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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大风起时,黄丫儿和文老先生几乎同时看见了两只鹰。

是两只老鹰,拼命地扑扇着翅膀,鹰嘴里好像还叫着什么,黄丫儿没听懂,文老先生却听懂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随后就彻底聋了。

两只老鹰夺命似的挣扎着,朝河阳城上空飞来,鹰的后面,是一大团红色的絮状物,天那么大,就像沾满羊粪的羊毛,又脏又乱,理不清头绪,又像是一头巨大的红毛怪兽,从鹰后面轰隆隆响过来。黄丫儿没心思望它,只盯着鹰看,鹰挣弹到她头顶时,就见一只软软地从空中掉下来,落到一半,又挣扎着扑腾了几下翅膀,黄丫儿刚要给它鼓劲,就听“嗵”的一声,鹰掉在地上,死在她面前。

这时正好六点五十。跟气象局预报的是一个时间。

立时,河阳城响起一片警笛,警车“吼吼”尖叫着,朝四面八方散开。人们再想往外看,就已打不开窗户了。

天刷一下暗下来,暗得叫人心惊,叫人肉跳,是那种红乎乎的黑。城市好像一下子淹没在洪水里,透不过气。强烈的沙尘味从窗户缝里扑进来,屋子里很快灌满沙尘,呛得人不敢松开鼻子。孩子们躲进了被窝,把头捂得严严的,女人们开始拿起浇花用的喷水器,往屋子里使劲喷水。

男人们开始抽烟。这个时候,除了抽烟,还能做什么呢?

警笛响过后,就有无数种声音跟着响起来,噼噼啪啪,乒乒乓乓,哐!哐!啪!啪!

起风了。而且是红风!

红风的吼叫先是像野狼一样,后来就成了猛虎的声音。“吼——吼——”一声紧过一声,撕扯住人的心,往烂里撕。

一片接一片的瓦从屋顶上甩下来,打在对面的玻璃上,嘭!哗!玻璃碎了。一根又一根的树枝“咔嚓咔嚓”地断。

河阳城刮风了!——红风!

这个在地上躺了一辈子的女人,衣服转眼之间就被撕破,一丝儿不剩了。然后,无数双男人的手粗暴地朝她打过来,脸上、腿上、肚皮上、乳房上,几乎每一片肌肤,都有手“乒乒乓乓”“噼噼啪啪”在打。有些手是展开的,用手掌拍打,有些手是攥着的,用拳头捶她,又有几十双手叉开着,撕扯着她的头发,想和头皮一块拔走。女人身上已经出血,皮开肉绽,整张皮都快要撕扯掉了……

半夜时分,电停了。

先是西北角那一片,接着是肚皮这一块,再后来,全城的电就断了。

黑夜中,只有狂风撕扯的声音,如猛兽在叫啸,在颤动。

女人们累了,喷了半天的水才发现无济于事,只好拿毛巾浸上水,一人一块捂住鼻子。

男人们也累了,抽了这么长时间的烟,就想干点什么!

城中心孤零零的那座有双扇朱红色大门的老院子里,厢房的窗户紧闭着。屋里,一张古铜色的旧床上,长发男人正骑在妖冶女人身上,风起时他就骑了上去,这阵子还没下来。女人正是先前探了头的那女人,因为兴奋,她的模样显得很夸张,整个身子都膨胀着一股欲望,她的叫声从窗子里迸出来,飞溅在院子里,让大风撕裂,支离破碎地落进各家各户的窗户。

警笛终于不叫了。不是不想叫,是新换的警灯压根不管用,超强灯光在不到五米的地方就找不见了,警车只好分散停在商场、银行门前,像条哑巴狗,守护着这些重要的地方。

整个河阳城让风沙蒙住了眼睛。

水停了。

河阳本来缺水。连续五年的干旱使上下游都闹水荒,一连几年,供水一直是分片区分时间轮流供的。这次为预防大风,自来水公司攒足了劲,本想在市民面前露一回脸,没承想才一天就干了。

平时人们并不觉得水有多要紧,即或是停水了,也只是觉得有那么一点点不方便,黄大丫甚至暗暗高兴,停水了,就有理由不做饭,去街上吃一顿。可是,这是在风中,是在一场暗无天日的风中,突然没了水,人们开始害怕,冥冥中觉得停水是一个很不好的兆头。

听过文老先生说书的人就想,民国十六年,一场大风,河阳城三年没水,地上连草根都绝了迹,别说绿色了。

一九六六年一场大风后,河阳城断断续续缺了十年的水,不少人逃到乡下活命去了。那些年河阳城接二连三地起火,一烧一大片,救火时人们找不到水,只能眼巴巴望着烧下去。

老城里人黄风祖传的院子就是那年烧没的。

现在又是大风中断水……

风断水,愁煞人。文老先生不知说过多少次,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水是养人的根,水是地脉的精灵。

难道河阳城的脉气尽了?养不住人了?往后呀……

风继续干吼着,一没了水,连风声都嘶哑了,像无数孤魂野鬼,一拨一拨地冲河阳城喊冤。

女人们怕了。这样的风中,女人们是不可能不怕的,她们瑟缩着身子,偎在男人怀里,眼里抖抖地冒着蓝光。

平日在女人眼里再窝囊的男人,这时也成了一堵墙,一堵坚硬的墙。

屋子里充斥着焦煳味,大地的灵魂被干热风烤着了,不像是火焰,是尸体被烤焦的黑烟……

第三天,电话线断了。

为防止大风期间通讯中断,电信部门一接到通知就做准备,十天投资一百万,整个通讯设施做了一级抢修维护。

可最终还是断了,电话讯号瞬间消失了。

第四天傍晚,大约八点钟,风势减弱,肆虐声渐渐弱下去,大风给人们发出一个讯号,我要撤了。男人们闷不住了,想透透气,女人们开始吆喝,快去找水,渴死人了。

于是,在大风刚刚减弱,空气里还满是沙尘,两米之外依旧什么也分辨不清的傍晚,河阳城突然亮起了鬼火。鬼火先是从居民区一家一家的门洞里亮起,星星点灯似的,忽一下灭了,忽一下亮了。很快,鬼火集中到了街上,像是排出个迷魂阵,忽一下往东移,忽一下又往西移,阴森森,很骇人。

街上,人跟人冷不丁撞了身,就问:“找见了吗?”

“没有!”于是又捏着手电筒,提着水桶跟亮光走,移过来又移过去,折腾了半晚上,撞见鬼了,居然没有一个人找见水。

这时候,那座孤零零的老院子里,长发男人跟妖冶女人终于累了,他们相拥着躺在床上,大风并没影响他们的情趣,相反,看上去他们比往常更有劲头。

女人偎在男人怀里,女人的丰满跟男人的瘦弱形成强烈对比,让人觉得怎么都是女人把男人吸干了。

再看河阳城,这个躺了一辈子的女人,这阵子遍体是伤,每一寸肌肤,都烂开了口子,血,殷红的血,早已渗透大地,映红整个天空。她气息奄奄,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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