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之逝,天下大乱,建武初,呼都而尸单于因权立卢芳,使入居五原。光武初,方平诸夏,未遑外事,至六年(西元后30年)始命归德侯刘飒使匈奴,匈奴亦遣使来献,汉复令中郎将韩统报命,赂遗金币,以通旧好;而单于骄踞自比冒顿,对使者辞语悖慢,帝待之如初。
初使命常通,而匈奴数与卢芳共侵北边。九年,遣大司马吴汉等击之,经岁无功。而匈奴转盛,钞暴日增,十三年遂寇河东,州郡不能禁,于是渐徙幽、并,边人于常山关、居庸关已东。匈奴左部遂复转居塞内。匈奴闻汉购求卢芳,贪得财帛,乃遣芳还降,望得其赏。而芳以自归为功,不称匈奴所遣。单于复耻言其计,故赏遂不行,由是大恨,入寇尤深。北边无复宁岁。
初,汉王昭君远嫁呼韩邪单于,生二子,一曰伊屠知牙师,为右谷蠡王。呼都而尸单于立,知牙师以次当左贤王,左贤王即是单于储副;单于欲传其子,遂杀知牙师。乌珠留单于子比见知牙师被诛,出怨言曰:“以兄弟言之,右谷蠡王次当立;以子言之,我前单于长子,我当立。”遂内怀猜惧,庭会稀阔。单于疑之,乃遣两骨都侯监领比所部兵。
光武帝建武二十二年(西元后46年),单于舆死,子左贤王乌达鞮侯立,为单于;复死,弟左贤王蒲奴立为单于。比不得立,既怀愤恨,用密遣汉人郭衡奉匈奴地图,建武二十三年诣西河太守求内附。两骨都侯颇觉其意。会五月龙祠,因白单于,言薁鞬日逐风采欲为不善,若不诛,且乱国。时比斩将王在单于帐下闻之,驰以报比。比惧,遂敛所主南边八郡众四五万人,待两骨都侯还,欲杀之。骨都侯且到,知其谋,皆轻骑亡去,以告单于。单于遣万骑击之,见比众盛,不敢进而还。
建武二十四年(西元后48年)春,八部大人共议立比为呼韩邪单于;以其大父尝依汉得安,故欲袭其号。于是款五原塞,愿永为藩蔽,扞御北虏。光武帝用五官中郎将耿国议,乃许之。是岁十二月,比自立为呼韩邪单于;匈奴之分为南北单于,自此始也。
建武二十五年春,遣弟左贤王莫将兵万余人击北单于弟薁鞬左贤王,生获之。又破北单于帐下,并得其众,合万余人,马七千匹,牛羊万头;北单于震怖,却地千里。
初帝造战车,可驾数牛,作楼橹,置于塞上,以拒匈奴。时人见者,或相谓曰:“谶言汉九世当即北狄地千里,岂谓此邪?”及是果拓地焉。北部薁鞬骨都侯与右骨都侯率众三万余人来归南单于。南单于复遣使诣阙,奉藩称臣,献国珍宝,求使者监护,遣侍子修旧约。
二十六年遣中郎将段郴,副校尉王郁使南单于,立其庭去五原西部塞八十里(约为今归化城)。单于乃延迎使者,使者曰:“单于当伏拜受诏。”单于顾望有顷,乃伏称臣。拜讫,令译晓使者曰:“单于新立,诚惭于左右,愿使者众中无相屈折也。”骨都侯等见皆泣下。郴等反命,诏乃听南单于入居云中。
夏,南单于所获北虏薁鞬左贤王将其众及南部五骨都侯合三万余人,畔归,去北庭三百余里,共立薁鞬左贤王为单于。月余日,更相攻击,五骨都侯皆死,左贤王遂自杀,诸骨都侯子各拥兵自守。
秋,南单于遣子入侍,奉奏诣阙,诏赐单于冠带、衣裳、黄金、玺、盭緺绶、安车、羽盖、华藻、驾驷、宝剑、弓箭、黑节三、驸马二、黄金、锦绣、缯布万匹、絮万斤、乐器、鼓车、棨戟、甲兵、饮食什器,又转河东米糒二万五千斛,牛羊三万六千头以赠给之。令中郎将置安集掾史将弛刑五千人持兵弩,随单于所处,参辞讼,察动静。
单于岁尽,辄遣奉奏,使送侍子入朝,中郎将从事一人将领诣阙。汉遣谒者送前侍子还单于庭。交会道路。元正朝贺,拜祠陵庙毕,汉乃遣单于使,令谒者将送,赐彩缯千匹,锦四端、金十斤,大官御食酱及龙眼荔枝、橙、橘。(按:温州苦橘,今犹自南方船运至天津,以转贩蒙古也。)
匈奴俗岁有三龙祠,常以正月、五月、九月戊日祭天神;南单于既内附,兼祠汉帝,因会诸部议国事,走马及骆驰为乐。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及六角之制犹昔。异姓名族为呼衍氏、须卜氏、丘林氏、兰氏四姓,常与单于婚姻。呼衍氏为左,兰氏、须卜氏为右,主断狱听讼,当决轻重,口白单于,无文书簿领焉。(按:匈奴无文书簿领,必有汉人为之措外交辞令,以备与汉交往也。)
冬,前畔五骨都侯子复将其众三千人归南部,北单于使骑追击,悉获其众。南单于遣兵拒之,逆战不利。于是复诏单于徒居西河万稷。因使中郎将段郴及副校尉王郁留西河拥护之。(其后,刘渊起于离石,号曰汉,盖自以汉公主之裔,欲直接汉室之统也。离石即在西河附近。)为设官府从事掾史令西河长史岁将骑二千、弛刑五百人助中郎将卫护单于;冬屯夏罢,自后以为常。及悉复缘边八郡。
南单于既居西河,亦列置诸部王,助为扞戍,皆领部众,为郡县侦罗耳目。北单于惶恐,颇还所略汉人,以示善意。钞兵每到南部下,还过亭侯,辄谢曰:“自击亡虏奥鞬日逐耳;非敢犯汉人也。”
二十七年(西元后52年),北单于遂遣使诣武威求和亲。天子召公卿廷议,不决。皇太子言曰:“南单于新附,北虏惧于见伐,故倾耳而听,争欲归义耳。今未能出兵,而反交通北虏,臣恐南单于将有志,北虏降者且不复来矣。”帝然之,告武威太守勿受其使。
二十八年,北匈奴复遣使诣阙贡马及裘,更乞和亲;并请音乐。又求率西域诸国胡客与俱献见。帝下三府议酬答之宜。司徒掾班彪奏曰:“臣闻孝宣皇帝勅边守尉曰:‘匈奴大国多变诈,交接得其情,则却敌折冲;应对入其数则反为轻欺。’今北单于见南单于来附,惧谋其国,故数乞和亲。又远驱牛马,与汉合市,重遣名王,多所贡献,斯皆外示富强,以相欺诞也。臣见其献益重,知其国益虚;归亲愈数,为惧愈多。然今既未获助南,则亦不宜绝北。羁縻之义,礼无不答,谓可颇加赏赐,略与所献相当。明加晓告以前世呼韩邪、郅支行事;报答之辞令必有适。”
彪即以所立橐草并上,曰:“单于不忘汉恩,追念先祖旧约,欲修和亲,以辅身安国,计议甚高,为单于嘉之。往者匈奴数有乖乱,呼韩邪、郅支自相仇隙,并蒙孝宣皇帝垂恩救护。故各遣侍子,称藩保塞。其后郅支忿戾,自绝皇泽,而呼韩附亲,忠孝弥著。及汉灭郅支,遂保国传嗣,子孙相继。今南单于携众向南,款塞归命。自以呼韩嫡长,次第当立,而侵夺失职,猜疑相背。数请兵将,归扫北庭,策谋纷纭,无所不至。惟念斯言,不可独听;又以北单于比年贡献,欲修和亲,故拒而未许,将以成单于忠孝之义。汉秉威信,总率万国,日月所照,皆为臣妾,殊俗百蛮,义无亲疎。服顺者褒赏,畔逆者诛罚。善恶之效,呼韩郅支是也。今单于欲修和亲,款诚已达,何嫌而欲率西域诸国俱来献见?西域国属匈奴,与属汉何异?单于数连兵乱,国内虚耗,贡物裁以通礼,何必献马裘?今赍杂缯五百匹,弓鞬韥丸一矢四发,遣遗单于。又赐献马左骨都侯、右谷蠡王杂缯各四百匹,斩马剑各一。单于前言先帝时所赐呼韩邪等瑟空侯皆败,愿复裁赐。念单于国尚未安,方厉武节,以战攻为务,竽瑟之用不如良弓利剑,故未以赍。朕不爱小物,于单于便宜所欲,遣译以闻。”帝悉纳从之。
光武帝中元元年(西元后56年),南单于比立至是凡九年,薨。弟右贤王莫立,是为丘浮尤鞮单于,一年薨。弟汗立,是为伊伐于虑鞮单于,立二年而薨。单于比之子适立,是为䤈僮尸逐侯鞮单于,立四年而薨。单于莫子苏立,为丘除车林鞮单于,数月复薨,单于适之弟长立,是为胡邪尸逐侯鞮单于,时明帝永平六年(西元后63年)也。自单于莫以下,国祚奇短,无复可纪。
时,北匈奴犹盛,数寇边,朝廷以为忧。会北单于欲合市,遣使求和亲;明帝冀其交通,不复为寇,乃许之。八年,遣越骑司马郑众北使报命。而南部须卜骨都侯等知汉与北虏交使,怀嫌怨欲畔,密因北使令遣兵迎之。
郑众出塞疑有异,伺候,果得须卜使人。乃上言宜更置大将,以防二虏交通。由是始置度辽营,以中郎将吴棠行度辽将军事;副校尉来苗、左校尉阎章、右校尉张国将黎阳虎牙营士屯五原、曼柏。又遣骑都尉秦彭将兵屯美稷。
其年秋,北匈奴果遣二千骑侯望朔方,作马革船,欲度迎南部畔者。以汉有备,乃引去。复数寇钞边郡,焚烧城邑,杀略甚众,河南城门昼闭。帝患之,十六年(西元后73年),乃大发缘边兵,遣诸将四道出塞,北征匈奴。南单于遣左贤王信随太仆祭肜及吴棠出朔方、高阙,攻皋林温禺犊王于涿邪山。虏闻汉兵来,悉度漠去。肜棠坐不至涿邪山免,以骑都尉来苗行度辽将军事。
其年北匈奴入云中,遂至渔阳,太守廉范击却之。诏遣使者高弘发三郡兵追之,无所得。建初元年(西元后76年),来苗迁济阴太守,以征西因将军耿秉为度辽将军。时皋林温禺犊王复将众还居涿邪山,南单于闻知,遣轻骑与缘边郡及乌桓兵出塞击之,斩首数百级,降者三四千人。其年南部苦蝗大饥,章帝禀给其贫人三万余口。
七年耿秉迁执金吾,以张掖太守邓鸿行度辽将军。八年北匈奴三木楼訾大人稽留斯等率三万八千人,马二万匹,牛羊十余万,款五原塞降。
元和元年(西元后84年),武威太守孟云上言,北单于复愿与吏人合市。诏书听云遣译使迎呼慰纳之。北单于乃遣大且渠伊莫訾王等驱牛马万余头来,与汉贾客交易,诸王大人或随至,所在郡县为设官邸赏赐待遇之。南单于闻,乃遣轻骑出上郡,遮略生口,抄掠牛马,驱还入塞。
二年正月,北匈奴大人车利涿兵等亡来入塞,凡七十三年。时北匈奴衰耗,党众离畔,南部攻其前,丁零寇其后,鲜卑击其左,西域侵其右,不复自立,乃远引而去。〔循塞楞格(Selinga)、伊尔齐斯(Irtysh)两水上游以达伊斯库尔(Issekul)咸海,里海,以与当时据有今俄罗斯地之巴斯吉尔人(Bash-kirs)、阿兰人(Alans)及其他部落激战,然后入欧洲。〕
吉明(Gibbons)谓阿铁拉(Etzil or Attila)自夸为匈奴单于之苗裔云云,此事綦为重要,使有确证,亦必属后来之事也。希罗多德书中所云塞种横行小亚细亚一带,盖在北匈奴引去以前数百年;即令希罗多德所言为古版之匈奴,而牧羊王(Shepherd Kings)以马传入埃及,盖又在希氏以前若干世纪,此盖确然无疑者也。
南单于长立二十三年薨。元和二年(西元后85年),单于汗之子宣立,是为伊屠于闾鞮单于。其岁单于遣兵千余人猎至涿邪山,卒与北匈奴温禺犊王遇,因战,获其首级而还。
章和元年(西元87年),鲜卑入左地,击北匈奴,大破之,斩优留单于,取其皮而还。
北庭大乱,屈兰储卑胡须等五十八部口二十万胜兵八千人,诣云中、五原、朔方、北地降。自是北单于之势,在中国史上遂无足重轻矣。
南单于宣立三年薨,单于长之弟屯屠何于章和二年立,是为休兰尸逐侯鞮单于。时,北匈奴大乱,加以饥蝗,降者前后而至,南单于将并北庭,上书求汉助。永元元年(西元后89年),以耿秉为征西将军与车骑将军窦宪率骑八千,与度辽兵及南单于众三万骑出朔方,击北匈奴,大破之;北单于奔走,首虏二十余万人。窦宪勒石燕然山而反。
二年春,邓鸿迁大鸿胪,以定襄太守皇甫棱行度辽将军,南单于复上求灭北庭。于是遣左谷蠡王师子等将左右部八千骑出鸡鹿塞,中郎将耿谭遣从事将护之至涿邪山。乃留辎重,分为二部,各引轻兵两道袭之。左部北过西海,至河云北;右部从匈奴河水,西绕天山,南度甘微河。二军俱会,夜围北单于。单于大惊,率精兵千余人合战,单于被创堕马;复上,将轻骑数十遁走,仅而免脱。得其玉玺,获阏氏,及男女五人,斩首八千级,生虏数千口而还。
三年,北单于复为右校尉耿夔所破,逃亡不知所在。其弟右谷蠡王于除鞭自立为单于,将右温禺鞬王骨都侯已下数千人,止蒲类海遣使款塞。将军窦宪上书立于除鞬为北单于,汉从之。
四年,遣耿夔即授玺绶,赐玉剑四具,羽盖一驷,使中郎将任尚持节卫护,屯伊吾,如南单于故事。方欲辅归北庭,五年于除鞬自畔还北,帝遣将兵长史王辅以千余骑与任尚共追诱将还斩之,破灭其众。
南单于屯屠立六年薨。永元五年(公元后93年),单于宣弟安国立。安国初为左贤王,而无称誉。左谷蠡王师子素勇黠多知,前单于宣及屯屠皆受其气决,故数遣将兵出塞,掩击北庭,还受赏赐,天子亦加殊异,是以国中尽敬师子,而不附安国。由是疾师子,欲杀之。其诸新奴降胡初在塞外,数为师子所驱掠,皆多怨之,安国因是委计降者,与同谋议。
安国既立为单于,师子以次转为左贤王,觉单于与新降者有谋,乃别居五原界。单于每龙会议事,师子辄称病不往,皇甫棱知之,亦拥护不遣。单于怀愤益甚。
六年春,皇甫棱免,以执金吾朱徽行度辽将军。时单于与中郎将杜崇不相平,乃上书告崇。崇讽西河太守,令断单于章,无由自闻。而崇因与朱徽上言,南单于安国疏远故胡,亲近新降,欲杀左贤王师子,及左台且渠刘利等;又右部降者谋共迫胁安国起兵背畔,请西河上郡安定为之儆备。于是徽、崇等发兵攻之。安国为其舅骨都侯喜为等所格杀,距其立为时一年。
安国既死,单于适之子师子立,是为亭独尸逐侯鞮单于,时,永元六年(西元后94年)也。
降胡五六百人夜袭师子,安集掾王恬将卫护士与战破之。于是新降胡遂相惊动,十五部二十余万人皆反畔,胁立前单于屯屠何子薁鞬日逐王逢侯为单于。遂杀略吏人,燔烧邮亭庐怅,将军重向朔方,欲度漠北。汉与乌桓、鲜卑合,追击败之,斩获甚多。
永元十年(西元后98年),南单于师子立四年,至是薨,单于长之子檀立,是为万氏尸逐鞮单于。而北单于逢侯部众饥穷,又为鲜卑所击,无所归,窜逃去塞者络绎不绝。自是北单于屡遣使诣汉贡献,愿和亲。汉以其旧礼不备,未之许,而厚加赏赐,不答其使。
至元初五年(西元后117年),北单于逢侯以为鲜卑所破,部众分散,用将百余骑亡还,诣朔方塞降,徙于颖川郡。南单于万氏尸逐鞮单于檀立二十七年,在位时以比岁遣兵击逢侯,多所虏获。口听汉人韩琮言,起兵反畔;未几而平。而鲜卑寇边,纷扰久之。
延光三年(西元后124年)单于檀薨,弟拔立,是为乌稽侯尸逐鞮单于。单于拔立四年薨,弟休利立,是为去特若尸逐就单于。休利单于立十三年,以不能制下寇汉,为汉所责,因与弟左贤王皆自杀。自此以后南匈奴单于继立靡常,边疆侵寇,顺逆不定。
至熹平六年(西元后177年),南单于屠特若尸逐就单于某与汉中郎将臧旻出雁门击鲜卑檀石槐(Dardjegwe),大败而还。是岁单于薨,子呼征立,以与中郎将张修不相能,为修所擅斩,更立右贤王羌渠(kiangü)。羌渠立十年,子右贤王于扶罗(Uvura)立,是为持至尸逐侯单于,时中平五年(西元后188年)也。
时中国汉末,天下大乱,南匈奴亦扰攘不宁。于扶罗寇汉不利,归国,国人不受,南庭遂虚其位,以老王行国事。单于于扶罗立七年死,弟呼厨泉(Khudjuzen)于与平二年(西元后195年)立为单于,以建安二十一年(西元后216年)来朝,曹操因留于邺。自是匈奴一蹶不复振,而中国亦天下三分,唯魏与匈奴微有往还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