着眼睛一声儿没有言语，只是哼哈，鲁小珊这一递银子，忽然把眼一睁，一阵冷笑道：“怎么样？有这几个臭钱，就要满街来找人家的晦气啦？为什么不留着这几个钱去买命呢？为什么不留着几个钱去当棺材本儿呢？官街官道，老爷就是在这里待惯了，不愿意动弹，看他哪一个绿了毛的敢动老太爷一手指头！”
鲁小珊一听，这个要饭的简直迹近于无赖了，心里未免也有点往上撞气。不过看他那种神气，又不敢过分的得罪他，因为在这穷乡僻境连个人都看不见的地方，真要是跟他闹翻了，一个粗人，什么干不出来，就许大小闹出点事来。凭自己跟鲁福还未必是人家对手，真要是在这里惹出一点意外，那才叫作不值，不如暂时忍耐一时，再跟他说几句好的，但愿能够平平安安，无事比什么都强。
正在寻思，怎样对付这个要饭的，旁边鲁福早已耐不住了，一声狂喊道：“你这个臭要饭的，干什么？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还打算断道劫财是怎么样？要依我说，你要是明白事的，趁早儿躲开这里，是你的便宜；如果不然，你要是惹翻了我，可别说我做伤天害理的事，要把你扔下山沟，你是躲开不躲吧？”
鲁小珊正听着鲁福这话说的不是滋味儿，恐怕要惹起反感，方要申斥鲁福，不要任意乱说，猛听那个要饭的微微一笑道：“我还真没有看见过这三条腿的蛤蟆呢，我要是怕了你，也对不起那位朋友。话既是说到这里了，你要能够把我扔到山沟里，那是再好没有，那时候我自然可以让开你们；你要是不敢把我扔下去，对不过，我今天非要断道劫财不可。这话大概你也听明白了，你还不要尽自候着，我可是没有那种功夫，赔着你们解闷儿，这话你们听明白了没有？”说完了又把怪眼睁了一睁，跟着又复闭上，往那里一躺，又一声儿不言了。
鲁小珊一看，这个事情，就叫僵了，即使再说出什么来，恐怕他也一样儿听不进去；又怕鲁福一个忍耐不住，过去一动手，这事难免大糟。正在寻思，鲁福早已迸了过去道：“呕！你这是讹上了，我今天豁出死去，我也要看看你是怎么一个人物？”说着往前一抢步，提拳一晃，实拍拍就照着那个要饭的后背砸去。
那个要饭的，就仿佛没知道这回事的，鲁福两只拳头再已像油槌子一样地砸了下去。
鲁小珊才说：“不可……”底下话还没说出来，鲁小珊就知道不好，果然就见鲁福双拳往下一砸，就像砸在石头上一样。要饭的一声儿没言语，鲁福陡的身子往起一颠，差不离把鲁福颠起有一两丈高矮。鲁福往下一落，眼看落得快和自己差不多高了，一时情急，自己才要过去把鲁福揪住，却见那个要饭的，一声怪喊道：“这个里头没有你。”
这一句话喊完，自己再想过去，那就叫实非容易，爽得连一步都走不上来了。心里不由骇怕，赶紧就又喊：“别介，听看着我的面子，把他放下来吧！”
就听那个要饭的一声怪笑，跟着把手向下一抓，真像有一根线相似，那鲁福在空中连打了两个滚儿，便堕了下来。到了要饭的临近，只见他双手向上一指，便有两个绳子似的东西飞了出来，迎个正着，掏着腰便把鲁福捆住，往地一落，便掉在要饭的旁边。
鲁小珊一看，哪里是什么绳子，原来捆鲁福的却是两条斑斓五彩的长蛇。这下子可把个不言语的鲁小珊给吓坏了。再看这两条长虫，还真是张牙舞爪欢迸乱跳，在鲁福身上，不住钻前刺后，伸出很长很长一条火一样的红信子，出来进去，钻刺不休。
鲁小珊可真急了，把两只手不住乱摇乱摆地道：“老神仙，老菩萨，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他是一个粗人，任什么都不懂，请您不要跟他生气，绕了他吧！”
鲁小珊又是作揖，又是说好话，把老菩萨、老神仙叫个不歇。那个要饭的却行若无事一样，连理也不理，只把个脸看着天上，一任鲁小珊乱喊乱叫，只给他个不瞅不睬。
鲁小珊喊了半天，看那个要饭的并不搭理自己，再看地下蛇捆的鲁福，却是一点声息没有，好像失去知觉一般，那两条长虫仍在鲁福身上脸上，不住钻刺。
自己一想，这个要饭的真是可恶，自己这样央求他却不理，这可怎么办法？就是他把毒蛇退下，鲁福也未必还活得了，自己愤怒之下，就要上前拼命；猛然想起，这个要饭的跟自己主仆，原不相识，当然谈不到什么叫有仇，可见他并没有一定跟自己为难的心思，大概还是为了他见面要钱；鲁福不该得罪他，所以他才这样。自己何妨现在把钱给他，或者他也许把鲁福就放了。
想到这里，用手一掏，谁知带的银子，全在鲁福身上，并没有搁在自己身边。鲁福被蛇缠住，自己如何敢过去在他身上伸手拿钱。自己一急，忽然想起身上还带着一个金的螭虎，本是自幼儿带在身边，所为镇压的东西，如今事到紧急，只有把这个东西，暂搪一下子再说。如果能行更好，倘若不行，只有跟他一拼，死就跟鲁福死在一起吧。
想着便把那个螭虎解了下来，往那个要饭的前边一递道：“老菩萨，方才敝价得罪了老神仙，在下替他赔礼。这里一点微物，请老神仙把它收下，算是在下一点小意思。请老神仙把它收下，换了钱之后，多买几股水香，给诸天菩萨上一上供，替在下赎赎罪过！”嘴里说着往前一递。
那个要饭的本来是闭着眼睛的，一听小珊这套话，忽然把眼睁开，伸手把螭虎接了过去，笑了一笑道：“几十年没见天日的东西，忽然这一见风，还不定怎么样呢？不过这是人家好意，不拘怎么样，也得把它收下。况且这点东西，还要受很大的累呢，倒也不算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了！”
说着把那个螭虎往怀里一揣道：“得！拿人银财，与人消灾，既是收了买路钱，当然要让出这条道来。走吧，这个月酒钱又有了。”说着站起身来就走。
鲁小珊先是盼他让这条路，如今却是盼他把鲁福救过来了，一看他一声儿不言语，站起来就走。鲁小珊就急了，过去用力一揪他的衣裳，要饭的往前一挣，喀嗤一声，衣裳掉了一块。要饭的往前一栽噗咚一声，竟自坠下那个斜坡，滚入涧底。
鲁小珊一跺脚，一个没救了，倒又害了一个。心里正在后悔，猛听鲁福一声狂喊：“老爷您别把东西给他，他可是骗子，您揪住了他，别叫他走了！”
鲁小珊一听，大为怪异，鲁福怎么忽然会醒过来了？回头一看，鲁福不但醒转，并且已然站了起来，身上那两条毒蛇，已然连一点影儿都没有了。
鲁小珊不由诧异赶紧过去问道：“那长虫没有咬着你吗？”
鲁福一摇头道：“老爷您叫他给骗了，哪里有什么长虫，不过就是一根裤腰带吧。怎好一锭金子，倒被他骗了去了？”
鲁小珊叹了一口气道：“他骗什么，这个人也可怜，很费了半天劲，结果倒死在山涧里头了！”
鲁福道：“老爷您就不用为他难过了，这个家伙，穷到这个样儿，还没有忘了害人，大概平常不定被他毁了多少人呢！今天也是恶贯满盈，才受了天罚。普通的人，绝不能是这样死，这叫受了水土二雷，若非积恶太深，绝不至于落到如此收场。他这一死，我倒佩服老天爷有眼睛！”
鲁小珊想了一想，方才要饭的那种穷凶极恶的样儿，落到这个地步并不为过，不过究属也觉得收缘太惨。听了鲁福的话，便点点头道：“我倒没有替他难过，只是咱们白跑了这么一趟，未免有点叫人不痛快。”
鲁福道：“这件事不是小的说话有点犯上，实在都是老爷把这件小事看大了。小的虽没有念过什么书，可是对于什么神仙鬼怪的事，向例就没有信过有这么一回事。少爷少奶奶那件事，就许是受了那个老姑子的骗局，说不定连来的那两个小贼儿，还许跟他们是一道来的，故意做出这个活局子，所为显出他们的灵应儿，好哄着您上当。临走又留下那么一张纸条儿，无缘无故跑到这么一个旷野荒郊的地方来，连个正经人都没有见着，还差点儿搭上两条命。
“要依我说，这种事情，不惊动官面儿就叫办不到。咱们赶回去，把这件事前前后后详详细细写上一张说帖儿，往县衙门里一送。县官老爷跟您又有交情，只要派上几个精明强干的办差官，出不了半个月，准能办个水落石出，碰巧连少爷少奶奶都能找回来。这可是小的大胆这么一说，可不知道老爷以为怎么样？”
鲁小珊点点头道：“事到如今，我们已然来过了，连个人影儿都没见着，就碰见这么一个要饭的，难道还能算是什么异人吗？在这里尽待着，当然是没有益处，并且家里的事，也十分紧急，也放心不下，依着你咱们就回去吧。到了家里之后，再想法子。到了万不得已，也只有依着你的道儿走，反正不能坐在家里等死不是？”
主仆两个商量好了，提心吊胆，绕着这股山道，便走出去了。到了东关，找着骡车，连夜赶回自己家里。主仆下车，才往大门里一走，里头几个仆人做工的早从门房里拥了出来，请安行礼，跟着就说：“老爷您回来了？这趟真叫不慢，可是您怎么不一块回来呀？”
鲁小珊诧异道：“跟谁一块儿回来？”
家人道：“您不是请了一位醉侠客包老英雄来了吗？”
鲁小珊简直摸不清头脑，当着许多人，又不便多说，只笑了笑道：“有什么事到里头再说吧。”
才走进里头院子，便见邹氏、郑氏迎了出来。邹氏笑道：“你们主仆二位真不错，家里事情都完了你们才回来，要不是人家那位侠客赶到，真不定出什么事呢？”
鲁小珊一听，邹氏跟前边下人说的一样，明知有事，但是自己一点也不明白。便向邹氏一笑道：“你看你，没头没脑说了一套，也不怕郑大嫂笑话。”说着便向郑氏道：“大嫂，您这几天好？”
郑氏道：“托您福，这次可真难为大哥，您到屋里歇歇吧。”
大家走进屋里，鲁小珊洗脸喝茶之后，这才向邹氏道：“这次出去，就算不易，方才听你说的，什么侠客不侠客，我是全不知道。这回跑了一趟，不但没有见着什么侠客义士，还差点儿没把命挠在里头。”遂把这次出外一切经过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只把邹氏郑氏说得目瞪口呆，连呼怪事不止。
鲁小珊道：“什么事这样可怪？你怎么该说又不说了？”
邹氏道：“这件事可是太怪了！今天是十七，就在十三那天晚上，我跟大嫂方才躺下，便听院子有了响动。我一喊嚷，房上就有人答话了，果然就是上次受伤的那两个人，不过这回他又约了不少人，口口声声要找大器跟他媳妇。我们吓得哪里还敢说话，幸亏我先嚷的那一嗓子，发生了效力，外头禄儿、寿儿带了七八个做工的跑进来了。
“我们在窗户里面看看外头，敢情他们带着有明晃晃的家伙，见着咱们家的人，不但不怕，反倒全都迸下房来了。我一看是非出人命不可，真要把我急死。就在这么个功夫，对面房上又有人嚷：‘哟！我可喝醉了！我怎么走到山坡上去了？哟！哟！我要掉下去！相好的，你们接着我点儿！’房上瓦咕碌碌一阵响，院子里噗咚一声，真从房上掉下里一个，无巧不巧，正跌在一个贼的身上！我是亲眼得见，正把地下那个贼砸了一个趔趄。“这些贼可就急了，全都奔了那个人。
“先前我们也不知道来的准是谁，不过就是觉得可怪；后来一听他说话，才知道是你请来的醉侠客。他这一下来，那些贼就把他围上了，我们还直提着心，惟恐他不是那些人的对手。谁知他一边东倒西歪，说些个醉话，什么他是菩提寺的醉菩提，奉了他师父的法谕，来到咱们家捉拿什么耗子精；一边手还不歇着。东边指一下儿，西边戳一下儿，最可怪的就是那拨儿贼，空自人多，手里白拿着家伙，一个也够不着那位醉侠客。反叫他一手指头一个，好像定身法儿似的，把那些个贼全都定在院里头，一个个如同木雕泥塑一样，连转动挪移全都不能。
“他把这波儿人全都定住了，然后才跟禄儿他们说你们主仆两个，已然到了什么白马头，大约不久就可以回来。不过这次福儿为了说话粗鲁，已然得罪了庙里的罗汉，恐怕这里事完了，福儿的事完不了；并且疯言疯语的，说是他有什么一对神蟒鞭，预备着给咱们大器。
“我在屋里听了半天不懂，他说完了又叫人把这些贼捆好了，然后他才走了。他走了之后，我们才报了官府，把一干贼人弄走了。完事之后，家人收拾客厅，在那座褥下找出一对破腰带相似的东西。我因为先听了他所说的，才知道那就是留给大器的那个什么神蟒鞭。我嫌它肮脏不过，一直扔在客厅里，也没有去动它。直到今天，还在那里扔着呢。”
鲁小珊一听，这简直透乱，哪里来的这么一位醉侠客？根本这次白马头除去那个要饭的之外，就没有看见过第二个人，这话是从哪里说起？忽然又听到什么神蟒鞭，不由心里动道：“这个事可是透着有点邪，在菩提寺虽没见着异人，可是听着像裤带似的这个东西，确是有点耳熟，莫不成就是……”想到这里便赶紧问道：“你们说的那条裤带在什么地方？”
邹氏道：“在客厅里头呢。”
鲁小珊向鲁福道：“鲁福，你也跟着一块儿去看看去。”
鲁福答应一声，便跟着走进了客厅。
邹氏用手一指道：“就是左边那个座褥底下，那不就是吗？”
鲁小珊过去用手一掀，底下可不是两条裤腰带吗？心里想着可怪，走过用手一扯，谁知事出意料，便会一点儿都没有扯动，凝神过去一看，敢情是一对铁的。
鲁福早已喊了起来道：“老爷咱们果然碰见异人了！这两条鞭正是捆小的那个家伙儿。老爷您快，上头还有小的留的记号呢。”
鲁小珊道：“什么记号？”
鲁福道：“小的被他捆上之后，惟恐不能逃走，便把自己衣襟解开，扣在上头，所为的是死了之后，家里有人来找，可以看见我的衣襟儿，知道我确已身遭不测，也好给我报仇。谁知今天一看这两根东西，上头还系着小的的衣襟呢，由此看来，那个要饭的不就是异人了吗？”
大家一听，这个要饭的实在可以称得起是异人，鲁小珊这个后悔不用提了。据家里这样说，来的这个人既是受了大可之托，当然跟大可是熟人，那么一定也会跟鲁大器他们常见面了，可惜竟会失之交臂，没有能够跟他谈谈自己儿女之事，究竟他们在那里是怎么一个情形？真是自己无福，竟致当面错过。
正在想着难受，忽听鲁福道：“老爷您看这是什么？”顺着鲁福手指处一看，只见在那一对说长虫不长虫、说兵器不兵器的玩艺儿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儿，赶紧过去用劲把那对怪东西往旁一挪，才把那张纸条扯了出来。只见上面曲曲弯弯地写着两行字，仔细一看，这才看出来，写的是：
菩提寺前摆战场，
假装疯魔戏鲁郎；
并非故意拒佳客，
实因庙破少余房。
纹银一锭见忠厚，
舍身救主亦非常。
大可邀我击群丑，
借水一遁到信阳；
小小么魔群授首，
从此高枕豫且康。
双蟒神鞭来非易，
留供双佳扫荆芒；
雏凤声高腾老凤，
麟趾螽斯大吉祥。
区区小事君须记，
莫忘蟹肥菊花黄！
醉衲和南
鲁小珊看完，细一寻思，把双脚跺道：“嗐！可惜，可惜！果然是他。”
邹氏道：“你说的是谁？”
鲁小珊道：“还有谁？就是那个玩蛇的乞丐，就是那位异人哪。可惜我却无福会见。”
邹氏道：“这个事已过去，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倒是他那张纸条上还提什么别的没有？”
鲁小珊道：“他还提到大器跟他媳妇儿。”
这句话连邹氏都听得有了劲了，赶紧问道：“他怎么说的？这两个孩子现在在什么地方呢？”
鲁小珊道：“这两个孩子在什么地方他倒没说，他就说这两个孩子，将来定能有了出息，并且告诉你们喜欢，日后孩子绝少不了，这一来你们也可以放心了。”
邹氏念了声佛道：“阿弥陀佛！只要他们平平安安就好，儿女财帛，那是老天爷给的，咱们倒不必特别盼着。”
鲁小珊道：“据这个条儿上所写，大概日子远不了，他们还许能够回来呢。”
家里险难已过，便安安待了下去。
一晃儿就是三年功夫，这一天正赶上九月初九，是重阳节。鲁小珊素好风雅，有了这种佳日，便邀了几个老朋友，在城外有个地名叫清凉阁，举行了一次登高雅会；只恰好邹氏凑趣，又买了几斤大螃蟹蒸得娇红欲滴，留供小珊畅饮。
这一次酒直喝到夜深，才要安歇入睡，猛听房上瓦垄一响，跟着就听有人喊嚷：“姓鲁的，你还没有死吗？大太爷特来报两次深仇，快拿命来！”
呼哨一声，四外响应，这一嗓子，屋子里可就冒了烟儿了！
这时候郑氏已然走过自己院里，这里仅有鲁小珊跟邹氏夫妇两个，余外还有两个婆子两个丫头，正在屋里收拾那些残酒剩菜。一个婆子姓张，平常爱说爱笑，人极和气，又极忠实。还是邹氏于归鲁家的时候，从娘家带过来的用人，这年已然是六十的高寿。因为鲁小珊最是谦恭和蔼，又看在夫人面上，从不曾拿她当下人看待，今天是佳节吃酒，便把她也找了来，叫她坐在一起吃一点儿喝一点儿。张妈酒量还很大，斤把两斤酒，到了她的肚子里，简直算不了一回事；牙齿也还好，居然还能吃螃蟹。
另外两个丫头，一个叫芳芳，一个叫环环，全都明眸皓齿，善语解意，在旁边伺候斟酒剥蟹，直到吃完，洗净手脸。郑氏因为心里一痛快，酒喝多了一点儿，觉得头晕心跳，支持不住，便向小珊道了谢，又告诉邹氏自己有点不合适要先回去一会儿，邹氏便叫人把郑氏送了过去。
鲁小珊道：“今天这一趟清凉阁，跑得真有些累了，叫他们把东西捡去，我们今天也早一点歇了吧。”
邹氏点头便指挥婆子丫头收拾东西。张妈拿了一张油盘，一边捡一边说，把油盘里装得都成了小山儿。芳芳便笑着道：“张大妈，我可不是诚心这么说，你少拿一点好不好？这要是脚底下一滑，手里一哆嗦，这一盘子家伙，可就全毁了！”
张妈道：“姑娘，你说两句吉祥的好不好？我是因为厨房离这里太远，要不多拿一点儿，就要多跑好几趟。累不累倒还在其次，多耽搁功夫呀！你不说帮着我拿点什么，反倒在旁边给我念好听的，我又没敢得罪姑娘你，干么咒我，叫我出彩儿呢！”
芳芳道：“不是不是，我倒不是怕你把家伙摔了，我是怕您为了舍不得家伙，再把人摔下子，那可就值得太多了。”
张妈轻轻啐了一口道：“呸！你别废话了，越说越好，爽得连我本人你都咒上了！我今天要是不出事，咱们是任话没有；要是伤了家伙或是碰了我，咱们完不了。谁叫你红口白牙满嘴咒我呢！”说着话，伸手往起一托那块油盘，里头盘子碗乱响。
邹氏道：“张妈，你不要以为芳芳说的不对，我看你还是分两趟吧。”
张妈一笑道：“太太您真叫芳姑娘给您说信，您忘了那回吃豆馒，我一人拿了两个油盘，比这个多了足有一倍。那天还下着小雨，跑到厨房，连一样儿也没有磕碰。何况今天东西少了一半儿，外头又没下雨，哪里就会出事呢！跟太太打一句哈哈儿，不摔不砸，您也不用赏我什么，您就给我一天假，我也回家去看看。要是伤了一个调羹，您就从我工钱里头刨，多摔多刨，什么时候刨完了，什么时候您再给我工钱的，您看好不好？”
邹氏笑道：“谁说要刨你工钱了？越说越不像话了，你就快一点儿走吧！只要别摔了人，怎样都可以的。”
张妈一笑端起油盘往外就走，芳环环两个赶紧过去，把帘子打了起来。
张妈才往外一迈步，她也是怕有雨，往起一抬头，所为的看看天上有星星没有？谁知就在她一抬头，星星看见没看见，还不知道，对面房上站满了全是人她倒看清楚了。一声哎哟，我的妈呀！哗啦叭喳、哐当噗咚乱成一片。把屋里的鲁小珊，吓得混身乱抖，知道已经出了人命，今天一定是凶多吉少，不由心里一阵难过，一甩邹氏的手，就要迸出去，跟群贼拼命。
邹氏一看鲁小珊要出去，当时就急了，赶紧上前一把揪住道：“你上哪里去？”
鲁小珊道：“事情到了这个时候，你不让我出去，难道他们就不会进来？还是放我出去，还许能够把他们拦住；否则他们进来之后，恐怕连你们也难幸免。”邹氏一听，鲁小珊出去有拼命的意思，更不敢让他出去了。
这个时候，院子里的张妈，忽然又发出狂喊：“老爷，太太，这可好了，少爷回来了？少奶奶也跟着回来了。哟！少爷，您快进屋来，这些贼您可惹不起，留神他们的刀……”
张妈这一嚷，屋子里头，不但鲁小珊听见，就连邹氏也听见了。先还不信，扒着窗户往外一看，看得虽不甚清，却也看得出一些面迹。院子里站着一男一女，正是九年以来，自己千思万想，日夜焦思，唯一心疼爱子鲁大器跟着过门没有一天的媳妇韦瑛。
果然是他们两个站在院里，并且每人手里都拿着有兵器，全是一口长剑，旁边那些贼，足有二三十个，已然围了上来。
邹氏又是着急，又是高兴，又是害怕，方才自己不肯放鲁小珊出去，怕是受了误伤；如今一看自己的儿子，仿佛忘了院里的一群贼，两只手一拍，便要夺门而出。
鲁小珊道：“你先等一等，这件事情，据我看着，里头有些道理，着急没有用，你先看一看再说。”
邹氏道：“你没有看见外头的这群贼吗？把咱们的儿子都围上了，手里有枪有刀，碰着一点儿是闹着玩哪吗？我打算出去，把他们先叫进来。”
鲁小珊一笑道：“你真是喜欢糊涂了。你又不想想，外头既是一群贼，又是报仇而来，口口声声，找的是他们两个。如今已经见面，岂能空空把他们放过？你出去拉不进他们来，还不把你的命饶在里头吗？要依我说，你先在屋里看一看。我瞧这个意思，这两个孩子，是学了能耐回来了。”
邹氏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鲁小珊道：“我虽没有亲眼得见，可是据我这么想着，方才张妈出去，把家伙全都掉了，一定是她看见房子上有了人，一害怕才扔了东西。可是我们又听见，这些贼迸下房来，听他们说话，是打算要张妈的命；接着又听外面噗咚一声，当啷一响，要是真对张妈下了狠手，恐怕张妈早已死去多时。如今张妈既是没死，还许是这两个孩子救的。他们既然能够救下张妈，就许把群贼杀退，亦未可知，你不要因为着急，反而误了事情。”
邹氏一听也有理，当下便真不敢出去了，扒在窗户那里，瞪着眼睛往外看。
这一来，更把郑氏吓坏了，只见鲁大器，把手中长剑向那些贼一指道：“诸位朋友，远道而来，多有辛苦。我姓鲁的，特意赶回，恐怕疏慢了诸位。诸位来到这里，究竟为的是什么？哪一位领头的，无妨一说，我要领教领教！”
一句话没说完，从里头迸出一个仿佛是短了半个耳朵的汉子来，手里一对斧，使劲一挫，仓啷啷一响，向鲁大器道：“姓鲁的你别推干净，难道你就忘了当初削耳割鼻之仇吗？你家大太爷米柱、鱼崇，请来朋友要报当年的仇，趁早过来快快领死！”
鲁大器冷笑一声道：“呕！原来你们就是那一回该死没死的两个鼠辈呀！你也不想一想，身为一个男子，不想务正上进，反做出那种不要脸的事情；偏又没有本事，闹得被获遭擒。按着你们的行为，就应当把你们往官厅一送，打完了往监牢里一收，圈你十年八年，再放你们出来；或者就当时把你们全都弄死，为世上除害。那个时候，你们还许认为是命该如此，死而无怨。
“不过看你们活到这么大，也不是一件容易事，才网开一面，仅仅给你们留了一点记号，放你们两条活命。所为是叫你们有了戒心，知道以前做错，从那时改悔，另做一个好人，总算是体念上天好生之德，做了一件好事。谁知你们这种东西，竟是天性如此，甘居下流，难道你别的书没有念过，连一部《孟子》你都没有念过？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之；又道是羞恶之心，人皆有之，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鸡鸣而起，孽孽为利，距之徒也，其犹穿窬之盗也欤；是亦妄人也已矣！君子人欤？无乃梁上乎！君子哉若人，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鲁大器大概是憋闷的日子太多了，今天这一痛快，可把他书毒招上来了，东一句、西一句，滔滔不断，念念不绝，把一个过街鼠米柱全给说傻了。听了半天，一句也不懂，听着仿佛跟念经似的，越听越烦，可就不往下听了，一抡手里夹钢斧，抖丹田一声喊道：“姓鲁的，你不用施展妖术邪法，大太爷我是任什么也不怕，今天是报定了仇啦！别走，吃我这一斧！”说着双手往里一兜，两把斧子刃对着刃儿就奔了鲁大器的脖子了。
屋里连邹氏带鲁小珊都吓了一跳。鲁小珊虽是念书的人，他可不酸，方才听鲁大器对这些贼一背四书，听得自己都差点儿没乐出来。心说这个书呆子，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忘了书毒呢！这些话贼他也得懂啊？这不是……
才想着可乐，米柱的斧子就举起来了，两只手一合一兜，刷的一声，就奔了鲁大器的脖子。鲁小珊一着急一哆嗦，旁边醉张妈直哎哟：“老爷您这是怎么了，您怎么踩我的脚尖儿一下子呀？可真踩疼了我啦！”
鲁小珊这才知道自己一着急，无心之中踩了张妈的脚指头。这时候连说闲话的功夫都没有了，瞪眼往外一看，只见米柱双斧已然到了鲁大器的脖子上。鲁大器往下一矮身儿，刷一声，斧从头上过去。鲁小珊才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米柱两只斧一合一立，往下就劈。
鲁小珊一看，这回比那回还悬，因为他才往下一矮身儿，还没有站起来，想着这一斧下去，必定难躲，果然就见米柱双斧往下一落，喀嚓一声，红光崩现。哎呀一声，噗咚一声，两个里头，已然倒了一个。
这一下子，吓得鲁小珊，差一点儿也跟着倒了下去。定神往外一看，却听鲁大器一声喊道：“胆大小辈，竟敢这样猖狂，我以为你有多大的能耐，原来不过如此。已然打发了一个，还有哪个该死的，还不快快过来领死！”
鲁小珊一听，再往地下一看，鲁大器好好的站在那里，身上连一点儿伤都没有受。地下却躺着一个，正是方才拿斧子的那人。心里这才明白，果然鲁大器学好了本事，真把贼人打倒，至于伤在何处，怎么会当时没命，他可就不知道了。心里一高兴，胆子也大了，手扶窗台儿，瞪着眼睛往外看。
只见从房上又迸下一个，身高七尺，穿着一身黑衣裳，手里拿着一对金瓜锤，双锤一磕，当啷啷一声响，夜静天空，听出去很远。双锤一点，向鲁大器一声喊道：“呔！姓鲁的，你胆敢伤我家好友，现有你家大太爷，金锤将张恒，特来为友报仇，不要走，接锤。”
双锤一伸，两手往前一递，双锤分开，便奔鲁大器双耳去。鲁大器一挫腰，让过双锤，亮手里宝剑，往上一翻腕子。手里宝剑，剪张恒的手背。张恒往回一撤锤，使足了劲，往上一磕。鲁大器撤回剑来，长腰一腿，正踹在张恒的胯骨上。咚咚咚，倒退了三步，噗咚一声，摔在地下。
鲁大器一看，脱口而出就喊了一声：“好！就凭尊家这种能力，也敢跑出来丢人显脸。”
一句话没说完就见张恒一抬手，噼啪一声响，一股黄烟，直奔鲁大器的面门。鲁大器躲闪不及，当啷一声，剑掉人倒。张恒一挺腰，从地上纵了起来，哈哈一笑道：“姓鲁的，难得你也有今日，你家张大太爷，要替好友报仇。”嘴里说着话，双锤一举，往前一抢步，照着鲁大器的脑袋，呼的一声，就砸下去了。
屋里鲁小珊，看得清楚明白，先看张恒摔倒，心里才一高兴，想不到张恒一伸手，打出一样东西，鲁大器竟自摔倒；又看张恒迸起来奔了大器，知道这下子可完了，不由心里轰的一下子，差点儿没有晕过去。准知道这下子这个儿子是完了，没想到好容易见了面，就是这么一会儿，又要看他死在自己面前。
正在这个时候，猛听一声娇叱：“贼子你敢！”刷的一道白闪相似，便奔了张恒。
张恒一看，也知道不好，再打算躲，可就不易了，连哎呀都没喊出来，哧的一声，噗咚一声，死尸便倒在了地下。
鲁小珊才把一口气缓了过来，嘴里不住念着疙瘩佛。再看杀张恒的那人，正是自己爱媳韦瑛，手里一口长剑，东削西砍，耳边只听一片喳喳声音，原来把那些贼人的家伙全都削折。这些贼一看，呼响一声，四散奔逃，当时跑了个干干净净。又见韦瑛走过去用手在鲁大器头顶上一拍，鲁大器竟是应手而起。一看贼人走净，这才走进屋里，见了鲁小珊便自跪倒。
邹氏也奔了出来，因为大喜过望，反倒连一句话也没有了。还是鲁大器道：“爸爸您先等一等，等我把她叫进来。”
到了院里一看，韦瑛已用消骨水把院里死尸消去。两个人又回到屋里，这才一说经过。原来他们两个，自从出去之后，又受了多少年苦，方得功成名就，奉了师长之命，回来探望父母，以后还要住在家里。
鲁小珊自是高兴，邹氏、郑氏也是欢喜非常。鲁小珊又把异人留的那条鞭找了出来，给韦瑛一看。韦瑛一笑道：“原来是黑师伯的东西，早已说过了是送给我们用的了。”
从此以后，两个人便时来时往，一直到鲁小珊又生了第二个儿子，两个人才携返仙山，重修正果。书写至此，暂告段落，容侯少暇，再写一本韦瑛、鲁大器投师行道的热闹节目，给诸位消闲解闷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