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问曰:“吾见有顽锢之辈,抱持中国一二经典古义,谓可以攘斥外国陵铄全球者,若是者非其自信力乎?吾见有少年学子,摭拾一二新理新说,遂自以为足,废学高谈,目空一切者,若是者非其自信力乎?由前之说,则中国人中富于自信力者,莫如端王、刚毅;由后之说,则如格兰斯顿之耄而向学,奈端之自视焰然,非其自信力之有不足乎?”曰:恶,是何言欤!自信与虚心,相反而相成者也。人之能有自信力者,必其气象阔大,其胆识雄远,既注定一目的地,则必求贯达之而后已。而当其始之求此目的地也,必校群长以择之;其继之行此目的地也,必集群力以图之。故愈自重者愈不敢轻薄天下人,愈坚忍者愈不敢易视天下事。海纳百川,任重致远,殆其势所必然也。彼故见自封,一得自喜者,是表明其器小易盈之迹于天下。如河伯之见海若,终必望洋而气沮;如辽豕之到河东,卒乃怀惭而不前;未见其自信力之能全始全终者也。故自信与骄傲异,自信者常沈著,而骄傲者常浮扬;自信者在主权,而骄傲者在客气。故豪杰之士,其取于人者,常以“三人行必有我师”为心;其立于己者,常以“百世俟圣而不惑”为鹄。夫是之谓虚心之自信。
其四利己与爱他
为我也,利己也,私也,中国古义以为恶德者也。是果恶德乎?曰:恶,是何言!天下之道德法律,未有不自利己而立者也。对于禽兽而倡白贵知类之义,则利己而已,而人类之所以能主宰世界者赖是焉;对于他族而倡爱国保种之义,则利己而已,而国民之所以能进步繁荣者赖是焉。故人而无利己之思想者,则必放弃其权利,弛掷其责任,而终至于无以自立。彼芸芸万类,平等竞存于天演界中,其能利己者必优而胜,其不能利己者必劣而败,此实有生之公例矣。西语曰:“天助自助者。”故生人之大患,莫甚于不自助而望人之助我,不自利而欲人之利我。夫既谓人矣,则安有肯助我而利我者乎?又安有能助我而利我者乎?国不自强而望列国之为我保全,民不自治而望君相之为我兴革,若是者,皆缺利己之德而已。昔中国杨朱以“为我”立教,曰:“人人不拔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吾昔甚疑其言,甚恶其言,及观英、德诸国哲学大家之书,其所标名义与杨朱吻合者,不一而足;而其理论之完备,实有足以助人群之发达,进国民之文明者。盖西国政治之基础,在于民权,而民权之巩固,由于国民竞争权利,寸步不肯稍让,即以人人不拔一毫之心以自利者利天下。观于此,然后知中国人号称利己心重者,实则非真利己也。苟其真利己,何以他人剥夺己之权利,握制己之生命,而恬然安之,恬然让之,曾不以为意也?故今日不独发明墨翟之学足以救中国,即发明杨朱之学亦足以救中国。
问者曰:“然则爱他之义,可以吐弃乎?”曰:是不然。利己心与爱他心,一而非二者也。近世哲学家,谓人类皆有两种爱己心:一本来之爱己心,二变相之爱己心。变相之爱己心者,即爱他心是也。凡人不能以一身而独立于世界也,于是乎有群。其处于一群之中而与俦侣共营生存也,势不能独享利益,而不顾俦侣之有害与否,苟或尔尔,则己之利未见而害先睹矣。故善能利己者,必先利其群,而后己之利亦从而进焉。以一家论,则我之家兴,我必蒙其福,我之家替,我必受其祸;以一国论,则国之强也,生长于其国者罔不强,国之亡也,生长于其国者罔不亡。故真能爱己者,不得不推此心以爱家、爱国,不得不推此心以爱家人、爱国人,于是乎爱他之义生焉。凡所以爱他者,亦为我而已。故苟深明二者之异名同源,固不必侈谈“兼爱”以为名高,亦不必讳言“为我”以自欺蔽。但使举利己之实,自然成为爱他之行;充爱他之量,自然能收利己之效。
其五破坏与成立
破坏亦可谓之德乎?破坏犹药也。药所以治病,无病而药,则药之害莫大;有病而药,则药之功莫大。故论药者,不能泛论其性之良否,而必以其病之有无与病、药二者相应与否,提而并论,然后药性可得而言焉。破坏本非德也,而无如往古来今之世界,其蒙垢积污之时常多,非时时摧陷廓清之,则不足以进步,于是而破坏之效力显焉。今日之中国,又积数千年之沈疴,合四百兆之痼疾,盘踞膏肓,命在旦夕者也。非去其病,则一切调摄、滋补、荣卫之术,皆无所用。故破坏之药,遂成为今日第一要件,遂成为今日第一美德。世有深仁博爱之君子,惧破坏之剧且烈也,于是窃窃然欲补苴而幸免之。吾非不惧破坏。顾吾尤惧夫今日不破坏,而他日之破坏终不可免,且愈剧而愈烈也。故与其听彼自然之破坏终而不可救,无宁加以人为之破坏而尚可有为。自然之破坏者,即以病致死之喻也;人为之破坏者,即以药攻病之喻也。故破坏主义之在今日,实万无可避者也。曰:“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西谚曰:“文明者非徒购之以价值而已,又购之以苦痛。”破坏主义者,实冲破文明进步之阻力,扫荡魑魅罔两之巢穴,而救国救种之下手第一著也。处今日而犹惮言破坏者,是毕竟保守之心盛,欲布新而不欲除旧,未见其能济者也。
破坏之与成立,非不相容乎?曰:是不然。与成立不相容者,自然之破坏也;与成立两相济者,人为之破坏也。吾辈所以汲汲然倡人为之破坏者,惧夫委心任运听其自腐自败,而将终无成立之望也,故不得不用破坏之手段以成立之。凡所以破坏者,为成立也,故持破坏主义者,不可不先认此目的。苟不尔,则满朝奴颜婢膝之官吏,举国醉生梦死之人民,其力自足以任破坏之役而有余,又何用我辈之汲汲为也?故今日而言破坏,当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得已之事。彼法国十八世纪末叶之破坏,所以造十九世纪近年之成立也;彼日本明治七八年以前之破坏,所以造明治二十三年以后之成立也。破坏乎,成立乎,一而二、二而一者也。虽然,天下事成难于登天,而败易于下海。故苟不案定目的,而惟以破坏为快心之具,为出气之端,恐不免为无成立之破坏。譬之药不治病,而徒以速死,将使天下人以药为诟,而此后讳疾忌医之风将益炽。是亦有志之士不可不戒者也!
结论
呜呼,老朽者不足道矣!今日以天下自任而为天下人所属望者,实惟中国之少年。我少年既以其所研究之新理新说公诸天下,将以一洗数千年之旧毒,甘心为四万万人安坐以待亡国者之公敌,则必毋以新毒代旧毒,毋使敌我者得所口实,毋使旁观者转生大惑,毋使后来同志者反因我而生阻力。然则其道何由?亦曰:知有合群之独立,则独立而不轧轹;知有制裁之自由,则自由而不乱暴;知有虚心之自信,则自信而不骄盈;知有爱他之利己,则利己而不偏私;知有成立之破坏,则破坏而不危险。所以治身之道在是,所以救国之道亦在是。天下大矣,前途远矣,行百里者半九十,是在少年!是在吾党!
5.人生目的何在
呜呼!可怜!世人尔许忙!忙个甚么?所为何来?
那安分守己的人,从稍有知识之日起,入学校忙,学校毕业忙,求职业忙,结婚忙,生儿女忙,养儿女忙,每日之间,穿衣忙,吃饭忙,睡觉忙,到了结果,老忙,病忙,死忙。忙个甚么?所为何来?
还有那些号称上流社会,号称国民优秀分子的,做官忙,带兵忙,当议员忙,赚钱忙;最高等的,争总理总长忙,争督军省长忙,争总统副总统忙,争某项势力某处地忙;次一等的,争得缺忙,争兼差忙,争公私团体位置忙。由是而运动忙,交涉忙,出风头忙,捣乱忙,奉承人忙,受人奉承忙,攻击人忙,受人攻击忙,倾轧人忙,受人倾轧忙。由是而妄语忙,而欺诈行为忙,而护嫉忙,而恚恨忙,而怨毒忙。由是而决鬬忙,而惨杀忙。由是而卖友忙,而卖国忙,而卖身忙。那一时得志的便宫室之美忙,妻妾之奉忙,所识穷乏者得我忙;每日行事,则请客忙,拜客忙,坐马车汽车忙,麻雀忙,扑克忙,花酒忙,听戏忙,陪姨大大作乐忙,和朋友评长论短忙。不得志的那裹肯干休,还是忙;已得志的那裹便满足,还是忙。就是那外面像极安闲的时候,心裹千般百计转来转去,恐怕比忙时还加倍忙;乃至夜裹睡着,梦想颠倒罣痴恐怖,和日间还是一样的忙。到了结果,依然还他一个老忙,病忙,死忙。忙个甚么?所为何来?
有人答道:我忙的是要想得快乐。人生在世,是否以个人快乐为究竟目的为最高目的,此理甚长,暂不细说。便是将快乐作为人生目的之一,我亦承认;但我却要切切实实间一句话:汝如此忙来忙去,究竟现时是否快乐,从前所得快乐究竟有多少,将来所得快乐究竟在何处。拿过去现在未来的快乐,和过去现在未来的烦恼,相乘相除是否合算。白香山诗云:“妻子欢娱僮仆饱,看来算只为他人。”当知虽有广厦千间,我坐不过要一床,卧不过要一杨。虽有貂狐之裘千袭,难道我能彀无冬无夏,把他全数披在身上。虽有侍妾数百人,我难道能同时一个一个陪奉他受用。若真真从个人自己快乐着想,倒不如万缘俱绝,落得清净。像汝这等忙来忙去,钩心鬬角,时时刻刻,都是现世地狱,未免太不会打算盘了。如此看来,那裹是求快乐,直是讨苦吃。我且问汝:汝到底忙个甚么,所为何来。若说汝目的在要讨苦吃,未免不近人情;如若不然,汝总须寻根究柢,还出一个目的来。
以上所说,是那一种过分的欲求,一面自讨苦吃,一面造成社会上种种罪恶的根原。此等人不惟可怜而且可恨,不必说他了。至于那安分守己的人,成日成年,动苦劳作,间他忙个甚么,所为何来。他便答道:我总要维持我的生命,保育我的儿女。这种答语,原是天公地道,无可批驳;但我还要追问一句:汝到底为甚么要维持汝的生命;汝维持汝的生命,究竟有何用处。若别无用处,那便是为生命而维持生命。难道天地间有衣服怕没人穿,有饭怕没人吃,偏要添汝一个人来帮着消缴不成。则那全世界十余万万人,个个都是为穿衣吃饭两件事来这世间鬼混几十年,则那自古及今无量无数人,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不过专门来帮造化小儿吃饭,则人生岂复更有一毫意味。又既已如此,然则汝用种种方法,保育汝家族,繁殖汝子孙,又所为何来。难道因为天地间缺少衣架缺少饭囊,必须待汝构造?如若不然,则汝一日一月一年一世忙来忙去,到底为的甚么,汝总须寻根究抵,牙清齿白,还出一个目的来。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且道这几希的分别究在何处。依我说:禽兽为无目的的生活,人类为有目的的生活:这便是此两部分众生不可踰越的大界线。鸡狗彘终日营营,问他忙个甚么,所为何来。虫蝶翩翔,蛇嬗蜿蜒,间他忙个甚么,所为何来。溷厕中无量无数粪蛆,你爬在我背上,我又爬在你背上,间他忙个甚么,所为何来。我能代他答道:我忙个忙,我不为何来。勉强进一步则代答道:我为维持我生命繁殖我子孙而来。试问人类专来替造化小儿穿衣吃饭过一生的,与彼等有何分别。那争权争利争地位忽然趾高气扬忽然垂头丧气的人,和那爬在背上挤在底不的粪蛆有何分别。这便叫做无目的的生活。无目的的生活,只算禽兽不算是人。
我这段说话,并非教人不要忙,更非教人厌世。忙是人生的本分,试观中外古今大人物若大禹若孔子若墨子若释迦若基督,乃至其它圣哲豪杰,那一个肯自己偷闲,那一个不是席不暇暖突不得黔奔走栖皇一生到老。若厌忙求闲,岂不反成了衣架饭囊材料。至于说到厌世,这是没志气人所用的字典方有此二字;古来圣哲,从未说过,千万不要误会了。我所说的是告诉汝终日忙终年忙,总须向着一个目的忙去。汝过去现在到底忙个甚么所为何来,不惟我不知道,恐怕连汝自己也不知道;汝自己不惟不知道,恐怕自有生以来,未曾想过。呜呼!人生无常,人身难得。数十寒暑,一弹指顷,便尔过去;今之少年,曾几何时,忽已颀然而壮,忽复颓然而老,忽遂奄然而死。囫圃馍糊,蒙头盖面,包脓裹血,过此一生,岂不可怜,岂不可惜。何况这种无目的的生活,决定和那种种忧怖烦恼纠缠不解,长夜漫漫,如何过得。我劝汝寻根究柢还出一个目的来,便是叫汝黑暗中觅取光明,敦汝求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汝要求不要求,只得随汝,我又何能勉强。但我有一句话:汝若到底还不出一个目的来,汝的生活,便是无目的,便是和禽兽一样,恐怕便成孟子所说的话,“如此则与禽兽奚择”了。
汝若问我人生目的究竟何在,我且不必说出来,待汝痛痛切切彻底参详透了,方有商量。
(1918年11月3日《国民公报》)
6.最苦与最乐
人生甚么事最苦呢?贫吗?不是。病吗?不是。失意吗?不是。老吗?死吗?都不是。我说人生最苦的事,莫苦抄身上背着一种未来的责任。
人若能知足,虽贫不苦;若能安分(不多作分外希望),虽失意不苦;老,病,死,乃人生难免的事,达观的人看得狠平常,也不算甚么苦。独是凡人生在世间一天,便有一天应该做的事。该做的事没有做完,便像是有几千斤重担子压在肩头,再苦是没有的了。为甚么呢?因为受那良心责备不过,要逃躲也没处逃躲呀!
答应人办一件事没有办,欠了人的钱没有还,受了人家的恩典没有报答,得罪错了人没有赔礼,这就连这个人的面也几几乎不敢见他;纵然不见他面,睡裹梦裹都像有他的影子来缠着我。为甚么呢?因为觉得对不住他呀,因为自己对于他的责任还没有解除呀!不独是对于一个人如此,就是对于家庭,对于社会,对于国家,乃至对于自己,都是如此。凡属我受过他好处的人,我对于他便有了责任。(家庭,社会,国家,也可当作一个人看。我们都是曾经受过家庭、社会、国家的好处,而且现在还受着他的好处,所以对于他常常有责任。)凡属我应该做的事,而且力量能彀做得到的,我对于这件事便有了责任。(譬如父母有病,不能算别人伺候,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求医觅药,是我力量能做得到的事。我若不做,便是不尽责任。医药救得转来救不转来,这却不是我的责任。)凡属我自己打主意做一件事,便是现在的自己和将来的自己立了一种契约,便是自己对于自己加一层责任。(譬如我已经定了主意,要戒烟,从此便负了有不吸烟的责任。我已经定了主意,要着一部书,从此便有着成这部书的责任。这种不是对于别人负责任,却是现在的自己对于过去的自己负卖任。)有了这责任,那良心便时时刻刻监督在后头。一日应尽的责任没有尽,到夜里头便是过的苦痛日子。一生应尽的责任没有尽,便死也是带着苦痛往坟墓裹去。这种苦痛却比不得普通的贫,病,老,可以达观排解得来。所以我说人生没有苦痛便罢,若有苦痛,当然没有比这个加重的了。
翻过来看,甚么事最快乐呢?自然责任完了,算是人生第一件乐事。古语说得好:“如释重负”,俗语亦说是“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人到这个时候,那种轻松愉快,直不可以言语形容。卖任越重大,负责的日子越久长,到卖任完了时,海阔天空,心安理得,那快乐还要加几倍哩!大抵天不事,从苦中得来的乐才算真乐。人生须知道有负责任的苦处,才能知道有尽责任的乐处。这种苦乐循环,便是这有活力的人间一种趣味。却是不尽责任,受良心责备,这些苦都是由自己找来的。一翻过来,处处尽责任,便处处快乐;时时尽责任,便时时快乐。快乐之权操之在己,孔子所以说“无入而不自得”,正是这种作用哩!
然则为甚么孟子又说“君子有终身之忧”呢?因为越是圣贤豪杰,他负的责任便越是重大;而且他常要把种种责任来揽在身上,肩头的担子从没有放不的时节。曾子还说:“任重而道远,死而后已,不亦远乎!”那仁人志士的忧民忧国,那诸圣诸佛的悲天悯人,虽说他是一辈子裹苦痛,也都可以。但是他日日在那里尽责任,便日日在那里得苦中真乐,所以他到底还是乐不是苦呀!
有人说:既然这苦是从负责任生来,我若是将卖任卸却,岂不就永远没有苦了吗?这却不然,责任是要解除了才没有,并不是卸了就没有。人生若能永远像两三岁小孩,本来没有卖任,那就本来没有苦。到了长成,那卖任自然压在你头上,如何能躲?不过有大小的分别罢了。尽得大的卖任,就得大的快乐;尽得小的卖任,就得小的快乐。你若是要躲,倒是自投苦海,永远不能解除了。
(1918年12月29日《大公报》)
7.敬业与乐业(1)
八月十四日在上海中华职业学校讲演
我这题目,是把《礼记》里头“敬业乐群”,和《老子》里头“安其居,乐其业”那两句话断章取义造出来。我所说是否与《礼记》、《老子》原意相合,不必深求,但我确信“敬业乐业”四个字,是人类生活不二法门。
本题主眼,自然是在“敬”字“乐”字,但必先有业才有可敬可乐的主体,理至易明。所以在讲演正文以前,先要说说有业之必要。
孔子说:“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又说:“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孔子是一位教育大家,他心目中没有什么人不可教诲,独独对于这两种人,便摇头叹气说道“难,难!”可见,人生一切毛病都有药可医,惟有无业游民,虽大圣人碰着他,也没有办法。
唐朝有一位名僧百丈禅师,他常常用两句格言教训弟子,说道:“一日不做事,一日不吃饭。”他每日除上堂说法之外,还要自己扫地,擦桌子,洗衣服,直到八十岁,日日如此。有一回,他的门生想替他服劳,把他本日应做的工悄悄地都做了,这位言行相顾的老禅师,老实不客气,那一天便绝对的不肯吃饭。
我征引儒门、佛门这两段话,不外证明人人都要正当职业,人人都要不断的劳作。倘若有人问我,百行什么为先,万恶什么为首?我便一点不迟疑答道:“百行业为先,万恶懒为首。”没有职业的懒人,简直是社会上蛀米虫,简直是“掠夺别人勤劳结果”的盗贼。我们对于这种人,是要彻底讨伐,万不能容赦的。有人说,我并不是不想找职业,无奈找不出来。我说,职业难找,原是现代全世界普通现象,我也承认。这种现象应该如何救济,别是一个问题,今日不必讨论。但以中国现在情形论,找职业的机会,依然比别国多得多。一个精力充满的壮年人,倘若不是安心躲懒,我敢信他一定能得相当职业。今日所讲,专为现在有职业及现在正做职业上预备的人--学生--说法,告诉他们,对于自己现有的职业应采何种态度。
第一,要敬业。“敬”字为古圣贤教人做人最简易直捷的法门,可惜被后来有些人说得太精微,倒变了不适实用了。惟有朱子解得最好,他说:“主一无适便是敬。”用现在的话讲,凡做一件事便忠于一件事,将全副精力集中到这事上头,一点不旁骛,便是敬。业有什么可敬呢,为什么该敬呢?人类一面为生活而劳动,一面也是为劳动而生活。人类既不是上帝特地制来充当消化面包的机器,自然该各人因自己的地位和才力,认定一件事去做。凡可以名为一件事的,其性质都是可敬。当大总统是一件事,拉黄包车也是一件事,事的名称,从俗人眼里看来有高下,事的性质,从学理上解剖起来并没有高下。只要当大总统的人信得过我可以当大总统才去当,实实在在把总统当作一件正经事来做,拉黄包车的人信得过我可以拉黄包车才去拉,实实在在把拉车当作一件正经事来做;便是人生合理的生活,这叫做职业的神圣。凡职业没有不是神圣的,所以凡职业没有不是可敬的。惟其如此,所以我们对于各种职业,没有什么分别拣择。总之,人生在世是要天天劳作的,劳作便是功德,不劳作便是罪恶。至于我该做那一种劳作呢?全看我的才能何如,境地何如。因自己的才能境地做一种劳作做到圆满,便是天地间第一等人。
怎样才能把一种劳作做到圆满呢?唯一的秘诀就是忠实,忠实从心理上发出来的便是敬。《庄子》记痀瘘丈人承蜩的故事,说道:“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惟吾蜩翼之知。”凡做一件事,便把这件事看作我的生命,无论别的什么好处,到底不肯牺牲我现做的事来和他交换。我信得过我当木匠的做成一张好桌子,和你们当政治家的建设成一个共和国家同一价值,我信得过我当挑粪的,把马桶收拾得干净,和你们当军人的打胜一枝压境的敌军同一价值。大家同是替社会做事,你不必羡慕我,我不必羡慕你。怕的是我这件事做得不妥当,便对不起这一天里头所吃的饭。所以我做事的时候,丝毫不肯分心到事外。曾文正说:“坐这山,望那山,一事无成。”我从前看见一位法国学者著的书,比较英法两国国民性,他说:“到英国人公事房里头,只看见他们埋头执笔做他的事,到法国人公事房里头,只看见他们衔着烟卷,像在那里出神。英国人走路,眼注地上,像用全副精神注在走路上,法国人走路,总是东张西望,像不把走路当一回事。”这些话比较得是否确切,姑且不论,但很可以为敬业两个字下注脚。 若果如他们所说,英国人便是敬,法国人便是不敬。一个人对于自己的职业不敬,从学理方面说,便亵渎职业之神圣;从事实方面说,一定把实情做糟了,结果自己害自己。所以敬业主义,于人生最为必要,又于人生最为有利。庄子说:“用志不纷,乃凝于神。”孔子说:“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我说的敬业,不外这些道理。
第二,要乐业。“做工好苦呀!”这种叹气的声音,无论何人都会常在口边流露出来。但我要问他“做工苦,难道不做工就不苦吗?”今日大热天气,我在这里喊破喉咙来讲,诸君扯直耳朵来听,有些人看着我们好苦;翻过来,倘若我们去赌钱,去吃酒,还不是一样的淘神费力,难道又不苦?须知苦乐全在主观的心,不在客观的事。人生从出胎的那一秒种起,到咽气的那一秒钟止,除了睡觉以外,总不能把四肢五官都阁起不用,只要一用,不是淘神,便是费力,劳苦总是免不掉的。会打算盘的人,只有从劳苦中找出快乐来。我想天下第一等苦人,莫过于无业游民。终日闲游浪荡,不知把自己的身子和心子摆在那里才好,他们的日子真难过。第二等苦人,便是厌恶自己本业的人。这件事分明不能不做,却满肚子里不愿意做,不愿意做,逃得了吗?到底不能,结果还是绉着眉头,哭丧着脸做去,这不是专门自己替自己开顽笑吗?我老实告诉你一句话,凡职业都是有趣味的,只要你肯继续做下去,趣味自然会发生。为什么呢?第一,因为凡一件职业,总有许多层累曲折,倘能身人其中,看他变化进展的状态,最为亲切有味。第二,因为每一职业之成就,离不了奋斗。一步一步的奋斗前去,从刻苦中得快乐,快乐的分量加增。第三,职业的性质,常常要和同业的人比较骈进,好像赛球一般,因竞胜而得快乐。第四,专心做一职业时,把许多游思妄想杜绝了,省却无限闲烦恼。孔子说:“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人生能从自己职业中领略出趣味,生活才有价值。孔子自述生平,说道:“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这种生活,真算得人类理想的生活了。
我生平最受用的有两句话,一是“责任心”,二是“趣味”。我自己常常力求这两句话之实现与调和,又常常把这两句话向我的朋友强聒不舍。今天所讲,敬业即是责任心,乐业即是趣味。我深信人类合理的生活总该如此,我盼望诸君和我同一受用。
8.作官与谋生(1)
居京师稍久,试以冷眼观察社会情状,则有一事最足令人瞿然惊者,曰:求官之人之多是也。以余所闻,居城厢内外旅馆者恒十数万,其什之八九皆为求官来也,而其住各会馆及寄食于亲友家者,数且相当。京师既若是矣,各省亦莫不然。大抵以全国计之,其现在日费精神以谋得官者,恐不下数百万人。问其皇皇求官之故,为作官荣耶?为作官乐耶?皆不然,盖大率皆舍作官外更无道以得衣食。质言之,则凡以谋生而已。在欧美各国,比年以来所谓劳佣职业问题、妇女职业问题等,日喧俯于社会。非好为喧俯也,彼实迫于冻馁为救死之计。我国之皇皇求官者,泰半皆此类也。夫人至于为救死之故而有所求,虽圣贤盖亦有不能过为责备者矣。虽然,责备固有所不忍施,而分配则终亦穷于术,盖其性质既变为职业问题,则自不得不为生计原则所宰制。生计原则,凡值供给过于需要之时,救济之法惟有二途:一曰设法增加其需要;二曰设法节少其供给。两皆不能,则其生计社会必生大混乱,而为此大混乱之牺牲者将不可纪极。今试问官吏之需要,是否可以随意增加于无量?比年以来,国家以此救济问题故,亦既屡从增加需要,一面设法增机关增人员,日不暇给。其恶影响之及于政治上者何若且勿深论,然其量终必有所穷。今亦届既穷之时矣。计自今以往,此项需要只有递减,决无递增,而献其身以作供给品者,乃日出而不穷。譬诸市面上某项货物,既已充籾不售,而机器厂乃日夜轧轧而制造之。续制之品,只有堆积腐朽,结果则拉杂摧烧而已。夫物品自无知识,造作安置,壹听于人,末由自主。及其朽腐摧烧也,君子犹以为暴殄而哀之。今以灵长万物之身,且在国中为较有学问、较有才技者,而偏自投于此种不需要之供给,日蹙蹙焉,待朽腐摧烧之期之至,天下之不智,莫过是也!天下之可哀,莫过是也!
吾国此种职业问题,发生盖已甚久。至前清之季而渐甚,至今日而极甚,盖学优则仕之思想千年来深人人心,凡学皆以求仕也。昔吾在日本,偶与其政治家后藤新平(2)语,询以台湾教育情形,(后藤时为台湾民政长官。)答曰:“有最困难者一事,凡人学校者则志在求官,无志求官者则亦不复肯就学。”此语可谓能曲写中国人心理。盖仕途挤拥之叹,由来久矣。然畴昔科举限以额数,下第者只伤时命,末由干进,久之亦惟求他途以自活。咸、同以还,捐纳保举杂起,得官之途渐广矣。及科举废而留学生考试代兴,光、宣(3)之交,各种新式考试杂然并陈,其导人以作官之兴者至浓。鼎革之交,万流骈进,其间中央政府、地方政府交迭频数,而大小官吏之旅进旅退,岁且数度;重以各地秩序未复,群盗满山,村落殆不可居,人民轻去其乡,冀就食于都市,他既无所得食,则惟官是望;而留学于外,学成而归者,卒业于本国各种学校者,岁亦以万数千计,其惟一自活之道,则亦曰官:坐此诸因,故官市之供给品,其量乃挹之不竭。今试将此等供给品略区别其种类:其第一种,则前此曾为官,中间失之,今复求得之者。内分两类,甲类:在前清久已以官为职业,舍作官外更无他技能,故必欲求恢复旧职以救饥寒,且亦所便习,若有烟酒癖者,失此则无以自聊也。乙类:自民国成立以来,缘意外之机会,得为官吏或各种合议机关之议员,旋以意外之挫折失之,然既一度获尝公职之滋味,则常若有余甘,不忍舍去。其第二种,则前此本未尝为官,而今始求之者。亦分两类,甲类:留学生归国及国内学校卒业者,大抵年富力强,原不必以官为业,而因一时求业颇艰,不如求官之可以幸获,且亦见其前辈之以此途进者,若甚尊荣安富焉,歆羡而思踵其武。乙种:则平昔在地方上稍有地位之人,今缘地方公益事无甚可著手,且家食大不易,不若改求仕进,且又见乎数年来得官之甚易,谓何妨且一尝试。比两种四类者,殆皆为前清时代所未尝有,虽间有之,亦为例外。迨民国成立仅仅二三年间,一面缘客观的时势之逼迫诱引,一面缘主观的心理之畔援歆羡,几于驱全国稍稍读书识字、略有艺能之辈,而悉集于作官之一途,问其何以然?则亦衣食而已。盖至今日而上中流人士之衣食问题,确为中国一种奇特之社会问题,无可疑也。
今世各国,殆无不以社会问题为苦,朝野上下,咸汲汲思所以救济解决之。救济解决之法,不外使无业之人有道以得业。其法不能行则无论耳,但使能行,则未有不为国家之利,盖予无业之人以业,则其人之劳力,不至废弃不用,而得出之以为国家从事生产也。中国此种奇特之社会问题,则正相反。不救济之,则个人暂蒙苦痛已耳,若思救济之,势必举全国可以有业之人,悉变为无业,而全国之聪明才力乃真废弃不用矣。今中国为救济此种奇特之社会问题故,乃演出两种奇特之政治现象,一日多养兵。所以救济低级人民之社会问题也。问中国曷为养尔许之兵?为国防耶?则共知对外决不能一战矣;为地方治安耶?则有警察矣,近又倡团保颁条例矣。然则兵曷为不裁?裁之则且变为盗也。前此以患盗故,方且招一部分之盗编以为兵,而盗幸少弭。今若解此羁縻,是益盗也。质言之,民缘无业故流而为盗,国家则予之以业而名曰兵,故养兵之目的与他国绝异。他国养兵,为国防问题;我国养兵则为救济社会问题也。此种救济法有效乎?能举全国无业之人而悉兵之乎?曰:是固知不能,聊救济其一部而已。此奇特政象之一也。二曰多设官。所以救济上中级人民之社会问题也。问中国政务需官吏若干人数始能举之?曰:得如今日官吏总额十分之一、或二三十分之一,优足以举之矣。曷为设尔许官职?求官者多,国家义当周之也。增设诸职,而国家应举之政亦增举乎?曰:是非所问。救济此种社会问题,即国家第一大政,他政未或能左。故可不问也。此种救济法有效乎?能举全同无业之人而悉官之乎?曰:是固知不能,聊救济其一部而已。此又奇特政象之一也。今国中凡百政治,殆可谓无一非为救济此两种问题而设。谓余不信,试观今日最劳当局之神思者,岂非理财耶?问理得之财何用?曰:养兵需财,养官需财。国家必需此兵然后养之耶?国家必需此官然后养之耶?曰:是安知者?吾但知兵待养于国家而国家养之,吾但知宫待养于国家而国家养之。人人皆曰吾侪曷为乐有国家,以国家之能养我而已。彼国家者,固宜如白傅百丈之裘,如少陵万间之厦,日思所以养吾侪之欲而给吾侪之求。而国家亦自认此为最大之天职,孜孜焉惟养之、给之是务。国家之财不能由天降、由地出也,则乞贷之于外,以债累遗子孙;不给则取诸国中之有业者,使出其血汗所得以养此无业者。在国家博施济众,挹彼注兹,或且方以此为一种不得已之仁政,然使全国人遂皆以有业为苦,以无业为幸,全国人皆待养子国家,而国家遂终无以为养,则养者与待养者俱毙而已。呜呼!今日政治之趋势,则岂不如是耶?
天下事恒递相为因、递相为果,此种奇特之社会现象,固大半由政治作用诱导使然。此种奇特之政治现象,抑何尝非由社会情实要求所致。夫低级人民且勿论矣,乃至所谓上中级人民者而悉皆待养于国家,则国家亦复能如彼何?夫国家法制,图全国人民意力所构成也,而上中级人民,又国家之干也。故国家政象,常为多数上中级人民心理所左右,自然之势也。人人痛心疾首于政象之混浊,试思为此等心理所左右之政象,果有何术以使之清明者?此且勿具论,专就个人所以自处者言之,吾以为恃作官为谋生之具者,天下作计之拙,莫过是矣。夫官业(指恃官以谋生者,省作此称以便行文,非指官办实业也,勿误。)所以最足歆动人者,则劳作少而收入丰也。大抵今日中国官吏就中除百分之一二特别贤劳外,其他大部分若改执他种职业,则以现在所费之劳力,决不能得现在所受之报酬。其中尤有一部分纯然坐食,曾不必出丝毫之劳力以为易,人人咸羡而趋之,固无足怪。然吾以为金钱之为物,苟非以相当之劳力而得之、享之,可直谓人生一大不幸事。盖此种境遇,处之稍久,则其人不与惰期而惰白乘之。惰气一中,即为终身堕落之媒。凡人一生之运命,惟不断之奋斗为能开拓之。曾文正(4)云:“精神愈用则愈出,才智愈磨则愈进。无论欲为社会立德立功,欲为一身保家裕后,要当以自强不息”一语,为运命之中坚,而安坐而食之生涯,最能使人之精神体魄皆渐消磨,现一种凝滞萎悴麻木之态,久之乃真成为社会上无用之长物。吾现身说法,自觉数月以来,此种恶空气之相袭者已至可怖,不知他人亦曾否与吾同感也。夫苟血气就衰之人,自审前途更无责任之可负,则求区区薄禄,如宋人之乞祠领观,如泰西之年金养老,斯或无可奈何之数。若年富力强之人而断送一生于此间,则天下可哀愍之事,莫过是也。或曰:服官奉职,亦何尝不足以增长阅历、磨炼精神,何至如子所言之甚?答曰:诚然。然论事当举其多数者以为标帜,此公例也。吾不云官吏十固有百分之一二备极贤劳乎?然无数官吏中,其能在此数者有几?今又勿具论?即曰能阅历磨炼,而历炼所得,其足以为吾侪安身立命之资者实甚希。盖官吏所执之务,其被动者什恒九,而自动者不得一,历练所得最良之结果,不过举吾脑识官肢,变为一最完备灵敏之机器而已。夫社会以分劳为贵,吾岂谓欲劝全国之人才皆求为自动而不屑为被动。虽然,举全国人才而皆被动,则国家事业之萎悴,果当何似者?夫我国近年来只能产极干练之事务家,而可称为政治家者殆不一二觏。盖阅历于官吏社会者,其所得之结果只能如是也。夫国家而欲求国力之充实滋长,惟当设法使全国各种类之人皆能如其分量以尽其才用,个人而欲自树立于社会,亦最宜自察才性之所近,而善推之以致用立业,若是者,吾名之曰个性发育主义。个性发育主义者,无论为社会全体计,为个人计,皆必要而至可尊也。而求阅历于官吏社会,则与个性发育主义最相妨者也。今试问国中大多数之青年,其性质实宜于为官吏者果有几许?其所学与官吏事业绝无关系者亦且泰半,今乃悉投诸官吏之大制造厂中,而作其机器之一轮一齿,其自暴殄毋乃太甚乎?夫人之才性,发育甚难,而消退至易,虽有善讴之伶,经年不度曲则失其声;虽有善射之夫,经年不弯弓则失其技。冥洞之鱼,非无目也,以不用目故,移置明湖,终不见物;鞲中之鹰,虽释其缚而不能高举也。今鬻身于官吏社会,其洗礼受戒之第一语,则曰:“姑舍汝所学而从我。”故人之稍久,势不能不将己身所固有之本能,悉从束阁;束阁经时,即本能消失,如暖室之花,移置庭院,转不能遂其生。至是,虽欲不以官为业焉,不可得矣。夫至欲不以官为业而不可得,则方来之苦况,岂有量哉?又以官吏之量供过于求,故其得之也,必须至剧烈之竞争,而此种竞争,非若陈货于肆,惟良斯售,而其间恒杂以卑屈之钻营,阴险之倾轧,其既得而患失也,则亦若是。故虽以志节之士,一人乎其中,则不得不丧其本来,而人格既日趋卑微,则此后自树立之途乃愈隘。综以上诸端论之,则夫皇皇然惟官是求者,微论其不得也,即得焉而所丧已不足以偿,况当今日需要已充供给太溢之时,虽赌性命以求焉,而能得者终不及千百之一也。吾绝不敢摭拾理学家高尚迂远之谭以相劝勉,吾惟从个人利害上相与商榷,不惜苦口以为迷途中人告。呜呼!吾言犹有一二可听者乎?则亦可以幡然知变矣。吾知闻者必曰:子劝我知变,子教我何变而可?子既知我之求官,非以为荣,非以为乐,乃实以救死。使有他途可以救死者,吾宁不愿,而其途皆穷,则舍官何适?况吾子今方盗太仓之廪,泰然受豢养于国家,而乃劝人以勿尔,抑何不恕?应之曰:斯皆然也。吾诚为受豢于国之一人,吾正惟经历此种受豢生涯,乃深知所得不足偿所丧,故言之益亲切有味。今举凡一切德义节操等问题,且置勿论,专就利害言,则作官绝非谋生之良策,吾所经历即其显证也。又姑舍是,以今日生计现象海枯石烂之时,士君子惟求升斗之禄以期毋转死于沟壑,彼盖既计无复之不得已而出于此,而我乃劝以作他计,其谁能倾听?虽然,当知他途固皆穷也,而此途亦何尝不穷?乃多数人不知其为穷途,方于回旋于其间,乃其知焉,乃益穷而不能复,斯则最可悲也。夫等是穷也,在此途中,拯吾穷者惟赖他人。在他途中。吾之力或尚能自拯:在此途中。虽见拯而能苏吾穷者有几?在他途中,万一能自拯焉,则前途或荡荡然惟我掉臂矣。是故于两穷之间,智者不可不慎所择也,若更问曰:他途亦多矣。子劝我何择而可?曰:此则非吾所能对也。人各有其本能,则择业宜自各省其所适,吾安能以共通之辞对者?虽然,吾敢信今日全世界人类中以云谋生之道,尚推中国人为最易,稍有技能之士,但使能将依赖心与侥幸心划除净尽,振其惰气,以就奋斗之途,未必在此天府雄国中,竟无立足地。呜呼!是在豪杰之士也已。夫今日吾侪国运所遭值与吾侪身家所遭值,而皆屯遭险艰,达于极度,非死中求生,末由自拔。呜呼!是在豪杰之士也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