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春节假期结束之后,陈莞临时要出差半个月。临走之前,她打电话给井琪,约她还有周念晚上一起吃火锅。她怕周念不自在,提前做了工作:“我怕你不好意思,她是我学姐,是我最好的朋友,不会为难你。”
没想到周念答应得很痛快,“跟你的朋友见面,我不觉得为难。再说,井琪已经认识了。”
陈莞开心得不行,在手机上预订了座位,“就辛苦你一晚啦,其实井琪很好的,我要有她一半厉害就知足了。而且,井琪很能吃辣,跟你肯定合得来。”
周念读出她如释重负的语气,不由得想,小姑娘心思真是重,他直接拨了电话过去,说:“你还有什么要求,一次提出来,说不定我都答应了。”
“嗯,愿望倒是有一个,等我出差回来再讲,我现在还没有把握。”
不过陈莞和周念,当晚等来的不仅是井琪,还有好多年未见了袁殊,直到他走近,落座,陈莞才确认真的是他,小声地叫着“我的天哪”。四个人混乱地打了招呼,周念一脸的疑惑,小声问陈莞怎么回事,陈莞拍了拍他的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井琪的本命”……
比着念书那会儿,袁殊更黑了一些,瘦的厉害,头发很长,绾在后面。陈莞偶尔会在新闻上看到他,初出茅庐的独立导演、编剧。拍了几部电影,在海外影展颇受好评。剪辑师井琪热爱艺术,更爱这位艺术家。
陈莞站起来,跟他打招呼,“袁老师竟然回国了,井琪也不跟我说一声。”
井琪坐在袁殊旁边,脸庞像夏日黄昏的天空。陈莞好久没见过这样的井琪,神情舒展,神采奕奕。
“这么多年了,你还跟井琪一起玩。”袁殊又看了看周念,说,“你大概不知道她俩的事儿,两个失恋的人去同一间韩国汗蒸房买醉,比赛脑门磕鸡蛋,又丢了钱包,最后电话打到我这儿,老板让我拿钱去赎人。”
井琪和陈莞两个人的失恋战线联盟就是从这时候建立起来的。那年陈莞大二,在恋爱一周年前夕,跟叶飞分了手。宿舍房顶的电扇呼啦啦地旋转着,陈莞的泪腺比汗腺还发达,她躺在床上,无声地流了好几公升的眼泪和汗水。
彼时的井琪刚升入大四,三个月前她跟袁殊一起圆满完成了结课作业《牡丹亭》。她喜欢上袁殊,好像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那两个月她沉浸其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井琪不是那种拖泥带水的性格,等她确认自己一定要和袁殊在一起的时候,袁殊已经带着作品参加大学生电影节了,那部电影的编剧,是袁殊的女朋友,稿子字字珠玑。
后来种种,井琪做了剪辑师,并不起眼的幕后职位。
“我好像,跟他们越来越远了。”
《牡丹亭》同剧组的同学组织着去跟袁殊庆祝入选电影节的时候,井琪在桑拿房躺了一天一夜,碰见了失恋的陈莞,两个人四目相对,接着抱头痛哭,点几听啤酒,拿着拖鞋唱“情人只听见承诺,为何都不大懂得努力珍惜对方”……
袁殊到桑拿房赎人的时候,井琪已经从宿醉中清醒过来,羞耻感随着血液循环系统,涌向四肢躯干。她把神志不清的陈莞往前一推,说:“害,失恋嘛,没什么的。你说是不是?”
袁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我都不知道你有男朋友的事。”
陈莞埋头吃肉的脸从盘子里抬起来,说:“袁老师,怎么还说这么久之前的事儿,讲讲你在国外拍戏的事嘛。或者想拍什么本子,我约稿写呀,版权友情价卖给你。”
“没什么特别的,你手里有好作品,随时发我看。”袁殊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又塞了回去,端起开水喝了一口,“如果有校园题材的小说,最好,我最近在看这个。”
“陈大碗,你也就这点出息,就想着卖版权。”井琪叫服务员点了双份的鸭肠和黄喉,转头跟袁殊说,“周医生也是榕城人?应该吃的惯吧。”
“是巧了,饮料有冰豆奶吗?”周念忙着给陈莞倒水,桌上四个人,只有她吃得专心,“不过,陈莞不是说,我是她初恋吗?”
“噗——”陈莞被周念结结实实地吓到咳嗽。
“你初恋不是那个姓叶的吗?我当时碰见你,难道不是因为你跟他分手,你在桑拿房发酒疯吗?”井琪一脸震惊,“你干嘛撒谎!”
“我我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是我初恋……”陈莞喝了一大杯水才压住了咳嗽,她突然想起来之前她说过的话,脸颊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她拿纸巾捂着嘴巴,半是威胁半是恼羞地瞪着周念,小声说,“你你,干嘛说这个,不许说……”
“哎,以前的事说它干嘛,周医生,我中午在国贸那边碰见你,还有一位阿姨,想着去打个招呼,没想到一转眼就找不到你们了。”井琪看了看陈莞的脸色,赶紧岔开了话题。
“是我妈妈,她来北京办点事,顺便看我。”周念目光落在陈莞身上,她还埋着头整理自己,“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这个。”
“啊,你妈妈来了?那你晚上来跟我们吃完,她怎么办?早知道不叫你了……”陈莞的注意力已经全放在周念妈妈来北京这件事上了。
“没事,她要在这里待一阵。”周念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等你出差回来,她如果还在,邀请你来家里吃饭。”
分开的时候,袁殊有事情自己走了。周念送女孩子们回家。井琪跟陈莞歪歪斜斜地靠在后座聊天。
井琪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开车的周念,又看了看酒足饭饱后睡沉的陈莞,说:“周医生,有的话本来不该我说,我知道,那位游医生,应该跟你不是一般的关系。你能跟陈莞在一起,我本来很为她开心。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对她更坦诚一些,她不是斤斤计较又不讲道理的人,不要骗她。我们到了这个年纪了,感情不是第一要紧事了,可越如此,越是佐证了真心难得。这么多年,你是她唯一喜欢的人。”
很快到了陈莞家里,井琪先下了车,说:“时间还早,你们俩话别一下,我现在回家!”
周念跟她点头再见,陈莞这才醒了,车里空气又闷又热,叫人昏昏欲睡,他俩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陈莞说,“我们回去吧。”
小区里很安静,中间是一个喷泉,夏天满池的水,晚上青蛙叫到后半夜。北京的空气不好,夜空总是红彤彤的一片,看不到两三点星子,倒是能听取蛙声一片。这时的喷泉池已经干了,里面盖着残雪。
陈莞挽着周念的手臂,踩着雪,慢悠悠地走着,“你这么晚不回家真的没关系吗?你妈妈自己在家多可怜……”
“真的没关系,我都30了,她才不爱管我。倒是你,出差的东西都带好了吗?”
“就是一个作者的签售会,我跟阿鱼都去啦,放心放心!”
一阵风吹过来,夹着雪,落在脸上凉凉的,陈莞清醒了不少:“那等我回来,给你们带礼物,喜欢什么尽管说……”
周念捉住她的手,怕她冷,就一起塞进大衣口袋里。好在夜很沉,路灯很暗,看不清彼此的脸,陈莞觉得此刻自己的头顶都要冒烟了。她心中有一种奇怪的念头,好像回到了十几岁,手拖手就像攥住了最宝贵的一切。这让她感到幸福又羞耻。
“等你回来,如果你愿意,可以见一见我妈妈。”周念的声音很低,像担心惊扰了旁人,他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不要担心,见不见都可以,我都听你的。”
周念送她上了楼,电梯等了一会儿又下去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接吻。他把陈莞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另一只手扶上她的脸,冬日干燥的嘴唇贴在一起,好像会起静电一样,只是一瞬间,陈莞的脸烧了起来,眼睛水淋淋的,她的手抵在周念的胸前,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哎你怎么……会有人呀……”
电梯已经升到了33层,“叮”的一声开了门,周念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门。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起来,不多时又暗了。黑暗中陈莞听到电梯门关闭的声音。接着她被周念抵在墙上亲吻,他手心很热,捧着她的脸,鼻尖蹭着她的蹭在一起,陈莞觉得自己像一尾上了岸的鱼,喘不过气,想挣扎却没处躲。
后来周念放开了她,两个人牵着手靠着墙,在黑暗的掩护下陈莞偷偷伸手摸了摸嘴巴,好像真的着火了,这把火从脚底板烧到天灵盖,她整个人变成一簇红彤彤的炭火。
周念伸手摸了摸她发烫的脸,小声说:“陈老师,你是不是害羞了……”
陈莞才不承认自己其实害羞得快要融化了,她挣扎了一下,但手还是被周念攥在手心,没好气地说:“我有什么好害羞的,老娘阅文无数……”
“这么见多识广啊,不是说你只跟我……”周念扑哧一下笑了,伸手把她的头揽过来摁在心口,外面电梯门又开了,出来了一家三口,小孩子蹦蹦跳跳的,闹出不小的响动,安全通道里的灯又亮了,照的人无处遁形。
陈莞脸红得厉害,干脆直接把头埋到他衣服里做鸵鸟,“不许说!那时候才多大,我怎么可能……你怎么能当着大家的面说,不知羞……”
他知道她是真的害羞,等楼道里再次暗了下来,他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后脑勺,说:“陈老师,我们好像在偷情哎。”
陈莞听了这话,只觉得这人欺负起人来真的变本加厉,她从周念怀抱里挣开,红着脸瞪着他说:“以后我们别再见了,我老公知道就麻烦了。”
陈莞向来输人不输阵,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盒巧克力塞到周念手里,说,“拿着这500万,滚吧……”说完便真的昂着头拉开了门走了出去。
周念笑得差点被口水呛到,他跟着出来,叫住了一去不回头的陈莞:“亲爱的,偷完情,你不送我一下吗?”
陈莞听了回过头,眼角红红的,说:“慢走不送……”说完又一副要生气的样子瞪了他一眼,补了一句:“不许这么叫我!”
“可我想有一个只有我才能叫的名字。”
陈莞:快走吧……
周念一直不懂她为什么那么讨厌一切亲密的称呼,听到就会立刻“sayno”。起初是以为她的少女心早就被言情小说磨光了,后来才知道,她只是无法适应亲密关系,无法真正依赖别人,甚至不敢做一个黏人的、任性娇蛮的恋人。
她第一次恋爱时年纪还小,高中生多传两封简讯说一句我喜欢你就已经足够。后来的她没有跟20岁的男孩子没有下雪天手牵手去市中心排队吃过火锅;没有坐过十几小时的火车只为了短暂的约会,没有因为收到不喜欢的生日礼物而发脾气,没有受过恋人的任何恩惠。
漫长的青春岁月里,从来只有她一个人,迎着风往前走,等她匆忙站定,站在高楼上往外看,只有漫天的星光和忽明忽暗的灯火。她已经学会了怎么去应付扑面而来的艰苦人生,未来的路如何走,她心中亦有决断。
周念到家的时候,周眉女士正坐在客厅看电视。晚间新闻播过了一圈,开始放多年前的老电影,“我住在你家,只替你干活了,周念,你不是很忙吗?怎么有空看电视。”
“哦,家里正好缺个电视,你刚好来了,在家看电视不好吗?”周念换了衣服,拿起来遥控器调了几下,“宽带都装好了吗?”
“我哪懂这个,反正工人来装了一下午,哎,你给我调回去,我正看着呢……”周眉拿回了遥控器,“你这回答不老实,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如果不是要紧事,我也不愿意管你。”
“妈,你不愿意管我,我知道。所以我平常都不打扰你。继续这样不好吗?”
周眉把电视音量调小,盯着自己儿子看:“你年纪不小了,照理说,我以前放手了,现在更不应该管你。我只有你一个儿子,什么事都要打听才知道。连你也要结婚了,也是别人告诉我的。”
周念一脸错愕,怨不得他觉得她这次来北京,全然是兴师问罪的气势,“我没有要结婚。”
“你还不说实话,你小姨告诉我的,说你连你姥姥给你的项链都送了。还不是要结婚吗?你跟游子悦都没有走到这一步。你们什么时候谈恋爱的,对方是什么人,叫什么,多大年纪,哪里人,我一样都不知道。”
说起游子悦,周念的眼神暗了下来,“我们在一起三个月了,我的确是认真的,但是没有说结婚。妈妈,她出差了,如果你们都愿意,回来之后可以见一见,她叫陈莞。”
周眉女士跟陈莞见面,却是一个意外。
陈莞出差去了五个城市,最后一站是榕城,时间太紧,她几乎没出酒店,回程的时候在机场的商店买了一大包特产牛肉干,给同事分了之后,留了两包,一个给井琪一个给周念。
她去医院门口等周念。路两边长着一排钻天杨,已经是一片新绿。她坐在之前等周念下班的那个长椅上,去年冬天,就在这里,抽中周念做幸运读者。
所以她也被命运抽中了。
椅子的另一头,坐了一位阿姨,年纪约莫跟妈妈一样大,但年轻很多,一头卷发,染了深棕色,不时地扭头看她,看得陈莞的社恐病都要犯了,要报以微笑,然后打个招呼吗?
“小姑娘在这里等人吗?”就在陈莞决定要走人的时候,这位阿姨竟然主动说话了,声音和人一样,温温柔柔。
“嗯,等人,阿姨也等人吗?”
“我来这儿散步,听口音你是本地人,多大啦?”
“不是的,我不是本地的,26了。”
“北方口音都一样的呀,我分不清。”漂亮阿姨叹了口气,好像很失望似的:“26岁,还是孩子。我儿子26的时候还上学呢,什么都不懂……现在也什么都不懂,女儿多好,贴心呀,你妈妈可有福了。”
陈莞心想,周念30了,还没念完呢。我妈妈也没有很庆幸自己有女儿。她抱着两盒子牛肉干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语言还没组织好,就听见周念远远地在背后面叫她。
“陈老师——”
“我等的人来了!”她开心地跟漂亮阿姨说。
“你等多久了——”然后周念就好像被钉在原地。
一二三,木头人。漂亮阿姨拢了一下头发,露出一个更温柔的笑容:“我是周念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