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传入中国,第一次在唐太宗时,有西安府所存之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及最近在甘肃敦煌县,鸣沙山石室中,所发现唐时景教徒之各种译述为证。唐武宗时被禁绝。第二次传入中国,当元代。欧洲人教士东来者,有孟德高维奴(John of Montecorvino),安德鲁(Andrew),及鄂多力克(Odoric)等。信徒中有皇后,公主,亲王,大将,驸马等,人数颇盛,远非近时之清代可比。元亡明兴,其教亦随之而亡。与近代之欧化东渐,亦毫无关系。十六世纪,葡萄牙人及西班牙人恢复中欧交通。时值欧洲人宗教热重兴。各教会皆极欲向远方传教。其中尤以新起之耶稣会(Jesuits)组织严密,不亚军队。会员皆有湛深学术,具刻苦牺牲精神。在欧洲则改良本教中腐败,反抗路德新教,在他洲则尾随探险家之后,极力寻觅新信徒。西葡二国政府,一方在海外扩充版图,而同时亦负传布基督教于异类之使命。以为基督福音为人类现在及将来幸福之要素,精神上无价大宝,将以公之于所有人类也。
方济各沙勿略(Francis Xavier)西班牙纳袜辣(Navane)人。为耶稣会发起人之一。热心宗教,精干多才。一千五百四十二年(明嘉靖二十一年)至印度卧亚(Goa)传教。在卧亚附近各地活动数年。至一千五百四十九年(嘉靖二十八年)往日本宣道。途中当经过广州。抵日本后,不久得悉日本文化皆来自中国。日本人对中国甚为敬仰。因思若使中国改奉基督教,则日本亦必尾随而来矣。沙氏为人,思想所及,必实行之。一千五百五十一年(嘉靖三十年)自日本归回,道经上川岛(在广东台山县正南海中)遇友人帕雷拉(Diego de Pereira),同至麻六甲。筹划入中国方法。沙勿略更西至卧亚,得葡总督之赞成,任命帕雷拉为往中国专使,沙氏为随员。欲代葡王与中国皇帝订盟好通商,传教,及释放葡国捕掳诸约。一千五百五十二年(嘉靖三十一年)四月离印度。同行者有僧人一名,非教会中人四名,及中国人安拖奴(Antonio)。安拖奴尝在天主教学校中受教育,此行任翻译员。至麻六甲时,帕雷拉亦加入。不意麻六甲葡国守官阿尔瓦罗(Don A lvaro do Ataide)无论如何,不许使团前行。反对理由不明。阿尔瓦罗者,著名航海家瓦斯柯·达格玛(Vasdo da Gama)之子也。卧亚及总督离麻六甲甚远。葡王及立斯本京城,与教皇及罗马城,更在万里之外。沙勿略呼吁无门。在麻六甲,阿尔瓦罗即当地皇帝也。彼既阻挠,无法再前行。沙勿略百端设计晓谕,仅得以个人乘船往中国,不许携带礼物。帕雷拉留麻六甲亦不许陪行。以前专使聘问之议,完全放弃矣。沙勿略抵上川岛,商季巳届。葡国商人在此者甚多。沙氏欲由此往中国大陆。既入中国或可得机久留也。上川岛上葡国商人以中国政府取严行闭关主义,商人等皆新近自大陆被驱至上川岛,沙氏一人秘密往中国,若为官吏侦知,则迁怒商人,或竟上川岛贸易权,亦被禁止也,故无一人赞助沙氏者。沙氏暗与中国某船长约,载至大陆。至期某船长失约。商期过,葡国商船悉离上川岛航归。沙氏一人与来船独留,仍希望或有发达其目的。乃忽染病。船颠摇,苦不可堪。请求登岸养病。不意至年底竟一病不起,卒于岛上临时寓舍。时西纪一千五百五十二年也。中国议员安拖奴始终侍病在侧。暂葬岛中。以后移葬卧亚。近代史上,来中国基督教第一传道师之事迹如是。读之犹如探险小说也。
沙勿略以后,第一传道师能在中国久居者为范礼安(Alessandro Valignani),范亦耶稣会士,籍隶意大利。一千五百七十三年(万历元年),耶稣会遣之至印度传教。后又被遣至日本。路过澳门时,无意中竟羁留是地。欲入中国内地传教。因请同国同会修士罗明坚(Michacl Ruggerius)来中国相助。罗于一千五百七十八年(万历六年)至印度,一千五百七十九年(万历七年)七月抵澳门,学习官话。尝随葡国商人至广州数次,得门徒数人。后数年,耶稣会派帕修(Francis Pasio)及利玛窦(Matteo Ricci)二人至中国辅助罗氏。帕修不久往日本传教,利玛窦则仍留中国。在中国基督教史上享盛名也。利玛窦亦意大利国人,一千五百五十二年(嘉靖三十一年)十月六日,生于安柯那边界(Mauh of Anchona),玛塞拉塔城(Macerata)。少时,其父使之往罗马学法律。当时青年人多志慕耶稣会士。玛窦亦投入会中为修士。初入会时,教师为范礼安。由范之引诱,玛窦发愿往东方中国。在罗马为学生时,潜心研究算学,宇宙学,天文学。尤精天文。以后在中国即以天文学接近中国士大夫而著名也。一千五百七十七年(万历五年),请愿往东方传教。翌年抵卧亚。教书之暇,学习宗教学。
一千五百八十二年(万历十年),应范礼安之召,至澳门。先学中国语言文字。次年(万历十一年)罗明坚与利玛窦二人得入广东省城肇庆府久居。二人初不欲即传教,以免中国人误会,仅以慕中华文物,观光上国为名,交接中国士大夫。西方时辰钟,尤为华人所惊羡。玛窦绘一世界地图,表明欧洲各国地位,而又特置中国于中央,以符中国士人旧观念。其他各国皆为边疆装饰品。精闲算学,尤足使中国士人信仰。居肇庆不多月,颇交接士大夫。耶稣会创办人罗育腊(Loyola)生平传教,不分贵贱。对于贫民,未尝歧视。然深信若能得上级社会信仰与赞助,则下级社会传布工作,自易为力。上帝大荣誉亦易达到也。在中国此策尤然。所有传教师无条约保障,全恃政府赡养辅助。若欲永久在境内居留布教,必须与国中之士人交欢,维持地位。盖士为四民之首,所有政府官吏,皆自士人选拔而来也。明末中国学术界对于新知识,尚表示欢迎。亦有对旧哲学表示不满意,存怀疑之心,而愿承受外国新学说者。耶稣会士在中国,先以欧洲之技巧制造品,引起中国士人之好奇心,得其称许。再进而证明有数种学术,欧洲人士研究较中国人为精密。待各种学术沟通以后,中国士人当可更进而研问欧洲人是否亦有哲学及宗教真理,可值注意也。《明史》卷三百二十六《意大里亚传》言:“其国人东来者,大都聪明特达之士。意专行教,不求利禄。其所著书,多华人所未道,故一时好异者咸尚之。而士大夫如徐光启辈首好其说,且为润色其文词,故其教骤兴。”《明史》此数语可以证明耶稣会人传教策略之方法与成功矣。居肇庆数年传教,成绩不佳。一千五百八十五年(万历十三年)有友人在官者,请罗明坚及阿尔梅达(Almeida)二人北游至杭州。始得一机会,深入中国内地。罗以后似又曾至广西。前途困难甚多。各神父甚愿欧洲各国君主能遣一公使,与中国皇帝磋商,俾得允许在中国内地传教。无皇帝特许,仅恃地方官恩情,甚为不妥,且极危险。一千五百八十八年(万历十六年),罗明坚特向欧洲游说各国君主,派遣使节。种种困难稽延,致罗氏于一千六百零七年(万历三十五年)卒于萨楼奴(Salerno)。西归目的未达,竟辞此世而长去矣。
罗明坚既卒,中国传教事业,仍进行不已。一千五百八十九年,在肇庆被逐。乃往韶州别立教堂。耶稣会人仍用其高深之算数,天文,机器学,以得中国士大夫之信仰。利玛窦等初入中国,皆衣佛教僧人之服。一则使人不注意,二则使人知其为传道师也。不久即知僧人在中国社会中地位不高。士人为全社会中最要之分子。因此更改原来僧服,而用中国士人之服。玛窦欲至北京,谋取得朝廷之允可,俾传教事业有法律上之认可。初次努力仅得至南京。不久被人反对南归,至江西省城南昌暂居。一千五百九十八年(明万历二十六年),经二十年继续不停之努力,耶稣会在澳门以外地方,仅有会士七人,教堂三所而已。会友死亡者甚多,而对中国所予之印象极微。在他人必已失望,但利玛窦仍忍耐从事绝不灰心。谋欲达北京。曾从某部尚书至北京。入城后,不久即被遣南归至南京。得地方官允许久居,从事结交士大夫,颇得信徒。有徐光启者,心襟尤宽,为明末学术界改革之先锋。徐氏曾入相。从利氏游,改奉天主教。自是为教中柱石,忠于所宗。以其高位,文学谋略,对于宗教尽力辅助。光启有女,教中人称之为康狄达(Candida),亦崇奉耶稣。早年孀居。献身传教,其功尤伟。氏使闾巷说书人学习基督福音,再演之于下级社会,使众周知。今代中国耶稣会教育之中心,在上海徐家汇徐氏故宅,盖即纪念徐氏也。
利玛窦坚忍不拔。经多年困苦,卒于一千六百零一年,达其所希望之目的地北京。得政府允许,可久居其地。利玛窦在北京所施用之方略,一如在他城所行而获大效者。以其所知之欧洲科学交接士大夫。利氏并利用余暇,极力攻读中国《四书》、《五经》。宣彼教时,极力引用中国经典,以博中国士人信仰。因之中国达官显宦,多与之游。为之请于朝廷,给禄赐第。利玛窦及其徒在北京之优越地位,对于全中国有良好影响。自是各处皆开放门户,欢迎天主教教士。多年所希望之结果,竟如愿收获矣。韶州教会亦进步甚速。附近城邑,增设教堂多所,收录教徒日多。用庄严典礼,公开施洗,民众亦不反对矣。教徒未入教之先,依教师言,忏悔前恶,或自制忏悔辞。在北京竟有达官显宦翰林学士,以及天潢贵胄,皆来受洗。一千六百零五年(万历三十三年)时,北京共有新教徒二百余人耶稣会人来中国者日多。在澳门设立学校,专为训练本地传教师之用。
一千六百零六年谣言纷起,谓葡萄牙人勾结耶稣会士谋叛。澳门贮藏军火甚多。事成推教士郭居静(Cataneo)为帝。澳门附近人心惶惶,地方官戒备。教士稍受虐待,北京亦觉不安,但不久即平。一千六百十年(万历三十八年),由徐光启之介绍,在上海立新会此年利玛窦卒于北京,赐葬阜城门外二里沟栅栏地方。丧礼及坟墓,皆依遗命,效法中国人风俗。利氏实为外交家。其在中国传教成功甚大,留印象于中国人甚深。《杭州志》记其人:“拳须碧眼,声如洪钟”云。深知欲基督教在中国普遍流行,必须其国文化制度改从西方,或教会必须改革向来教法习惯,以适合中国人生活情形。当彼时,欲求中国改革文化制度,以适合教会,为不可能之事。故彼取后法。改变教法,以应中国环境。此事引起以后礼节上大争论。使耶稣会多年工作,受大打击。而传教事业,亦完全失败。证明利氏所取之策略为是也。利氏临终,耶稣会中友人就床榻前,问“君将死,留吾辈于何地?”利答以“吾留君于一门前。此门开后,有大功勋。但开时不无困难及危险。”此数语证明利氏所处之地位及精神也。利玛窦输入西学之功,亦可推为首。著书有《天主实义》二卷,《畸人十篇》二卷,《辨学遣牍》一卷,《几何原本》六卷,《交友论》一卷《同文算指》十一卷,《西国记法》一卷,《测量法义》,《万国舆图》,《西字奇迹》《乾坤体义》三卷,《勾股义》一卷,《二十五言》一卷,《圜容较义》一卷,《浑盖通宪图说》二卷。利玛窦死,天主教初期传入之历史亦告终。此期中天主教他会如方济各会(Franciscans),奥斯丁会(Augustinians),多明峨会(Dominicans)等,亦皆由西班牙人保护,自斐律宾群岛至澳门。试入内地,但俱失败。玛窦死时,仅耶稣会在澳门以外,有教堂传布福音,他会皆不能也。亦仅耶稣会人对于输入欧化有功,他会皆无也。
利玛窦死,依遗命以龙华民(Nicolo Longoberdi)继任。会基已固,各事照常进行,不以更换主任而见阻碍。龙华民为西锡利岛人。家世阀族。一千五百九十七年(万历二十五年)抵中国。阅历甚多。对中国传教根本政策,有数端与利玛窦大相径庭。然二人交情甚密。故利生时,即荐龙以自代也。传教事业,日渐兴旺。一千六百零六年(万历三十四年),熊三拔来华。一千六百十年,有会士六人,自欧洲来华。一千六百一十三年(万历四十一年)复有四人来华。一千六百一十六年,(万历四十四年)礼部郎中徐如珂、侍郎沈㴶、给事中晏文辉、余懋孳等交章弹刻教士王丰肃(Alphonso Vagnovi)专以天主教惑众,一如白莲无为诸教。且往来壕镜,与澳中诸番通谋。神宗纳其言,令丰肃及庞迪我、熊三拔俱退入澳门。熊三拔以一千六百二十年(明泰昌元年)卒于澳门。三拔精天文学,利玛窦特请耶稣会派之来中国助修历法也。三拔死,会中复遣邓玉函(Terrenz)继之,玉函未入教前,俗名施莱克(Schreck),年三十余,入耶稣会。精歧黄术,闲本草。复善算学。在欧洲时,尝交游意大利国著名物理学家盖利流(Galileo)。深时修历为中国要政。耶稣会人欲免除驱逐,不可不尽力为中国修历。一千六百二十九年(明崇祯二年)以徐光启之荐,复入钦天监。勤慎从事,克尽厥职未及一年,至一千六百三十一年(崇祯二年)五月十三日死于职。
继其任者为汤若望(Jobann Adan Schael Von Bell)。若望,德国科龙城(Cologne)人。生于一千五百九十一年(万历十九年)。一千六百一十一年(万历三十九年)入耶稣会。修行勤学后,自请至中国传教。一千六百十九年(万历四十七年),抵澳门。时正中国政府排斥天主教,故暂时不得入内地传教。至一千六百二十二年(天启二年)始入内地。邓玉函卒后,被召至北京修历法。后为会中主任。从汤入北京者,尚有罗雅谷(Jacques Rho)。同事数年,卒于一千六百三十八年(崇祯十一年)。一千六百四十四年(清顺治元年),李自成破北京,明室亡。清室自东北入关代主中国。传教事业,不因鼎革而生阻障,反较前更盛。在北方则清顺治帝留用汤若望为钦天监。恩宠甚隆,颁赐官禄,荫及父母,赐地赏金,建筑教堂,即今北京宣武门内南堂是也。堂成,帝御书碑文,颂扬天主教碑虽非正式允许奉教自由,而其影响国内甚大也。
在南方之教士,随从明桂王者,其势力较之汤若望为更盛。教士瞿纱微(Andrew Koffler,又名Andrewxavier)、卜弥格(Micheal Boym)二人皆受明永历帝官爵。永历嫡母王太后受洗,教名烈纳(Helen),生母马氏教名玛利亚(Maria),妃王氏教名亚纳(Anna),太子慈烜教名当定(Constantine),粤闽总督庞天寿,教名亚基楼契利斯当(Achilleus Christao)。南明帝室奉教之故,不可确知。谓欲藉此可得西洋人之实力相助,以挽回颓势,则不免揣测之辞也。卜弥格奉永历帝命,出使教皇。归卒于安南。瞿纱微在广西为清兵所害,清室统一以后,天主教士来中国者日多。在中国之新信徒亦与日俱增。康熙时,教中各会因“天主”、“上帝”、“天”三译名,以及教徒跪拜帝王长官,奉祀祖先牌位,尊礼孔子等问题,互相攻击。利玛窦曾用“天主”、“天”、“上帝”三名译以西文God。又谓禁止基督徒祭祀山川、佛老两教神祇,以及他种偶像淫祀则可,至若禁及祭祀祖先、孔子,则攻击中国人之国家及家庭,为中国人所最不悦,必遭大反对,而基督教亦不能行也。在中国之耶稣会人士,虽不能全体一致拥护利玛窦之说,而大多数则赞成之也。方济各会、多明峨会、奥斯丁会等,或因会务忌妒,或因国籍不同,情感各异之故,皆一致指斥耶稣会。辨论百余年不熄。一千六百六十九年(康熙八年)至一千七百零三年(康熙四十二年)三十余年间,争论最烈。一千七百年时(康熙三十九年),耶稣会士请康熙帝解决所争问题。帝意与耶稣会士相同。“中国供神主,乃是人子思念父母养育譬如幼雏物类,其母若殒,亦必呼号数日者,思其亲也。……况人为万物之灵,自然诚动于中,形于外也。……敬孔子者,圣人以五常百行之大道,君臣父子之大伦,垂教万世。使人亲上死长之大道。此至圣先师之所应尊应敬也。”中国敬天,并非“以天为物“。西洋人“不通文理,妄诞议论。若本人略通中国文章道理,亦为可恕。伊不但不知文理,即目不识丁。如何轻论中国理义之是非。即如以天为物,不可敬天。此即大不通之论。譬如上表谢恩,必称皇帝陛下阶下等语。又如过御座无不趋跄起敬。总是敬君之心,随处皆然若以陛下为阶下座位,为工匠所造,怠忽可乎。中国敬天亦是此意。”“呼天为上帝,即如称朕为万岁,称朕为皇上。全体呼虽异,敬君之心则一。”(见康熙与罗马使节关系文书。)
会中人将康熙帝意旨及其他中国学者之解说,寄往欧洲。而教皇克莱孟十一世(Clement XI)终不听,卒于一千七百零四年(康熙四十三年)十一月二十日下令,禁止用“上帝”、“天”等字,仅许用“天主”以译God。教堂内不许牌位上有“敬天”字样,基督徒不许祭祀孔子及祖先。欲祀祖先者,牌位上仅许书祖先之名,不许书“神之位”字样。罗马教皇一令,停止百余年之争论。但在中国如何行使其令。中国为独立国,非他人附庸。行之与已成立之教堂,是否不发生不良结果,教皇等不问也。康熙五十九年,帝见教皇禁令,硃批云:“览此告示,只可说得西洋人等小人,如何言得中国之大理。况西洋人等无一人通汉书者,说言议论,令人可笑者多。今见来臣告示,竟是和尚道士,异端小教相同。比此乱言者,莫过如此。以后不必西洋人在中国行教,禁止可也。免得多事。钦此。”因此教士被逐回国者甚多。
天主教在中国自是发展迟缓,毫无进步,几至于绝者一百二十余年。直至道光末,鸦片战争后,藉用政治势力及兵力,始得再行。教徒在中国多享特别权利,不守本地法律,倚服教士,欺凌邻闾。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中国人自是对于基督教存一畏惧心理,上等社会不敢接近矣。入民国,教案止息,稍稍复有上等社会人与之过从来往矣。民国十二年,已故《大公报》主笔英华,字敛之,与美国本笃会士司泰来、奥图尔等在北京创办辅仁大学。为天主教在中国第一大学。天主教注重纪律。当此国家社会改造之际,各种学说无限制输入。狂士提倡废孝,而内地无知青年,竟有以杀父为英雄豪杰者,中国人民将流为枭獍矣。天主教人独以道德纪律为倡,未始非狂澜中一砥柱也。
路德新教创于十六世纪、十七世纪末叶(康熙三十年后),欧洲北部奉新教者,有瑞士、德国北部,瑞典、挪威、荷兰、苏格兰、英格兰,及威尔斯之大部,爱尔兰之一部。十七世纪以前,奉新教诸国,对于海外发展,皆不注意。美洲及亚洲为欧洲南部天主教国家所占领者,皆不许新教传道师居住。此期新教领袖,皆埋头组织教会,争论教义,防卫自己宗教地位,无暇顾及海外传教。十七、十八两世纪中,德国新宗教家皆谓基督教徒无向外传教之责任也。新教国家之君主,亦无旧教君主之热心,且有反对传教者。十八世纪末(乾隆末嘉庆初),欧洲以外,人群社会中,仅有少数新教传道师。直至十九世纪及二十世纪,全体新教始活动传教事业。近代欧化之输入中国,新教徒之功高于旧教徒,翻译新书,灌输新知识及各省设立教会学校,自小学,中学,以至大学。使中国中上社会子弟受新教育。在本国有相当预备,得往外国大学或研究院再得高深教育。新教徒之功尤伟也。
新教最初传道师来中国者,为英国人玛礼孙(Robert Morrison)。一千七百八十二年,(乾隆四十七年)氏生于诺森姆伯伦(Northumberland)。长成于教会家庭中,自幼热心传教。年十五六时,入长老会(Presbylcrian church)。在伦敦为学生时,即已发愿,将来至中国传教。自大英博物馆借得中国书,请某中国人教之。未至中国而中国语言已闲热矣一千八百零四年(嘉庆九年),自荐于伦敦传教会(London Missionary Society),而英国东印度公司反对传教。不得已,乃往美国。乘美国船往中国,得美国国务卿马第孙(Madison)致美国驻中国领事之介绍函。由纽约出航,于一千八百零七年(嘉庆十二年)九月中抵广州。延中国天主教徒二人,再学习中国语言文字。一千八百零九年(嘉庆十四年),为使本人在中国地位稳固之故,乃入东印度公司充翻译。一千八百十六年(嘉庆二十一年),随英国公使阿美斯德(Amherst)至北京充翻译。第一天主教教士沙勿略尝欲依附葡萄牙国商人公使入中国,而第一路德新教教士玛礼孙亦利用英国商人公使以入中国。诚可谓两相映对矣。雇玛礼孙虽为东印度公司翻译,职守不废以外,心中固未尝一刻忘传教大业也。脱离公司,则无所依附。求他途径,而又无门。所幸生性好学,勤苦过人。既无他种方法可以传教,乃专心于文字工作。一千八百十九年(嘉庆二十四年),与米内(Milne)二人用浅近文理,译完《新旧约》全书。更著第一部《中英文字典》、《中国文法书》等。大半时间消耗于著述。与中国人交接甚少,故受其洗者寥寥无几。
氏与其徒在中国传教二十五年,受洗入教者仅十人而已。玛礼孙欲在广州或澳门,建一英华学校(Anglo-Chinese College),俾可为传教中心点。但两地皆有大阻障不得行。乃于一千八百十四年在麻六甲(Malacca)择地建舍。斯时新嘉坡尚未建立。印度以东,在英国人管辖下者,仅麻六甲城而已。麻六甲有华侨数千人。立学校先行教导侨民西方文化。英国人愿学中文及中国文化者,亦可入校。此校实中西文兼授。一千八百十八年(嘉庆二十三年)校舍成。玛礼孙自捐英金一千镑为基金,又年捐一百镑为行政费。东印度公司亦年捐若干。初开学时,约有学生二十余人。第一班所习之功课为地理、几何、天文、伦理英文及汉文。管理者为米内。此校之立,不免超过时代。英国人入校极少,而中国上等社会又不需要此等训练。来学者仅商人或外国人雇员。不久功课改浅。前十五年间,毕业者有四十人。内有十五人受洗。米内卒于一千八百二十二年(道光二年),他人继其任。
一千八百四十二年(道光二十二年)《南京条约》成立。学校迁至香港新属地。当时在麻六甲所办者,英华学校以外,尚有印刷局一所,专印新教中出版物。又有杂志两种,一为《华文月刊》,二为《英文季刊》。玛礼孙卒于一千八百三十四年(道光十四年)八月一日,寿仅中年。葬于澳门。氏无沙勿略或利玛窦之才,但见解甚高,为人诚恳,心思专一,学识渊博,是非判明,新教中罕见之人才也。玛礼孙既卒,其友人为之捐款作纪念翌年会成,名曰“玛礼孙教育会”(Morrison Education Society)。第一次捐款得美金四千八百六十元。即刻以一部赠之已成立学校数处。又在澳门另成立一新校,校名为玛礼孙学校(Morrison School)。延请美国人勃朗(Samuel R.Brown)为校长。此校后又迁至香港。校中著名学生有容闳、黄宽二人。容黄二人为中国近代最早留外国学生。容毕业于美国耶鲁大学,下节复有详记。黄先至美国,后至英国爱丁堡大学学医毕业。悬壶香港,为中国最早知西医者。玛礼孙生时,未得见本人志愿得达,死后其友人继承之。九泉之下,亦可含笑矣。
美国脱离英国独立,但对外传教事业,仍多与英国合作。美国教会最早来中国者为公理会(American Board of Commissioners for Foreign Missions)。一千八百二十九年(道光九年)遣阿拜尔(D.Abeel)及裨治文(E. C. Bridgman)二人来中国传教。一千八百三十年二月,二人抵广州。阿拜尔居一年即回美国。裨治文留粤学中国语言。未久,创立一小学,教导儿童,从事著述。一千八百三十一年(道光十一年)由美国取得印刷机一付。一千八百三十二年五月,起始发印《中国文库杂志》(The chinese Repository),目的不独为播布传教新闻于外国人,同时亦宣扬中国法律、风俗、历史、文学及时事于欧美人士。欧美商人在中国者,多不知中国事情而轻视中国。此杂志灌输中国知识于西人,使之了解中国事情,功不浅也。一千八百三十四年(道光十四年)公理会遣彼得·拍克(Peter Parker)至中国传布医学知识,是为最早教会医生至中国者。一千八百三十五年在广州立一眼科医院,治愈多人。以前中国人对于西医有各种误解,至是完全铲除。后于公理会来中国者为浸礼会(Baptists)。一千八百三十六年(道光十六年)歇克(J. Lewis Shuck)氏为该会第一代表人抵澳门传教,幸运不佳,第一教友不久脱教。歇克非常灰心。会中所给薪俸甚微不足自养。与他教士,复多龃龉。次于礼会来中国者为安立干会(Anglican)。一千八百三十五年,有洛克吴德(H.Lockwood)及汉生(F. R.Hanson)二人代表该会抵广州。不久至新加坡学习语言文字。数月后,往爪哇巴塔维亚城。一千八百三十八年(道光十八年)皆因病回国。该会真正创始代表人为彭恩(William J. Boone),一千八百三十七年抵巴塔维亚,后至广州。第四美国教会至中国者为长老会(Presbyterian)。此会初与公理会合作。一千八百三十七年自立董事会。一千八百三十八年,前美国参议院议员娄丽(W. Lowrie)辞去议员职务,专事传教。先至新加坡,后至中国。《南京条约》以前,仅澳门、广州两埠允许外人居住。故教士输入欧化亦至有限。此期教士工作,仅限于翻译《圣经》及少数杂志而已。
鸦片战后,《南京条约》成立,香港割让于英。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五港,开为通商码头。外国人居住地增加。天主教及路德新教各会活动范围,亦因之大为增加,传教师来华人数激增。天主教将中国划为数区,交各教会分区传教,不相妨碍。耶稣会(Jesuit)不复在北京立总部,而另于上海附郭之徐家汇,明代徐光启旧宅,立总会,作活动之总机关。设高等学校教导华人,设图书馆收藏中国旧书。立观象台,测量沿海气候。又立动植物博物院及印刷所,出版中西文书籍。俨然为一学术中心点也。味增爵会(Lazarist)得河南、蒙古、江西、浙江、河北一大部为其传教区。多民我会(Dominican)得福建。巴黎外国传教会(La Societe des Missions Etrangeres de Paris)得满州、广东、广西、海南、云南、贵州、四川、西藏等地。方济各会(Franciscan)得湖南、湖北、山西、陕西、山东。各会极为努力,时新教(下方称耶稣教)各会更形活动。输入欧化于中国及使欧美人了解中国事情之功,以前归之天主教;自是渐入新教徒之手矣。英国伦敦传教会(London Missionary Society)将麻六甲之英华学校迁至香港。随学校而来者,有其校长理雅各(James Legge)。理雅各为一著名学者,后为牛津大学教授,曾翻译中国《四书》、《五经》成英文,介绍中国文化于欧洲,其功甚伟。
一千八百四十七年(道光二十七年)慕维廉(William Muirhead)至上海。译米纳氏(Milner)《大英国志》为汉文。一千八百四十八年(道光二十八年)艾约瑟(Joseph Edkins)抵上海。氏为有名学者,关于中国有甚多著述,尤精于中国佛学。一千八百五十年(道光三十年)美国长老会遣丁韪良(W.A.P.Martin)至宁波传教。丁氏以后为北京政府设立之同文馆馆长。同文馆即今北京大学之前导。教导中国学生以外,著述宏富。尝翻译《万国公法》为华文。输入西学,厥功甚伟。一千八百四十八年,美国公理会教士卫三畏(Samuel Wells William)之《中国总论》(The Middle Kingdom)两巨册着成。传布中国历史、法律、社会、风俗于欧美。一千八百四十七年(道光二十七年),英国外国圣经会遣伟烈亚力(Alexander Wylie)至上海。伟烈知天算,居中国三十年,与中国士大夫交游甚广,著述宏富,有《几何原本续篇》之译。氏输入西洋科学于中国,贩运中国科学于西洋,功亦不浅。一千八百五十一年(咸丰元年)美国圣公会(Protestant Episcopalians)在上海建一幼童学校,以后逐渐扩张,成今日之圣约翰大学。为中国培造政界、学界、商界人物甚伙。咸丰庚申年(1860年),英法联军破北京,逼清帝再订《通商传教条约》。增牛庄、烟台、台南、淡水、汕头、琼州、南京、汉口、九江、镇江为商埠。教士受保护传教,来者更多,欧化输入更易。商埠中有教会、官吏、商人各团体成立,自此种团体发生各种影响。以后五六十年时间,使中国人思想、政治、社会、家庭各种组织,皆起莫大变化。
由咸丰庚申(西1860年)至光绪庚子(1900年)四十年间,中国外状及欧化输入,无多大变迁。但各方所积之压力,已使中国不能保守旧状,不得不变而欧化矣。此时期有功于输入欧化者为美国长老会驻山东登州牧师狄考文(Calvin W.Mateer)。狄氏于一千八百六十四年(同治三年)立文会馆于登州,教育中国青年。近时名人吴佩孚即斯时学生之一也。文会馆以后并入济南齐鲁大学。狄氏精于算学,编有《笔算数学》,《代数备旨》等书,为中国三十年前初办学校时,各校所采用之算学教科书也。美国圣公会主教,施若瑟(Samuel Isaac Joseph Schereschewaky)于一千八百七十九年(光绪五年)在上海建立约翰书院,以后改名圣约翰大学。近代外交界名人颜惠庆等,皆此校之毕业生也。美国美以美会(Methodist)教士林乐知(Yung J. Allen)于一千八百六十年(咸丰十年)抵中国。一千八百八十二年(光绪八年)在上海建中西书院(Anglo-Chinese College)。近代名人毕业此校者亦甚多。此校以后改沪江大学。林氏于一千八百七十五年(光绪元年),创月刊《万国公报》(A Review of the Times),灌输西国思想于中国士大夫。光绪戊戍以前,中国人所知外国事情,端赖此报。林氏尚有《中东战纪》等书之辑。极力鼓吹中国须变法维新,与戊戍维新党人来往甚密。
美国长老会教士李佳白(Gilbert Reid)于一千八百九十四年(光绪二十年)在上海立尚贤堂
专务交结中国上等社会,得中国总理衙门之赞助。用演讲及出版物,灌输西洋文明于中国士大夫。传教目的未达,而传播西洋科学之功,固不可泯也。英国浸礼会(English Baptist Missionary Society)教士李提摩太(Timothy Richard)一千八百四十五年(道光二十五年)生于威尔斯。一千八百七十年(同治九年)来抵中国。先至山东青州传教,时山东风气未开,反对传教。氏以坚忍精神,卒得久居。其传教方法,亦如明末利玛窦,以不变中国风俗,交结上等社会入手,活动范围甚广。宗教以外,注意改良中国经济及学识。一千八百七十七年(光绪三年)至一千八百七十九年(光绪五年),山西大饥。氏往放赈之外,教地方官民以开渠、植树、农矿诸事,俾可永久免除荒旱之灾。留山西八年,用出版品及演讲,结识士大夫,免中外隔阂。氏甚赞美中国文化,而西国科学有利于中国国计民生者,亦极力介绍。主持广学会(Society for the Diffusion of Christian and General Knowledge)多年,出版书籍杂志甚多。尝与上海人蔡尔康合译马恳西之《泰西新史揽要》(Mackenzie’s History of the Ninefeenth Century)。卖出一百万部以上,翻版及节本者尚不在内。每当各省科举乡试,士绅群集之期,该会运至各省城,推销其出版品。故士绅获得新知识,皆斯会之功也。戊戍维新党首领,康有为、梁启超,皆与氏为莫逆交。梁氏且曾为氏之短期记室。广学会经费,不独英美人士慨然解囊,即中国之达官显宦,如李鸿章、张之洞、聂缉规等,亦皆踊跃输将。光绪帝亦曾读会中出版书。故延氏至北京为顾问拳匪乱后,氏请英政府留赔款五十万两银于太原府,立山西大学,教育华人,启发新知识庶可免其将来之排外。英政府许之,任命氏全权管理山西大学。十年以后,再交还大学于中国。第一任校长为敦崇礼(Moir Duncan),斯即今日山西大学之起始也。自明末有西洋传道师以来,功业之伟,未有如李提摩太者也。
英国人传兰雅(John Fryer)一千八百六十一年(咸丰十一年)抵香港,充圣保罗书院(St. Paul College)教员。后江南制造局请之与华人合译西书,范围甚广。所有算学、化学、生物、物理、地理、音乐、身理、卫生、天文、历史、哲学、神学、教育、法律等学,皆有译本。直至如今,其所订名辞(如轻气,养气之类),尚留于人口不可废也。又有教士受中国政府之聘,代中国组织学校,充教务长者。如天津西沽北洋大学之成立,在光绪二十一年。实盛宣怀于中日战后,延请美国教士丁家立(Charles D.Tenney)所组成。中国专科大学当以此校为始。丁氏先在山西公理会传教,后至天津充美国领事馆翻译及副领事,并在李鸿章家授李经楚英文。
上海徐家汇南洋公学,亦为盛宣怀延美国教士福开森(John C.Ferguson)组成,教成人才甚多。当时科举未废,本国人留学外国者少。专科大学课程编配,专赖外国人之指导美国教士尤多竭诚尽职,翻译书籍,组织学校以外,各教会在中国各地设立印刷所,印刷书籍与宣传品。其技术与组织法,给中国人以莫大影响。即如今国中最大之书局,商务印书馆之创始人,亦自教会印书馆,学得其技能也。在欧化输入中国之初期,教士之功,诚不可泯。庚子拳匪乱后,本国东西洋留学生大增。欧化输入之功,乃由教会手中移归本国人矣。犹之汉魏以后,印度佛教之传入中国,初期皆为外国人,以后乃有本国人,如法显玄奘、义净也。今代教会中人输入欧化于中国,虽已让首功于中国留学生,但输出中国文化于欧美,著书立说,使欧美人了解中国事情,仍常占第一位也。各处教会所立之大中小各级学校,皆颇为中国士大夫所信任。良以本国政治无常轨,各级学校,皆受政治影响。经费不裕,校长教员,随政潮为进退;一岁之中,数次换人。人怀五日京兆之心,不知职任为何物。学生投入政党,甘为政客攘夺之工具。以奔走运动,虚伪嚣张为习尚,读书实验为可耻。在此时期,教会学校,仍本其良心职任以行。校规严明,学生尚能安心读书,实事求是,大为中国社会所尊视。
(参观K. S. Latourette, A. History of Christion Missions in China; G. G. Hudson, Europe and China; Conling The Encyclopaedia Siniea;康熙与罗马使节关系文书;樊国梁《燕京开教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