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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和我对坐在他培格街寓所里的火炉两边,他道:

“我亲爱的老友,世上的事情,真有意想不到之妙。有许多事情,我们万万不敢料到,竟会很平常的成为事实。假使我们俩,手拉手的飞出窗去,飞到了天空里面,轻轻儿把人家的屋顶揭去,我们便可以偷看着许多怪怪异异的事情,正在同一时候进行。有的同一的计划,却得相反的结果;更有种种奇怪的关键,到末了归纳到一个出人意表的结果。这些事就是把那些惯于预料先见的小说情节来比较,也要觉得陈腐而不通用哩。”

我答道:“只是我却不很信服你这句话,每有一件案情,一到报馆先生嘴里,总在报上乱七八道的张大其辞。可是在我们据警务方面所报告的真实情形,推究到了一个极度,可以说得,那结果既没有一些神秘的色彩,也不得一点巧妙的意味。”

他道:“要明白一件案情的真相,必须要有一定的选别力和判断力。他们警务方面报告的缺点,便是只知道把重要事情,报告给长官听,不肯详细叙述。却不知道在琐屑事情里面,正可以发现全案的重要关纽。”

我笑着摇摇头道:“我十分明了你的意思。自然呀,你的地位,本来是非官性质的;又是一般惶惑困危者的救助人,你的事业已遍布了三大洲,故而你真是专和那些奇事怪物接触的。”

那时我从地上,捡起一张晨报,接着说:“但是这报的第一节,可以做我们的实地试验。这是一件丈夫虐待妻子的事情,占去了报纸上半幅。但我不必读他,就可以完全知道这事情的内幕。何消说得,那是一定为着别个女人,或者吃醉了酒,于是动手殴打起来,或者是有欢喜挑拨生事的姊妹和房东女人弄出来的。那些粗笨的记者,记来记去,除了这些浅率笔墨,能够做些什么来?”

福尔摩斯把晨报看了一下,他道:“你举的例子,却不幸是你辩论失败的证据。这是邓达夫妇的离婚案件。我恰巧也从事探索过和这案有关系的几点小节。这是一些也不关什么旁的女人,并且邓达素来不喝一滴酒。这事情的起因,是因为他有一个习惯,每次吃过东西之后,常常拿下他所镶的假齿,丢在他妻子的脸上,他妻子受不了,所以要想离婚。这大概不是一般善讲小说的人所能推想得到的了。华生医士,闻一些鼻烟吧。你现在应承认,我已在你所提出的例子上胜你了。”

他拿出他的旧式的金鼻烟壶来,壶盖中央,镶着一大块紫水晶。那东西的古美,似乎和我友素来不讲究起居的情形,不很相称;所以我不禁对于这东西的来源,要推想一番了。

他已经明白我的疑惑,便道:“嗄,我却忘了。我和你有好几星期不见面了。这是波希米亚王送给我的一点儿纪念品,也算我同他办了那件索回爱琳·亚德楼文件案的酬报。”

我那时又瞧见一个很灿烂的指环,在他指上,便再问道:“这指环也是他送给你的吗?”“不,这是荷兰王族赠我的。这一件事情,很复杂有致,很可以供研究。不过我要和他们保守秘密,就是你,我也不能告诉你。”

“那么,现在你有什么新的案件办过吗?”我问他的时候,很富兴味的要候他回答。

“案件呢,有十几件,不过没有一件,可以说是有兴味的;那案件都很重要,只是没有兴味。我早已觉得,往往在不重要的案情,却含有无量数可研究之点。当我们把他分析开来,研究出一个效果,发现之后,实在有很大的兴趣。愈是案件重大,愈是简单,好像成为定规,犯罪愈大,愈是显明。在这许多案件里面,除却麦山利一事,稍些可以研究之外,简直找不到一件有兴味的,可以叫我多用些心思。但是目前或者,有一个好一些的主顾来了,不然,我实在太觉无聊哩。”

那时我友已经从他椅子上站起来,立在开着的百叶窗那边,注视着下面惨淡的伦敦街上。我从他的肩膀望下去,瞧见在对面侧路上,立着一个女人,围着一条长毛的皮围颈,一顶阔边的帽子,上面插着一支弯曲的红羽,那帽子斜戴着,一边直压到耳朵上面;那就是但逢公爵夫人所创行的妖娆式。

伊穿着全副盛妆,却对着我们的窗户很疑迟而惊乱的窥望,那时伊的身体,不住向前向后的颤动,伊的手指,拈弄着手套的扣子。忽然间,伊娇躯一掠,像泅泳家投身入水的样子,很快的走过这大街,我们便听见门铃很锐越的响起来了。

福尔摩斯便把他吸的香烟,撩在火炉里,向我说道:

“从前我常见这种征象的。大凡在道路上震颤,常常是表示心中有重大的事件。伊一定要人家帮忙劝慰,而又不很愿把详细的实情,和人家商议。我们应知道当一个女人已经受了男性很凶恶的虐待,伊便决不会再有震颤的样子;伊愤怒的征象,甚至把电铃线都会拉断的。现在我们可以知道,这一定是件关系情爱问题的事。但是这妇人,尚不十分失意伤神,伊今天来的正好,恰可以解释我们的疑惑。”

当他说话时候,门上轻叩一声,一个穿制服的侍童,进来说密司梅丽·苏蒜伦来了。那时伊的娇躯,已经隐约在侍童的小影后面,恰像一只驶足风帆的商船,在一只领港的小船后面的样子。福尔摩斯便用平常习惯的礼貌,迎伊进来,随手关上了门,请伊坐在靠背椅上。他又对伊端详了一下,这一种奥妙的派头,那是他所特有的。

他对那女人说道:“你不是觉得你近视的目光,对于服务这许多时候的打字,不很适宜吗?”

伊回答道:“起先确觉得很苦,现在已熟悉了,不用眼瞧,已可以检到字盘上的字母哩。”

说到这句,伊似忽觉到他的问句来得突兀,大为惊异。因便呆望着我友,在伊广阔而含诙谐性的脸上,现着恐怖而惊骇的神色。伊锐呼道:“密司脱福尔摩斯,我的情形,你都知道么!不然,你怎样晓得我打字呢?”

福尔摩斯笑着说道:“不关事,我的职务,就在乎知道种种事情的。或者我是熟练惯了,可以预知人家的情形。如果不然,你今天为什么要来找我商榷呢?”

“先生,今天我到此地来,原是由于爱司·安琪夫人介绍的。伊的丈夫失踪,警察和旁人,都说已死,幸亏你把他寻回来的。咳!先生,我希望你,可以同样的帮助我。我虽然没有钱,却还有每年一百镑的私款,和打字的细微收入。我情愿完全牺牲这许多银钱,只要知道密司脱福司满·安琪儿,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和怎样的情况。”

歇洛克·福尔摩斯眼睛望着天花板,把指尖拼在一起,冷冷地问道:“你出来同我商量,为什么如此的匆忙?”

那时密司梅丽·苏蒜伦的脸上,又现出一种惊奇神色,答道:“不错,我在家里,是冲突了出来的。都因为那密司脱温特朋克——就是我的父亲——的那种冷淡的神气,实在叫人见了发火。他既不肯报告警署,又不愿我到此地来;他说绝无危害事情发生,故而一点不愿有所举动。他这种话,简直要叫我发狂哩。所以我为了我自己的事情,就直接到此地来见你。”

“你父亲么?嗄,他既然同你的姓不同,我敢断定是你的后父吧。”

“是的,我的后父。我叫他做父亲,虽是很觉可笑,因为他只比我年长五岁另两个月。”

“那么,你母亲还在么?”

“喔,是的,我母亲仍活着,身体也很健。当伊再醮时,我很不高兴,因为伊在我父亲死了不多几时,便再嫁给一个比伊年轻十五岁的人。我父亲是做铅管的,店铺开在脱登海路,他死后把这很顺手的行业,遗传下来,我母亲便和店里的工头,密司脱哈台,继续下去。但是密司脱温特朋克来了之后,便逼着我母亲,把店铺卖给人家,因为他是一个酒商,似乎比这行业高尚了些。他们卖出店里的生财和利息,一共得到四千七百镑。其实如果我父亲活着,一定还不止这几个钱的。”

我以为福尔摩斯听了这许多琐琐屑屑无关紧要的叙述,一定要不耐烦的。却不道适得其反,他却全神贯注的留意倾听,等伊说完就问道:

“你自己的私人收入,就是从这上面得来的么?”

“不是,那和此项完全无关,却是在奥克兰的舅父奈特遗传给我的。这是一注新锡兰的股票,有四厘半的利息,总数是二千五百镑。但是我只能支用那些利息。”

福尔摩斯说道:“你的事情,我觉得很有趣味。但你既有一百镑一年的进款,你又怎样使用呢?我想你总能过些优豫的日子,或者旅行到名胜地方去用些。我知道一个单身女子,大概有了六十镑的收入,就可以把日子过得很舒服哩。”

“密司脱福尔摩斯,我无需化用这项进款。你谅必可以明白我的脾气,我住一天在我家里,我总不要化费他们的钱,所以这项进款,仍给他们去用。但这当然是暂时的。密司脱温特朋克,每季提到了利息,交给我的母亲,我也觉得我打字的收入,足够我的用度。我打一张,可以得到两辨士,我每天可以打十五张至二十张,所以很够用哩。”

福尔摩斯道:“我对于你的情形,已经十分明了。这是我的老友华生医士,你当他的面前说话,可和当着我的面说话一样自由。现在请你把你和密司脱福司满·安琪儿的关系,详细告诉我们。”

那时一阵红云,隐约在密司苏蒜伦的脸上透出。伊很不自然的拈着短衫的边缘,轻轻说道:“我第一次见他,是在煤气业的跳舞会上。那些煤气商,当我父亲生存的时候,时常送请帖来的,所以他们后来记得我们,便把请帖寄给我的母亲。密司脱温特朋克很不愿我们去。他不愿我们到不论什么地方去。就是我要到星期学校的宴会里去,他也要气得发狂似的。但我却偏偏要去,故而我仍旧去的。他有什么权力,可以阻止我呢?他每当着我许多父亲的朋友面前,竟说有许多人,我们都不应认识的。有时我多化了些钱,做了一件紫丝绒的衣服,他又说我没有一件衣服穿得配身。末了,他没有什么事情做哩,他到法国的分公司里去。我便和我的母亲,同从前店里的管事密司脱哈台,一同到那会里去。就在那儿,我便会见了密司脱福司满·安琪儿。”

福尔摩斯道:“据我猜想起来,当密司脱温特朋克回来之后,知道你们已经去参与了这跳舞会,他一定是很不快活的。”

“嗄,好吓,他却并不发怒。我还记得,他耸耸他的肩膀,笑着说一个女人执意要做什么事情,简直没有法子可以违拗伊。”

“我知道咧。那么,是否在煤气同业的跳舞会里,你们便遇见了一个绅士,唤做密司脱福司满·安琪儿?”

“先生,是的,在那晚上我会见了他,第二天他到我家里来拜望我们。后来又在路上碰见两回。但自从我父亲回来以后,他便不能再到我家里来哩。”

“不来了么?”

“是的,你应知道父亲很不喜欢这种事情。如果他有法禁止,他实在不愿有一个拜访的人来。他常说一个女人,只能在自己家庭的环境里而寻快乐。但是我常同我母亲说,我还没有自己的家庭,又叫我哪里去寻快乐呢!”

“但那密司脱安琪儿怎样呢?他岂不曾设法要来瞧你么?”

“好咧,父亲隔了一个礼拜,又到法国去了。福司满写信来说过,在父亲没有出去以前,还是大家不见面为妙,故而那时我们可以互相通信,他差不多天天有信来,我每在清早,出去取信,所以我父亲绝不知道。”

“在这一个时期中,你们已经订了婚么?”

“是的,我们在会见的第一星期就订婚的。福司满——密司脱安琪儿是李登院街一家公司里的会计。”

“什么公司?”

“这就是最坏事的一端,密司脱福尔摩斯;我却没有知道。”

“那么,他住在什么地方呢?”

“他住在家里。”

“你不知道他的通信处么?”

“只知道李登院街。”

“那么,你的信寄到什么地方去的呢?”

“我的信寄到李登院路的邮局里去,等他自己去取。他说如果把信寄到公司里去,同事们知道了是一个女子寄的,他们一定要嘲笑的。所以我也和他说,我给他的信,恐怕给人看见,不如也用打字机吧。但是他不赞成,他说我写给他的信,宛如我亲去见他一样,如果用了打字机,便像我们两人中间,给这打字机隔别了。从这一点,可以见得他怎样的爱我,就在这一点儿小事上,他竟也想得如此周到。”

福尔摩斯道:“这是最可指示我的。我常有这种机能,就在那些小事情上,却有无限的重要。其余你再可以记得些关于密司脱安琪儿的小事情么?”

“密司脱福尔摩斯,他是一个很怕难为情的人。他宁可同我在晚上散步,因为他说白天怕给人家瞧见。他是很安详而娴雅的。就是他说话的声音,也很低沉。他说他年轻时候,喉咙边生过喉痺,所以后来嗓子很低,并且说话不能流利,成了一种低声讷口的样子。他的衣服,总穿得很讲究而清洁;但是他目力很弱,恰和我一样,故而常戴一副染色的眼镜,抵御强烈的光线。”

“好咧,那么,你后父从法国回来以后又怎样呢?”

“密司脱安琪儿先到我家里。他提议在父亲回来之前,必须先行结婚。他确实有些恐怖,他叫我把手捺在《圣经》上面,立誓说,无论什么事情发生,我总是忠实于他。我母亲也说,叫我立誓是不错的,并且可以表示他的感情。我母亲是起先就欢喜福司满的,恐怕比我更欢喜他。当这一星期里,谈到我们婚事,我主张要告诉父亲,只是他们两人,都以为事前不可声张,过后再说给他听。母亲还说,伊给我们办这婚事,一些不曾错误。但我却不十分赞成这样的办法。若说我的婚事,必要去请那比我略长几岁的人的示下,似乎有些可笑;但我不情愿有什么事情,要瞒着他做。所以我就写信到法国盘度的分公司里去,给我后父。不道就在结婚的早上,那信竟退了回来。”

“人不在那边么?”

“是的,信到那边之前,他已经动身回英国来了。”

“吓!不幸之至。但那时,你们的婚礼,已经预备好在礼拜五的了,可是在教堂里举行么?”

“先生,是的,但是很安静的。那就是相近王十字大路的圣救主教堂里,并且约定随后往圣柏格旅馆里去早餐。福司满预备了两部车子,请我们两人,坐在一部亨斯美(即两轮马车)里,他自己坐进一部四轮车里面去。那时街上只有这两部车子。我们先到教堂,等那四轮车到时,我们候他走出来,但是他却永远不见下来;等到那马车夫跳下车来,到车厢里去看时,却并没有一个人在那里!那马车夫也觉想不出是怎么一回事,因为他亲眼目睹,他坐到里面去的,那是上礼拜五的事情。密司脱福尔摩斯,那天之后,我耳目所及,对于他的事情,简直不能得到一线光明。”

福尔摩斯道:“此事据我看来,你恐怕受了人家的欺愚吧。”

“不,不,先生!他的人很好,很仁爱,决不会欺我的。那天早晨,他一再同我说,不论什么事情发生,我总须忠实的;并说就是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要分离我们,我总记着,我已经属给他哩,听凭他怎样的处置。这种话在结婚的早晨说,本来是很奇怪的,但是怎样可以料到,真有这样事情发生呢!”

“这是真有意思的。但你的意思不是说他那时已知道有不测的事情要发生了么?”

“是的,先生,我相信他一定预见有什么危险,不然,他怎会说这一种话呢!所以我想他一定预见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哩。”

“但是你一些线索也没有么?”

“没有。”

“我再有一个问题,你母亲对于这事情的态度怎样?”

“伊很不高兴,伊叫我再也不要提起这一件事情。”

“你父亲又怎样呢?你可曾告诉他么?”

“我告诉他了,他似和我一样猜想他已遇到什么意外,并且他想我一定可以再听见福司满的消息。他说他既把我带到了教堂的门口,却又离开了我去,在他有什么益处。要是说他借了我的钱,或者他已经娶了我去,用了我的钱,尚有可说;但是福司满是不要倚赖这钱的,他从不要问我拿一个先令。那么,到底他是怎样了呢?并且他为什么不能写一封信给我呢?咳!这件事情,我想起就要发狂了,到晚上上床以后,简直也不能合一合眼。”那时伊从手笼里抽出一条手帕,很悲咽的啜泣起来了。

福尔摩斯立起身来,说道:“我替你办理这件事吧。我深信我们可以得到相当的结果。这件事情的责任,安置在我身上好了。你不必再把这事情,留在你心里。最要紧的,你应勉力把密司脱安琪儿,完全在你的记忆中消灭,好像和你业已没有关系的样子。”

“那么,你以为我再不能看见他了么?”

“恐怕不能了吧。”

“他到底怎样了呢?”

“你把这些问题交给我好了。我必须知道他的形貌,最好你可以拿出几封他的信给我。”

伊道:“我登过一段广告在上礼拜的《礼拜六记录报》上面,这就是剪下的一片。这是他寄来的四封信。”

“谢谢你,你的通信处在哪儿?”

“我住在康白惠尔路的兰盎街三十一号。”

“密司脱安琪儿的住址,你是不知道的,你父亲执业的地址,是在什么地方?”

“我父亲是葡萄酒商,在芬邱绮街的西马公司里。”

“谢谢你,你的陈述很明了,你把这报纸留在此地。你要记着我进的忠告,使那全部事情像已经合拢的一本书,不要使一些子影响到你的生活。”

“密司脱福尔摩斯,多谢你的仁爱,只是我却不能如此,我永远忠实对他,不论什么时候,他可以回来;他可以知道,我总在预备着嫁他。”

虽然伊斜戴的帽子,和平淡的面貌,不很受人欢迎,可是伊那可贵的单纯忠信,却叫我们不能不钦佩伊。伊把一小扎的纸头,放在桌子上,并允许不论何时叫伊,伊就可跑来。接着才慢慢的走出去。

歇洛克·福尔摩斯静坐了几分钟,手指仍旧紧压在一起,两腿伸直在前面,默默地仰视他上面的天花板。隔了一回,他从架子上拿下他那陈旧油污的烟管,这烟管对于他,好像是一位顾问。当他烟上点燃了火之后,把背心靠着椅子,便有很浓厚的蓝色烟雾,一圈一圈的喷出来。他脸上也露出一种十分倦怠的神气。

他开口说道:“这位妇人,确是很有研究趣味的。我觉得伊的本身,比着伊的那个小问题,更加有趣。那问题照这情形,原是很平常的老套,你可以在我的记录里面,找到一件同样的事情。像在一八七七年恩特浮地方的案件,和去年在海牙的那一件事,都是相仿的。这种计谋很陈腐哩,只有一两处还觉得新颖一些。但伊自己本人,却很是有趣。”

我道:“你似乎在伊身上发现的许多事情,在我却一些也看不出来。”

“你不是看不出来,不过你不注意罢了。你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着眼,故而便失去许多重要的注意点。我大概终教不会你明了那衣袖的重要,大拇指指甲的暗示,和或在一条鞋带上,含着一种重大的发展。现在请把你观察所得的那女人的外貌,形容出来。”

“好,伊戴一顶黑灰色的阔边草帽,有一根红砖色的羽毛。伊的短衣是黑的,有黑色细珠缝在上面,四边还有小的黑玉的装饰品。伊的外套作棕色,比咖啡色深些,用小块紫丝绒,钉在颈项下面和衣袖口上。伊的手套,是灰色的,右手的食指上已有些破了。伊的皮靴,我却没有注意。伊耳上带着小圆形垂挂的金耳环。从伊的神气上也可瞧见伊是一种很舒服过日子的人。”

福尔摩斯轻轻地拍着两手,呵呵笑道:

“华生,你个人的观察,也很神奇。你的成绩,自然是很好的了。只是有些重要所在,你却未曾注意。你辨别颜色的目光,确很利害。老友,我常说,观察点总须在细微小节上,普通的外表,毫无注意的价值。我对于女人,先看袖口;对于男子,却先看他裤子的膝盖。像你所注意的,伊有紫绒在伊的袖口上,这是最有用的东西,可以显露些痕迹。那平行双线的痕子,在手腕略上些的地方,很显著地表示,那是打字时压紧桌子的痕子。用缝纫机器的,也有这种痕子,不过只是在左臂一面,并且在离拇指远一些的那边,并没有像伊这样如此宽阔的部分。我再注意伊的面部,见伊鼻子的两边,有夹鼻眼镜架的凹痕。因此我敢说伊是近视眼而业打字的,这一节竟使伊觉得非常的惊异。”

“我也觉得很惊异的。”

“但是这是很容易觉察的。我随后再注意到伊的脚上。那却使我非常惊异而有趣。虽然伊的两只皮靴,没有两样,但实际上却有不同之点。一只鞋尖上有细小的装饰包皮,别一只却纯素没有。并且一只鞋上的五个钮扣,只扣上了下面的两个,别一只却扣上了第一,第三,和第五个。现在你可以想到,一位少妇,既然穿得非常整齐,却着了一双不同的皮靴出门。所以无须踌躇,便可说伊出来时候,一定是十二分匆忙的。”

我听了我友申说他的理由,觉得异常有趣,便问道:“再有旁的么?”

“我又瞧得伊在已经妆束好了。而没有离家之前,一定写过一张字条。你瞧见伊右手手套的食指已破,但你没有留心那两只手套和伊的手指上,都染着紫色墨水。那一定是伊很急迫的写字,把笔在墨水里浸得太深了。这分明还是适才的事情,不然,这些痕迹决不会再留在手指上的。这些事情,虽然十分琐屑,却都很有趣味。我现在必须回到职务上来了。华生,你肯把广告上描写密司脱安琪儿的话,读给我听么?”

我就把这一小张纸,拿到亮光里,念道:“招寻,在十四日的早晨,有位绅士,名叫福司满·安琪儿,忽然失踪。那人约五尺七吋长,身材很高伟,雪白的脸,黑色头发,顶上微秃,略有短髭,戴染色眼镜,说话时声音很低。那时穿黑色丝织品的外套,黑色背心,金别针,灰呢裤,皮靴上有棕色靴套。他在李登院路的一家公司里服务。倘若有人知道,请……”

福尔摩斯道:“好咧。”他瞧着那几封信,接着说道:“讲到这几封信,都毫无意思,除了他引用过一次培萨克地名以外,简直完全寻不出密司脱安琪儿的一些影迹。但是有一点可注意的地方,这一定也可以触动你的。”

我道:“这些信都是打字机上打出来的。”

“非但信是打的,就是签名,也是打字机打的。你瞧下面的福司满·安琪儿几个小字。这是发信日期,除了李登院路外,并没有发信的地点,这是很不确实的。在事实上。这签名这一点,很可研究,并且是足以供给我们决疑的一点。”

“为什么?”

“老友,你难道还不知道这是和这案件有重大关键的地方么?”

“我不敢说我知道,除非他预备着,一旦信约破裂,容易否认他签字的证据罢了。”

“不,不是这一点。我现在急于要写两封信,以便处置这一件事情。一封信写到这城里的一家公司里,一封信给伊的后父密司脱温特朋克,请他能否在明晚六点钟到这儿来会见我们。这是我对于这件案子里面关系人应尽的职务。华生医士,在那回信未到之前,我们实在无事可为,所以在这时期,我们可以把这一件小小的问题,暂时搁置起来。”

我有许多理由,可以信任我友的强有力的推论,和他非常的动作。我知道他已经找到了一个紧要关纽,就可融会贯通的解决这全案哩。他生平失败的,我只知道有一次,就是那波希米亚王和爱琳·亚德楼照片的案件。但是再想到那件怪诞的“四个签名案”和那“血字的研究案”中连带发生的事情,当初我以为这样纠纷错综,他一定不能够解释分晰;他却弄得清清楚楚,使我不能不佩服他的才智。

我离开我友的时候,他仍旧坐着抽烟。预料等我第二天晚上再来的时候,我就可以见他捏着许多线索,以便引到那发见失踪新印的真相的地步了。

第二天上,我有我自己的职业,很忙碌的给人看病。看了整天,将近到六点钟时候,才得空闲。我便跳上一部亨斯美,一直赶到培格街去。我恐怕时间太迟了,来不及帮助我友推究那一件小疑案。可是我走进去的时候,看见福尔摩斯,正蜷曲着腿,在靠背椅上闭目养神。桌子上面放着许多化学器具,那一阵酸性氯化氢的气味,便告诉我他今天整天的工夫,都已化在他所性喜的化学研究上了。我一走进去,便问道:

“好啊,你已经解决了这个么?”

“是的,这是钡养重硫酸盐。”

“不,不,我说的是那不可思议的案件。”

“唉,你说那事情么!我以为你问我刚才研究的盐质。讲到那件事情,像我昨天所说,一些也没有什么神秘,不过少许细微末节,略有些兴趣罢了。但是有一点为难,这里面的恶汉,实在没有一条法律可以处置他。”

“那恶人是谁?他究竟为什么要离弃密司苏蒜伦呢?”

我发这问句时候,觉得很难启齿。我友还没有答复我,忽听得有一阵很重的脚声,从走廊里过来,接着在门上轻叩了一下。

福尔摩斯说道:“来的是那女孩子的后父密司脱干姆司·温特朋克。他今天有回信来,说六点钟要到此地的。请进来吧!”

那走进来的人,年纪约三十左右,挺拔的身材,衣服整洁,面色惨白,却有一种温柔殷勤的神气,和一双尖锐狡谲的灰眼。他向我们俩很疑虑的瞧了一下,把呢帽放在旁边架子上,微微弯了弯身子,就坐了下来。

福尔摩斯向他说道:“密司脱温特朋克,愿君晚安。这适才送来的一封打字机的信,就是你的吧?信上就约定六点钟来会见我的。”

“先生,不错,我恐怕我来得迟了一些,实在因为同人家服务,不能自主。请你原谅,我觉得很抱歉。因为密司苏蒜伦,为了这一点儿小事情,竟到这里来讨厌你。其实这种事情,还是不叫人家知道为妙。伊到此地来,我本来很不赞成,不过伊是很刚愎而率性的,你大概也可以觉察。当伊决定着要做什么事情,决不肯受人劝阻的。我对于阁下,原不以为忤,因为你并不和警察署连络的,但我仍不免觉得懊丧,试思一个家庭里面,出了这种烦恼的事情,在外面传扬开来,怎不难受。况且我以为我们研究这事,也是徒费精神,毫无用处,因为你又怎样去找这一个福司满·安琪儿呢?”

福尔摩斯很安静的回答道:“这话恰相反了。吾却有种种理由,敢说我要发现密司脱福司满·安琪儿的踪迹,一定可以成功的。”

密司脱温特朋克,听了这话,很剧烈的震了一震,竟把手套掉在地下。说道:“我很乐意听你说这一句话。”

福尔摩斯慎重说道:“这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信,也可以分别得出,真像和各人手写的一般。除了那打字机是簇崭新的,那便从来没有两部完全相同的机器。总有几个字母,比旁的字磨损的多些,或是有几个字只损坏一边。密司脱温特朋克,你试瞧你的来笺上,不论何处的E字,都有损蚀的痕迹,那R字的末尾,也都短去一些。此外还有十四处特异之点,不过这两个字,比较的最显明些。”

那客人很锐利的瞧了我友一下,答道:“我们公司里往来信件,都用这一架打字机,那自然有些损伤哩。”

福尔摩斯接着说道:“密司脱温特朋克,我现在要告诉你一椿真正有趣味的研究。在这几天内,吾想做一篇论文,专讲打字机的信和犯罪的关系。这一个题目,我已经专心注意了好久了。这儿有四封信,是从那失踪的男子发出来的,也都是用打字机打成。在这些信里,非但E字磨损,和R字的末端消蚀,你若愿用我的显微镜观察一下,便可见还有其他的十四个特异之点,竟也像我刚才和你说的一样。”

密司脱温特朋克斗的从椅子上跳起身来,拿起他的帽子,说道:“密司脱福尔摩斯,恕我不能在这一种奇幻的谈话上费去我的光阴。如果你可以逮捕那个人,请你立刻逮捕他。并且你成功以后,告诉一声给我听听。”

“那是一定要的。”

福尔摩斯说着,站起来把门上的钥匙一旋,锁上了门。接着,又对他道:“那么,我来告诉你。现在我已经把他捉住了!”

“什么?在哪儿?”密司脱温特朋克大声呼着。那时他的嘴唇泛了白色,对我友望着,恰像一只老鼠,捉住在机笼里面。

我友很温和的说道:“唉,你不要这样,这门是走不出的了。密司脱温特朋克,这事情是很简单明了的。你未免对我太觉不敬,怎说我连这一种小问题都不能解决呢!那很好!还是坐下来吧。我们再来谈谈。”

那客人颓然坐了下来,脸色非常难看,眉目间隐约有一种闪光的湿点。他嘴里咕噜着说:“你有哪一条法律,可以处治我?”

“密司脱温特朋克,我确实不能用法律处治你的。不过在我们面对面说,这委实是一种狡恶自私而全无心肝的恶作剧。现在姑且让我把这事的始末说出来,有不对的地方,还要请你纠正纠正。”

那人很不高兴的坐在椅子上,他的头低到在他胸前,好像已完全给人家打败的样子。福尔摩斯把脚点在火炉架的角上,两手插在衣袋里,好像自言自语的徐徐说着:

“这人娶了一个比伊年长十五岁的妇人,完全是为着伊的金钱。并且在那女儿没有嫁人以前,他又可享受伊一个女儿所有的金钱。这些金钱的数目,也不能说少,如果一旦失掉这许多钱,他的景况就要有极大影响。那女儿的性情,很柔和,但是也很富于感情的,并且伊很想终身有个着落。凭着伊本身的优点,和伊的收入,伊若要想择人而事,当然不难办到,那也是很显明的情形。但伊若使真嫁了人,她后父就少了每年一百镑的进益,那么,他又怎能不想阻止伊呢?因此,他就叫伊常守在家里,禁止伊和年龄相仿的人们交往。可是他的命令,不能使伊永远服从,末了,伊忍耐不了,便毅然的提出抗议,坚执着要参与一个跳舞会去。那时,伊那个狡猾的后父,又想出什么法子呢?他果然想得了一个方法。他的脑力,固然强健,良心上却未免太觉欠缺。他同他妻子商量之后,自己便乔装起来;戴了一付染色眼镜,遮蔽着他锐利的双目;又买一副假胡髭;改变他的面貌;而且故意把说话的声浪放低,做作口讷样子。因为密司苏蒜伦,是近视眼,尤其容易受欺。他便化做了密司脱福司满·安琪儿,故意在这女孩子面前,献着殷勤,于是伊就离开了别的男友,专心当他是一个情人。”

温特朋克喃喃说道:“起初不过是闹着玩儿罢了,我们也想不到伊后来竟会得如此着魔似的。”

“我瞧未必如此。但无论如何,这女子十分相信,以为伊的后父是在法国。此种狡谲的诡计,伊当然总也想不到的。伊给这男子媚昏了,加着有伊母亲在旁边极力的赞美怂恿,他们的计划,便生了效果。他们更一步一步的做去,密司脱安琪儿到伊家里来了,后来同伊订婚,叫伊不能再把爱情用到别处去。但是这一种假戏,不能永远做下去,常常假做到法国去,也是很累赘的事情。于是急于要成就一个结束;像串戏的样子,要使这女子的脑海里,留着一种很深刻的感念,使伊以后不会再有别的情爱事情发生。他叫伊按着《圣经》明誓,暗示着有什么凶险的事情,将要在结婚的早上发生。那干姆司·温特朋克的意思,既使密司苏蒜伦,常惦念着那密司脱安琪儿的不可知的命运,那么,无论如何,至少在这十年里面,伊总不愿意和第二个男子发生关系了。当他把伊带到了教堂门口,这出戏势不能再做下去,他便设法溜跑,那方法也是老把戏,他只要从四轮车这边的门上去,到那边的门便走了下来。我想起来,这就是这件事的前后情形和关键,密司脱温特朋克,你以为对么!”

当福尔摩斯说话的时候,那位客人已经回复他无耻厚颜的神气。他立起身来,灰白的脸上,现着冷笑,对我友道:

“密司脱福尔摩斯,你的话,或者对,或者不对。只是你既然这样的灵敏,你总也明白,我没有犯法,你自己却犯了法哩。须知我没有做什么违法的事,你关住我在此地,你委实已犯了私擅逮捕的罪名。”

“不错,法律上不能处治你,”福尔摩斯说着,便把锁开了,又把门开直,又道:“但是照理说起来,你不受罪,没有一个人应配受罪了。如果那女郎,有一个弟兄,或者朋友,那么你的肩背上,自然也逃不了要吃几鞭子哩。”说着,那人冷诮的脸色上,渐渐泛出红色。

福尔摩斯又道:“我对于我的委托人,本没有负着这种责任的。但这里却有一位打猎的好手,有了禽兽,我也不能不一试手段了。”

说着,他很快的走过去,取那根放在架子上的鞭子,可是鞭子还没有拿到,一阵很大的脚声,和大门开阖的巨声——密司脱温特朋克已急急跑了出去。我们从窗口望出去时,见他凭着最快的速度,走出这条培格街去了。

福尔摩斯重复坐了下来,笑着说道:“这是一个冷血的恶棍!他这时还没有到恶贯满盈的时候,但若一椿一椿的罪案做下去,他少不得要结果在那缢犯架上的。若说这件案子,有几处还算有些趣味。”

我问他道:“只是我还不很明白你推究此事所用的步骤。”

“这自然是很显明的。起先我就想密司脱安琪儿奇异的举动,一定有重大的目的。同时又很明显在这件失踪事上,最有利益的人,只有伊的后父。又想到那经过的事实,这两个男子,从没有在一起过,一个人走开了,一个人才出现,这真是给我一个暗示,再想到他染色的眼镜,低讷的声音,短硬的胡髭,都可以知道都是乔装的工具。后来我的疑猜所以能完全决定,全靠他信上的签字,都是用打字的缘故。那当然是因为这个人的亲笔迹,虽只几个小字,那女郎也可以认得出来。因此可知那一定是个和伊极熟识的人了。此外更把种种独立的事实,和许多细微的特点归纳起来,却指定在同一的趋向。”

“那么,你怎样证实的呢?”

“我只要指定了这一个人,再要寻出证实品来,那是很容易的了。我便瞧着那广告上面描写的形容,——除掉那些我猜他是乔装的,像胡髭,眼镜,和声音等——写了一封信,到他的公司去询问,是否有这样形貌的一个酒商。同时我又已注意到打字信的特点,便另外写封信到他营业的地址,请他能否到此地来。果然如我所愿,他的回信也是用打字机打成的,那就泄露了那些细微而确有特点的漏洞。在同一班邮信里!送来另一封信,是从芬邱绮街的西马公司来的!告诉我我所说的那种形貌的人,是公司里的职员干姆司·温特朋克。唉!于是这事情就完全舒齐了!”

“那么,密司苏蒜伦那方面怎样呢?”

“如果我要告诉伊,伊也一定不肯相信的。你应记得那波斯的古谚说:‘抢去一只乳虎的危险,等于夺去一个女人所迷惑的情人。’这种古谚,就是我们处世应有的学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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