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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属国时期

呼韩邪单于自请愿留居光禄塞下(今鄂尔多斯旗一带),有急,保汉受降城。(受降城之名,至后来突厥勃兴,自今山西归化城即马哥孛罗所云之Tenduc以迄于白龙堆极西北隅,沿边塞到处有之,所以防高车之度河而东也。)汉遣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车骑都尉韩昌,将骑万六千,又发边郡士马以千数,送单于出朔方鸡鹿塞。诏忠等留卫单于,助诛不服。又转边谷米精,前后三万四千斛,给赡其食。

是岁郅支单于亦遣使奉献,汉遇之甚厚。明年两单于俱遣使朝献,汉待呼韩邪使有加。明年(黄龙元年,西元前49年),呼韩邪单于复入朝,汉礼赐如初,加衣百一十袭,锦帛九千匹,絮八千斤;以有屯兵,故不复发骑为送。始郅支单于以为呼韩邪降汉,兵弱不能复自还,即引其众西,欲攻定右地。又屠耆单于小弟,本侍呼韩邪,亦已之右地,收两兄余兵,得数千人,自立为伊利目单于。道逢郅支,合战;郅支杀之,并其兵五万余人。闻汉出兵谷助呼韩邪,即遂留居右地。自度力不能定匈奴,乃益西近乌孙,欲与并力,遣使见小昆弥乌就屠。

乌就屠见呼韩邪为汉所拥,郅支亡虏,欲攻之以称汉。乃杀郅支使,持头送都护在所,发八千骑迎郅支。郅支见乌孙兵多,其使又不反,勒兵逢击乌孙,破之。因北击乌揭(今塔尔巴哈台地方),乌揭降。发其兵西破坚昆(今黠戛斯地方),北降丁令(丁令有东、西两支,故颇难决其为今何地,以无适当之名辞,故称之为康卡利Kankali,义为车也) ,并三国。数遣兵击乌孙,常胜之。

坚昆东去单于庭(大约在今库伦或和林)七千里,南去车师(今土鲁番及辟展地)五千里,其疆域与今大致不远也。

元帝初即位(西元前四八年),呼韩邪单于复上书,言民众困乏;汉诏云中、五原郡转谷二千斛以给焉。郅支单于自以道远,又恐汉拥护呼韩邪,遣使上书求侍子。汉遣谷吉送之,郅支杀吉。汉不知吉音问,而匈奴降者言,闻瓯脱皆杀之。呼韩邪单于使来,汉辄簿责之甚急。

明年,汉遣车骑都尉韩昌,光禄大夫张猛,送呼韩邪单于侍子,求问吉等,因赦其罪,勿令自疑。昌猛见单于民众益盛,塞下禽兽尽,单于足以自卫,不畏郅支。闻其大臣多劝单于北归者,恐北去后难约束,昌猛即与为盟约,曰:“自今以来,汉与匈奴,合为一家,世世毋得相诈相攻。有窃盗者相报;行其诛,偿其物。有寇发兵相助。汉与匈奴敢先背约者,受天不祥。令其世世子孙尽如盟。”

昌猛与单于及大臣,俱登匈奴诺水东山,刑白马,单于以径路刀金留犂挠酒,以老上单于所破月氏王头为饮器者,共饮血盟。

希腊史家希罗多德所述塞种风俗,与匈奴、蒙古一线相承,了无异致。希氏曾述此辈以嵌皮镶银之头为饮器。誓时以血和酒扰以匕首,饮以为信。又谓里海滨之马萨该达(Massagetae)族(此系塞种一族,或为即五百年后妫水傍之月氏者误也),刑马以祭日。中史屡及西元后五世纪左右,北魏托跋氏诸主刑白马为祭之事;而吉朋(Gibbon)纪成吉斯汗以怯烈汗(Khan of Keraits)首嵌之以银,第一次军事结盟,并刑马为誓。布加利亚人(Bulgarians)亦将罗马皇帝奈塞福拉斯(Nicephorus)首镶金以用。哲比德之恭宁茫(Cunimund)亦然。

昌猛还奏事。公卿议者以为单于保塞为藩,虽欲北去,犹不能为危害。昌猛擅以汉国世世子孙与夷狄诅盟,令单于得以恶言上告于天;羞国家,伤威重,不可得行。宜遣使往告祠天,与解盟;昌猛奉使无状,罪至不道。上薄其过。有诏,昌猛以赎论,勿解盟。其后呼韩邪竟北归庭,人众稍稍归之,国中遂定。

是时郢支既杀使者,自知负汉,又闻呼韩邪益强,恐见袭击,欲远去。会康居王数为乌孙所困,与诸翕侯计,以为匈奴大国,乌孙素服属之。今郅支单于困阸在外,可迎置东边,使合兵取乌孙以立之,长无匈奴忧矣。即使使至坚昆,通语郅支。郅支素恐,又怨乌孙,闻康居计大说,遂与相结,引兵而西。康居亦遣贵人橐驼、驴、马数千匹,迎郅支。郅支人众中寒道死,余财三千人到康居。

汉元帝建昭三年(西元前36年),西域都护甘延寿与副陈汤发兵即康居诛斩郅支。郅支既诛,呼韩邪单于且喜且惧,上书言曰:“常愿谒见天子。诚以郅支在西方,怨其与乌孙俱来击臣,以故未得至汉。今郅支已伏诛,愿入朝见。”

竟宁元年(西元前33年),单于复入朝,礼赐如初。单于自言愿壻汉氏以自亲。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昭君,赐单于。单于欢喜,上书愿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传之无穷;请罢边备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

天子令下有司议,议者皆以为便。郎中候应习边事,以为不可许。上问状,应曰:

周秦以来,匈奴暴桀,寇侵边境;汉兴尤被其害。臣闻北边塞至辽东,外有阴山,东西千余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冒顿单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来出为寇,是其苑囿也。至孝武世,出师征伐,斥夺此地,攘之于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筑外城,设屯戍以守之,然后边境得用少安。

幕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匈奴来寇,少所蔽隐。从塞以南,径深山谷,从来差难。边长老言匈奴失阴山之后,过之未尝不哭也。如罢备塞戍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

今圣德广被,天覆匈奴,匈奴得蒙全活之恩,稽首来臣。夫夷狄之情,困则卑顺,强则骄逆,天性然也。前以罢外城,省亭隧,今裁足侯望通熢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复罢,二也。

中国有礼义之教刑罚之诛,愚民犹尚犯禁,又况单于能必其众不犯约哉?三也。

自中国尚建关梁以制诸侯,所以绝臣下之观欲也。设塞徼,置屯戍,非独为匈奴而已,亦为诸属国降民,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旧逃亡,四也。

近西羌保塞,与汉人交通,吏民贪利,侵盗其畜产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畔,世世不绝。今罢乘塞,则生嫚易分争之渐,五也。

往者,从军多没不还者,子孙贫困。一旦亡出,从其亲戚,六也。

又,边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曰:‘闻匈奴中乐,无奈候望急何。’然时有亡出塞者,七也。

盗贼桀黠,群辈犯法,如其窘急,亡走北出,则不可制,八也。

起塞以来,百有余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岩石,木柴僵落,溪谷水门,稍稍平之。卒徒筑治,功费久远,不可胜计。臣恐议者不深虑其终始,欲以一切省繇戍。十年之外,百岁之内,卒有它变,障塞破壤,亭隧灭绝,当更发屯缮治;累世之功,不可卒复,九也。

如罢戍卒,省候望。单于自以保塞守御,必深德汉,请求无以;少失其意,则不可测。开夷狄之隙,亏中国之故,十也。

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蛮之长策也。

对奏,诏勿议罢边塞事。使车骑半军口谕单于,曰:“单于上书,愿罢北边吏士屯戍,子孙世世保塞。单于向慕礼义,所以为民计者甚厚;此长久之计也。朕甚嘉之。中国四方,皆有关梁障塞,非独以备塞外也。亦以防中国奸邪放纵,出为寇害。故明法度以专众心也。敬谕单于之意,朕无疑焉。为单于怪其不能,故使大司马车骑将军嘉晓单于。”

单于谢曰:“愚不知大计;天子幸使大臣告语,甚厚”云云。综观往复之言,辞令之妙,希腊罗马初未能专美于前,而埃及、巴比伦视之,还有逊色焉。

其后或谗伊秩訾自伐其功,常鞅鞅,呼韩邪疑之。左伊秩訾惧诛,将其众千余人降汉;汉封以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令佩其王印绶。及竟宁中,呼韩邪来朝,与伊秩訾相见,谢曰:“王为我计甚厚,令匈奴至今安宁,王之力也。德岂可忌?我失王意,使王去,不复愿留,皆我过也。今欲白天子,请王归庭。”

伊秩訾曰:“单于赖天命,自归于汉,得以安宁单于神灵,天子之祐也,我安得力!既已降汉,又复归匈奴,是两心也。愿为单于侍史于汉,不敢听命。”单于固请,不能得而归。

王昭君既适单于,号宁胡阏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师,为右日逐王。呼韩邪立二十八年,建始一年死(西元前59年—31年)。始呼韩邪譬左伊秩訾兄呼衍王女二人。长女颛渠阏氏,生二子,长曰且莫车,次曰囊知牙斯。少女为大阏氏,生四子,长曰雕陶莫皋,次曰且麋胥,皆长于且莫车少子咸,乐,二人皆小于囊知牙斯。又他阏氏子十余人。

颛渠阏氏贵,且莫车爱,呼韩邪病且死,欲立且莫车。其母颛渠阏氏曰:“匈奴乱十余年,不绝如发,赖蒙汉力,故得复安。今平定未久,人民创艾战斗。且莫车年少,百姓未附,恐复危国。我与大阏氏一家共子,不如立雕陶莫皋。”

大阏氏曰:“且莫车虽少,大臣共持国事。今舍贵立贱,后世必乱!”单于卒从颛渠阏氏计,立雕陶莫皋,约令传国与弟。呼韩邪死,雕陶莫皋立,为复株累若鞮单于(Vughturoi-yokte Jenuye)。(匈奴谓孝为若鞮,斯时汉室诸帝俱冠以孝字,如孝文帝、孝景帝、孝武帝是也。单于初不知孝之为物,是否单于生时即加此号,今不可知;要之此后凡单于俱号以若鞮二字。高丽、日本、安南、缅甸亦复如斯,当俱受自中国也。)

复株累若鞮单于立,遣子右致卢儿王醯谐屠奴侯入侍,以且麋胥为左贤王,且莫车为右谷蠡王,囊知牙斯为右贤王。复株累单于复妻王昭君,生二女。王昭君当时当曾不愿,上书言状;而汉天子报曰:“从其国俗”云。(译者按:《汉书·乌孙传》昆莫年老,欲使其孙岑陬尚公主,公主不听,上书言状,天子报曰“从其国俗”云云。王昭君是否亦曾上书言状,史无明文。)

河平元年(西元前28年),单于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奉献朝正月。既罢,遣使者送至蒲阪,伊邪莫演言欲降,“即不受我,我自杀;终不敢还归。”使者以闻,下公卿议。议者或言宜如故事受其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以为:“汉兴,匈奴数为边害,故设金爵之赏,以待降者。今单于诎体称臣,列为北藩,遣使朝贺,无有二心。汉家接之,宜异于往时。今既享单于聘贡之质,而更受其逋逃之臣。是贪一夫之得,而失一国之心,拥有罪之臣,而绝慕义之君也。

“假令单于初立,欲委身中国,未知利害,私使伊邪莫演诈降,以卜吉凶;受之亏德沮善。令单于自疏,不亲边吏,或者设为反间,欲因而生隙。受之适合其策,使得归曲而直责。此诚边境安危之原,师旅动静之首,不可不详也。不如勿受,以昭日月之信,抑诈谖之谋,怀附亲之心便。”对奏,天子从之。遣中郎将王舜,往问降状。

伊邪莫演曰:“我病狂妄言耳!”遣去,归到官位如故,不肯令见汉使。明年单于上书,愿朝。河平四年正月,遂入朝;礼之如竟宁时。复株累单于立十岁,鸿嘉元年(西元前20年)死。弟且麋胥立为搜谐若鞮单于(Seughie-yokte Jenuye),以且莫车为左单于。搜谐单于立八岁,元延元年(西元前12年),为朝二年发行未入塞,病死。弟且莫车立,为车牙若鞮单于(Chega-yokte Jenuye)。

车牙单于立四岁,绥和元年(西元前8年)死。弟囊知牙斯立,为乌珠留若鞮单于(Otyuru or Atiuru-yokte Jenuye)。乌珠留单于立,以前阏氏为第二阏氏,立其子乐为左贤王;以第五阏氏子舆为右贤王;遣子右股奴王乌鞮牙斯入侍。汉遣中郎将夏侯藩,副校尉韩容使匈奴。

时汉室就衰,外族当权,帝舅大司马票骑将军王根领尚书事。或说根曰:“匈奴有斗入汉地,直张掖郡(甘肃甘州,即《马哥孛罗游记》中之Campichu),生奇材木箭竿就羽。如得之,于边甚饶。国家有广地之实,将军显功垂于无穷。”

根为帝言其利。帝直欲从单于求之,为有不得,伤命损威。根即但以上指晓藩,令从藩所说而求之。藩至匈奴,以语次说单于曰:“窃见匈奴斗入汉地,直张掖郡。汉三都尉至塞上,士卒数百人。寒苦,候望久劳。单于宜上书献此地,直断割之;以省两都尉士卒数百人,以复天子厚恩,其报必大。”

单于曰:“此天子诏语邪?将从使者所求也!”藩曰:“诏指也。然藩亦为单于画善计耳!”单于曰:“孝宣孝元皇帝,哀怜父呼韩邪单于,从长城以北,匈奴有之。此温偶駼王所居地也。未晓其形状所生,请遣使问之。”

藩、容归汉,后复使匈奴,至则求地。单于曰:“父母传五世,汉不求此地。至知,独求何也?已问温偶駼王。匈奴西边诸侯,作穹庐及车,皆仰此山材木,且先父地,不敢失也。”藩还,迁为太原太守。单于遣使上书,以藩求地状闻。汉因徙藩为济南太守,不令当匈奴。

明年侍子死,归葬,复遣子左于駼仇掸王稽留昆入侍。至哀帝建平二年,乌孙庶子卑援疐翕侯人众入匈奴西界,寇盗牛畜,颇杀其民。单于闻之,遣左大当户乌夷冷将五千骑击乌孙,杀数百人,略千余人,驱牛畜去。卑援疐恐,遣子趋逯为质匈奴。单于受,以状闻。汉遣中郎将丁野林,副校尉公乘音使匈奴,责让单于,告令还归卑援疐质子。单于受诏遣归。

建平四年(西元前3年)单于上书,愿朝五年时哀帝被疾。或言匈奴从上游来,厌人,自黄龙。竟宁时,单于朝,中国辄有大故。帝由是难之,以问公卿,亦以为虚费府帑,可且勿许。单于使辞去,未发,黄门郎杨雄上书谏曰:

臣闻天经之治,贵于未乱;兵家之胜,贵于未战。一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单于上书求朝,国家不许而辞之,臣愚以为汉与匈奴,从此隙矣。夫北地之狄,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甚明。臣不敢远称,请引秦以来明之。以秦始皇之强,蒙恬之威,带甲四十余万,然不敢窥西河,乃筑长城以界之。会汉初兴以高祖之威灵,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士卒七日不食。时奇谲之士太画之臣甚众,卒其所以脱者,世莫得而言也。又高皇后尝忿匈奴,群臣庭议。樊哙请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季布曰:“哙可斩也。妄阿顺旨!”于是大臣权书遣之,然后匈奴之结解,中国之忧平。

及孝文时,匈奴侵暴北边,候骑至雍、甘泉。京师大骇,发三将军,屯细柳、棘门、霸上以备之,数月乃罢。孝武即位,设马邑之权,欲诱匈奴,使韩安国将三十万众,徼于便地,匈奴觉之而去。徒费财劳师;一虏不可得见,况单于之面乎!其后深惟社稷之计,规恢万载之策,乃大兴师数十万,使卫青、霍去病操兵前后十余年。于是浮西河,绝大漠,破置颜,袭王庭,穷极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禅于妬衍,以临翰海。虏名王贵人以百数。

自是之后,匈奴震怖,益求和亲;然而未肯称臣也。且夫前世岂乐倾无量之费,役无罪之人,快心于狼望之北哉!以为不一劳者不久伕,不暂费者不永宁。是以忍百万之师,以摧饿虎之喙,运府库之财,填卢山之壑,而不悔也。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乌孙,侵公主,乃发五将之师十五万骑猎其南;而长罗侯以乌孙五万骑震其西,皆至质而还,时鲜有所获,徒奋武扬威,明汉兵若雷风耳。虽空行空反,尚诛两将军。故北狄不服,中国未得高枕安寝也。

逮至元康、神爵间,大化神明,鸿恩溥洽,而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日逐呼韩邪携国归死,然尚羁縻之,计不颛制。自此之后,欲朝者不距,不欲者不疆。何者?外国天性忿鸷,形容魁健,负力怙气,难化以善,易肄以恶;其疆难诎,其和难得。故未服之时,劳师远攻,倾国殚货,伏尸流血,破坚拔敌,如彼之难也。既服之后,慰荐抚循,交接赂遗,威仪俯仰,如此之备也。

往时尝屠大宛之城,蹈乌桓之垒,探姑缯之壁,籍荡姐之场;艾朝鲜之旃,拔两越之旗。近不过旬日之役,远不离二时之劳。因已犂其庭,扫其闾,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卷,后无余灾。唯北狄为不然,真中国之坚敌也。三垂比之悬矣,前世重之兹甚,未易可轻也。

今单于归义,怀款诚之心,欲离其庭,陈见于前。此乃上世之遗策,神灵之所想望,国家虽费,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来厌之辞,疏以无日之期,消往昔之恩,开将来之隙。夫款而隙之,使有恨心,负前言,缘往辞。归怨于汉,因以自绝,终无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谕之不能,焉得不为大忧乎?

夫明者视于无形,聪者听于无声。诚先于未然;即蒙恬、樊哙不复施,棘门、细柳不复备,马邑之策安所设?卫、霍之功何得用?五将之威安所震?不然,一有隙之后,虽智者劳心于内,辩者毂击于外,犹不若未然之时也。

且往者图西域,制车师,置城郭,都护三十六国,费岁以太万计者,岂为康居、乌孙能喻白龙堆而寇西边哉!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劳之,一日失之,费十而爱一,臣窃为国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于未乱未战,以遏边萌之祸。

书奏,天子寤焉。召还匈奴使者,更报单于书而许之。单于未发,会病,复遣使愿朝明年。故事,单于朝,从名王以下及从者二百余人。单于又上书言:蒙天子神灵,人民盛壮,愿从五百人入朝,以明天子盛德。汉皆许之。

元寿二年(西元前1年),单于来朝,上以太岁厌胜所在,舍之上林苑蒲陶宫,告之以加敬于单于,单于知之。加赐衣三百七十袭,锦绣缯帛三万匹,絮三万斤,他如河平时。自是单于来朝,赏赐辄有加于前,皆取之于民,颇为闾里所苦云。

单于归时,汉遣稽留昆随去。到国,复遣稽留昆同母兄右大且方与妇入侍。还归,复遣且方同母兄左日逐王都与妇入侍。是时汉平帝幼,太皇太后称制,外家新都侯王莽秉政,欲说太后以威德至盛异于前。乃风单于,令遣王昭君女须卜居次云入侍;太后所以赏赐之甚厚。

会西域车师后王句姑去胡来王唐兜,皆怨恨都护校尉,将妻子人民已降匈奴。单于受置左谷蠡地,遣使上书言状,曰:“臣谨已受。”诏遣中郎将韩隆,王昌副校尉甄阜,侍中谒者帛敞,长水校尉王歙使匈奴,告单于曰:“西域内属,不当得受,今遣之。”

单于曰:“孝宣孝元皇帝,哀怜为作约束:自长城以南,天子有之;长城以北,单于有之。有犯塞辄以状闻,有降者不得受。臣知父呼韩邪单于蒙无量之恩,死遗言曰:‘有从中国未降者勿受,辄送至塞,以报天子厚恩。’此外国也,得受之。”

使者曰:“匈奴骨肉相攻,国几绝。蒙中国大恩,危亡复续,妻子完安,累世相继。宜有以报厚恩。”单于叩头谢罪,执二虏,还付使者。诏使中郎将王萌,待西域恶都奴界上逆受。单于遣使送到国,因请其罪。使者以闻,有诏不听。会西域诸国王,斩以示之。乃造设四条:中国人亡入匈奴者,乌孙亡降匈奴者,西域诸国佩中国印绶降匈奴者,乌桓降匈奴者,皆不得受。遣中郎将王骏、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寻使匈奴,班四条与单于;杂函封,付单于令奉行。因收故宣帝所为约束,封函还。

时,莽奏令中国不得有二名,因使使者以风单于,宜上书慕化为一名,汉必加厚赏。单于从之,更名曰“知”。(当时中国与匈奴命名之制如何,不甚明了,然从后世史书观之,鞑靼人除父与单于而外,于名字初不注重,且不知于名字中寓称美之意。后世汉人教之,方知此也。)莽大说,白太后遣使者答谕,厚赏赐焉。

汉既班四条后,护乌桓使者告乌桓民,毋得复与匈奴皮布税。匈奴以故事,遣使者责乌桓税;匈奴人民妇女欲买贩者,皆随往焉。乌桓距曰:奉天子诏条,不当予匈奴税。匈奴使怒,收乌桓酋豪,缚到悬之。酋豪昆弟怒,共入匈奴使,及其官属,收略妇女马牛。

单于闻之,遣使发左贤王兵入乌桓,责杀使者,因攻击之。乌桓分散,或走上山,或东保塞。匈奴颇杀人民,驱妇弱小且千人去置左地。告乌桓曰:持马畜皮布来赎之。乌桓见略者亲属二千余人,持财畜往赎,匈奴受留不遗。

王莽之篡位也,建国元年(西元后9年)遣五威将王骏率甄阜、王飒、陈饶、帛敞、丁业六人,多赍金帛,重遗单于,谕晓以受命代汉状。因易单于故印,故印文曰“匈奴单于玺”,莽更曰“新匈奴单于章”。

将率既至,授单于印绂,诏令,上故印绂。单于再拜受诏。译前欲解取故印绶,单于举掖授之,左姑夕侯苏从旁谓单于曰:“未见新印文,宜且勿与。”单于止不肯与,请使者坐穹庐。单于欲前为寿,五威将曰:“故印绂当以时上。”单于曰:“诺。”复举掖授译。苏复曰:“未见印文,且勿与。”单于曰:“印文何由变更?”遂解故印绂,奉上将率,受著新绂,不解视印;饮食至夜乃罢。

右率陈饶谓诸将率曰:“向者姑夕侯,疑印文,几令单于不与人,如令视印,见其变改,必求故印,此非辞说所能距也。既得而复失之,辱命莫大焉!不如椎破故印,以绝祸根。”将率犹与,莫有应者。饶燕士,果悍,即引斧椎坏之。

明日,单于果遣右骨都侯当白将率曰:“汉赐单于印,言玺不言章。又无汉字。诸王以下,乃有汉言章。今印去玺加新,与臣下无别。愿得故印。”将率示以故印,谓曰:“新室顺天制作,故印隋将率所自为破坏。单于宜承天命,奉新室之制。”当还白,单于知已无可奈何,又多得赂遗,即遣弟右贤王与奉马牛随将率入谢,因上书求故印。

将率还到左犂汗王咸所居地,见乌桓民多,以问咸。咸具言状,将率曰:“前封四条,不得受乌桓降者,亟还之。”咸曰:“请密与单于相闻,得语,归之。”单于使咸报曰:“当从塞内还之邪?从塞外还之邪?”将率不敢专决,以闻,诏报从塞外还之。单于始用夏侯藩求地,有距汉语,后以求税乌桓不得,因寇略其人民,寡由是生。重以印文改易,故怨恨,乃遣右大且渠蒲呼卢訾等十余人,将兵众万骑,以护送乌桓为由,勒兵朔方塞下。

明年,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谋降匈奴,都护但钦诛斩之。置离兄狐兰支,将入众二千余人,驱畜产,举国亡降匈奴,单于受之。狐兰支与匈奴共入寇,击车师,杀后成长,伤都护司马,复还入匈奴。时戊已校尉史陈良终带,司马丞韩玄,右曲侯任商等,见西域颇背叛,闻匈奴欲大侵,恐并死,即谋劫略吏卒数百人,共杀戊已校尉刀护,遣人与匈奴南犂汗王南将军相闻。匈奴南将军二千骑入西域迎良等。良等尽胁略戊已校尉吏士男女二千余人入匈奴。

王莽闻息,于是大分匈奴为十五单于,遣中郎将蔺苞副校尉戴级,将兵万骑,多赍珍宝,至云中塞下,招诱呼韩邪单于诸子,欲以次拜之。使译出塞,诱呼右犂汗王咸,咸子登助。三人至,则胁拜咸为孝单于,赐安车鼓车各一,黄金千斤,杂缯千匹,戏戟十。拜助为顺单于,赐黄金五百斤,传送助登长安。

乌珠留单于闻之怒,遣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卢訾及左贤王乐,将兵入云中、益寿塞,大杀吏民。是岁,建国三年(西元后11年)也。是后,单于历告左右部都尉诸边王,入塞寇盗,大辈万余,中辈数千,少者数百,杀雁门、朔方太守尉都,略吏民畜产,不可胜数;缘边虚耗。

莽新即位,怗府库之富,欲立威,乃拜十二部将率,发郡国勇士,武库精兵,各有所屯守,转委输于边。议满三十万众,赍三百日粮,同时十道并出,穷追匈奴,内之于丁令,因分其地,立呼韩邪十五子。莽将严尤谏之,历举汉与匈奴之关系,当时武人之有鉴于往事,盖可见也。(斯坦因发现之第一世纪军事文书,盖可以见此也。)

尤之言曰:

今天下遭阳九之阸,比年饥馑,西北边尤甚。发三十万众,具三百日粮,东援海代,南取江淮,然后乃备。计其道里,一年尚未集合。兵先至者,聚居暴露,师老械弊,势不可用。此一难也。

边既空虚,不能奉军粮,内调郡国,不相及属,此二难也。

计一人三百日食,用糒十八斛,非牛力不能胜;牛又当自赍食,加二十斛,重矣。胡地沙卤,多乏水草。以往事揆之,军出未满百日,牛必物故且尽。余粮尚多,人不能负。三难也。

胡地秋冬甚寒,春夏甚风,多赍鬴鍑薪炭,重不可胜。食糒饮水,以历四时,师有疾疫之忧。是故前世伐胡,不过百日,非不欲久,势力不能。四难也。(清代平定回疆,难者亦持此论,然左军既至,用屯田政策,自行耕种,以免斯困云。)

辎重自随,则轻锐者少,不得疾行,虏徐遁逃,势不能及;幸而逢虏,又累辎重。如遇险阻,衔尾相随。虏要庶前后,危殆不测,此五难也。

大用民力,功不可必立,臣伏忧之。今既发兵,宜纵先至者,令臣尤等深入霆击,且以创艾胡虏。

莽不听尤言,转兵谷如故,天下骚动。咸既受莽孝单于之号,驰出塞归庭,具以见胁状白单于。单于更为于粟置孓侯;匈奴贱官也。后助病死,莽以登代助为顺单于。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屯云中、葛邪塞。

是时匈奴数为边寇,杀将率吏士,略人民,驱畜产去,甚众。捕得虏生口验问,皆曰“孝单于咸子角数为寇”。两将以闻,四年,莽会诸蛮夷斩咸子登于长安市。初北边自宣帝以来,数世不见烟火之警,人民炽盛,牛马布野。及莽挠乱匈奴,与之构难,边民死亡系获。又十二郡兵久屯而未出,吏士罢弊。数年之间,北边虚空,野有暴骨矣。

乌珠留单于立二十一岁,建国五年(西元后13年)死。匈奴用事大臣右骨都侯须卜当,即王昭君女伊墨居次云之壻也;云常欲与中国和亲,又素与咸厚善。见咸前后为莽所拜,故遂越舆而立咸为乌累若鞮单于(Oreiyokte Jenuye)。

乌累单于咸立,以弟舆为左谷蠡王。乌珠留单于子苏屠胡,本为左贤王,以弟屠耆阏氏子卢浑为右贤王。乌珠留单于在时,左贤王数死,以为其号不祥,更易命左贤王曰护于。护于之尊最贵,次当为单于,故乌珠留单于授其长子以为护于,欲传以国。咸怨乌珠留单于贬贱己号,不欲传国;及立,贬护于为左屠耆王。云当遂劝咸和亲。

天凤元年(西元后14年),云当遣人之西河、虎猛、制虏塞下,告塞吏曰:“欲见和亲侯。”和亲侯王歙者,王昭君兄子也。中部尉都以闻。莽遣歙,歙弟骑都尉展德侯飒使匈奴,贺单于初立,赐黄金、衣被、缯帛绐言侍子登在,因购求陈良、终带等。单于尽收四人及手杀校尉刀护贼芝音,妻子以下二十七人,皆械槛付使者,遣厨唯姑夕王富等四十人送歙飒。莽作焚如之刑,烧杀陈良等。罢诸将率屯兵,但置游击都慰。

单于贪莽赂遗,故外不失汉故事,然内利寇掠,又使还,知子登前死,怨恨,寇虏从左地入不绝。使者问单于,辄曰:“乌桓与匈奴无状,黠民共为寇入塞,譬如中国,有盗贼耳。咸初立持国,威信尚浅,尽力禁止,不敢有二心。”

天凤二年五月,莽复遣歙,与五威将王咸率伏黯、丁业等六人,使送右厨唯姑夕王,因奉归前所斩侍子登,及诸贵人从者丧,皆载以常车。至塞下,单于遣云当子男大且渠屠等至塞迎。

咸等至,多遗单于金珍,因谕说改其号,号匈奴曰“恭奴”,单于曰“善于”,赐印绶。单于贪汉金币,故曲听之,然寇盗如故。咸歙十二月还入塞,莽大喜,赐歙钱二百万,悉封黯等。

乌累单于咸立五岁,天凤五年(西元后18年)死。弟左贤王舆立,为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Khutulz-daokao-yokte Jenuye)。呼都而尸单于舆既立,贪利赏赐,遣大且渠奢与云,云女弟当于居次子醯槟王俱奉献至长安。

莽遣和亲侯歙与奢等俱至制虏塞下,与云当会,因以兵迫胁,将至长安。云当小男从塞下得脱归匈奴。当至长安,莽拜为须卜单于,欲出大兵以辅立之,兵调度亦不合,而匈奴愈怒,并入北边,北边由是坏败。会当病死;莽以其庶女陆逯任妻后安公奢,所以尊宠之甚厚,终欲为出兵立之。会汉兵诛莽,云奢亦死。

更始二年(西元后24年)冬,汉遣中郎将归德侯飒,大司马护军陈遵使匈奴,授单于汉旧制玺绶,王侯以下印绶,因送云当余亲属贵人从者。单于舆骄谓遵飒曰:“匈奴本与汉为兄弟;匈奴中乱,孝宣皇帝辅立呼韩邪单于,故称臣以尊汉。今汉亦大乱,为王莽所篡,匈奴亦出兵击莽,空其边境,令天下骚动思汉。莽卒以败,而汉复兴,亦我力也,常复尊我!”遵与相掌距,单于终持此言。其明年夏还。会赤眉入长安,更始败,西汉遂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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