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最后去拆线那天是12月24号,圣诞前夜。陈莞下午交报表时顺便请了假,40岁出头的部长扶着眼镜来回打量她说:“今天很漂亮,要去约会吗?”
陈莞作势捂了一下早就消肿的右脸说:“领导别笑话我了,我拔牙拆线。”
是一个女医生给她拆线的,过程不过半分钟:“你可以走了,恢复得不错。”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陈莞觉得一阵委屈,站在冬天的风里直想哭。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为难过了。刚工作,好不容易签到书,合同就差签字时,作者突然毁约。再往前数几年,大学时候跟当时的男朋友冷战一个月,接到他的电话,心跳得胸口都疼,结果对方却说,不如我们分开。再早一些,父母很多次食言,她一个人坐在夏天暑热的游乐场里。
这些时刻,都被陈莞称为下坠时刻。她觉得自己跟枯叶子一样往下坠,浑身都漏风。
她木木地往前走着,脑子里都是周念接过袋子说“下周见”,他笑起来像冒着热气的咖啡。
陈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认真理了这一个多月来关于4号医生的一切。
周念他不过是按流程做事,他一定是医院的优秀员工,对病人负责到底,拔牙拆线送药擦脸,这些他对每个病人都做过吧。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不寻常,除了他偶然救了她的命,还有那套她死乞白赖地蹲在医院门口1个小时才送出去的书。
“一定是最近工作不够忙,年纪大了耐不住寂寞,所以见色起意,妄图把白衣天使拉下水……”陈莞边走边这么想着,停下脚步时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三条街外,前面就是公交站,她跟井琪约好了要一起过圣诞节的。她站在街口等车的空当,环视了一下四周,到处都是圣诞节的装饰,街边的商店放着《alliwantforchristmasisyou》。
她还是把“胡同事件”告诉了井琪,井琪当晚跑到她家抱着她哭到半夜,还为此特意安排了平安夜约会,定了一家网红酒吧餐厅,据说超难预约。结束了之后一起回家,把《真爱至上》和《恋爱假期》看一遍,这是她们俩的传统节目。
但是井琪最关心的永远都是,八卦——上午打电话来:“说你跟牙医的续集等见面给我讲讲啊!”
这些年她也越发喜欢过圣诞节了,因为没有任何负担。不比传统节日,要问候家人,要团圆美满。圣诞节就像一个奶油蛋糕,轻轻柔柔的,她不信教,不用守什么礼法,就当把这天裁下来当礼物送你,只用开开心心去庆祝。
所以这样的日子,周念一定是跟重要的人在一起吧。在这天,要“下周见病人”这种约定太不值一提了。
所以说,哪有什么续集。剧终了。
可能是神的指引,陈莞就真的在那家餐厅碰到了周念。
井琪早就预约了位置,一楼靠窗,能看到外面被装饰得亮晶晶的圣诞树。舞台上的乐队已经开始唱歌了,不知道谁点了一首英文歌,很多人都跟着唱“If you miss the train i'm on,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陈莞摆弄着桌子上的餐巾纸,想着,抓住机会的人,毕竟没几个吧。何况我,就是路过普普通通美男子罢了。而且周念明显没把之前的事情放心上……日子过得好好的,痴心妄想徒增烦恼,何必呢。
想到这里,她大手一挥,朝着对面玩手机的井琪说:“点菜,点贵的,老娘今天请客!”井琪一下子来了精神,放下手机抄起菜单,说:“点最大个儿的龙虾可以吗富婆?”
“你要想我卖身在这里洗仨月盘子,您就点……”陈莞低着头翻着菜单,她手指摸细细地抚摸菜单页面,痛心疾首地说:“瞧瞧,菜单用纸这么好,多浪费啊,凌霄殿下的书都用最便宜的轻型纸了,真的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井琪翻了几页菜单,说:“陈老师,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看您心情不太好,跟我约会不快乐吗?”
陈莞有时候觉得,她留在北京就是因为有井琪在,不管发生什么都有个人在背后撑着她。空闲时候凑一起说说没营养的屁话;占用她的周末,求她开车带自己去郊区的印厂看版,井琪作为她的紧急联系人,真的尽职尽责。也就在井琪面前,她才敢把真实的自己毫不避讳地展现出来。她的“智障”小剧场,她的别扭,她的冷漠和渴望……
井琪叫来服务员,轻车熟路地迅速点了几个菜,突然想起来对面的小可怜刚拔了牙,才说:“哎,你跟医生不得不说的两三事再跟我说说呗?”
陈莞:……
其实陈莞是想聊一聊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真心话,她有些怀疑自己,潜意识里是不是已经“寂寞难耐”到,连医生都不放过的地步了。
井琪听了这话突然放下手机,郑重其事地说:“不要这么着急给自己下罪名。你25岁,本就该轻轻松松谈恋爱,工作这么忙,需要调节一下。而且鬼才知道爱情什么时候降临啊!次次都要考虑时机、动机,那还有什么意思,《爱在黎明破晓时》还晓得伐,男女主角在火车上对视一眼都能心意相通啊。”
陈莞低下头扣了扣指甲,说:“那我觉得我就图人家美色,我心里有愧……”
井琪只觉得无语问苍天,陈大碗白白做了这许多年编辑,出了这些本言情小说,“爱商”还是负数,她喝了一口柠檬水,苦口婆心地说:“你是不是傻,图钱图人图才华可以,图美貌怎么了,众‘图’平等你知道吗?再说人家还救你一次呢?以身相许会不会?你能再去找4号医生一次吗,就说牙疼……”
这时候井琪突然转过头看向外面,提高声音说道:“天啊你看外面这对情侣,男生好好看啊,简直长在我的审美上……”
陈莞一转头,呆在那里,接着她身子前倾,拉住井琪的手,哆哆嗦嗦地说:“是4号医生……”
4号医生日常的样子,陈莞还没见过。
他穿了黑色的毛呢大衣,里面是咖啡棕的高龄毛衣,一低头,尖尖的下巴可以埋在领口里。也穿了黑色的裤子,和跟毛衣相似颜色的低帮系带马丁靴。比圣诞树还挺拔。
他头发似乎长了一点,刘海软软地搭在额前,嗯,今天没戴眼镜,可能是戴了隐形,眼睛露出来,比陈莞印象里的更大了一些。
井琪忍不住感叹一声“我的天”,说话声音也变小了:“他也好会穿衣服,陈大碗你眼光可以!不过这女的是女朋友吗?看不清脸……”
井琪目光突然又落到陈莞头顶以上的位置,她的手都有点抖,捏着嗓子说:“妈呀,他们俩进来了,女的长得也好看……”
陈莞只觉得自己背后一凛,好像被点了穴,整个人僵在那里。她听到了4号医生的说话声,脚步声,还有拉椅子落座的声音。但她不敢回头,只木然地盯着井琪的脸,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滑腻腻的。
这次是真的了,假女儿,真女友。
想到这里,陈莞觉得自己又开始下坠了,周围是冰砌的悬崖,风里还带着冰渣。服务员端上来热腾腾的炖牛腩,她饿得要命,可拿起来筷子,又没了食欲。
“哎,我怎么看着他俩行为举止这么“克己复礼”啊……真的是情侣吗?”井琪回过神,夹了一块牛肉放在她碗里,又重新盯着人家看,“也没有拉拉什么亲密举动,神色也很平淡……”
陈莞喝了口水,说:“快别盯着人家看了,会被发现的。多丢脸啊!”
其实井琪也没绝对把握,她是觉得两个人不算亲密,但是他们之前有一种奇妙的磁场,画一个圈就是一个宇宙,别人无法踏入。况且不是情侣怎么会圣诞节翘班出来约会,还定了要提早一个月排队的餐厅……但她不舍得陈莞难过,她认识她这么多年,看她说“图”谁,还是第一遭。
井琪听话地收回视线,决定自爆。
“大碗,你知道吗,我最近做梦梦见袁殊了。”
又是情不知所起,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的,袁殊。
“他跟我说,井琪,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是我真不喜欢你,你死了这条心吧!但是梦里他又很温柔啊,笑起来还像5年前那会儿,说我有才华,以后能有一番成就……”
“我妈说梦都是相反的。你真见了袁殊,他肯定说,井琪琪,我想死你啦!”
井琪听了差点喷饭:“请问是冯巩吗……”
陈莞那桌离4号医生那桌有点远,店里也乱糟糟的都是说话声,舞台上乐队还在唱歌,井琪在吃饭途中,几次试图伸着脑袋想偷听都失败了。她给陈莞使了一个眼色,说:“我不死心,要不要假装去卫生间,路过他们一下……”
这会儿陈莞已经敞开了肚子吃饭,还喝了点鸡尾酒,脸烧得红彤彤的,她放下筷子,说:“大姐,卫生间在反方向,况且被认出来多丢人啊!”
这时候,她身后突然传来拉椅子的声音。
“女的站起来了……拿了包,嗯,这是要走了……可4号医生没动……”井琪紧接着实时播报:“四号医生也站起来了,一脸不高兴……吵架了吗?”
陈莞特想回头看看,但是怕被瞧见,周念会吵架吗?还不是冷着脸一句不说。
周念追着出了餐厅门,两个人站在圣诞树下说着什么,圣诞树上挂满了金色的小圆球和礼物盒,树梢撒了一层人造雪,彩灯早就亮起来了,照的整个广场亮如白昼——井琪琪陈大碗两位群众吃瓜更方便了……
陈莞这才看到这个女生的侧脸——果然长得好看,瘦瘦高高,鹅蛋脸,眉眼看不真切,不过后脑勺都很优越。和周念站在一起,当真是郎才女貌金童玉女佳偶天成璧人一双……
那个女生说了些什么,周念一直沉默,该是没有给出答案,她便走了。
周念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往前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他摸了摸口袋,才发现车钥匙没拿,大概是忘在桌子上了。
他转身折回来,却看到了隔着橱窗盯着自己的两个人——陈莞和井琪。6只眼睛一下对上,井琪和陈莞愣了1秒钟,不约而同地举起手,朝对方摆了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