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读者

陈莞没有把差点被劫走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吗，虽然她因此连续做了好几个噩梦，梦里没有周念，每每到她快被拖到阴暗浓稠的深渊里，就会惊醒，枕头都湿了。

接着因为工作的事情焦头烂额，日常表上满满的都是笔记。划掉最后一行字的时候，才想起来下午是约好的拔牙时间，陈莞在电脑上提交了休假申请，背着包出门后才想起来，凌霄殿下的签名书还放在家里。陈莞还是换了一趟地铁，先回了家里，她鞋子都没脱，直接进了卧室，把书抽出来，又拿了一张便签纸，她想了一下，写上“谢谢你，周医生”，写了几张，都觉得字不够好看，写到第五张的时候，她有点懊恼……

今年的暖气烧得格外暖和，陈莞还穿着羽绒服，她抬手摸了摸额头，已经有些薄汗，她撕掉那张纸扔进了垃圾桶。

陈莞这次没有碰到王楠，一个烫头阿姨把条子给她，说了句“直接进去找你的医生”就转头做别的事了。

陈莞这次算轻车熟路了，她提着沉甸甸的包进去，没两步就看到了4号医生，他半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小姑娘，轻声地安慰她：“西西以后只能吃一点点糖啦，不哭不哭。”

陈莞站在不远处，盯着他宽阔的肩背，觉得一阵恍惚，这是4号医生吗。

前两次见面留下的印象里，陈莞只觉得他瘦削极了，身形单薄，比得上近几年当红的小明星。现在看着他宽阔的肩背，竟然生出一种踏实的感觉。

凌霄殿下那套书是再版精装，硬壳珍藏版，跟现代汉语词典似的，特沉，陈莞换了换手，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暖气片，发成“嘭”的一声闷响，那个叫西西的小女孩，抬手指着她说：“新阿姨来了。”

周念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看到是陈莞。他站起来，又给西西擦了擦脸上的泪，说：“你先去后面找妈妈玩，我要工作啦！”

小女孩听话地从后门走了，周念理了理被她揉皱的白大褂，对着陈莞说：“进来吧。”

言情小说编辑陈莞老师，面对此情此景，立刻把什么救命之情抛诸脑后，并展开了合理的想象：去后面找妈妈是什么意思？他结婚了？女儿这么大了？新阿姨是什么意思？还有旧的吗？还有小周你什么态度？对小女孩温温柔柔，对你的患者冷若冰霜，领导是怎么说的，老师怎么教你的！

脑袋里的小雷达“滴滴滴”疯狂转动3秒之后，陈莞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已婚已育，我拿书送他就是破坏人家家庭……这被人知道了可是要去单位扯横幅浸猪笼的呀，这这这！

“陈莞来了，外套脱了，去躺着。”

“啊？哦……”

天色已经不早了，手术室的灯开到最亮，陈莞畏光，眼睛紧紧地闭着，又想起来上次拔牙的惨痛教训，不自觉又紧张起来了。

她能感觉到4号医生站在她身边，眼睛睁开一条缝，刚好对上周念的眼睛，好像装睡被抓个正着的小孩。

躺在手术台的女生却似乎比第一次拔牙还紧张，眼睫毛抖个不停，好几次扫过他的手背。她右眼角有颗痣，据说长了泪痣的人都爱哭。

不过令周念感到有负担的恰恰相反。

这位患者，是个硬骨头。前几天差点被人贩子绑走，虽然害怕，但哭了一会儿就能立刻投入工作，上次手术前，他跟她沟通了一下大概程序，上完麻药之后有几分钟时间，他一边准备工具一边说：“待会儿如果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疼的话一定要说。我会小心一些。”

结果手术过程中她一声不吭，周念瞧着她两只手死死地揪着衣服下摆，倒是不敢下手了，忙问了几次是不是不舒服，但是人家依然摇头。一直到手术结束，他拿消毒棉花给陈莞擦脸，才发现，她下嘴唇嘴角边已经充血裂开。一定是撬牙齿的时候给误伤的。

周念想起她流血的嘴角和红彤彤的眼睛鼻子，不知怎么的，一阵心慌，拿着工具比画几下，竟然无法下手，他深呼吸了一下，心想，周念你是不是疯了？最简单的拔智齿你慌什么！1+1=2你会不会算？

好在这次拔右边的智齿，顺利很多，没有找孙姐拿锤子敲，周念也松了一口气，他还找了几句话跟陈莞聊。

“你一个人来拔牙，真的很勇敢。”

陈莞嘴里打了麻药，舌头肿得说不了话，含混地回了句：“没有没有。”

“我遇到过很多怕疼的患者，几十岁了，拔牙还会哭，你倒是一声不吭。而且你刷牙很认真，满分100，你可以得95分，牙齿也很整齐，以后还要定期洗牙。刚才有哪里不舒服吗？”“没有……”

“注意事项不用我再重复了吧，饮食要清淡，上次开的消炎药算着应该还有吧，下周来找我拆线就可以。”

周念说话的时候手上没停，最后一针穿过去，伤口也缝好了。他顿了一下，拿剪刀剪断手术线，说：“好了。结束了。”

陈莞直起来身子，起来太猛，一时间有点晕，她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到手术室门口的窗户，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周念背着身子在整理工具，他站在灯下，身子周围一圈洁白的光晕，陈莞又盯着他的肩膀，想起来他抱着那个叫西西的小女孩的样子。

是他女儿吗？

来不及多想，周念已经转过身，陈莞连忙挪来目光，站起来去拿外套。衣架上还挂着纸袋，里面装着那套沉甸甸的精装书。

周念把单子提给她，说：“这个单子你放好，可以跟发票一起报销医药费。天都黑了，你回去路上小心。”

陈莞点了点头，接过报销单，闻见他手上消毒水的刺鼻味道，她嘴里塞着止血棉花，像含着一颗枣子，脸色也苍白得很，刚张嘴就疼得要命，只好点点头。她顾不上穿好外套，拿起包，只在心里说了声“再见”就走了。

陈莞到底没真的走，她在医院围墙外面的椅子上坐着吹冷风，麻药的效用渐渐消失，疼痛一阵一阵的，只觉得脸都木了。她从包里拿出来两周前装进去的止痛片，抠出来一片放嘴里，灌冷水根本咽不下去，苦味在嘴里蔓延开，难受得直想吐。

她瞧了一眼放在一旁的书，突然觉得自己是真的蠢，蠢笨如猪。人周医生救了你，送套书有什么张不开嘴的？

救命之情大过天。还是说你其实觊觎人的美色，又恰好欠了这么大一个人情，所以心里有其他想法，光明磊落的事情也做得鬼鬼祟祟。陈莞被自己心中的“邪念”吓了一跳，归根结底，是因为周医生结婚了，所以才有的顾虑。她叹了一口气，心想算了，这套签名珍藏版，抽奖送读者也挺好的，还能给微博涨涨粉不是？何愁没用处。

想到这里，陈莞心里更难受了，阿鱼经常骂她，心里光惦记工作有什么用呢。

“陈莞？你怎么还在这里？”

是4号医生。陈莞一下认出了他的声音，一下子从长椅上弹起来，又是一阵头晕目眩，一时不知道是疼得，还是饿的。她赶紧扶了一下椅子背，用手压了压被吹得炸毛的头发，让自己看起来不太狼狈。

昏黄的路灯下的陈莞，穿着毛绒绒的外套，围着厚厚的毛线围巾，只露出一个炸毛的头顶。周念瞧着她坐在风口发呆，眼睛鼻子红红的，不禁又一阵内疚，这次也下手太重了吗？还是她因为害怕，不敢回去，“你自己可以回去吗？有没有人来接你？”。

“周医生，您下班了？”

“我来给西西买晚饭，嗯，西西是我们科室孙姐的女儿。”

哦，孙姐的女儿。那个锤我牙的孙姐的女儿……陈莞目光一转，看到周念手里提着一杯豆浆、几个水煎包。

周念只穿了白大褂出来，衣角被风扬起来，像一只北方海域的水鸟。“你这会儿开始牙疼了吧，一个小时了，吃药了吗？”

陈莞连忙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慢吞吞地说：“不算太疼。”

就算疼，也是不会说的。周念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又忍不住叮嘱她：“嘴里两个血窟窿，怎么不疼，这么会逞强的病人也不多见。”他看着陈莞，心想定然是没人接她的，这两次都一个人来，她手提肩扛的，应该是从公司直接来的，绿洲家园虽然不远，也是要走上半个小时。他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你稍等我5分钟，我把西西的饭送回去。就在这里，不要动。”

陈莞听了这话，像个木头人一样当机了，4号医生是担心她对吗？不过“站在这里不要动”是怎么回事，占我便宜吗？她抬眼看了看夜色里他灰白色的背影，更觉得自己吃了大亏，莫非，他是要去买橘子了吗？

陈大碗，这时候你怎么还在惦记网上的智障段子，你还是人吗？

但是真的好好笑啊哈哈哈哈，结果一笑就扯到了伤口，周念回来之后就看到她站在原地，一脸龇牙咧嘴的表情。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简直要融化在这深夜里。他递给陈莞一瓶矿泉水和一粒胶囊：“温的。把药吃掉。”

陈莞有点受宠若惊地接过来，连说了三声谢谢，“其实我带了止疼片了，你上次开的药，我喝凉水吃不下去药。”

“上次开的那种，效果没有这个好。以后你去药店，也买这个牌子。”

陈莞工作也几年，家里老人生病也进过几次医院，任何行业都有不可说的灰色地带。她把药放进包里，说：“谢谢。”

一转头又看到旁边椅子上的大部头，她心一横，事已至此，再扛回去就太怂了。她抬头看了一眼4号医生漆黑的眼睛，又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周医生，你喜欢凌霄殿下，我做了他的新书，嗯……给你留了一本。谢谢你上次救我。”

她把纸袋递出去，像怕被拒绝似的，不等对方说话，就抢白道：“这不算贿赂吧，我，我牙都拔完了，实在不行就当作者抽奖，你是幸运读者……行吗？”

周念一下子笑了，声音很轻，但是陈莞觉得风声不见了，马路对面晚餐店的嘈杂声也消失了，周遭只有一声轻笑，划开寒冬，春天就渗进来了。

“我还是第一次做幸运读者，”周念接过袋子，从面拿出一本看了看，说，“不用这么客气。书我就收下了，七点多了，我送你回去？”

没想到4号医生这么爽快，还以为要来回讲几圈道理。陈莞满意极了，两只眼睛眯起来，像只兔子，她还有点紧张，双手抓紧了斜挎包的链子，说：“真的不用送我，我很近，这块很热闹，路也很熟，周医生再见。”

周念没再勉强，朝她摆了一下手说：“下周见。”

那天周念刚送走陈莞，把在口袋里微微震动8圈的手机拿出来，全都是王楠打来的。他随手回拨过去，还没开口便听王楠在电话那头尖叫：“周念，你前女友来了，就在我们小区门口！”

“你说游子悦？”

王楠一边拆外卖一边惊叹：“果然是前女友，之前你还不认。人家都找上门来了！唉，要说她真是个狠人，给你打个电话不就得了。大冷天何苦呢？”

“楠姐你跟她打招呼了吗？”

“我可不敢，我怕我以后上班没有专车了。”

…………

周念挂了电话，直接去了医院后院的停车场，他打开车门，随手把陈莞给的书搁在了副驾座上。

他住的小区地段不错，又赶上下班高峰的小尾巴，几个路口堵得人心烦气躁，花了半个小时才到，他车停在小区门口不远处的马路对面，摇下车窗，看到路灯底下的游子悦，许是天冷，她在门口不停地踱步。

他拿出手机，播出了从前桉过无数次的一串数字，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名字：小游。

时光是有记忆的，他的所有资料有备份，每换一部手机都自动同步，游子悦仿佛从不曾离开过他的生命。

周念看着不远处的游子悦接电话，转头看向到他的车，又跑过来，她跟两年前没什么差，甚至跟6年前他们刚认识时一样，明丽动人。

游子悦打开车门，看到车座上的纸袋，随手拿起来，看了看，便放在了后座，她甚至没有一句寒暄，就像昨天刚见过一样，语气没有半分生疏地说：“你又开始看修仙小说了吗？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吗？”

周念不知道为什么，不敢转头看她，一边启动车子，一边只是盯着挡风玻璃，说：“没看，朋友送的。”

“不回家吗？”

“家里没收拾，去前街的粤菜馆吃饭吧，你爱吃的那家。”

外面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北京的冬天很少下雨，周念突然想起来了陈莞，她现在应该已经安全到家了。他打开雨刷器，调转车头，说：“找我的话打电话就可以了，不用特意等。天气这么差。况且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

游子悦转头看了看周念，周念更瘦了，下颌尖尖的，头发也比着以前长了一些。意气风发的少年之态，离30岁的周念，已经很遥远了。她又看向前面，说：“电话里一两句讲不清楚，是马老师让我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