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周念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时,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病人多的时候,他可能一天都喝不上一口水,他摘下口罩,去茶水间接热茶,他打开柜子,拿杯子的时候突然发现右手虎口那儿起了一层白皮,这是每天用消毒水搓手的后遗症。周念在柜子里找了好一会儿,也没能找到一罐护手霜,他把眼镜摘下来,放进隔间,拿上手机和杯子就往大厅走。
他把杯子顺手放在值班前台的饮水机上,值班的王楠不在,他们俩住在同一个小区,恰巧还是隔壁单元,离医院不算近,他有一辆车,平常上班他都带着王楠。
桌子上摆了一摞病历单,他随便拿了几张,大半是他白天接过的患者。
陈莞,女,25岁,现住址:绿洲家园
诊断:28、38合面见龋坏,垂直阻生。
周念还记得陈莞,做医生的,最害怕两种患者,一种是还没怎么样就喊疼,另一种就是痛死也不吭声的。打麻药的时候陈莞双手紧揪着袖子,他说了好多次“如果不舒服就告诉我”,但整个过程她一声不吭,这样一来,他手下也有了顾忌。
王楠走过来他都没感应到,她从身后绕过来,一只手抢走了病历单,“嘿,不要乱翻,我得归档呢!”
周念伸出手给王楠看:“楠姐,借你点擦手油。”
王楠放下手中的单子,抬起大眼睛瞪他:“谁是你姐……”
她看了一眼周念手背上的死皮,“手蜕皮成这样了,擦手油都没有…哎呀,你脸上怎么没有死皮,命太好了。”
周念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常年在室内活动,他皮肤看起来有点苍白,但命好是真的,哪怕是青春期,他从来没有任何皮肤困扰,毛孔都几乎看不到,整张脸看起来像最细腻的瓷器。
王楠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护手霜,挑出一个橘子味的递给他,“这个你留着用吧。不过话说,休息的时候你能出趟门吗?你能找个女朋友吗?听说骨科新来的医生跟你是同一个大学的,说起来我今天还给你安排了一个美女患者,发展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周念就知道会被王楠念,他拿上护手霜,顺手带上杯子,作势往回撤:“我知道我知道。”
王楠跟周念同岁,过了年30整,她精力太旺盛了,医院工作很忙,她还能抽空开个淘宝店捯饬化妆品。周念算了一下时间,想了一下自己的论文,不知道博士能不能顺利毕业。
陈莞再见到周念是一周后的下午,她被工作绊着了,没能去医院拆线。她被安排去了看新书发布会的活动场地,一上午都用来跟园区物业对接,包里的手机也一直震动个不停,她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正在开会,出版业不景气,书号一直拿不下,合作的作者们都要解约,为此她已经跑了几家出版社。
她打开微信,工作群已经多了100+的对话,往前划了几下,已经有几个作者明确提出解约的对话截图。和她一组的阿鱼气愤地小窗她:“这些没良心的人,光想红!一点耐心都没有……”
陈莞气得够呛。但是人情世故向来如此,因利而聚,利尽而散。投稿的很多都是素人作者,为了推新人,陈莞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精力。如今好多作者都小有起色,陈莞知道,等他们彻底红了,也就是合作终结的时候了。
陈莞最后跟物业经理确认了细节,去隔壁的咖啡厅买了一杯咖啡续命,排队的空当,手机在口袋里疯狂地震动起来,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小阿鱼三个字,就知道,今天不会这么轻易地结束。
刚点了接通键,阿鱼的声音就飙出听筒:“莞,出大事了,凌霄殿下说要来公司了,说我们合作的事要再细谈,咱们怎么办,这会儿别的组都站办公室门口等着听八卦呢!”
凌霄殿下是现在最红的玄幻小说作家,出版业再不景气,他的书随便也能卖20万册,公司重金挖过来的,部长交给她对接的时候,她整个心都差点狂跳出来。每次催稿都诚惶诚恐,害怕哪句话得罪了这棵摇钱树。
她来不及取咖啡,直接从后门走,抄近路去地铁站。她来看过几次场地,周围都摸清楚了。没想到的是刚拐进小胡同不久就出了事。她赶时间,只顾低着头走路,结果撞上了人,对方是三十几岁的男子,眼睛狭长,戴着黑边眼镜,穿着也很体面。
她连忙道歉,没想到,对方伸手挡住她,说:“请你等一下呢……”
陈莞常年独自生活,警惕性很高,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攥紧了背包的肩带,余光往左右看了一下,身旁有两个阿姨刚刚走过,还朝她们看了一眼。有人就好有人就好,她稍稍放心,抬起头跟那个男人对视,“刚才是我撞到你,抱歉,你还想怎么样?”
那个男人一只手扶了下眼镜,说:“阿辰,你别闹别扭了,跟我回家吧?爸妈都想死你了……”说完他便伸手去抓陈莞的肩膀。
饶是陈莞胆大心细,也是第一次遇到当街绑架活人,她脑子里闪过好些最可怕的念头,女孩子当街被掳走的新闻并不少见。她打掉他的手,往后又退了几步,大声说:“我根本不认识你!你放开我,滚啊你!”
陈莞的叫声引起了前面几个过路人的注意,几个人回头看,但是没人停下来。
那个男人怕招来更多人,又怕人怀疑,冲上去紧攥住她的胳膊,喊道:“妹妹,你就跟哥哥回家行吗?……哎这是我妹妹。”
陈莞一瞬间心慌得两腿打摆子,她眼泪一下涌上来,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絮,带着哭腔喊:“他是骗子,我,我不认识他,救救我啊……”
前面的几个人走远了,也许根本听不到她的求助。陈莞被他拽着,这个男人看似瘦弱,力气却大得很,陈莞根本挣扎不过。她想尖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发不出声音。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觉得自己这次可能真的要死了。
“陈莞?你在干嘛?”
有人叫她!陈莞只觉得此刻简直是天降救兵。她艰难地回过头,愣了片刻才意识到,救她的是周念。她剧烈地挣扎了起来,朝着周念喊:“是我是我!周医生!”
眼镜男迅速放开了陈莞,朝着胡同深处跑掉了。陈莞被他甩开,一下子跌倒在地上,刚才挣扎太过,加上害怕,此刻只觉得身上脱力,站都站不起来。
周念三两步跑过来,蹲下来把她扶了起来,“你怎么样,受伤了吗?你现在安全了。”
陈莞半靠着他,深呼吸了几下才缓缓说:“没事,我没事……”
她声音抖得厉害,手紧紧攥着周念的袖子,手腕和小臂上布满抓勒痕,裤子上都是土。发生了什么周念心里多少清楚了,一时间也觉得揪心。他轻声说:“现在你还有力气吗?我的车在前面,需要我报警吗?”
陈莞正要说谢谢,手机又响了起来,是阿鱼。肯定还是凌霄殿下的事情,陈莞深呼吸了一下,抬手抹了抹眼睛,接了电话:“我现在就回去,到公司大概需要……一个多小时,部长不在,你先接待凌霄殿下,别人问起来就说是来谈新书封面的……你不要慌,等下我们路上再商量……”
她接电话时镇定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周念心里很是难受,人生不易,女人的一生更是处处艰险。青天白日的,都有人敢当街绑人,想想都汗毛倒竖。她眼泪还没擦干净,就又得拿起手机对接工作。
陈莞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捉住周念袖口的手,一直没有放开。她连忙松开手说:“周医生,方便的话,你能送我,送我……”话没说完,就又哽咽了起来。
周念这才发现她手心都是擦伤,从背包里掏出一包湿巾,拆开给她,陈莞被吓得太厉害,双只手一直在抖,周念叹了口气,拉起她的手腕帮她清理伤口,他下手很轻,问:“疼吗?”陈莞摇了摇头。
周念说:“你慢慢说,你说去哪儿,我们就去哪里。”说完,他伸手揽上她的肩膀,“我们慢慢走过去,我送你,很快就到。”
送陈莞回去的路上,周念又听她讲了两次电话,很快就判断出来,她大约是个编辑。凌霄殿下,周念很熟,他念中学时开始看凌霄殿下的小说,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大神,只是在网站上连载作品,每天更新一章。每到周末,他回到家,第一时间就是打开电脑看凌霄殿下的连载。
没想到多年后能遇到凌霄殿下的编辑,也算是某种神奇的缘分。周念想起来上周王楠说什么“给你安排一个氧气美女”,该就是陈莞。
除了打电话,她几乎没说话,低声抽泣了一会儿,又用手背擦眼泪,缓了一会儿磕磕巴巴地同他说谢谢。
周念猜她该是那种斯斯文文话不多的女生,甚至有些交际障碍,遇险之后又表现出坚强果敢的一面。周念从座位旁边翻出来一瓶水递给他,想说点什么宽慰她:“你可以休息一会儿,不要着急。就算是凌霄殿下,也不能御剑飞行。”
“你也看凌霄殿下的书吗?”陈莞吃了一惊,看来电话都被他听到了,御剑术是凌霄殿下第一本小说里讲到的仙术,没想到行走的手术器械还看玄幻小说。
“小时候会买,现在,大概也没时间再看小说了。”
陈莞转头看了一眼周念,冬日午后的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皮肤近乎透明,能看到他脸颊细细的绒毛和淡蓝色的血管。他眯着前眼睛看着路,长长的下垂睫毛投射下一小片阴影。
是周念救了我。陈莞默默地想着,一股处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酸楚涌上心头,眼泪又要流出来。她偷偷抹掉了。
很快就到了公司楼下,周念一边停车一边说:“周末你来医院我们再见,这几天好好休息。”说罢他开了车门锁,转头看了看陈莞微微有些肿胀的脸,小声说,“对不起……”
凌霄殿下本命叫杨恒,陈莞刚跑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就听到走廊尽头阿鱼的招呼声:“杨老师,您这么快就到了,会议室我提前订好了,您直接过来就行,陈莞马上来……”
面对杨恒,陈莞心里向来是没底的,她之前跟过很多本书,但从未对接过这种等级的作家,合同要小心改,稿子要谨慎催,不能随便提出意见,再往后,大到装帧设计,小到字号排版,都要作者拍板。她不止一次觉得,这种活儿没意思,除了给自己刷简历,一点长进都没有。宁愿带三个新人,都不愿伺候一次大爷。但也只是想想罢了,说出口会被当成炫耀。
但是该伺候还是得伺候,做编辑的,此生没有甲方的命了。其实陈莞天性本怂,电话里一套,做出来是另一套,站路口问路都不好意思的人,站在镜子前头深呼吸了好大一会儿,才敢拿着文件朝会议室走去,路过咖啡机,她又买了杯咖啡,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不,先礼后兵……如果不配合,我就,不客气了,还能当兵器泼他一脸……
杨恒站在会议室门口的书架旁边,随手翻了几页书,看到陈莞端着咖啡走过来,笑着问:“小陈病了吗?气色这么差。”
陈莞扯出一个笑,揉了一下眼睛,说:“谢谢杨老师关心,我没事,熬夜浮肿——阿鱼,快把新合同给杨老师看看。”
陈莞把咖啡放到杨恒面前,又说:“杨老师,你不用亲自来,明天我把合同给你送过去就成。”她翻开合同,把有改动的几条圈了出来,“您应该也知道难处,现在形势不好,成本高利润低,有几家出版社直接砍掉了好几条线,我们也是竭尽全力了……”
杨恒是一线作者,又是编剧,什么情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出版式微,作品的最大价值反而是影视IP,他前些年已经卖出去过几本影视版权,上千万的也有。
但是玄幻题材改编,始终没有成功案例,他的作品拍了两部,号称大制作、最强班底,播出之后也是反响平平。他喝了一口面前的咖啡,说:“小陈,你们俩费心了我知道,这些条件,我其实也不在乎,重要的是后面我们怎么继续推作品……”
陈莞跟阿鱼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心领神会……
送走杨恒已经是晚上7点多,陈莞只觉得心力交瘁,跟阿鱼一起下了班,挽着手去坐地铁,阿鱼在路边小摊买了一个烤红薯,掰了一半递给陈莞:“大碗,你真的没事吧,脸色这么差。一下午都抽不出时间问你。”
陈莞拿半个烤红薯焐手,吸了吸鼻子,说:“没事,上午去场地抄近路碰上一个小流氓,不过没事,人多。”
阿鱼吓了一跳,着急地说:“天哪,你没受伤吧!你也不说,吓死我了!”
陈莞摇了摇头,笑着说:“我真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来公司了吗?不过你以后一定要小心,不要走小路,早点下班。”
阿鱼哼了一声,说:“老板发发善心我们也早点下班了,好在你没事。不过,你是杨恒的粉丝啊,还找他签名。你啥时候买了他的书我都不知道。”
陈莞像想起了什么笑话一样自顾自地笑了一会儿才说:“我送我外甥的,这书是我从公司书库偷的,等下我赶紧上当当买一套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