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陈莞跟周念分开之后,陈莞感觉自己一步一步,像踩在了云端。她和阿鱼一起出门买咖啡,咖啡店门口有一对情侣,是附近高中的学生,两个人分一杯雪顶咖啡。阿鱼说好羡慕,现在谈恋爱和学生时代的那会儿不一样,一整天都腻在一起,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
她一边拿吸管戳了好几下咖啡杯都没戳进去,一边问:“如果是刚在一起呢?也会这样吗?”
阿鱼把吸管从她手里抢过来,啪的一下插进去,“那就是热恋期间,不管多少岁啊,热恋期情侣,连体婴罢了……”
本该跟她捆一起当连体婴的周念四天前发了微信说“家里有事,我回去老家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井琪,只微信联系了两次,瞎聊了几句日常。处处都失常了。
老实说,她虽然难过,但还能接受目前这个状况。她和周念之间的一切都很莫名其妙,说愿意也像赶鸭子上架。如果不是她发酒疯,什么都不会发生,兴许周念反悔了吧。
说话的工夫,起风了,天色很快暗了下来。早上就阴沉沉的,电动牙刷嗡嗡地震动着,陈莞隐约听到音响里传来天气预报的声音,今天偏北风4级,大概率降雪。不管是坏天气,还是坏人,糟糕的一切她都能很快接受。
今年已经到了尾声,明天就是元旦假期。下午三四点钟,公司就通知放假了,办公室里氛围好极了,相互说着“新年快乐”,阿鱼要去约会,麻利地收拾了东西也要走了,“早点回去,说不定会下雪。”说完递给她一个小盒子,外面绑着红色的丝带,“新年礼物,大莞,祝你新年快乐。”
盒子里装了一支口红,陈莞之前念叨了许久的限量版色号,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这一年辛苦了,祝愿美丽的莞更加快乐,顺便早日和漂亮人儿谈恋爱呀。
好在此刻的办公室空无一人,她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和沮丧。好想大哭一场,为着最近接连不断的糟糕状况。就在前不久她拔掉了牙齿、差点被绑架、工作出现难题,甚至还有一场笑话一样的乌龙恋情。
这一年要结束了,她发誓必须跟这些麻烦做切割。
她打开电脑最后确认了一遍新书封面,给印刷厂发了资料,之后决定下班。才五点钟,外面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大楼里的灯也接连熄灭。外面开始下雪了,细小的雪粒刚落在地面上,便消失了。
她刷了卡到了一楼大厅,值班的物业小哥跟她说新年快乐,“好像有人找你,等了得有两个小时了。”
陈莞顺着他的指引看去,大厅对面的沙发上坐着周念,他还穿着平安夜那天的黑色大衣,正低着头看手机,面前桌子上放了一杯凉透的咖啡。
不等陈莞走过去,他就发现了她,即刻就笑了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和他们告别那天一样温柔好看。不知怎么的,陈莞一下子红了眼眶。
周念跟她并肩走出了大楼,“你都瘦了,这几天很忙吗?”
陈莞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膨胀得像一只海狗,哪能看出来瘦了,倒是周念,眼下一片灰青,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又穿得单薄,感觉稍不留神,就会凭空消失在空气中。
街灯接连亮了起来,路边便利店的窗户上还贴着圣诞窗花,陈莞说了句“稍等我一会儿”便小跑着进了便利店,没过几分钟,她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两盒热牛奶,她把一瓶塞进周念的手里,说:“你反悔也没关系的,本来就是我唐突了……”
星星点点的雪落了下来,落到陈莞的头顶,肩膀,下一秒就消失了。他们俩站在橱窗外面,明亮的灯光打在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无处遁形。
没办法说谎了。
周念手心攥着热牛奶,这几天好像第一次感受到了温度,陈莞抬头看着他,看得周念突然一阵心慌,他伸手拉了陈莞的手,陈莞的手心热热的。快30岁的周念,此刻纯情得像17岁初恋的高中生,他大拇指摩挲了一些陈莞的手背,说:“陈莞,我发自心底希望你能高兴。我希望你能因为我,更开心一些。”
陈莞没有挣脱,也没回握。
“我之前,是很高兴的。但是,我觉得我们两个根本不正常,我不想勉强你。而且,过了这几天我也开始怀疑自己了。那天被你震慑住了,脑子没转圈儿,就算我表白是真的,醉话怎么能当真呢?”
“根据心理学原理,醉话才是真话,酒后吐真言你不会不知道吧。”
陈莞又脸一红,“你别胡说……”
“哪有胡说了,医学院都要开心理学这门课的,我成绩可是全A……而且一开始是你先说喜欢我的,现在反倒成了我求你跟我在一起,而且我还救过你,你就是这么对恩人的……”
“明明是你一消失就好几天,说是回老家了也没个消息……现在你又说这种话,我又不是电脑,一下就能消化,就算是电脑,处理器也要烧坏了……”陈莞突然又害羞了起来,连忙捂住了眼睛,其实是有些想哭。
我以为我没有好运气,我以为你不会喜欢我,我以为你反悔了……
“我回去处理了家里的事,好几天没合眼了,让你担心,我道歉,不过,我以为你也要抛弃我了。”周念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他一把抱住她,像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把她笼在怀里,四周都是他衣服的味道,他的嘴唇贴在陈莞冰凉的头发上。
“盖章了。我们都不能反悔了。”
元旦假期短暂得像一个吻。第一天周念值班,第二天休假,早早地起来去了附近的菜市场,买了一大包,敲开了陈莞家的门,“你可以再躺一会儿,饭好了叫你。”说完就一头扎进了陈莞窄窄的厨房。
陈莞跟在他后头团团转。
“哎,煤气开关,你能找到吗?”
“抽油烟机不太好用,我给窗户打开……”
周念从袋子里拿出了四五瓶调味料码在料理台上,转身打开她把空荡荡的冰箱,“你平常吃什么呢,只有这几颗番茄。”
陈莞贴在他身后,一边帮他递东西一边说:“青菜番茄汤,再加上一小把海鲜菇,一撮虾米,煮两分钟,撒点胡椒粉和盐,清甜极了,还不长肉。”
周念把菜一样一样地塞进去,他突然又转过身来,把陈莞圈在他和料理台中间,“咱们两个人挤在这儿,都转不过身子了。你要留在这里看我做饭,还是说,去洗洗脸……”
陈莞刚起床,还没洗漱,头发随意地绾在后脑勺,几缕头发散落下来,她靠在料理台上,上半身往后倾,耳朵红红的,紧张得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周念抬手把她的头发别在耳朵后面,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说:“算了,你留在这儿陪着我吧。”
陈莞退无可退,又怕周念笑话,连忙抬手捂着脸,闷声闷气地说:“你别欺负我了,这么大岁数欺负小同学……”说完便从周念胳膊下面钻了出来,逃离了厨房。
周念做了4个菜,玉米虾仁,蒸鱼,清炒豌豆尖,糖醋排骨,还烧了一锅竹笋火腿汤,鲜得眉毛要掉了。
这些都是陈莞极少吃得上的。陈莞很少逛街,偶尔跟井琪或是阿鱼出门,也都点火锅、烧烤。因此家常菜也变得分外难得了。陈莞想起来做饭前她跟人显摆的蔬菜汤,怎么有自己这么爱现的人,丢人现眼的现。
周念直接把饭摆在客厅的茶几上,陈莞打开电视找了个常看的综艺放着,又摸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抬起头说,“你不知道,我多久没有好好吃顿饭了。周念,你好了不起。”
周念看着她小动物一样亮晶晶的眼睛,在她对面坐下,盛了一大碗米饭摆在她面前,“那你辛苦了,多吃点。”
可陈莞什么都没做,只是守在厨房门口一个多小时,看着周念忙里忙外捯饬出了这一大桌菜,陈莞暴力抠开一罐冰可乐放在周念面前,气泡吱吱地窜上来,“还笑话我,这就嫌我懒了……”
周念连忙换了小碗饭给她,又夹了一筷子豌豆尖放在她面前的碟子上,说:“哪就懒了,快尝尝这个,我逛了很久才买到的,北方冬天能有这个不容易。”
两人慢悠悠地吃着饭,都敞开了胃口,四个菜也都吃到盘子见底。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个有用之人,陈莞麻利地收拾了桌子,又泡了一壶茶,玻璃茶具上有金色的细致花纹,陈莞倒了两杯晾着,跟周念两个人整整齐齐地瘫在沙发上等茶凉。
午后的太阳很盛,阳光透过窗户洒下来,空气中好像掺了半透明的麦芽糖,混着茶香气,舒服得让人想打盹。温热的阳光笼着两个人,陈莞偷偷地看周念,他的脸上像暖玉一样的透亮又温柔。
综艺节目早就结束了,电视上正循环播放着一个旅游宣传片,太平洋对岸的加州海风温柔,蜿蜒的沿海公路好像能一直延伸到地球尽头。
周念伸手把陈莞揽到怀里,说:“我们可以沿着这条公路一路向北,一直到加拿大,嗯……温哥华有全世界最好吃的中餐。”
陈莞盯着电视屏幕,画面已经切换到了尼亚瓜拉瀑布:“那我要把你今天做的都点一遍。看你们谁做得好。”
周念揽着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头顶,语气轻松地说:“跑那么远,一定得吃点好的。家常菜怎么行,要吃就吃最贵的。”
陈莞握住他的手,周念的手心暖烘烘的,手掌上缘和指腹有一层薄茧,他手掌宽阔,手指很长,皮肤又苍白,像一柄玉如意。陈莞捏着他的手指说,“周医生,你的手看起来好脆弱,感觉会碎掉。但是敲我牙齿的时候又好狠。”
周念反手把她的手攥在手心,另外一只手掰过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说:“小丫头还记仇呢。”
陈莞像一只松鼠,鼓着包子脸,点了点头。
“那我跟你道歉。”狐狸周念钳住她的下巴,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嘴唇,“原谅我吧,不够再亲一下。”
陈大碗,在这个世上活了26年,别的不敢说,看人脸色,见风使舵的能力非常强大,鉴于目前心理建设还不够,只好先认怂:“原谅你了。你先放开我。”说完她抬手勾住周念的后脑勺,把他拉下来,脸贴着脸说,“是我唐突了,再亲一下算道歉。”
松鼠会举一反三,狐狸的耳朵也会红。也许是屋里暖气太热,坐在阳光下太久,周念陡然间觉得热得厉害,他松开了陈莞,抬手勾过来沙发上的丝绒小包,他从里面拿出一个墨色的小盒子,递给陈莞,说:“新年第一天,送给你的礼物。”
陈莞打开盒子,是一根细细的链子,垂着一颗六边形的蓝色宝石。
“这是前几天我回家,小姨给了我一颗小石头。我买了一条链子串上的,”周念拿起链子,戴在陈莞的脖子上,陈莞皮肤很好,脖颈间一片雪色,“很衬你。”
陈莞摸了摸胸前那个颗冰凉的小石头,疑惑地说:“你告诉你家人了吗?”
周念两只手搭在陈莞肩膀说上,微微用力,“跟你在一起,是我心甘情愿的。我是真的喜欢你。”
这是新年的第一天,陈莞妈妈说,新年第一天哭不好,不吉利,一年都会倒霉。陈莞皱了皱鼻子,缓缓地说:“我也喜欢你,真心喜欢你。可是周念,你那么好,漂亮,聪明,还会做饭,我什么都不会……”
我也喜欢你,真心喜欢你。明明是十几岁的人才说的傻话,周念却觉得好极了,也许是命中注定,失去的会有另外一个珍贵的宝物去弥补。他伸开长长的手臂,把她整个圈在怀里。
“那我尽量和你般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