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元前二世纪左右,汉武帝和匈奴激烈的战争,为中国民族武力膨胀到极度的斗争试验。当此大战争在进行时,国人日后懦怯苟且的姿态,一点也找不到;社会上碰到的,尽是军人、志士。政治家慷慨悲歌的气概,外交家坚苦卓绝的精神,而民众从战国时代遗下的那种沉雄朴茂的风尚、游侠仗义的行为,亦在民族战争猛烈扑击的火花中迸裂出来。
苏武、李广、李陵、卫青、霍去病、张骞、班超、赵破奴这些名称,将长使后人想到史间最英雄、纯洁,亦最光明磊落的时代。
在公元前二世纪以前,北方的匈奴(日后侵略欧洲,名为Huns)民族,春秋以来素为中国之大患。那时中国经济文化中心尚在黄河流域,和密迩胡汉边境的陕西中部;故匈奴南下牧马,直接是威胁中国的政治(商业)中枢,间接便是摧残汉代高度发达的文化。
换言之,此游牧民族的侵略一日不终止,汉族文化的发展,便一日不得保障;边区人民的生命财产,亦日处重大之威胁中。故匈奴的击攘问题,成为汉族求生存的先决条件。
公元前二〇二年(民元前2113年)十一月,汉军歼灭项羽于垓下后,刘邦在长安即位,改国号为汉,是为汉高祖。
不久汉高祖又把韩信、彭越、英布这批所谓功臣的军阀灭掉,完成统一,免去封建割据形态的重现;一面内修德政,外攘匈奴(详第五节)。渐把惨遭战祸的农村经济,逐步复兴起来;使中原一带,成为陇亩纵横的锦绣天下。
在汉高祖死时,中国人口的总数,已增至六千万。一群群富商大贾,汇集河洛之间,贸易鼎盛,文化非常发达。在惠帝时代(公元前190年,武帝即位前五十年),首都长安的人口已达246,200人。至武帝元狩二年(公元121年),京兆尹(包括长安人口的总数)共计682,468人。除长安外,其他通都大邑,如临淄、邯郸、洛阳、阳翟等,亦各拥十余万至数十万人口不等。所谓:“车毂击,人肩摩,连袵成帷,挥汗成雨”的人口集中情形,当较战国时代尤为普遍。
当时商业兴盛,都市发达及人口分配情形,散见《前汉书·地理志》及《食货志》。
文景时代,政府更减轻刑罚,豁免农民租税,对土地问题,多所解决。故除稀有旱灾外,农民家给户足,农村经济发达,形成中国史上仅有的和乐现象。
汉代社会经七十年的休养生息,公元前一四〇年,武帝(刘彻)即位,全国生产过剩,资财充溢,中国富力更加膨胀,商业亦更为茂盛。当时行政区域,计分一〇三郡,一三一四县,人口五千九百万余人)。
据《前汉书·食货志》的记载:“府库余财,京师之钱,累百巨万,贯朽而不可较;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积露于外,腐败不可食”。
这大宗财富积累的结果,使一般富商大贾,生活优裕,“斗鸡走狗”外,无所事事,更因而引起向远方通商的志趣。恰巧这时张骞等探险家从西域(今日新疆中央亚细亚一带)归来,把西方的珍禽异兽,风土人情,尽量供献给国人;同时奏于武帝:“大宛(Forghana)、大夏(Bactria)、安息(Parthia)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业;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Sogdiana)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
受了张骞(中国哥伦布)的鼓动,汉族在公元前一三〇年以后,卒与西域开始商业关系。
在武帝整个时代,中国的金、银、龟、贝、布、帛、药材,跟着一行行队商,年年通过玉门关,把大宗商品,销售于西域五十国的市场,远至波斯(安息)、罗马(大秦)。
在武帝晚年,国家富力膨胀的结果,使汉族对于国外政策的推行,更多注意。这时因汉人对西方地理的认识,已扩张到安息(今之波斯),身毒(今之印度),大秦(罗马)诸国,所以商路开辟和移民政策的推行,亦更为迫切。(武帝为保护西域商路的安全起见,在今日甘肃附近,增设了敦煌、酒泉、张掖、武威四郡,武装移民一百余万)。
在纪元前一百年左右,汉人的足迹,已东至太平洋,北至西伯利亚,南至印度,西至波斯、美索不达米亚。新疆(西域)的西瓜、希腊(大夏)的葡萄,和非洲的班马(汗血马)都辗转进贡到未央宫来。
纪元前一百年左右,汉代社会风俗习惯,尚未脱先秦时代雄劲朴茂的气质。男子乘马佩剑,女子天足露颈,体格强健,远胜今日。在六国贵族后裔的家庭里,这讲究慷慨悲歌的节操,将门子弟,任侠尚义,以贪生为辱,战死为荣。故于奢靡势利的商业社会里,能产生多数英杰出来。
少数贵族和军人虽保持战国时代的军事风气,但因商业发达,加上长期和平的影响,一般工农民众,已抛弃“执干戈以卫社稷”的习惯,尚武精神,亦为减弱。国民总动员的国防力,逊战国时代多了(当时仍为抽丁征兵制)。
商业发达,是汉族致富的主因,但同时丰富的食粮仓库,和子女玉帛,珍奇瑰丽商品的堆积,亦如磁石般吸引游牧民族的掳掠欲。
在公元前二世纪顷,散居于今日甘肃、宁夏、内外蒙古的游牧民族,有东胡、大月氏、乌孙、匈奴许多部落。其中势力最强大的,便是匈奴民族。
据司马迁的记载:匈奴民族,似为由多数同血缘的游牧民族所凑成的一个大军事部落,当全盛时代,人口总数不过一百五十万到二百万左右,和蒙古今日的情形大致仿佛。
吕思勉估什匈奴人口如下:
控弦之士×2=老弱之数
控弦之士+老弱之数=老弱之数=男子之数
男子之数×2=匈奴人口全数
其中势力强大的部族长,便是整个军事部落的领袖(单于)。(匈奴的风俗:“正月小会,五月大会,祭天地鬼神;秋开大会,立法。”这些证明匈奴仍逗留在民族联盟的社会组织阶段。)
匈奴民族因“士力能弯弓,尽为甲骑”,自幼居穹庐,逐本草,整日与漠北荒寒凛冽的自然界奋斗,故体格都锻炼得精悍强壮,性格富于侵略和冒险。其军队编制,为十十制:十人有十长,十长上有百长、千长、当户(万户),这具有一万兵力左右的当户,便是匈奴军队的战略单位。
在公元前二百年左右,匈奴的英主冒顿单于杀父自立,统一了匈奴各部族,指挥二十四长当户,控弦之士,达三十余万,匈奴势力,更加强盛。
匈奴因其主要的敌人,为漠南之汉族,故其国防行政组织,亦以汉族为假想敌而从事于配备:单于居中,与汉属冀晋边境接壤;左贤王居西,前进牧地(集中地点),在今日宁夏一带;右贤王居东,前进牧地在今日察、热一带。
单于的王庭,当与武帝战争时,似当移驻库伦西方八百里的湖沼地带。但此外内、外蒙古各地,都有行宫式的“单于庭”。
冒顿单于率领精壮的骑兵十余万人,在今日内、外蒙古一带,所向无敌地驰骋了十余年,先后把东胡、月氏、楼烦、白羊这些敌对的部落,打得落花流水;挟带畜群帐幕,东迁西徒,逃散一空。
漠北平沙无垠的大荒野,便成为匈奴民族唯我独尊的天地,再没敢和冒顿“天单于”分庭抗礼的了。
恰巧这时中国工艺进步,商业发达,文化已到很高的水准,河套、汾水和渭水一带,亭台楼阁,陇亩纵横,屋宇栉比,人烟非常繁盛。(约二千五百万人,占全国人口之40%。)
匈奴自风萧萧的漠北高原勒马南望,只见青山绿水,锦绣云连,不觉馋涎欲滴。
匈奴乘汉族战国时代大乱,渐渐南迁,牧马于甘肃、河套一带。秦始皇(嬴政)统一中国,对于匈奴的不断侵略,亦感到棘手。为一劳永逸计,乃发天下民夫数十万,“起临洮,迄辽东,延袤万余里”——消极地筑起一道万里长城来,图以金城汤池的障碍,保障子孙万岁,拦阻匈奴的进迫。一面命军队数十万人(掩护筑城的),归蒙恬指挥,驱逐匈奴,收复河南地(河套)一带四十四县地;加匈奴南下牧马的部落以严重打击。汉族与匈奴兵衅重开,自是役始。
“出塞复入塞,处处黄芦草。”(古诗)
然而,此后少数匈奴的剽掠固被阻止了,却由此反引匈奴单于更大的野心,酿成日后更大的侵略,万里长城存在的最大意义——证明中国军队无能为了。
在军事上,万里长城一线式的防御价值,并不能阻挡具有大机动力敌人突破一点的战略。以古代戍兵的空虚(全线妥切配备须三百万人),不啻明示匈奴:“踰彼长城,子女玉帛,归尔所有。”
秦始皇建筑万里长城之后,不久死去,中国经过楚汉五年内战,结果汉高祖即了帝位,改国号为汉;同时匈奴冒顿单于,亦战败邻国,统一了漠北各地(见上)。这两大王朝朝气勃勃的气概,原是一样,“天无二日,地无二王”,两雄各不相让。汉高祖灭楚方毕,霸气横溢,见匈奴日臻强盛,料不灭此大敌,必贻后患。
公元前二〇〇年(民元前2111年)冬十月,汉高祖乘一小部匈奴入寇失败之际,便亲率樊哙、夏侯婴诸将,指挥步兵三十二万人,大举北伐匈奴。
这时已是冬天,塞外黄沙白草,霜雪纷飞;士卒不耐荒寒,堕指裂肤,不胜其苦。
冒顿是游牧民族的天才军事家,见汉军多半为步兵,在冬季的强行军后,实力已大为耗损,不堪战斗;便用战略的退却方法,把汉军前卫(汉高祖在内)诱到平城(今山西大同县)附近,突然以最大的骑兵威力,向孤立汉军反攻。
汉高祖自率的前卫数万人,果被冒顿倾国之师(骑兵三十万人),围于平城附近的白登山上,一连血战七日,不能脱出。后面跛涉霜雪中的主力军,亦被匈奴支队阻挡,不能上前救援。结果赖陈平的屈辱外交手段(美人计:和亲),才算侥幸脱险,狼狈退回塞内。
中国经此首次军事上的大失败——白登包围战后,纸老虎拆穿,匈奴对中国的国防能力,再增进一层认识。自是以后,匈奴的游骑,便无岁不入雁门关了。
白登大败后,冒顿单于纵横漠北,气势骄矜。这时中国吕后当权,内政不修,国防能力更形薄弱。老将樊哙虽有:“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的计划,亦以群臣反对(季布说:“夷狄譬如禽兽,得其善言不足喜,恶言不足怒。”),坐井观天,妄自尊大,无结果而罢。
冒顿在公元前一八二年(民元前2093年),又率领大军从河南(河套)地侵入上郡,沿途虏掠子女玉帛,为数无算。文帝(刘恒)虽赖老将灌婴指挥重兵(八万五千),分途堵御,侥幸将匈奴击退,但自是以后,汉边又无岁不被烽火。
公元前一六九年(民元前2080年),匈奴老上单于(冒顿之子),又继续向狄道一带侵略。文帝不是军事人才,被主和的群臣掣肘,结果马虎了事。
三年后(公元前166年)老上单于又亲率精骑十四万人,一举突入朝那、萧关,越过北地,长驱直下,逼近长安,将回中宫焚去。
文帝吓得魂不附体,急调周合、张武等到长安,集中车千乘、卒十万;又命卢卿、魏遨、周灶诸将各领重兵,分屯要隘;穷天下之力,拥兵北埵,才勉强把匈奴侵略的浪潮阻止。
匈奴老上单于死后,子军臣单于立。这军臣单于,又是个英明强悍、野心勃勃的军事领袖。公元前一五八年(民元前2069年),匈奴发了精骑六万,分两路杀入代、句注、云中、上郡四郡,沿途烽火弥天,直达甘泉、长安附近。文帝实在无法应付,只得集中重兵,闭关坚守,军臣单于逗留塞内数月,纵横蹂躏,万蹄齐下,军民前后死难的凡数万人。
文帝经此重大刺激,不久便死去。子景帝(刘啓)立,在应付匈奴的政策上,除卑辞厚礼的和亲外交外,亦毫无主意。
匈奴的骑兵,如疾风,如闪电,往来飘忽,蹄痕处处,从冒顿、老上、军臣这批单于,又个个是战无不取、攻无不克的军事干才,匈奴在这些强悍酋长的指挥之下——如一条铁鞭,年年岁岁,打在汉族的头上。
文京诸帝唯一消弭匈奴侵略的敷衍方法,便是陈平发明的和亲政策。每逢匈奴入寇,抵抗失败,便卑辞厚币,自称臣弟,送个假公主出塞去,做单于的妃嫔侍妾。中国的男儿既不能捍卫家室,中国的妇女只得受尽胡虏的欺凌了。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思土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王细君(乌孙公主)
“……高山峨峨,河水泱泱。父兮母兮,道里悠长。呜呼哀哉,尤心恻伤!”王嫱(王昭君)
由高祖到武帝,先后一百二十年间,汉族送出塞外做外交牺牲品的美人,计有:
高帝四年,以家人子为公主,妻冒顿单于;
惠帝二年,以宗室女为公主,妻冒顿单于;
文帝六年,遣宗室女翁主嫁老上单于;
景帝时,遣公主嫁军臣单于;
武帝时,遣江都王建女细君嫁乌孙王;
同上,遣楚王戊女孙解忧嫁乌孙王;
元帝时,以后宫良家子王嫱妻韩邪单于。
“行人刁斗风砂暗,宫主琵琶幽怨多。”王嫱、王细君、王解忧这些女子,竟成为巩固边防,救国救民的大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