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之外的返航区,逃生限时来到30秒以内,巨大的A型火箭发射器已经启动了电浆引擎。
“安全限时”、“逃生限时”是系统根据行星数据自动设定的时间程序,精准程度达万分之一秒,也就是说,当A型火箭离开地面的那一刹那,是周玄逃出生天的最后机会。
“T99!快!”
舱门口,队友金野致章用扩音器大声呼喊,他操控的T35几乎将身体探出了一半,向T99伸出援手,他希望救周玄脱离险境。
返航区坚固的地面随着地壳运动,发生整体倾斜,好在没有断裂。周玄加快脚步,忍受电浆引擎散发的滚滚热浪,向百米外的A型火箭跑去。
地面倾斜、塌陷,上千度的热浪扑面而来,但这都阻止不了T99坚毅的步伐,它的护甲抵挡高温,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刺、起跳,在A型火箭即将离开地面的一刹那,它一把抓住T35伸出的机械手掌,闪电般跃入舱门!
电浆引擎全速启动,蓝色的尾光像一柄出匣利剑,在短短十秒钟内,强大的动力便助推火箭以第二宇宙速度逃离“地球”——D313号行星世界,逃离这个即将被毁灭的地狱。
地球内部的黑洞就像一个迅速长大的巨婴,它的食量是如此惊人,在A型火箭加速到第三宇宙速度,逃离黑洞渐渐增强的引力场,穿过近地轨道时,他们回头再看,整个地球已经扭曲变形,像一个融化的奶酪,不断向内塌缩。
这个宇宙中最恐怖的“巨婴”就像寄生虫,贪婪地吮吸着周围的一切,直到完全吞噬了孕育它的母体。茫茫宇宙中,D313彻底消失在视界内,而这个黑洞则漂浮在地球原有的位置上,代替地球,成为了太阳系最新的成员。
逃离黑洞引力的A型火箭渐渐分解,T99和T35漂浮在外太空中,而几秒钟过后,程序机械人也开始溶解,变成了信息颗粒的形态。
在周玄的思维世界里,机械人变化为一串串奇怪的符文代码,就像升空后绽放的烟花,因为它本身就是程序数据而已,只有操控者本身是真实存在的。
周玄静静地躺在星辰大海中,看着那个黑洞在深蓝色的宇宙背景上散发出迷人的光晕,显然它还在消化D313,而周围的一切随着程序分解,渐渐虚化,回归为一串串复杂的程序代码,那是虚拟的、却可以杀人于无形的数据程序。
“我是个懦夫!我是个懦夫!”……
周玄哽咽着,滚烫的泪水划过眼角,他不断重复这几个字,用来驱赶心底愧疚、悔恨的魔鬼。
然而就像失去地球这个空间坐标点后,他找不到自己在宇宙中的方位一样,在经历一次又一次任务、失去一个又一个战友后,他已经无法判断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耳边响起一首中文歌——《明天,你好》熟悉的旋律,那是他们曾经最喜欢听的一首歌,在歌声中,他仿佛再次看到位于太平洋中部岛屿的海港边,全世界为77位“长眠者”送行的仪仗,整齐的军礼,加上不合时宜的晴朗天气……
那是令他心碎的场景,他不愿多想,他只愿这样静静躺下去,躺进终将回归的宇宙怀抱中,不声不响,却热泪盈眶。
周玄已经不愿再用眼泪去祭奠什么,包括他最美好的青春,他最信任的朋友,最真挚的爱情,他只想告诉自己,如果真能重新选择一次,在那个温暖的上午,他不会答应那些奇怪的叔叔阿姨,去做什么拯救世界的英雄,因为每个人最适合的角色,始终是孤独的自己。
……
周玄的记忆指针开始倒转,时光向上游回溯。
五年前,南方沿海的一个小镇里,海风泛起淡淡的腥咸,清晨的阳光被树叶裁剪,落在老式窗台的大理石板上,有种别样的安详。
镇中心小学的上课铃声像欢快的鼓点儿,敲碎了初夏的宁静。这栋三层教学楼优雅别致,借着梧桐树的古韵,树藤绕过窗子,爬上楼顶,仿佛还要向上生长。
伴着晨读声,几双皮鞋在悠长的廊道内匀速前行,发出清脆的和鸣。
“陈老师,这孩子真有那么神?”一个中年男人认真地问。
陈老师是个年轻姑娘,她同样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我刚来学校,就听其他老师说过这孩子,开始我也不信,可几次接触之后,我发现他……我无法形容,他就像一台计算机,从来不听课,可我写一道题,他只要一抬头,就知道答案!”
同行的有四个人,除了中年男人和陈老师之外,还有杜校长,以及中年男人的同伴,也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名叫秦露。
中年男人叫康凯,他和秦露在“超体研究所”工作,这是一个特殊的机构,顾名思义,主要就是研究一些超乎自然规律的人和事。
他们驱车数百公里,从省城来到这个边远小镇,就是为了来看陈老师口中这个“计算机”一样的孩子——周玄。
“这孩子平时只看什么《周易》、《奇门遁甲》之类的书,我也和他谈过话,不过他不怎么爱说话,稍微有点内向。”
杜校长看着康凯和秦露,接着说:“他家里条件不是很好,父母早就离婚了,他爸爸生活习惯也不是很好,好在这孩子自己争气,学习成绩非常优秀,每年的奖学金学校都会照顾他,给他多发一点。”
听了杜校长的话,康凯和秦露心里一阵兴奋,他们隐约感觉到,这次长途跋涉也许真的不虚此行。
几人来到五年三班,站在后门的玻璃窗前向里面张望。
陈老师一指后排墙角靠窗的座位,说:“就是那个孩子,他就是周玄,用叫他出来吗?”
康凯摇了摇头,说:“不,你先给他出这道题,我们看看。”
秦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老师,眼睛却仔细盯着周玄,见这个13岁的小男孩儿竟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比四五十岁的成年人还要镇定自若。
他安静地坐在墙角,穿一身灰白色运动服,低着头,正在看一本颜色陈旧的老书,周围的一切仿佛和他都断了联络,或者说他主动切断了这些联络。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就像是一个禅定者,通过一本书的接引,进入了只属于自己的世界。
康凯和秦露可不是普通人,他们的工作就是在研究超乎寻常的事,可谓见多识广,但他们还是被周玄营造出的特殊气场所吸引。他们目不转睛,在杜校长的陪伴下,仔细盯着周玄观察。
陈老师走进教室,结束了晨读,她简单说了两句话,转身看着那张纸条,在黑板上开始写题目。那是一道很长的题,足足有100个数字,在进行加减乘除运算。
加减乘除虽然不是复杂运算,但是100个数字排列在一起,密密麻麻铺满了半个黑板,就算没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了这道题也会瞬间陷入烦躁。
全班学生都拿出笔,在草纸上飞速演算,有的人甚至拿出计算器,可还是忙得不亦乐乎,半分钟过后,一些学生干脆放弃了演算,因为这道题的难度实在超出了他们的能力上限。
当然,就在一片忙碌中,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落在周玄身上。然而周玄却我行我素,他连头都懒得抬起一下,却好像看到书中有趣的一段话,忽然会心一笑,翻开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