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接到井琪电话是晚上8点,外面下了小雨,周念在厨房煮红豆汤。井琪在电话里哭得凄惨极了,“大碗,我出车祸了,腿断了。就在三院,你快来……”
周念关了火,拿了衣服跟陈莞一起出门:“我们一起去吧,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周念去了科室拿证件,陈莞一个人去了急诊室,井琪坐在轮椅上,脚被包得像个头盔。她看到陈莞,嘴巴一撇,委屈巴巴地说:“大碗,你终于来了。我想吃小笼包……”
“你可吓死我了……”陈莞蹲在她前面,看她的脚,“脚怎么了,有没有事?撞到你的人呢?”
“我被电动车碾了脚背了,是个外卖大哥,我看着他挺着急的,就让他先走了……”井琪把她拉起来坐在她旁边,“放心放心,等下医生就出来了。”
井琪话刚落音,科室里出来一个女大夫,拿着一张CT片,说:“井琪,你的结果出来了。脚背骨裂。”
陈莞和井琪一下子愣在那里。
游子悦把片子递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她俩,“发什么呆啊,不严重啊,回去养着就行。注意保暖。”
陈莞忙接过袋子,连说:“谢谢大夫,谢谢……”她目光落在女大夫胸前的工牌上:游子悦,骨科,副主治医师。
和周念关系匪浅到圣诞节一起吃饭的同学,他的师姐,原来也是三院的医生。
可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就看到了从走廊深处过来的周念,女大夫也看见他了,跟看陈莞和井琪的目光全然不同,她朝他招了招手,“周念,你怎么在这里,今天你不是放假吗?”
周念没料到在这里撞见游子悦,他从外面跑过来,雨好像大了一些,他头发上一层水汽,被灯照的亮晶晶一片。
没等周念回答,井琪先一脸兴奋地开了口,“周医生?好巧啊!”
“你们都认识?”游子悦一挑眉毛,目光跟X光似的在井琪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陈莞脸上,“没听你提起过。”
后半句是说给周念的。
陈莞两眼一闭,什么世道……
“拔牙认识的周医生,之前见过一次。”陈莞把东西塞到井琪怀里,又看了看周念,嘴比脑子先动,“我朋友出了车祸,还想着托周医生帮忙呢,这就碰上了……”
周念愣了一下,很快反应了过来,说:“是。井小姐受伤严重吗?”
“不严重,养一个月就好了。”游子悦又看着周念,用审讯一般的眼神,又问了一遍,“你今晚怎么来医院了?”
“我来拿东西。你今天不是夜班,怎么这时候在急诊科?”
“我下班路过,帮他们看CT。”游子悦朝着科室办公室说,“要跟你们刘主任说算加班。”
“我一定跟刘主任汇报,多谢你游大夫!”屋里走出来一个小护士,瞧见周念,眼睛都亮了,“周医生也在,新年快乐!”
是圣诞节送周念苹果的护士,周念想起王楠,说个子高的叫林美言。
“林护士也新年快乐。”周念朝她笑一笑。大冬天的,不知是暖气熏得,还是怎么,林护士的脸一下就红了。
五个人站在走廊里,挤挤挨挨的,周围还有路过的病人,实在奇怪得很。陈莞想赶紧离开这里,她把拿来的衣服盖在井琪的膝盖上,说:“游医生,周医生,我们先走了。新年快乐!”
周念才像刚回过神一样“啊”了一声,他盯着陈莞看,半个小时前他和陈莞在家里煮饭,几分钟前,陈莞否认了他们的关系。此刻他似乎没有立场说一句“我送你回去”。
陈莞眼神闪烁了一下,推着井琪就往外面走,井琪朝她们三个挥了挥手,语气欢快地说:“周医生,很高兴见到你,新年快乐!”
陈莞叫了一辆车,扶着井琪坐进去之后,还要把轮椅还回去。她还了轮椅,又绕到急诊室,周念人已经不在了。她在大厅站了一会儿,其实从张口说第一句话她就后悔了,不该撒谎的。
但在那一刻,好像是应激反应一样,嘴比脑子还快,她在怕什么,不想让井琪知道,还是那个漂亮的女大夫?她懊恼地往回走,想跟周念说点什么,拿出手机又塞了回去。像小时候犯错一样,不知道怎么面对妈妈失望的眼神,只好把自己藏在房间柜子里。
周念也觉得荒唐,因为此刻,他正开车送游子悦回家。他的女朋友正架着摔断腿的朋友站在隆冬深夜的街头打车。
刚上高架就堵车了,前头红色尾灯一眼望不到头,周念心里一阵烦躁,打开车窗让凉风进来一点。
“冷。”游子悦捂着纤长的脖子,转头看周念,“你心情不好。”
周念关了窗户,把暖气开得更大了一些,半晌才说:“没有。”
“周念,你是不是要谈恋爱了?是受伤的那个吗?叫井琪?她看起来很开朗,也很漂亮。你们还没有在一起,你喜欢她?要不然你今晚为什么来医院?”井琪一口气问了一大串问题,又转过头盯着周念的侧脸,好像怕错过他的每个反应,“你其实没必要做戏给我看啊。”“你觉得我根本骗不过你吗,我也没想撒谎。”周念盯着前方,雨刷器不停地摆动着,发出“啪啪”的声响,“我是谈恋爱了,不过不是跟井琪,是来接她的那个人,她叫陈莞。”游子悦跟周念是大二在一起的,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游子悦是医学院最漂亮的女生,成绩也是顶尖的。她常常在实验室待到很晚,灯熄之后拿着一个骷髅头回宿舍。
周念就是在深夜的实验室门口碰见她的,穿了件白大褂,怀里抱着三个头骨。他被吓得叫出声。游子悦冲上去捂住他的嘴巴,小声说:“再叫,管理员听见了,咱们都得死。”
周念点了点头,保证不出声,游子悦才放开他,她拉着周念走出实验室,外头的灯亮着,周念这才看清楚对方的脸。
游子悦生的漂亮,标致的鹅蛋脸,眼睛很大,瞳仁像黑珍珠一样。白大褂也挡不住她好看的身形。后来周念跟她一起去意大利,夏天的白色海滩,不远处的庄园里有一大片澄黄的柠檬,海风好像都是柠檬味的。游子悦恰好穿了一条柠檬黄的吊带裙,就好像地中海气候成长的柠檬,生命力旺盛,又浓郁甜美。
两个人同路走到宿舍门口才分开,游子悦把头骨塞进书包里,挑着眉毛笑了起来:“我知道了,你害怕头骨对不对?”
周念仰着头,一脸倔强地说:“头骨有什么好怕的,我怕你,跟鬼一样。”
三个月之后,周念和游子悦交往了。医学院最漂亮的一对男女,注定要在一起。周念脾气好又很体贴,游子悦做实验到很晚,他不分冬夏地在实验室外面等她一起回去。他尊重她的所有意愿。但是周念比不上游子悦,这是他们共同的朋友的共识。
周念身上有很明显的榕城烙印,松弛,不争不抢,对不重要的事情不愿费心。不重要的事情包括申请奖学金,优秀学生,学院里各种各样的项目,都是游子悦一步步拉着周念去做。甚至大四那年出国交流,是游子悦找好了学校和项目,早早地准备好了两个人的资料。后来游子悦留在了那所学校念研究生,周念则回国了。
分手是三年后的事,游子悦从英国回来,要周念跟她去美国。
周念没有答应,但是私底下准备了好久,请导师写推荐信,重新考很多资格考试。就差临门一脚时,他却放弃了。周念问她,如果我不去,我们是不是就要分手了。
游子悦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叫了车在楼下等着搬家,本以为东西不多,各种证件,以前的课本、笔记、衣服,还有她跟周念一起去很多地方买的纪念品,收拾下来竟然也装了好几箱子。临走的时候她说:“周念,这不是我希望的。我以为你会跟我走,为了你的前途,也为了我们俩。”
周念帮她把行李搬下楼,纸箱子里掉出一个蓝色笔记本,是他们一起去日本时买下的。他蹲下捡起来,内里夹着一张海报,印着镰仓纯净的海。
“我想找一下自己的节奏。小游,这么多年,谢谢你。”
车流渐渐动了起来,车里闷得令人头晕。游子悦把车窗打开,雨已经停了,空气冷冽,叫人一下就清醒了,“前面下高架就行。”
“你不回去吗?已经快10点了。”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我才不要这么早回家。我约了人了,本想叫上你。现在看不用了,你回去哄一下女朋友吧。”游子悦把车窗重新摇上去,拿出手机看了一下,说,“我已经没有很多时间了。当初你宁可跟我分手也要留在国内,现在你怎么选,为了她要留下吗?”
“我怎么选择都是为了我自己。”
井琪到家之后高压锅里的红豆汤刚好熬出豆沙,刚好够一人一碗。井琪一只脚撑在茶几上,摸着肚子说:“周念跟那个女医生必然是有非一般的关系,连对方上班表都清楚的。”
陈莞去拿中午的小菜,她刚收到周念的信息,问她俩的情况。她回了一句,正在给井琪盛饭,红豆汤煮得很成功。
陈莞安顿好井琪,收拾了碗筷去厨房,厨房里一股油烟味,她关了门,打开了抽油烟机,又开了窗户,冷空气直冲冲地扑到脸上,冻得她一激灵。
不多时敲门声便响起来了,井琪叫了她两声也没答应,只好放下手机,艰难地挪到门口开门。门外站着周念,穿着深灰色的短款羽绒服,露出两条笔直的腿比井琪的腿还细长直。他手里提着一个篮子水果,井琪瞥了一眼,新西兰车厘子。井琪呆滞了几秒钟,一手扶墙撑住身体,说:“周医生你怎么来了……”
周念把手里的水果篮往前递了一下,说:“我来探病。”
此刻井琪心里简直万马奔腾,陈大碗果然出息了,三五日间竟然真的跟俏牙医搞上了!!!怎么还装作无事发生!!!她脸上堆着笑,身子往旁边一侧,说:“哪用得着这么隆重,快进来快进来……”
陈莞在厨房里半晌也没出来,洗了碗,又拿清洁剂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料理台才关了窗子。一出来就看到周念站在客厅里,该是刚进门的缘故,身上仿佛还带着沿途的风霜,客厅开着暖光灯,淡黄色的灯光洒在他头顶,好像一层黄昏的雾霭笼着他。
井琪加周念两双眼睛盯着她,陈莞有种被当场揭发的窘迫感。周念扬了扬手里的手机,说:“发微信给你了。”
陈莞一边拿纸巾擦手一边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说:“对不起啊,没看手机。”她把纸巾丢进垃圾桶里,又拉了一把有点皱的沙发罩,说:“你坐一下,井琪也坐着吧,你的脚都那样了还不老实。”
井琪站着没动,一只脚搁在小矮凳上,殷勤地说:“周医生坐吧,我之后有的是时间要坐,周医生,你说是不是?”
周念一个牙医,哪懂那么多脚上的事儿,他看了一眼井琪,又把目光转回去落在陈莞脸上,说:“对,也需要活动一下,本来伤得不重。”
陈莞咬了咬嘴唇,两只冻红手摊开又攥紧,她一紧张就会这样,周念就这么突然出现,简直比裸奔还要令人窘迫,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我不坐了,明天还要值班,这会儿不堵车。”周念察觉到陈莞的紧张不安,加上井琪一脸玩味的表情,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他把目光从陈莞脸上挪开,朝着井琪笑了一下,“井琪同学好好养伤,改天再来看你。”
陈莞“啊”了一声,整个人像掉了线的木偶,听着周念说要走,又如梦初醒地说:“那我送你一下。”
她拿了挂在衣架上的外套穿上,跟着周念出了门。两三步走到电梯口,陈莞住在33楼,三趟电梯都往下,起码要等5分钟。
周念往她身上靠了一下,伸手牵住了她,说:“突然来找你,抱歉了。”
陈莞刚洗过碗的手还很冰,他又攥得紧了一点,低头看到陈莞红红的耳朵尖。
“井琪也不是外人。你吃饭了吗?”陈莞晃了晃他们牵在一起的手,有点讨好的意思,两只眼睛看着周念,可怜巴巴的样子,陈莞眼眸颜色比常人要淡一些,像粒晶莹的琥珀。
夜晚的街口很安静,周念的车停在陈莞家小区门口,车灯照着蒙蒙细雨。这个冬天,北京反常地下了好多场雨。周念的脸色不太好,他刚开车穿过大半个城市。
陈莞在楼下的零售机买了一盒热牛奶,塞到他手里。她的脸皱成一团,鼓了一晚上的勇气,才说出了道歉的话:“周念,我今晚上撒谎是因为,医院是你工作的地方,我不知道你想不想公开我们的关系。我不想你处在尴尬的境地,也不想给你带来麻烦。”
陈莞穿着毛茸茸的兔子睡衣,两只耳朵和她的眼睛一起耷拉下来,可怜得要死。周念眼睛眯着,看起来异常疲惫,车载空调发出呼呼的声音,暖风扑在脸上,让人昏昏欲睡。他倾过身体,抱住毛茸茸的陈莞,声音懒懒沉沉的:“怎么会麻烦。”
需要坦白一切的人本来是周念,只是他没想好该怎么说。
游子悦是他曾经的恋人,两个人相爱六年,两千多个日夜,发生在他身上的桩桩件件都有游子悦参与,或者说,因为游子悦,他才变成今天的样子。
游子悦教会他主动争取,勇敢追求;
游子悦教会他耐心;
游子悦教会他乐观;
游子悦教会他更体贴爱人。
他和游子悦异国三年,并未出过轨,因为没有人比游子悦更好。她漂亮,妥帖,进取,有主见。甚至连分手,都是她提出来,周念只是一个受害者,一个苦等女友三年终被甩的可怜人。
周念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他抱着紧张道歉的陈莞,摇摇晃晃地说:“只要你还愿意要我,我不会松开你的手。”
大碗小剧场
陈莞站在家门口搓了好半天脸,才敢进门。
井琪半躺在沙发上,挑着眉毛,眼神邪恶:“年关将至,好事连连啊,姜还是小陈的辣,今年回家不用相亲了呢!”
陈莞嘴巴一瘪,扑到井琪脚边,声音里带着哭腔:“老大我错了,我爱的人永远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