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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试为浅譬如印刷然,色蕴为字模;受、想、行则排字之次第,经过逐段递进,识蕴则纸上之印刷成品,机器一动,全文齐现。此譬虽未悉真,亦庶近之。

佛典屡用色、名二字,色即指色蕴,名指受、想、行、识四蕴。因其为方便施设之一种名号也。此则前一蕴为一类,后四蕴为一类;若就能所区别论,则前四药为一类,后一蕴为一类。

1.中国国民之品格(1)

品格者,人之所以为人,藉以自立于一群之内者也。人必保持其高尚之品格,以受他人之尊敬,然后足以自存,否则人格不具,将为世所不齿。个人之人格然,国家之人格亦何莫不然。

国有三等:一日受人尊敬之国,其教化、政治卓然冠绝于环球,其声明文物烂然震眩于耳目,一切举动,悉循公理,不必夸耀威力,而邻国莫不爱之重之。次日受人畏慑之国,教化、政治非必其卓绝也,声明文物非必其震眩也,然挟莫强之兵力,虽行以无道,犹足以鞭笞群雄,而横绝地球。若是者,邻国虽疾视不平,亦且侧目重足,动色而群相震慑。至其下者,则薾然不足以自立,坐听他人之蹴踏操纵,有他动而无自动,其在世界,若存若亡矣。若是者,曰受人轻侮之国。

第一种国,以文明表著,如美者也;第二种国,以武力雄视,如俄者也;第三种国,文明武力皆无足道,如埃及、印度、越南、朝鲜者也。国于天地者殆以百数,然第其国势,不出三者。我中国固国于大地之一国也,三者其何以自处?

中国者,文明之鼻祖也,其开化远在希腊、罗马之先。二千年来,制度文物,灿然照耀于大地,微特东洋诸国之浴我文化而已,欧洲近世物质进化,所谓罗盘针、火药、印刷之三大发明,亦莫非传自支那,丐东来之余沥。中国文明之早,固世界所公认矣。至于武功之震铄,则隋、唐之征高丽,元之伐日本,明之讨越南,兵力皆远伸于国外;甚者二千年前,汉武帝凿通西域,略新疆、青海诸地,绝大漠,逾天山,越帕米尔高原,度小亚细亚,而威力直达于地中海之东岸。读支那人种之侵略史,东西人所不能不色然以惊者也。数百年来,文明日见退化,五口通商而后,武力且不足以攘外,老大帝国之丑声,嚣然不绝于吾耳。昔之浴我文化者,今乃诋为野蛮半化矣;昔之慑我强盛者,今乃诋为东方病夫矣。乃者翦藩属,割要港,议瓜分,夺主权,曩之侮以空言者,今且侮以实事,肆意凌辱,咄咄逼人。彼白人之视我,曾埃及、印度诸国之不若!祖国昔日之名誉光荣一旦扫地以尽,遂自第一第二之位置,陨然堕落于三等。谁实为之,而至于此!

且夫四百余州之地,未尝狭于曩时也;人口之蕃殖,其数几倍于百年以前。然东西诸国,乃以三等之国遇我者,何也?曰:人之见礼于人也,不视其人之衣服、文采,而视其人之品格;国之见重于人也,亦不视其国土之大小、人口之众寡,而视其国民之品格-我国民之品格。一埃及、印度人之品格也:其缺点多矣。不敢枚举,举其大者。

一、爱国心之薄弱。支那人无爱国心,此东西人诋我之恒言也。吾闻而愤之耻之,然反观自省,诚不能不谓然也。我国国民,习为奴隶于专制政体之下,视国家为帝王之私产,非吾侪所与有,故于国家之盛衰兴败,如秦人视越人之肥瘠,漠然不少动于心,无智愚贤不肖,皆皇然为一家一身之计。吾非敢谓身家之不当爱也,然国者身家之托属,苟非得国家之藩楣,以为之防其害患,谋其治安,则徒挈此无所托属之身家,累累若丧家之狗,“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势必如犹太人之流离琐尾,不能一日立于天壤之间。然非先牺牲其身家之私计,竭力以张其国势,则必不能为身家之藩椐,为我防害患而谋治安。故夫爱国云者,质言之,直自爱而已。人而不知自爱,固禽兽之不若矣,人而禽兽不若,尚何品格之足言耶?尚何品格之足言耶?

二、独立性之柔脆。独立有二义:一曰有自力而不倚赖他力,一曰有主权而不服从他权。然倚赖为因,服从为果。孩稚仰保姆之哺抱,故受其指挥;奴隶待主人之豢养,故服其命令。孩稚、奴隶,二者皆未具人格者也。若夫完具人格之人,则不倚赖他人而可以自立,自不肯服从他人而可以自由,苟或侵辱其主权,则必奋起抗争,虽至糜首粉身,必不肯损辱丝毫之权利,以屈服于他人主权之下。此人道之所以尊贵,而国权之所由张盛也。荷兰蕞尔之国耳,见围于路易十四,窘蹙无以自存,其国民强立不挠,乃尽撤堤防,决北海之洪流以灌没其国,宁举全国之土地、财产、家室、坟墓,尽掷之巨浸之中,宁漂流无归,保独立于舰队之上,必不肯屈志辱身,隶人藩属,受他族之辖治,以污玷人民之名誉,损辱国家之主权。呜呼!读荷法之战史,其国民雄伟之品格,犹令人肃然起敬,悚然动容!我国民不自树立,柔媚无骨,惟奉一庇人宇下之主义,暴君污吏之压制也服从之,他族异种之羁轭也亦服从之;但得一人之母我,则不惜为之子,但得一人之主我,则不惮为之奴;昨日抗为仇敌,而今日君父矣,今日鄙为夷狄,而明日神圣矣。读二十四朝易姓之史,睹庚子以来京津之事,不自知其赧愧汗下也。品格之污下贱辱,至此极矣!

三、公共心之缺乏。人者,动物之能群者也。置身物竞之场,独力必不足以自立,则必互相提携,互相防卫,互相救恤,互相联合,分劳协力,联为团体以保治安。然团体之公益,与个人之私利,时相枘凿而不可得兼也,则不可不牺牲个人之私利,以保持团体之公益。然无法律以制裁之,无刑罚以驱迫之,惟恃此公德之心以维此群治。故公德盛者其群必盛,公德衰者其群必衰,公德者诚人类生存之基本哉!我国人同此人类,非能逃于群外也,然素缺于公德之教育,风俗日习于浇漓。故上者守一自了主义,龂龂然束身寡过,任众事之废堕芜秽,群治之弛纵败坏,惟是塞耳瞑目,不与闻公事以为高;下者则标“为我”为宗旨,先私利而后公益,嗜利无耻,乘便营私;又其甚者,妨公益以牟私利,倾轧同类,独谋垄断,乃至假外人之威力以睃剥同胞,为他族之怅鬼以搏噬同种,谋丝毫之小利,图一日之功名,不惜歼其群以为之殉。呜呼!道德之颓荡至此,早亦不仁之甚。可谓为人道之蟊贼者矣。

四、自治力之欠阙。英人恒自夸于世曰:“五洲之内,无论何地,苟有一二英人之足迹,则其地即形成第二之英国。”斯固非夸诞之大言也。盎格鲁-撒逊人种,最富于自治之力,故其移殖他地,即布其自治之制度,而规律井然,虽寥落数人,其势已隐若敌国,是以英国殖民之地,遍于日所出入之区。中国人之出洋者亦众矣,然毫无自治之能力,漫然绝无纪律,故虽有数百万人,但供他人之牛马,备他人之奴隶,甚者以赌博械斗、吸食鸦片、污秽不洁为他人所唾骂不齿,藉口而肆言驱逐。且非独在外而已,在内亦莫不然。故中国者,一凌乱无法之国也;中人者,一放荡无纪之国民也。夫合人人以成群,即有以善此群者之团治,以一群之人,分治此一群之事,而复有法律以划其度量分界,故事易举而人不相侵。中国人缺于自治之力,事事待治于人,治之者而善也,则大纲粗举,终不能百废具兴也,治之者而不善,则任其弛堕毁败,束手而无可如何。然中国治人者能力之程度,去待治者不能以寸也,故一群之内,错乱而绝无规则,凡桥梁、河道、墟市、道路以至一切群内之事,皆极其纷杂芜乱,如散沙,如乱丝,如失律败军,如泥中斗兽,从无一人奋起而整理之。一府如是,一县如是,一乡一族亦罔不如是。至于私人一身,则最近而至易为力者矣,然纷杂芜乱亦复如是,其器物不置定位,其作事不勒定课,其约束不循定期,其起居饮食不立定时。故其精神则桎梏束缚,曾无活泼之生气,独其行为举动,则荡然一任自由。呜呼,文明野蛮之程度,视其有法律无法律以为差耳!不能自事其事,而徒纵其无法律之自由,彼其去生番野蛮也曾几何矣?

此数者,皆人道必不可缺之德,国家之元气,而国民品格之所以成具者也。四者不备,时曰非人,国而无人,时曰非国,非人非国,外人之轻侮又乌足怪也?然我中国人种,固世界最膨胀有力之人种也。英、法诸人,非惊为不能压抑之民族,即诧为驰突世界之人种。甚者且谓他日东力西渐,侵略欧洲,俄不能拒,法不能守,惟联合盎格鲁-撒孙同盟,庶可抵其雄力。迩来黄祸之声,不绝于白人之口。故使我为红番、黑人,斯亦已耳,我而为膨胀人种,不蓄扩其势力,发挥其精神,养成一伟大国民,出与列强相角逐,顾乃萎靡腐败,自污自点,以受他人之辱侮宰割,无亦我国民之不知自重也!伽特曰:“人各立于己所欲立之地。”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

吾人其有伟大国民之欲念乎?则亦培养公德,磨厉政才,翦劣下之根性,涵远大之思想,自克自修,以靳合于人格。国民者个人之集合体也,人人有高尚之德操,合之即国民完粹之品格,有四万万之伟大民族,又乌见今日之轻侮我者,不反而尊敬我、畏慑我耶?西哲有言:“外侮之时,最易陶成健强之品格。”我国民倘亦利用此外侮,以不负其玉成耶?不然,读罗马末路之史,念其衰亡之原因,不能不为我国民栗然惧也!

2.中国道德之大原(1)

自二十年来,所谓新学新政者,流衍人中国,然而他人所资为兴国之具,在我受之,几无一不为亡国之媒,朔南迁地,橘枳易性。庸俗熟视无睹硁硁者以趋新为诟病,而忧深思远之士,独探原于人心风俗之微,以谓惟甘受和、惟白受采。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有圣智,不能以善治也。其孤愤轶度者,甚则谓吾种性实劣下,以此卑鄙阘冗之人,决不能竞存于物竞剧烈之世,嗒然坐听其陵夷而已。其不忍天下溺而思援之者,则或引申宋、明大哲之遗训,欲持严格以绳正末俗;或则阐扬佛、耶(2)诸教之宗风,欲凭他力以荡涤瑕秽。今之论世者,其大指盖不出此诸途已。

吾以为吾国人之种性,其不如人之处甚多,吾固承之而不必深为讳也。然而人各有短长,人性有然,国性亦然。吾之所蕴积,亦实有优异之点为他族所莫能逮者,吾又安可以自蔑?天下事理观因固可以知果,观果亦可以知因。吾种性果劣下而不适于自存,则宜沦胥之日久矣。然数千年前与我并建之国,至今无一存者,或阅百数十岁而灭,或阅千数百岁而灭,中间迭兴迭仆,不可数计。其赫然有名于时者,率皆新造耳。而吾独自羲、轩(3)肇构以来,继继绳绳不失旧物,以迄于兹。自非有一种善美之精神深入乎全国人之心中,而主宰之纲维之者,其安能结集之坚强若彼,而持续之经久若此乎?夫既已有此精神以为国家过去继续成立之基,即可用此精神以为国家将来滋长发荣之具。谓吾国民根性劣败而惧终不免于淘汰者,实杞人之忧耳。然而今日泯棼之象,其明示人以可惊可痛者,既日接触于耳目,则狷洁之土蛊然抱无涯之戚,亦固其所也。顾吾以为当一社会之与他社会相接构,缘夫制度文物之错综嬗受(4),而思想根本不免随而摇动,其人民彷徨歧路,莫知所适,其游离分子之浮动于表面者,恒极一时之险象。以吾所睹闻,东西各国其不历此关厄而能自跻于高明者盖寡。若其结果之美恶,则视其根器所凭藉之深浅厚薄以为断,譬诸体干充强者,服瞑眩之药,适以已疾而增健;百丈之潭,千里之湖,为风飙所激,或浪沫汹乱,或淖泥浮溢,不数日而澄湛之性自若也。国民既有一种特异之国性,以界他国而自立于大地,其养成之也固非短时间少数人所能有功,其毁坏之也亦非短时间少数人所能为力,而生其间者苟常有人焉发扬淬厉之,以增美释回,则自能缉熙以著光晶。而不然者,则积渐堕落,历若干岁月而次第失其所以自立之道耳。古今万国兴替之林罔不由是。而以吾所见之中国,则实有坚强善美之国性颠扑不破,而今日正有待于发扬淬厉者也。

今之言道德者,或主提倡公德,或主策励私德,或主维持旧德,或主输进新德,其言固未尝不各明一义,然吾以为公私新旧之界,固不易判明,亦不必强生分别。自主观之动机言之,凡德皆私德也;自客观影响所及言之,凡德皆公德也。德必有本,何新非旧?德贵时中,何旧非新?惟既欲以德牖民,则择涂当求简易,宋、明诸哲之训,所以教人为圣贤也。尽国人而圣贤之,岂非大善?而无如事实上万不可致,恐未能造就圣贤,先已遗弃庸众。故穷理尽性之谭,正谊明道之旨,君子以之自律,而不以责人也。佛、耶宗教之言,西哲伦理之学,非不微妙直捷,纤悉周备,然义由外铄,受用实难。吾以为道德最高之本体,固一切人类社会所从同也。至其具象的观念及其衍生之条目,则因时而异,因地而异。甲社会之人与乙社会之人,甲时代之人与乙时代之人,其所谓道德者时或不能以相喻。(例如吾国以妇人再醮为不德,西人不尔。西人以男子置妾不德,吾国不尔。类此者不一而足。)要之,凡一社会必有其所公认之道德信条,由先天的遗传与后天的薰染深入乎人人之脑海而与俱化。如是,然后分子与分子之间联锁巩固,而社会之生命得以永续。一旧信条失其效力,而别有一新信条与之代兴,则社会现象生一大变化焉。(其为进化、为退化且勿论。)若新信条涵养未熟广被未周,而旧信条先已破弃,则社会泯棼之象立见。夫信条千百而摇动其一二,或未甚为病也。若一切信条所从出之总根本亦牵率而摇动,则社会之纽殆溃矣。何也?积久相传之教义,既不足以范围乎人心,于是是非无标准,善恶无定名,社会全失其制裁力,分子游离而不相摄,现状之险,胡可思议?于斯时也,而所谓识时忧世之士,或睹他社会现状之善美,推原其所以致此之由,而知其有彼之所谓道德者存,于是欲将彼之道德信条移植于我以自淑,岂知信条之为物,内发于心而非可以假之于外,为千万人所共同构现,而绝非一二人所咄嗟造成。征引外铄之新说以欲挽内陷之人心,即云补救,为力已微,而徒煽怀疑之焰,益增歧路之亡,甚非所以清本源而植基于不坏也。吾尝察吾国多数人之心理,有三种观念焉,由数千年之遗传薰染所构成,定为一切道德所从出,而社会赖之以维持不敝者,谨略发明之,以资身教言教之君子审择焉。

一曰报恩。报恩之义,各国教祖哲人莫不称道,至其郑重深切,未有若吾中国者也。凡管一国人心之枢者,必在其宗教。宗教精神所表示恒托于其所崇奉之神,世界各国宗教无论为多神教为一神教为无神教,要之,其崇奉之动机起子为自身求福利者什八九。(古代印度、埃及、希腊、罗马诸国所祀之神,或为能降福于己者,或为能降祸于己者,或为司情爱者,或为助战伐者,无论天神人鬼物忽皆含此意。耶教尊天可谓深,探其本然所用为劝导者,仍以祈福免祸之意为多也。)独吾中国一切祀事皆以报恩之一义贯通乎其间,故曰:夫礼者反本报始不忘其初也。又曰:有功德于民者则祀之。祖先之祀无论矣,自天地山川、社稷农蚕、门溜井灶、雨师风伯、先圣先师、历代帝王、贤臣名将、循吏、神医大匠,凡列于大祀常祀者,皆以其有德于民或能为民捍难者也。下至迎猫迎虎,有类于埃、希(5)蛮俗之兽教,然亦皆取义了祈报、与彼都精神绝不相蒙,西人动诮我以多神?谓在教界未为进化,殊不知我之教义,以报恩之;一大原则为之主宰,恩我者多,而报不容以不遍,以祀事所由日滋也。既本此原则以立教义,故以此教义衍成礼俗制成法律,于以构造社会而维持之发达之。其所以能联属全国人使之若连环相缀而不可解者,此其最强有力之主因也。是故恩始于家庭,报先于父母,推父母所恩而及兄弟,推父母之父母所恩而及从兄弟,如是递推,衍为宗族。宗族者中国社会成立一最有力之要素,而至今尚恃之以为社会之于者也。又念乎非有国家,则吾无所托以存活也,故报国之义重焉。然古代国家统治权集于君主,国家抽象而难明,君主具体而易识,于是有忠君之义。然我国之所谓忠君,非对于君主一自然人之资格而行其忠,乃对于其为国家统治者之资格而行其忠,此其义在经传者数见不鲜也。故君主不能尽其对于国家之职务,即认为已失统治国家之资格,而人民忠之之义务,立即消灭。故曰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未闻弑君。手足腹心草芥寇仇之喻,皆自报恩来也。至于所以报社会之恩者,为义亦至周洽,故对于先哲明德,其崇拜服从之念极强,而不敢轻有所议,虽思想进步,未尝不缘此而小凝滞。然其所以能养成国性如此其深冈者,亦赖是也。其在并时人,则朋友之交列为五伦之一,而所以结合者亦恒在恩义。一饭必报,许友以死,我国人常有此美德,他国莫能逮也。要而论之,中国一切道德无不以报恩为动机,所谓伦常,所谓名教,皆本于是。夫人之生于世也,无论聪明才智若何绝特,终不能无所待于外而以自立。其能生育长成,得饮食衣服居处;有智识才艺,捍灾御患,安居乐业,无一不受环吾身外者之赐。其直接间接以恩我者,无量无极,古昔之人与并世之人皆恩我者也,国家与社会深恩于无形者也。人若能以受恩必报之信条常印篆于心目中,则一切道德上之义务,皆若有以鞭辟乎其后,而行之亦亲切有味。此义在今世欧美之伦理学者,未尝不大声疾呼,思以厉末俗,而为效盖寡,盖报恩之义未深人人心也。吾国则数千年以此为教,其有受恩而背忘者,势且不齿于社会而无以自存。故西人有孝于亲悌于长恤故旧死长上者,共推为美德,在我则庸行而已。吾国人抱此信念,故常能以义务思想克权利思想,所谓正谊不谋利,明道不计功,非必贤哲始能服膺也。乡党自好者,恒由之而不自知,盖彼常觉有待报之恩,荷吾仔肩,黾勉没齿而未遑即安也。夫绝对的个人主义,吾国人所从不解也。无论何人,皆有其所深恩挚爱者,而视之殆与己同体。故欧美之国家以个人为其单位,而吾国不尔也。夫报恩之义,所以联属现社会与过去之社会,使生固结之关系者,为力最伟焉。吾国所以能绵历数千年使国性深入而巩建者,皆恃此也。而今则此种思想若渐已动摇而减其效力,其犹能赓续发挥光大与否,则国家存亡之所攸决也。

二曰明分。《记》称《春秋》以道名分,《荀子》称度量分界。恒言指各安本分者谓之良民。《中庸》述君子之德则曰:“素位而行不愿乎外,分也位也,所以定民志而理天秩。”我国德教所尊论也。而或者疑定分则显悬阶级,与平等之义不相容。安分则畸于保守,与进取之义尤相戾。殊不知平等云者,谓法律之下无特权已耳。若夫人类天然之不平等,断非以他力所能划除。《孟子》不云乎:“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万,比而同之,是乱天下。”故全社会之人各如其量以尽其性,天下之平乃莫过是也。夫治乱之名,果何自名耶?有秩序,有伦脊,斯谓之治,无焉斯谓之乱。欲一国中常有秩序伦脊,则非明分之义深人人心焉,固不可也。分也者分也,言政治者重分权,言学问者重分科,言生计者重分业。凡一社会必赖多数人之共同协力,乃能生存发达。全社会中所必须之职务无限无量,而一一皆待社会之个人分任之。人人各审其分之所在,而各自尽其分内之职,斯社会之发荣滋长无有已时。苟人人不安于其本分,而日相率以希冀于非分,势必至尽荒其天职,而以互相侵轶为事,则社会之纽绝矣。夫人类贵有向上心,苟其无焉,则社会将凝滞不进;安分之念太强,则向上之机自少,此固无容为讳者也。虽然,向上心与侥幸心异,向上心为万善所归,而侥幸心实万恶所栗。吾前年曾为一文登诸《国风报》题曰:“侥幸与秩序”。彼文之意在指陈当日之时弊,与本文异撰。然其言有足以互相发明者,令节录以供参考:(前略)“民之为道也,才智相什则卑下之,伯则畏惮之,千别役,万则仆,自然之符也。故在治世,其为十人长者,必其有以长于十人者也;为百人长者,必其有以长于百人者也;为千万亿兆人长者,必其有以长于千万亿兆人者也;大必有以长于人,然后长人则居人上而不以为泰。人有所长于我,然后长我则为之下而不敢怨,社会所以能大小相维,各率其职者,胥恃此也。是故人有为一官之长,而我为之属也;人有为一业之主,而我为之从也。必其人之学识有以优于我也,否则其才略有以优于我也,否则其阅历有以优于我也,否则其忠勤任事积之既久而有以为人所敬信也。我而歆其地位,而欲进,而与之并也,则亦惟夙夜孜孜思所以浚吾学识、广吾才略、厚吾阅历或积吾忠勤以蕲人敬信而已,舍此更无他途可以自致。(中略)夫是以一国中公私上下无不举之职,而人皆淬厉向上无已时。今也不然,人人皆窃窃私议曰:若某某者犹可以为军机大臣,则亦谁不可以为军机大臣?若某某者扰可以为尚侍督抚,则亦谁不可以为尚侍督抚?若某某者犹可以为各重要局所、各大公司之总办,则亦谁不可以为总办?吾始以为:凡地位居我上者,其聪明才力、历练必有以逾于我。夷考其实则不过与我等耳,或反乃不如我,似此而欲生其敬服之心焉,决不可得也。与我等者或反不如我者而反居我上,欲人人皆安其遇而忠其职焉,决不可得也。求其故而不得则曰:是命耳,运耳。此种种迷信之所由生也。夫命与运则常在不可知之数者也。彼命运能如是,安知吾命运不能如是?于是人人生非分之求,此侥幸心所由生也。吾先哲有言:自求多福在我而已。西哲亦言:人恒立于其所欲立之地。此最鞭辟近里之言也。若夫迷信命运者则异是,以谓命运常能制我,而非我所得自为也,于是乎委心以听诸制我者,则倚赖根性所由生也。依赖人则常畏人,畏人则惟势利是视,而所以谄渎者无所不用其极,此寡廉鲜耻之风所由生也。夫在治安之国学焉,然后受其事能焉,然后居其职。无学无能则终身为人役,人亦孰敢不自勉?今也不然,不知兵而任兵,不知农而任农,不知法而任理,不知教育而任教育。不宁惟是,一人之身今日治兵,明日司农,又明日司理、司教育。不宁惟是,一人之身同时治兵、同时司农、司理、司教育,在其人曾不闻以不胜为患,而举国亦视为固然,莫之怪也!是故执途人而命之,割鸡则谦让,未遑者什而八九,何也?以吾未学操刀,吾患不能也。执途人而命之为宰相、为大将军、为方镇、为监司守令,则夫人而敢承。何也?举国人共以此为不学而能者也!夫既已尽人不学而能,则吾即学焉而所能之,有以加于彼者几何?即有加于彼曾不足以为吾身之轻重,然则吾之厉于学,徒自苦耳?此不学之风所由生也。无所谓职,故无所谓溺职;无所谓事,故无所谓偾事;无所谓纪,故无所谓干纪。人人各自适其私而已,此不尊重法度之习,所由生也。不学而可以能,溺职、偾事、干纪而可以无罪,则人亦何必忠于厥职?故相率纵情于饮食男女,丝竹博弈。此荒嬉怠惰之习,所由生也。荒嬉怠惰恒苦不给,则必求自进其地位,而地位之所以进,不恃学、不恃能,不恃忠职守法而别有所恃,则钻营奔竞之所由生也。人人皆钻营奔竞而有限之地位,终不能尽应其所求,不得不排他人以自仲。此阴险倾轧之所由生也。倾轧不得,则嫉妒之所由生也。嫉妒心之初起,则以施堵与己逼处者而已。及其蒸为刁尚而恶根性深入十人心,则几见人之有一技者,必帽恶之;其立身行己稍有殊于流俗者,则视若九世之仇,必屠杀之而始为快。屠杀之不必其有利于己也,当前适意而巴,此凉薄狠毒之风所由生也。稍自好者、稍有技能者、稍忠于职务者,终已不能自存于社会,则亦惟颓然以自放,此厌世思想之所由生也。贤者既未由洁其身,能者既末由用,其长驯善者既末由安,其业相与皇皇惴惴不知安身立命于何所,彼寡廉鲜耻、钻营奔竞、嫉妒倾轧者流,其用尽心血所得傥来之地位亦不知被人搀夺之当在何时?其皇皇惴惴常若不自保,则亦无以异于人也。举国中无贤、无不肖、无贵、无贱、无贫、无富而皆同此心理,常若泛舟中流,不知所后,此全社会杌陧不宁之象所由生也。”(后略)右文与本题之旨兄甚关系,但欲极言侥幸心所演生之弊,以证明明分之为美德,故节录之如右著者识。全社会皆习于侥幸,则人人失其安身立命之地,社会之基础安得而不动摇?夫我国近年来受种种恶潮所簸荡,士大夫之习于侥幸者滔滔皆是。今日横流之祸,半坐是焉。犹幸明分之义,数千年来深人人心而国之石民,咸守此以为淑身处世之正则,上流社会之恶习,其影响不甚波及于国民全体,故政治虽极泯棼之象,而社会之纲维不至尽弛。盖吾国中高等无业游民之一阶级,(指官吏及近世所谓政客。)其与一般善良之国民,联属本非甚密,而其恶空气之传染,尚非甚速也。英儒巴尔逊所著《国民性情论》尝比较德法两国人种之长短,谓法国常厌弃其现在之地位,而驰鹜其理想之地位,理想之地位未可必得,而现在之地位先丧失焉;德人反是,常凭籍其现在之地位,以求渐进于其理想之地位,故得寸得尺,日计不足而月计有余也。由此观之,得失之林,可以睹矣。《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夫分也者,物之则也。吾国伦常之教,凡以定分,凡以正则也,而社会之组织所以能强固致密搏之不散者,正赖此矣。

三曰虑后。社会学家论民族文野之差,以谓将来之观念深者,则其文明程度高;将来之观念薄者,则其文明程度下。斯言若信,则我国文明程度与欧美人孰愈?此亦一问题也。我国最尊现实主义者也,而又最重将来。夫各国之教祖固未有不以将来为教者矣。然其所谓将来者,对于现世而言来世也,其为道与现社会不相属。我国教义所谓将来,则社会联锁之将来也。《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经典传记中陈义类此者,不知凡几,国人习而不察焉,以为是迂论无关宏旨也,而不知社会所以能永续而滋益盛大者,其枢机实系于是。我国人惟以服膺斯义之故,常觉对于将来之社会,负奠大之义务,苟放弃此义务即为罪恶所归。夫人之生于世也,其受过去现在社会之恩我者,无量无极,我受之而求所以增益之,以诒诸方来,天下最贵之天职,莫过是也。近世进化论者之说,谓凡动物善于增殖保育其种者,则必繁荣,否则必绝灭。百年以来欧美所谓文明国者,为“现在快乐主义”所汨没,不顾其后者什而八九,人口产率锐减,言政治言生计者皆以此为一大问题。就中法国尤甚,识者谓循此演算,不及百年,法之亡可立而待也。美国亦然,移来之民虽日增,而固有之民则日减,故卢斯福(6)倡新人口论,反玛尔莎士(7)之说而谋所以助长也。要之,今日欧西社会受病最深者:一日个人主义,二日现在快乐主义。两者相合,于是其人大率以有家为累,以虑后为迁,故多数劳佣之民--来复之所人、必以休沐日尽散之然后快。牧民者日以勤俭贮蓄相劝勉,莫之或听也、私儿日多,受不良之教育者遍地皆是,法令如毛,莫之能闲也。于是彼中忧世之士,欲大昌家族主义以救其末流。近十年来,此类名著,汗牛充栋,然滔滔之势,云胡可挽。我国则二千年来此义为全国人民心目中所同具,纵一日之乐,以贻后顾之忧,稍自好者不为也。不宁惟是,天道因果之义深人人心,谓善不善不报于其身将报于其子孙,一般人民有所劝,有所慑,乃日迁善去恶而不自知也。此亦社会所以维系于不敝之一大原因也。

以上三义,骤视之若卑卑不足道,然一切道德之条目,实皆自兹出焉,有报恩之义,故能使现在社会与过去社会相联属;有虑后之义,故能使现在社会与将来社会相联属;有明分之义,故能使现在社会至赜而不可乱,至动而不可恶也。三义立而三世备矣。孔子称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此三者洵庸德之极轨乎哉!本乎人性之自然,愚夫愚妇皆所与能,而虽有圣智或终身由之而不能尽,譬犹布帛菽粟,习焉不觉其可贵,而含生必于兹托命焉。之三义者,不学而知,不虑而能,而我国所以能数千年立于大地经无量丧乱而不失其国性者,皆赖是也。是故正心诚意之谈,穷理尽性之旨,少数士君子所以自厉也。比较宗教之学,探研哲理之业,又教育家所以广益而集善也。然其力皆不能普及于凡民,故其效亦不能大裨于国家。独乃根此三义而衍之为伦常,蒸之为习尚,深入乎人心而莫之敢犯,国家所以与天地长久者,于是乎在。抑吾闻之,凡一事物之成立也,必有其体段。断凫续鹤,则两生俱戕;紫凤天吴,则一章不就。一国之道德,必有其彼此相维之具,废其一而其他亦往往不能以独存,一国之信仰,国人恒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一怀疑焉,而根柢或自兹坏也。故吾愿世之以德教为己任者,毋鹜玄远之谈,毋炫新奇之说,毋养一指而遗肩背,毋厌家鸡而羡野鹜,宝吾先民所率由之庸德,而发挥光大之编为教科,播诸讲社,而当立法行政之轴者,尤本此精义以出政治施教令,以匡教育所不逮而先后之,则民德之蒸蒸,岂其难矣!

3.国民十大元气论(1)

叙论

爱有大物,听之无声,视之无形,不可以假借,不可以强取,发荣而滋长之,则可以包罗地球,鼓铸万物;摧残而压抑之,则忽焉萎缩,踪影俱绝。其为物也,时进时退,时荣时枯,时污时隆,不知其由天欤,由人欤?虽然,人有之则生,无之则死:国有之则存,无之则亡。不宁惟是,苟其有之,则濒死而必生,已亡而复存;苟其无之,则虽生而犹死,名存而实亡。斯物也,无以名之,名之曰“元气”。

今所称识时务之俊杰,孰不曰泰西者文明之国也。欲进吾国使与泰西各国相等,必先求进吾国之文明,使与泰西文明相等。此言诚当矣!虽然,文明者,有形质焉,有精神焉。求形质之文明易,求精神之文明难。精神既具,则形质自生;精神不存,则形质无附。然则真文明者,只有精神而已。故以先知先觉自任者,于此二者之先后缓急,不可不留意也。

游于上海、香港之间,见有目悬金圈之镜,手持淡巴之卷,昼乘四轮之马车,夕啖长桌之华宴,如此者可谓之文明乎?决不可。陆有石室,川有铁桥,海有轮舟,竭国力以购军舰,胺民财以效洋操,如此者可谓之文明乎?决不可。何也?皆其形质也,非其精神也。求文明而从形质人,如行死港,处处遇窒碍,而更无他路可以别通,其势必不能达其目的,至尽弃其前功而后已;求文明而从精神入,如导大川,一清其源,则千里直泻,沛然莫之能御也。

所谓精神者何?即国民之元气是矣。自衣服、饮食、器械、宫室,乃至政治、法律,皆耳目之所得闻见者也,故皆谓之形质。而形质之中,亦有虚实之异焉,如政治、法律,虽耳可闻,目可见,然以手不可握之,以钱不可购之,故其得之也亦稍难。故衣食、器械者,可谓形质之形质,而政治、法律者,可谓形质之精神也。若夫国民元气,则非一朝一夕之所可致,非一人一家之所可成,非政府之力所能强逼,非宗门之教所能劝导。孟子曰:“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是之谓精神之精神。求精神之精神者,必以精神感召之,若支支节节,模范其形质,终不能成。《语》曰:“国于天地,必有与立。”国所与立者何?曰民而已。民所以立者何?口气而已。故吾今者举国民元气十大端次第论之,冀我同胞赐省览而自兴起焉。

独立论

独立者何?不藉他力之扶助,而屹然自立于世界者也。人而不能独立,时曰奴隶,于民法上不认为公民;国而不能独立,时曰附属,于公法上不认为公国。嗟乎!独立之不可以已如是也。《易》曰:“君子以独立不惧。” 孟子曰:“若夫豪杰之土,虽无文王犹兴,”又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人苟不自居君子而自居细人。不自命豪杰而自命凡民,不自为丈夫而甘为妾妇,则亦已矣,苟其不然,则当自养独立之性始。

人有三等:一日困缚于旧风气之中者;二日跳出于旧风气之外者;三日跳出旧风气而后能造新风气者。夫世界之所以长不灭而日进化者,赖有造新风气之人而已。天下事往往有十年以后,举世之人,人人能思之,能言之,能行之;而在十年以前,思之、言之、行之仅一二人。而举世目为狂悖,从而非笑之。夫同一思想、言论、行事也,而在后则为同。在前则为独,同之与独,岂有定形哉!既曰公理,则无所不同。而于同之前必有独之一界,此因果阶级之定序必不可避者也。先于同者则谓之独,古所称先知先觉者,皆终其身立于独之境界者也。惟先觉者出其所独以公诸天下,不数年而独者皆为同矣。使于十年前无此独立之一二人以倡之,则十年以后之世界,犹前世界也。故独立性者,孕育世界之原料也。

俗论动曰非古人之法言不敢道,非古人之法行不敢行,此奴隶根性之言也。夫古人自古人,我自我。我有官体,我有脑筋,不自用之,而以古人之官体为官体,以古人之脑筋为脑筋,是我不过一有机无灵之土木偶,是不啻世界上无复我之一人也。世界上缺我一人不足惜,然使世界上人人皆如我,人人皆不自有其官体脑筋,而一以附从之于他人,是率全世界之人而为土木偶,是不啻全世界无复一人也。若是者,吾名之曰水母世界(木玄虚《海赋》曰:“水母目虾。”谓水母五目,以虾目为目也)。故无独立性者,毁灭世界之毒药也。

阳明学之真髓曰“知行合一”。知而不行,等于不知。独立者实行之谓也。或者曰:我欲行之,惜无同我而助我者,行之无益也。吾以为此亦奴隶根性之言也。我望助于人,人亦望助于我,我以无助而不行,人亦以无助而不行,是天下事终无行之时也。西谚曰:“天常助自助者。”又曰:“我之身即我之第一好帮手也。”凡事有所待于外者,则其精进之力必减,而其所成就必弱。自助者其责任既专一,其所成就亦因以加厚,故曰天助白助者。孤军陷重围,人人处于必死,怯者犹能决一斗,而此必死之志,决斗之气,正乃最后之成功也。独立云者,日日以孤军冲突于重围之中者也,故能与旧风气战而终胜之。孔子曰:“天下有道,丘不与易。”孟子曰:“当今之世,舍我其准?”独立之谓也,自助之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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