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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读此,知所译为未定稿,道安所不满意也。此本现存藏中,名《鞞婆沙论》,题曰迦旃延子造,以校唐译,发端一段全同,以下则多异,是否原本错置,抑节本,或别本,非全文详细对勘后,尚难断定。惟其书有道安序(藏本失载,此见《出三藏记集》卷十。原误作“卷十一”,今改正。),内述本书撰人云:

“有三罗汉,一名尸陀盘尼,二名达悉,三名鞞罗尼,撰《鞞婆沙》,达悉迷而近烦,鞞罗要而近略,尸陀最折中焉。跋澄讽诵此经四十二处,是尸陀盘尼所撰。”

然则此非原本矣。尸陀等三人,不见他书,想非别撰,乃节钞耳。安序又云:

“经本甚多,其人忘失。唯四十事是释阿毗昙十门之本,而分十五事为小品迴向前,以二十五事为大品而著后。”

是所诵者既不全,又次第错乱,重以展转重译,义句多失,故此本只能作为历史上一装饰品而已,其原书结集渊源,安公辈似亦未悉。

(二)北凉译百卷本(今存八十二卷)

卷首有释道埏一序,颇能道本书历史,述传译因缘亦详尽。其文曰:

“自译迦迁晖,六百余载(案:此述年代最确,足正《西域记》之误),时北天竺有五百应真(案:此足正滥引编纂人之失),以为灵烛久潜,神炬落耀,虽前胜迦旃延(案:此足正《婆薮盘豆传》及秦译本题迦旃埏造之失)撰《阿毗昙》以拯颓运,而后进之贤,寻其宗致,儒墨竞构,是非纷然,乃澄神玄观,搜简法相(案:八字批评确当),造《毗婆沙》,抑正众说,胜达之士,莫不资之。有沙门道泰,杖策冒险,爰至葱西,综览梵文,义承高旨,并获其梵本十万余偈。时有天竺沙门浮陀跋摩,会至凉境,遂以乙丑之岁(案:宋文帝元嘉二年也。《高僧传》作丁丑,误也。丁丑距北凉之亡仅二年,不应能更有此盛业)四月中旬,于凉城闲豫宫内,请令传译理味。沙门智嵩、道朗等三百余人,考文详义,至丁卯岁七月上旬都讫,通一百卷。会凉城覆没,所出经卷,零落殆尽。今凉王更写已出本六十卷,令送至宋台。”

此本盖道泰亲游印度携归,躬与译事,聚三百余人历三寒暑而成。其事业之艰辛、伟大若此,道泰可谓一小玄奘矣,而其誉望之传于后者相去若霄壤,则时与地为之也。据道埏序,本有百卷,乱后佚去四十,仅存六十。然今在藏中者实八十二卷,埏序无年月,不知所谓“更写六十卷”者在何者,岂此后续有写出耶?抑将六十析为八十二也。然此八十二卷实仅有三犍度,当全书八分之三耳。计所谓百卷足本者,亦当不过四犍度而止,是亦仅是半也。此本译笔甚鬯达,有时比唐译更易了解,他日有治《婆沙》者,殆不失为一种良参考品。至其术语或不确当,文义或有小舛,则固意中事。例如唐本《杂蕴》中之补特伽罗纳息,《结蕴》中之有情纳息,凉本皆译为《人品》,补特伽罗与有情,梵文本为二字,皆含有生命的意味,而性质不同。译为“人”殆两失之,即此可知译事之不易,亦足证后此译学之进步也。

(三)唐译二百卷本

奘公以显庆元年七月二十七日于慈恩寺译此,至四年七月三日成。沙门嘉尚、大乘光等笔受(见《开元释教录》卷八上)。奘公译业最伟大者,为六百卷之《般若》,次即此书。不独在奘公著述中,此为巨擘,殆可谓中国往古来今翻译界中之第一流事业也(此外巨帙推罗什之《大智度论》、奘公之《瑜伽师地论》及此书之凉译本,皆百卷。再次则实叉难陀之《华严》、奘公之《顺正理论》皆八十卷)。若语于文章,则奘公价值俱在,吾何庸赞一辞。

四、《毗婆沙》研究复活之希望

《婆沙》虽有两译本,然在我国学术史中,研究之业,殆未尽量。盖东晋及南北朝初期,治毗昙者虽不乏,然凉译《婆沙》,出自西鄙,中原江左,睹者盖希。观梁、唐两僧传中述毗昙诸师所讲授,罕有道及此书者,其湮而不彰可推也。自兹以往,高唱大乘,并毗昙宗且绝迹矣。奘师盛弘法相,为导河积石之计,故《六足》、《发智》、《婆沙》俱译焉。然即唯识一宗,再传以后(玄奘、窥其、慧沼。原误作“慧治”,今改正。),已就衰落,况此学之在当时,不过唯识之创刊属品,其不为世所重,有固然也。然则此前后两译二百八十二卷之文,千余年来,尘封蠹饱,其曾经卒读之人,盖屈指可数,遑论以此名其家诸哉。夫空谈则尽人可托,实学则贤者犹难。以《婆沙》之委曲繁重,虽当时印度笃学之士,犹且累年不能殚其业,况在我国,其于此种哲理之素养,本自缺乏,又经重译之后,术语迷离,文辞诘屈,开卷数行,则已恐卧,加以黜在小乘,动遭轻蔑,彼号称佛弟子者,一声弥陀,几条公案,便以大乘慧业自命,并世友、旃延之名且不屑道(抑且不知),遑问其学。顾吾以为今后若真有忠于佛教,欲持以自利利他者,则对于此大慧古德之著述,绝不可付诸等闲,请言其故:

第一,吾辈确信佛教能使世界人类得大饶益,然欲使佛教普及及于今代,非将其科学的精神力图发展不可。质言之,则当从认识论及心理学上发挥而已,而《毗婆沙》则其渊薮且其关键也。

第二,佛教之根本义,本以智慧这解脱之法门。《婆沙》所教,有途辙可循,最中正无弊,吾辈若欲得确实之基础,宜守此渐法。

第三,若治大乘法相宗者,则必须取途于《婆沙》,否则对于《唯识》、《显扬》、《摄论》诸书,不能得其渊源,往往无从索解。

第四,即治他宗者,若对于法数名句,无相当之智识,则所谓“杜撰般若,笼统真如”之弊,必不能免,或因此而益增邪见,此惟治《婆沙》最足以药之。

第五,治泰西哲学及心理学者,必须兼治《婆沙》,以其所发明者多为欧美人所未逮也。吾辈若能联合两者为比较的研究,必可以新有创获以贡献于人类。

第六,治宗教史或哲学史者,尤当以《婆沙》为鸿宝,盖此书不惟将当时佛教各派之学说广为征引而已,即诸外道之教义,亦多所网罗。吾辈苟能分类爬剔,则印度思想之全部,皆于此可见。

4.《那先比丘经》书

《那先比丘经》二卷,失译人名,附东晋录。此经今巴利文有之,名曰《弥兰问经》,盖全经皆记弥兰王朝与那先问答语。巴利本从问者得名,汉译本从答者得名也。弥兰王亦译毕邻陀王(真谛译《俱舍论》)、珉邻陀王(玄奘译《俱舍论》)、难陀王(《杂宝藏经》)。其时代盖介于阿育与迦腻色迦两王之间,为佛法有力之外护。然彼王乃希腊人,非印度人也,经首叙弥兰受生因缘,云:“生于海边,为国王太子。”又篇中问答有云:

“那先问王:‘本生何国?’王言:‘我本生大秦国,国名阿荔散。’那先问王:‘阿荔散去是间几里?’王言,‘去是二千由旬,合八万里。’”

阿荔散即阿历山大之对音,然则弥兰王生地,或即今之阿历山大利亚耶?时其地已役属罗马,故又云大秦国也。经又言弥兰为天竺舍竭国王,舍竭即《大唐西域记》之奢羯罗,即磔迦故城,东据毗播奢河,西临信度河,盖迦湿弥罗(罽宾)东南境之一大国也。近欧人因研究印度古钱币,发现此王遗币二千余枚,证其确为希腊人而来自中亚细亚者。盖其币用波斯之标准重量,阳面刻希腊文,阴面刻印度文,币文中此王名弥难陀,故《杂宝藏经》亦称为难陀王也。其时代则在迦腻色迦以前,约当西历纪元前一世纪半。《后汉书-西域传》称西汉时,“月氏北君大夏,而塞王南君罽宾”。塞即希腊种,然则弥兰之祖父(经称弥兰为舍竭太子,故知其席先业也),或即被迫于月氏,而由巴忒利亚(大夏)君迦湿弥罗(罽宾)者耶?《西域记》又言:“此国有王号摩醯逻矩罗,唐言大族,矫杀迦湿弥罗王而自立。”大族王与弥兰血统关系如何,今不可考。但大族王仇教特甚。《西域记》称其“宣令五印度,佛法并皆毁灭”。彼能宣令五印,则五印半役属于彼可知,想佛法受轹深矣。而弥兰遗币,皆刻“弘法大王弥兰”等语,殆受那先诱道后,发心皈依耶?

那先为那伽犀那之省译,此名龙军,为十六大罗汉之一,见《梵网经述记》。本经首叙其受生因缘:“生于天竺罽宾县。”然则彼盖迦湿弥罗人矣。那先(龙军)所著有《三身论》,曾有译本,今佚。圆测《解深密经疏》(卷一)云:

“那伽犀那,此云龙军,即是旧翻《三身论》主。彼说佛果唯有真如及真如智、无色声等粗相功能。坚慧论师及金刚军,皆同此说。”(慈恩《对法论疏》略同)

又慈恩《唯识述记》(卷一)云:

“龙军论师无性等云,谓佛意慈悲本愿缘力,其可闻者,自意识上。文义相生,似如来说。”

圆测、慈恩为奘公门下二杰,据此知当时《三身论》尚存也。彼论今虽佚,然观其以“三身”为名,自当是诠法身、报身、化身之义,其所主张“佛果唯有真如”云云,即后此《起信论》“真如缘起说”之所自出。龙军与弥兰同时,盖马鸣前百余年,即此可证大乘弘自马鸣之说,非确论矣。本经所记问答语,大抵皆小乘理解,盖开导未解佛理之弥兰,不得不如是耳。

此经之流传,(一)可以知希腊人与佛教之关系,(二)可以知北方佛教亦应受希腊文化之影响,(三)可以知大乘学派发生甚甲,且其渊源实在北方,诚佛教史上一宝典也。英译本未见,据日本学者所引,似较此本为详。

5.《大乘起信论考证》序

《大乘起信论》,旧题马鸣菩萨造。真谛三藏译。千余年来,殆相习无异议。虽然以历史上佛教教理发达之顺序言之,马鸣时代,似不应有如《起信论》一派之圆教的学说。以中国佛教思想派别言之,《起信论》学说。与专弘《摄大乘论》之真谛,亦多不相容处。故我国近年善言佛典者,对于本论已不免有几分怀疑,如欧阳竟无居士即其一人也。然怀疑论实不自今日始,隋法经等所著《众经目录》初著录此论,而以入诸疑惑部。其文曰:

“《大乘起信论》一卷。人云真谛译,勘《真谛录》无此论,故入疑。”

又唐均正著《四论玄义》-云:

“《起信论》一卷。人云马鸣菩萨造,北地诸论师云:‘非马鸣造论,昔日地论师造论,借菩萨名目之。’寻觅翻经论目录中无有也。”

法经《众经目录》之成书,在真谛没后二十五年,而云:“勘《真谛录》无此论。”均正年代虽不可考,但既为唐人,与斯论出世时相去不必不远,顾乃目此为“昔日地论师所造”。是则以鸣之著,真谛之译,在隋唐间本已成疑问。特后世学者不之察耳。距今十五六年前,日本学界对于此书始发生问题。初则对于马鸣著述怀疑,继则对于真谛译怀疑,终乃决定其为支那撰述而非印度撰述,且作者所属之派别、所生之年代亦大略推见焉。持此说者有三人:曰松本文三郎,曰望月信享,曰村上专精,其论文及诸书为吾所见者如下:

松本著:《起信论考》(明治四三年五月)

《起信论后语》(明治四三年七月)

《起信论之译者与其注疏》(明治四三年九月,并见《佛典之研究》)

望月著:《起信论之作者》(明治三五年一月《宗粹杂志》)

《疑似经与伪妄经》(大正六年八月《佛书在研究杂志》)

《关于大乘起信论作者之拟议》(大正七年一月《宗教界杂志》

《大乘起信论支那撰述考》(大正八年一月《佛书研究杂志》) 《三度论起信论为支那撰述》(大正九年八月《哲学杂志》)

《起信论学说与占察经之类同及关系》(大正九年十一月《佛教学杂志》)

《大乘起信论之研究》(大正十一年三月,单行本)

村上著:《对于大乘起信论之史的考察》(大正八年十月《哲学杂志》)

《四度论大乘起信论之著作问题》(大正九年九月《哲学杂志》)

《大乘论》(大正十年二月《哲学杂志》)

《起信论与华严经》(大正十年十一月《哲学杂志》)

此问题以望月氏为中心,而松本氏导之于前,村上氏以斯界老宿翼之于后,当大正八、九两年中(即民国八、九年),日本论坛为此问题起一激战。其持反对论者为常盘大定及羽溪了谛,亦彼都著名学者。吾侪以史家之眼忠实评骘之,则望月派所持,盖信谳也。望月所著《起信论之研究》,为五十万言以上之一巨帙。此外松本、村上二氏所论述,又不下十万言。吾既搜而遍读之,辄撷其精要,且闻附已见,助彼张目,以成斯论。吾属稿之际,有两种感想浮于吾脑焉。

其一,《起信论》在思想界价值之伟大,稍治佛学者皆能知之,无律吾词费。松本氏之言曰:“昔叔本华极口赞美印度《奥义书》,谓为‘最高人智之所产出’-。其影响于我国民思想之深厚,可以概见。朝鲜、日本千年诵习无论矣,逮近世而英译且有三本,巍然成为世界学术界之一重镇。前此共指为二千年前印度大哲所撰述,一旦忽证明其出于我先民之手,吾之欢喜踊跃乃不可言喻。本论是否吻合佛意且勿论,是否能阐宇宙唯一的真理更勿论,要之,在各派佛学中能撷其菁英而调和之,以完成佛教教理最高的发展,在过去全人类之宗教及哲学学说中,确能自出一头地有其颠扑不破之壁垒,此万人所同认也。而此业乃吾先民之所自出,得此足以为我思想界无限增重,而隋唐之佛学,宋元明之理学,其渊源所自,皆历历可寻。质而言之,此为印度文明与中国文明结婚所产之胤嗣,而以克岐克嶷显于世界。吾辈生千年后,睹此巨大崇贵之遗产复归本宗,不能不感激涕流也。

其二,此一段公案,为佛学界空前之大发明,目无待言。然检诸家之论据,其取材不越全藏,则固吾国人所尽人能读者也,而发明之业,乃让诸彼都人士。是知治学须有方法,不然则熟视无睹。近数年来,国中谈佛者炽然矣,其纯出于迷信的动机者且勿论,即实心求法者,亦大率东听一经,西繙一论,绝少留于别派之条贯,往往糅矛盾之说于一炉,以自招思想之混乱。吾以为今后而欲昌明佛法者,其第一步当自历史的研究始,印度有印度之佛学,中国有中国之佛学,其所宗响虽一,其所趣发各殊,谓宜分别部居,溯源竟流,观夫同一教义中,而各派因时因地应机蜕变之迹为何如,其有诬附益者则芟汰之。夫如是,以言修持耶,则能一其宗尚,以言诵习耶,则能驭繁赜。要之,七千卷之大藏,非大如一翻整理,不能发其光明,而整理之功,非用近世科学方法不可。日本近十年来,从事于此者渐有人矣,而我国则闻乎其未之闻,吾检此《起信论》一段公案,未尝不惊叹彼都学者用力之勤,而深觉此种方法若能应用之以整理全藏,则其中可以新发现之殖民地盖不知凡几,此实全世界学术上一大业,而我国人所不容多让者也。

吾草创本文,其初不过欲辑译日本学者的说,介绍于我学界而已,既而参考各书,亦往往别有所发明。且曰人著作,其繁简详略之处多不适于吾国人之检阅,乃全部重新组织如左,虽名迻译,实不异新构矣。为行文便利起见,故篇中所述,孰为望月说,孰为其他两家说,孰为我所新附,不复一一标举。

十一年九月二十六日作始,十月七日成。此十二日中尽废百事矣。

6.《大宝积经-迦叶品》梵藏汉文六种合刻序

藏中诸经传译的形式,惟《大宝积》最为新奇。凡大部经典,本是用丛书的体例逐渐编集而成,这是我们所确信的。所以此类大经,都先有许多零译单本,或每种先后译几次重译,到后来得着足本的梵文,遇着一位大译师,才把他全部首尾完具重新译成,《华严》、《般若》诸译本成立次第都是如此。《宝积》初期的迻译,也不违斯例。自汉、晋至魏、齐,零译单本不下数十种,到唐中宗神龙二年至先天二年(七六至七一三),菩提流志三藏才泐成现在的百二十卷本。但他有一点极为别致,全书共分四十九会,内中只有二十六会为流志新译,余下二十三会则采用旧译,所以这部百二十卷《大宝积经》,我们可以借用版本学家的术语,名之为“唐百衲本”。

这种“百衲本”的办法,想来是先把旧有许多零译单本拿来和梵文对照,倘若认为都要不得,便重新译;倘若认为其中有一种要得的,便采用了他。本刻的经文,就是全部四十九会里头第四十三会所说,流志以前,曾经三译:第一次为汉支娄迦谶译,名为《佛说遗日摩尼宝经》;第二次为晋时译,名为《佛说摩诃衍宝严经》,失却译者姓名;第三次对姚秦时译,也失却译者姓名,原名何经,亦无可考。流志对勘的结果,认为秦译要是得的,所以不另译,便把秦译编作全书之第一百一十二卷,名为《普明菩萨会第四十三》。那汉、晋两译,认为要不得,便把他们淘汰了。

《宝积》在翻译史中,还有一段掌故:当玄奘三藏在玉华宫译成六百卷的《大般若经》之后,他的门生便请他译《宝积》,那时他已经六十九岁了。他拿起《宝积》梵本,译上几行,即便搁起,说道:“此经部轴与《大般若》同,玄奘自量气力,不复办此。”其后不过一个多月,他便圆寂了。这部经不能得玄奘这位法匠译他,真算憾事。玄奘说他的部轴与《大般若》同,《大般若》六百卷,现行百衲本《宝积》百二十卷,不过得《般若》五分之一而强,所以我们很疑心流志所译,还不是足本。后来北宋法护、施护诸人所译,也许有许多是《宝积》“遗珠”,本刻所录之第四译《佛说大迦叶问大宝积正法经》,便是其一了。

我们六朝、唐、宋时代赍来成千累万的梵本,现在一轴也无存了。印度方面梵经也日加稀少,大乘经典尤其。钢和泰先生得着这部经的梵文和藏文,又追寻中国旧译,除“百衲本”所收外,还有三本,合成六种。据钢先生说:“这部梵本久已失传了。”我们别要看轻这点小册子,这也算人间孤本哩!

钢先生将全经逐段分开,把六种文字比较对照,他所费的劳力真大小。我们有了这部合刻本,第一,可以令将来研究梵文、藏文的人得许多利便,增长青年志士学梵文的趣味,为佛学开一新路。第二,用四部译本并着读,可以看出翻译进化之迹及其得失,给将来译家很好的参考。就这两点论,我们学界拜钢先生之赐实在多多了。

钢先生是俄国一位大学者,专研究印度及亚细亚中部的语言和历史。两年前,我在北京高等师范学校讲演历史,有涉及大月氏迦腻色迦王事,钢先生听见,便找我的朋友丁文江先生介绍见我,说他自己之到东方,专为“捉拿迦腻色迦”来的。--因为迦腻色迦历史聚讼纷纭,所以钢先生作此趣语。--后来我们还会面好几次。有一次,我在钢先生家里晚饭,他拿出一部北齐是所译的经,用梵本对照,译得一塌糊涂。几乎令我们笑倒了。我因此感觉,专凭译本去研究学问,真是危险。我又觉得,钢先生这种研究精神真可佩服。我初见他时,他到中国不过两年,他对于全部藏经的研究,比我们精深多了。我很盼望的精神能间接从这部书影响到我们学界。

我最后还要向商务印书馆致谢。这部书是钢先生托我介绍向该馆印行的,像这类专门书本不为社会一般人所需,该馆因为印这区区小册子,特制梵文、藏文字模,还经许多麻烦才印成,纯然是对于学术界尽义务,我们不能不感谢的。

十三年三月九日,梁启超

7.《四十二章经》辨伪

藏中本经,标题云:“《佛说四十二章经》,后汉迦叶摩腾同竺法兰译。”《高僧传》云:“汉地现存诸经,唯此经为始。”此语盖二千年来佛徒所公认。摩腾之姓,或作竺,或作摄,或作迦叶。此经或云摩腾译,或云法兰译,或云腾兰同译。两人籍贯,或云月支,或云天竺。其皆枝末异说,未有从根本上致疑于其伪者。如吾前文所考证,汉明求法,既羌无故实,腾、兰二人,皆子虚乌云有,则此经托命之点,已根本动摇。然则此经果何时代何人所作乎?此问题向佛典目录学中求之,或可解答一二也。

隋费长房《历代三宝记》(省称《长房录》)本经条下云:

《旧录》云:‘本是外国经抄,元出大部,撮要引俗,似此《孝经》十八章。’……”

此言此经性质最明了,盖并非根据梵文原本比照翻译,实撮取群经精要,摹仿此土孝经老子,别撰成篇。质言之,则乃撰本而非译本也。然则谁实撰之耶?吾以教理及文体衡之,则其撰人应具有下列三条件:(一)在大乘经典输入以后而其人颇通大乘教理者。(二)深通老庄之学,怀抱调和释道思想者。(三)文学优美者。故其人不能于汉代译家中求之,只能向三国两晋著作家中求之。

现存经录最古者,为梁僧佑《出三藏集记》(省称《佑录》),《四十二章经》之著录,即始于彼。原注云:

“旧录云:‘《孝明皇帝四十二章》。’安法师所撰录,阙此经。”

安法师者,即道安。其所撰录,即所谓《安录》是也《今佚》。此经既不著于安录,则可断言为道安所未见,盖《安录》记载极博,虽疑伪之经,犹不阙遗。苟其见之,必当有所论列也。道安与苻坚同时,安既不见此经,同其出固当在东晋之中晚矣。但犹有一事当注意者,《佑录》、《长房录》中所引“旧录”,为何人所撰,撰者在道安前抑在其后?若能得其出处,则《四十二章》之时代可以大明。因此又当牵涉及“经录研究”。据长房以后诸书所引,有曹魏朱士行著《汉录》,其书若真,则年代在《安录》前。然以僧佑博极群书,何以于此《汉录》一无征引。《高僧传-道安传》云:“自汉魏迄晋经来稍多,而传之人,名字弗说。后人追寻,莫测年代。安乃诠品机关报旧,撰为经录,众经有据,实由其功。”

然则安以前并无著经录之人,士行《汉录》。此所谓“旧录”者,总不能出此三种以外。又考《佑录》、《阿述达经》、《大六向拜经》两条下引“旧录”,《长房录》所引文全同,而称为“支录”。则凡僧佑所谓“旧录”,殆即支敏度之《经论都录》。若吾所推定不谬,则《四十二章经》之著录实自《支录》始矣。支敏度履历,据《内典录》云:“晋成帝时豫章沙门。”其人盖与道安同时,但安在北,而彼在南。然则此书或即其时南人所伪撰,故敏度见之而道安未见也。敏度又尝将《首楞严》、《维摩诘》两经诸家旧译,汇而抄之,其序见《佑录》中。然则敏度盖有抄经癖,所谓“撮要引俗”者,实其专长。或此经即出敏度手,亦未可知也。

尤有一点应注意者,《长房录》于支谦条下,亦列有《四十二章经》,注云:

“第二,出与摩腾译者小异,文义允正,辞句可观,见《别录》。”

此《别录》即支敏度之《众经别录》(其他经录,无以“别”名者),然则度所编集,有两本矣。此经理趣文笔,皆与支谦诸书,系统相近,指为谦作,亦近情理。

要之,此书必为中国人作而非译自印度,作者必为南人而非北人。其年代,最早不过吴,最晚不过东晋,而其与汉明无关系,则可断言也。

今当研究佛教初输入地之问题。--向来史家,为汉明求法所在地束缚,总以佛教先盛于北,谓自康僧会入中天,乃为法南有佛教之始-凡此皆足证明两汉时中印交通皆在海上,其与南方佛教之关系,盖可思也。

楚王英奉佛,固属个人信仰。然其受地方思想之薰染,盖有不可诬者。我国南北思想两系统,在先秦本极著明。北方孔墨之徒,虽陈义有异同,然其重现实、贵实行则一。南方自楚先君鬻熊,相传已有遗书,为后世道家所祖。老庄籍贯,以当时论,固南人也。其治已有遗书,为后世道家所祖。老庄籍贯,以当时论,固南人也。其治学则尚谈玄,其论道则慕出世。战国末大文学家屈原,其思想之表现《远游》诸篇者,亦与老庄极相近。盖江淮间学风与中原对峙,由来久矣。西汉初淮南王安,受封故楚,与其他学者苏飞、李尚辈讲论,成《淮南鸿烈》解传于今,集道家言之大成焉。然则在全国各地方各民族中,惟江淮人对于佛教最易感受,对于佛学最易了解,固其所也。中印交通枢纽,本在广东,但其时粤人太蒙昧,未能任此高尚教理之媒介。汉武平南粤后,大适其人于江淮(《汉书-南粤传》)此后百数十年中,粤淮间交通当甚盛,故渡海移根之佛教,旋即播莳于楚乡,此事理之最顺者。而楚王英奉佛,即此种历史事实最有力之暗示也。

尤有一事当注意者,《后汉书-陶谦传》称:“丹阳(今镇江)人笮融,在徐洲广陵(今扬州)间,大起浮屠寺,上累金盘,下为重楼……作黄金涂像……每浴佛辄多设饮饭,布度于路,其有就食及观者且万余。”融与曹操同时,其人为南人,其所治地为南士,其是佛塔之建造、佛像之雕涂、佛徒之供养,如此奢丽,此虽半由本人之迷信,然以历史家眼光观之,谓其不受社会环境几分之示唆焉,不可得也。

楚王英前后之佛教,度不过极粗浅之迷信谈耳。于后此教宗之建设,不能谓有多关系。其真为佛教理的输入者,不得不首推安世高。世高为译经之第一人。其书传于今者,真伪合计,尚三十余种。其为中国佛教开山之祖,固无待言。旧说皆谓世高译业在洛阳,然按诸《高僧传》本传,是世高在广洲、在豫章、在荆州、在丹阳、在会稽,皆有遗迹,淮以北则无有-。以吾之武断,竟欲谓高译诸经,皆南方也。倘以上所推测不甚谬,我国佛教,实先从南方得有根据,乃展转传播于北方,与旧籍所传者,适得其反矣。

据上所述,则佛教实产育于老庄学派最发达之地,思想系统联络之迹,隐然可寻。故永平诏书,襄楷奏议,皆以黄老、浮屠并举。盖当时实认佛教为黄老之支与流裔也。其蔚为大国,则自魏晋以后耳。

然则北方佛教果以何时始发展耶?吾所揣测,则翻译界第二座明星支娄迦谶,实其滥觞。谶以汉灵帝时至洛阳,各书记载皆无异说。其襄译者孟福、张莲,皆洛阳人,更足为其译业在北之铁证(看《梁高僧传》本传)。即以翻译文体论,安高略采意译法,其文较华;支谶纯采直译法,其文极朴。读高书,则与老庄学每起联想,觉其易入;读谶书,若不易索解,但觉其非我所固有。吾于初期两大译家,觇我民族两族两种气分焉。

欧人分印度佛教为南北宗:北宗指迦湿弥罗、犍-。

两晋以降,南北皆大师辈出(此指中国之南北,非印度之南北)。但衡大势以相比较,北方佛教,多带宗教的色彩,南方佛教,多带哲学的色彩;北人信仰力坚,南人理解力强;北学尚专笃,南学尚调融,在在皆足以表风气之殊。而各宗派之能纷呈其特色以心传心光饰我思想史,亦未始不由此也。

佛教在汉代,虽渐得一部分人之信仰,然正式出家,犹为功令所禁。苻坚时著作郎王度奏云:“汉初传其道,唯听西域人得立寺都邑以奉其神,其汉人皆不得出家。魏承汉制,亦循前轨。”甘露五年下距晋之篡魏仅四年耳,则谓此禁至晋始开焉可也。要之,秦景宪为中国人诵佛经之始,楚王英中国人祀佛之始,严佛调为中国人襄译佛经之始,笮融为中国人建塔造像之始,朱士行为中国人出家之始。初期佛门掌故,信而有征者,不出此矣。

最后尤有一事当置辩者,即所谓《牟子理惑论》也。此书旧题汉牟融撰,若不谬者,则汉代佛教,可云已极光大。而本章所考证者,皆为多事,但吾终不信此书为汉人著述,故未敢此遽易吾说也。

8.《牟子理惑论》辩伪

《理惑论》三十七章,全文见梁僧佑《弘明集》卷一,题汉牟融撰,附流云:“一名苍梧太这守牟子博传。”《隋书-经籍志》子部儒家类,有《牟子》二卷,注云:“后汉太尉牟融撰”,殆即是书。融,字子优,不字子博,《后汉书》有传。其为太尉,在明帝永平十二年,史不称其有著书。本书称“孝明皇帝云云”,其决非太尉融所撰,更不俟辩。即谓汉末有同姓名者,然书中自序,称“灵帝崩后……牟子将母避世交趾。年二十六,归苍梧娶妻,太守谒请署吏”,则苍梧平民,非太守也。故仅就原书标题论,已支离不可究诘。序中又言笮融事,而文义不相属。窃疑此书为东晋刘宋间人伪作。初托诸笮融,或以笮字形近转讹为牟,或因笮融不得其死,传此书者欲别依托一有令誉之人,偶见后汉名融者有一牟太尉,又事热心求法之明帝,与佛有缘,遂展转嫁名于彼。此所推测,虽不敢必当,要之,后汉初之牟融,决未尝著《理惑论》,而后汉末无牟融其人者,则可断言也。

此书文体,一望而知为两晋六朝乡曲人善属文者所在地作,汉贤决无此手笔。稍明文章流别者,自能辨之。其中更有数点最足证明伪迹者。

相见。”考《后汉书-西域传》:“于阗自王敬矫命造乱被戕,桓帝不能讨,自此与中国绝。”灵献之交,中国人安得游于阗?此必在朱士行西行求法以后,于阗交通盛开,作伪者乃有些言耳。

好酒浆,或畜妻子”。汉魏皆禁汉人不得出家,灵献时安得有中国人为沙门者。据此文所述僧徒风极败坏,必在石赵姚秦极力提倡举世风靡之后,始有此现象耳。

佛经皆译“章”为“品”。作伪者窃取斯义,考“三十七品”之名,始见于(维摩诘经》之佛国品,乃四念处、四正勤、四如意足、五根、五力、七觉支、八正道之总名,亦名三十七法,非篇章之谓也。作伪者耳食误用,殊为可笑,即可证其书出支谦罗什所译《维摩》盛行之后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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