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局之游甫毕,主宾偕登火车至造船厂。初,美洲坎拿大邮船公司造三“皇后”船,往来中、日、美;其“震旦皇后”一船,为摆螺船厂所造。中堂异日回华,先已订定是船,故早耳厂名。今适在厂中,遇事审察,分外留意。主人先导至造头等巡舰处,见有容英权一万一千墩(合华权一京八兆四亿八万斤)者,正在动工。又至营造灭雷艇处,则有一小时行海程三十里(合华权一百里)之一艇,督工甚促。及至营造二等巡舰处,则一舰将成矣。
观毕,至摆螺镇议事堂。地方官行迎迓礼,且致词曰:“贵人辱临贱地,普被荣光,曷胜欣幸。此地惟以钢厂得名,不若贵国十室之邑亦有名胜。然若移此工程以至中国,收效必更无穷矣。”中堂答谢各官讫,罗观察复代达中堂之意曰:
本大臣今至贵堂,虽计候无多,而相交非暂。(众各鼓掌。)念吾华文物之邦,士民专讲书礼。英人恒惜其过蹈虚机,不若贵之国力崇实事。然英人之文章理学,亦复代有名流。以余所知,若培根(英前相也)之善格物理,若显根思皮儿之善为诗文,若施本思、若达文、若赫胥黎,则又皆文学、性理、格致选也;况其所口诵而手写者,复能身体而力行之?国于是强,民于是富。然究其命意,惟在于永保太平。即如此地工程,或以主于武备为疑。不知国家能经武整军,斯克免敌国外患。是故武备也者,太平之枢纽也。中国不乏文人学士,特必当借重英之实学,庶造船开炉之类,皆有门径可寻。鄙人此来,深望中英之交日益亲密,而以英之光烈远照华疆,俾我华人渐能就虚题以实做,则厚幸矣。吾诚告君:吾甚愿与贵国为友;又甚冀我华于国政之所交涉者,联以爱心;工艺之所学步者,贞以定力也。
(众益鼓掌称善。)
言毕,中堂告辞,登车仍返否你残皮客邸。未正,摆螺钢厂暨造船厂主人,就邸公备点筵,以款中堂。岱文山公主席,先酌一卮请座中同饮君主福;旋因申敬中堂,遂酾酒于合座,请同饮大皇帝福;次乃论及贵客遥临之喜,更举觯请众宾偕本爵同饮中堂福。乃宣言曰:
中堂之来我英,非久淹岁月者也,其留意于工艺也,或曰,我英若利物浦,若曼拙司德,皆有老于制造之各厂,乃中堂皆恝然不顾,而此地偏惠然肯来,此岂苟焉已哉?以余所闻,中堂思以工艺兴中国,而又恐论者不察,起累世莫究、穷年莫殚之嗟。前日,相节出自伦敦,窃意料量行李时,必先合群策以折其衷,遂来新地而赋壮游,其识见真加人一等矣。夫摆螺者,固向所谓荒凉寂寞之区也;数年间创兴新艺,几可与利物浦、曼拙司德鼎足而三。中堂一览而知,异时移以治华,其速化岂有稍异哉?欧洲各国舆论,类多冀中国之幡然顿悟,一蹴而几于富强。惟其尤切于心者,莫若我英。盖中国诚既富且强,英国有百利而无一害也。至于中堂之大名,久已仰如山斗。今日者辱承明问,语必透宗;罗君传译语言,又丝毫不失真意;皆令人肃然起敬。但愿回华而后,本其卓识,佐以灼见。振兴东方一大国,而肇基于西土一小镇,则我摆螺之荣幸,靡有比伦矣。
中堂先答谢督办钢厂、船厂主人之诚意,罗观察传译毕,复述中堂之说曰:
本大臣之于上公,诚有不胜钦佩者。第以我等今日所见之摆螺诸事而言,固未必谀之以宏富,亦未可称之以老练;但其新法之全备,英国即多大厂,当无有能驾而上之者。本大臣在船厂亲见两种新船,一曰通商轮舶,一曰备战铁舰,此皆永保无疆太平有象者也。其营造也,借矿产诸生料,层累而上,由生铁以成熟铁,由熟铁以成精钢,复由钢而成船,亦皆见而知之矣。回念我华士大夫,皆以太平为主。夫太平有三美女焉(以美女比善政,非于英文深造有得者不能作此语)。农,一也;工,一也;商,一也。女三成粲,而实共争妍斗丽于太平之世,盖太平如是其足重也。
(众皆鼓掌不置。)
且本大臣之来摆螺,岂徒见绝大工作已哉?尝阅英之志乘,向日之摆螺,不过二百余人之小村落耳,今则成为五万余人之大镇。众皆知此事之成,翳维上公之力;而本大臣则于新兴工艺之明效大验,盖往来于胸中而不能去矣。且本大臣之西来也。冀以极东之国,与极西富教并兴之国,有同心宝带一条以相钩结。亦既觏止,更深敬英国有盛名远噪之读书人,又有善于治国之大臣,此皆上公之良友也。中国文明四照,今不过如是而止。惟望回华以后,益赞文明之治化,而补以见闻所及之盛事。俾亲见农、工、商三美女蒸蒸日上,兴会淋漓,一如上公在此昭示我辈以浡兴之势(众又鼓掌),则庶几无负老怀矣!
观察宣讲毕,中堂擎杯,请在座诸君同饮岱文山上公、主理摆螺钢厂船厂大公司之福,始各撤席散坐。
四点钟(申正),中堂率诸随员登特备之火车一串,将往格兰司沽。否你残皮人空巷出观,夹道欢呼不绝。送者则自崖而返,上宾风度犹恍悬心目中也。八点十二分,中堂至格兰司沽车站。城中大小文武各官纷纷出迎,请登官备马车,迤逦至大行台。凡历英程三里许,皆广衢也。两旁耸立聚观之众,多有脱帽欢迎者。时则斜阳尚挂树巅,中堂端坐车中,历历见之,即一一答之。
初十日,中堂在格兰司沽。清晨,格兰司沽大吏趋诣行台,追陪使节偕往造机厂。厂中监督出迎,先导入铸造兵舰汽炉铁甲局。中堂随处勾留,遇事下问,不顾心目之乏,不惮口舌之劳。旁及成本几何,获利几许,亦复周咨博访。盖从政与理财相表里,息息以国计民生为念者,自不容有一物之不知也。局中时正熔钢,询知共重英权四十墩(合华权六万七千二百斤),乃热度所加,倏成铁汁。诸铁匠引汁流入模范之中,顷刻间遇冷而凝,圆璧方珪,悉成大器,中堂尤赞叹不置。
既至铸造车机局,极称监督之巧,因问异时能代吾华略破工夫乎?又曰:“百年之后,吾知此局必废。”众皆愕然。中堂笑曰:“无诧也。良工心苦,日臻进境。机车坚凝密栗,永无损坏之时,即无事重烦铸造也。”众皆笑。为间,复问曰:“华人非无能造车合辙者,不识君愿为领袖乎?”监督笑曰:“如以利,在华苟胜于在英,诘朝而降,我辈皆中国人矣。”中堂不觉轩渠,既而曰:“贵监督艺精俸厚,自不必远适异国。特左右必有奇材异能之士,倘推荐而使之俯就,已厚幸矣。”监督对曰:“贵国需才孔殷,甚愿荐举数人,藉供驱策也。”中堂曰:“苟得其人,我国自有可炼纯钢之铁质,亦能如贵国之细门司,又如拔雪马之可以炼钢。”监督曰:“甚妙,甚妙。”
遂导至制造缝机(沪谚称为“铁裁缝”)局,局中所存各机,大小不等,且或以手摇,或以脚踏,形制亦不一。中堂亲摇其机,但见针动线随,缝布数行,宛转如意,心极爱之。请选一佳者,不吝重值,将以进呈皇太后。监督曰:“不敢领价,愿敬献也。”中堂必欲给资,监督决计奉赠。中堂之归也,乃赠两缝机,皆极贵重云。
旋相将入船局,见船坞中有极大铁甲船一艘,将次落成;又有灭雷艇三只,工甫及半,皆英廷命造也。别有一铁舰,则为西班牙代造。监督语于中堂曰:“此两大舰者,皆每一小时可行海程三十里者也(海程三十里,合英程三十五里下足,各船行水皆以海程为衡)。其纵观船局也,以水行为便。监督已预备小轮船一号,轩敞而华美。中堂与诸随员登之,监督与诸贵客陪之。汽升轮转,缓缓江行。
舟中有格物师客丽雯,中堂早耳其盛名,就与握手,遽曰:“君非天下格物家第一人、英廷嘉君之功而荣授议院大臣职衔者乎?”客丽雯谢不敏。中堂曰:“门下高足极多,敢问教授成材者,岁约几人?”客丽雯曰:“大约岁得二百人,然皆按班而升,非躐等而进者也。”又问:“有诣力精卓,材识微至,与君相伯仲者乎?”客丽雯曰:“仆不敢以自高位置者,并以高诸生也。诸生自书院出身,类能致力于实学;似于国家敦崇实事之道,不无小补。惟仆之毕生心力,尽在于格物之一途,矻矻孜孜,期学成以致用,诸生则或多泛鹜,其不逮者此耳。”中堂曰:“君初在伦敦,为格物大会之主席。厥后继君而起者,谁也?”曰:“有栗赐德者,学问宏深,且伦敦城中第一疡医也。”中堂曰:“若人为伦敦疡医之冠乎?”曰:“然。特其人新得一法,不且冠于伦敦、冠于英国,且天下凡有教化之国,无不是则是效,斯诚天下才也。”中堂曰:“若人之新法,可得闻欤?”客丽雯曰:“所可详也,言之长也。若以一语蔽之,则凡为诸物所伤者,用其新法,能使伤处不红不肿,不溃不腐,不流脓不出血,不觉痛苦,自然而愈。”中堂矍然曰:“栗赐德之名,吾未之前闻也。栗赐德之法,则吾深受其惠矣。”既而喟然曰:“去年,本大臣与日本议约于马关,突受凶徒之害。德国名医以药洗之,谓可辟空气之毒,果然日起有功,今而知即栗赐德之法也。”
舟行时,中堂露坐舱面,大江两岸之景色,一览无遗,且船局濒江而立,路甚绵长。中堂留意审察,见其规模宏远,结构森严,欢喜赞颂,不能自已。又知轮船招商局定制两新船,即托是局经营缔造,益复精神贯注。况尤有荣焉者,监督喜迓嘉宾,视为令节。一切子局既皆悬旗以申庆,且局中人多如蚁,无不辍业而嬉。及见宪舟将近,纷纷脱帽欢呼;前者甫绝,后者继之。中堂一一拱手作答,各工匠如膺九锡,相顾而诧曰:“向尝见他国贵人往来,如土木形骸,今幸遇中国李中堂,独能纡尊降贵,不以吾侪小人为可鄙,诚哉名下无虚也!”
江游既竟,舍舟登陆。时交午正,监督邀至工程局(上海租界有“工部局”者,以都城大部之名,统诸一局,轻重倒置,不伦甚矣。格兰司沽城亦有是局,体制正复相同。为定此名,以正称“部”之谬)大堂盛设点筵。中堂虽与主宾列坐,仍携自备行厨,按照医生所定食谱,如常进膳。毕,主人捧觞为寿,且循例特晋颂词。中堂亦离座擎杯,使译员代答云:
本大臣今至大英国第二大城,喜悦自不言而喻。又蒙贤地主相邀之盛意,得遇大有名誉、大有材干之人,寸衷益深感篆。念本大臣之素志,欲取格物兴国之功候传入中华,俾四百兆之华民同被其益。然向不过耳食也,何幸而既遇诸君,又得亲见欧洲教泽之覃敷,成此明效大验。他日者,航海东归,亟愿大声疾呼正告华人,且重言以申明之曰,此非向者耳食之谈所可比也!
众皆鼓掌称善。中堂复举一卮,祝格兰司沽全城后此更分外鼎盛,遂兴辞而出。英廷特备之御车一串已俟于厂外,中堂率随员登之,向福赐桥进发。
福赐者,天下第一大铁桥也,遍采各国无限之新法,合而成之,上通轮车,下通轮舶。中堂预定于是日往观。凡居近桥畔之达官名士欲见中堂颜色者,皆在此间鹄候。及见御车遥至,共知贵客将临,相与整肃衣冠,候迎车站。中堂降舆,徐步至其前,一一握手为礼。英国世袭爵绅兼督办大东电报公司事脱薇台侯偕其夫人率其子女,前宰相兼上议院爵绅罗士勃雷侯率其子女,同在奉迎诸地主中,皆贵人而素著盛名者也,与中堂各道仰慕之意。中堂素爱幼孩,见两侯家贵胄,皆娟洁如玉雪,尤不禁喜形于色。
时则英议院大臣达弥你,与中堂同车而来,又与脱、罗两侯有寅谊,因代中堂告罗侯云:“李中堂甚欲至贵邸拜候起居,所惜行程匆促,不克如愿,特奉一帧小影,请为莞存。”又取银牌两面,分贻两女公子。錾刻精巧,人物皆宛转如生。在英固不以为奇,所奇者,出于华工之手耳。
款迎之礼既毕,脱薇台侯复代大英北境铁路公司恭请行安,且指福赐桥而曰:“此桥为天下第一大工程,中堂既见而知之矣。深望中堂回国以后,凡措施之新政,多原本于远游,俾中华无数子民咸受中堂之福也。”中堂使罗稷臣观察代答曰:
本大臣得见福赐桥绝大工程,益信全英格致之精、工艺之美,实足与中国北地之长城、南境之运河古今对峙。况又蒙贵侯之礼接,尤觉惓惓于怀。伏念贵侯督办电报公司,又代铁路公司为东道主。因念声教广通之大国,惟电线、铁路两端,一日不可欠缺。本大臣回国以后,必将力劝皇上以电报开铁路之先声,即以火车征电线之实用。俾中国各行省四通八达,罔有扦格;而且两地球东西互接,亦如贵国一大桥之南北交联。从此极西之大国可与极东之古国绮交脉注,沆瀣一气,岂不美哉!
众皆鼓掌称善。
于是,主人特备游车请中堂乘之,纵观是桥。中堂称谢者再,将执绥而升矣,忽见小孩一队,连臂踏歌而出,齐吹苏格兰喇叭,其声震耳,不禁莞尔而笑。俟其吹毕,使罗观察传语致谢,且曰:“听汝辈吹此苏格兰喇叭,绝似中华之乐。老夫耄矣,缘此而未免思乡也!”主宾各大笑。中堂旋升车直趋桥畔。其桥下有旧桥焉,车驱而先过之,以便中堂观桥底之形。既而绕登桥顶,纵观桥面之形。中堂叹曰:“似此工程,实属绝无而仅有。藉非神工鬼斧,何以能成?念我中国渤海之大,极目不能见彼岸,若亦能造一桥,则突过此桥矣。”
下桥辞别众人,仍登特备之火车,向克腊山进发。制造厂名人兼议院大臣阿姆士脱郎(中国官文书作阿姆士庄)迎于车站,导入其家。不暇修宾主礼,即下徐孺子之榻焉。
十一日,中堂在阿姆士脱郎家。连日舟车劳顿,且遇事皆萦心目,不觉形蕊神茹,晨起仍息偃于客厅。主人素未谋面,因请与中堂相稔者为之介僎,更延多宾预备导游之助。中堂整衣延入,叙坐既定,互道钦迟之意。阿姆士脱郎霜雪盈颠,而精神焕发。中堂问其寿,则曰:“痴长于中堂者十岁矣。”座中有英贵臣瑙钵及其夫人,并居于邻近诸显官,皆先一夕同宿于阿姆士脱郎家,今日本拟陪坐马车,绕游于半村半郭之间。适遇天雨,中堂不果出,惟与主宾男妇列坐一堂,清谈消遣。
阿姆士脱郎本以巨室而兼富绅,家藏古玩名画,以及中外各国诸珍物,触目琳琅,恐稍次之博物院尚觉不逮也。其电灯线、德律风线、自来水管等,则皆与各地相通。苑中有玻璃房焉,中储一切花果。又有极大瓷盆,盆中果木倘有宜迎阳避耶者,但以手拨其机,便可任意移置。中堂随观随问,众人随听随答,忘形尔汝,其乐陶陶。主人出一名册,请贵客留名,中堂亲书全衔及名姓而归之。因检小影一帧,书己年及阿姆士脱郎年,并以为赠。是日之晨,主人以茶点进,中堂食馒首一片而语主人曰:西肴多不甚知味,唯嗜此耳。
下午天略放晴,议院贵绅晏田,亦皤然一叟也,中堂邀同主人与之共映一图,三老须眉,维妙维肖。入夜,阿姆士脱郎特设盛筵以款中堂。远客之冒雨而来者,亦如雨集,盖皆求一见颜色耳。中堂寝于西楼,登降之际,入一小阁,辘轳导之,不觉其劳也。
十二日,七点半钟,中堂自阿姆士脱郎家出,乘火车至钮监师城。阿姆士脱郎之船厂、铁厂,皆在是城所属之爱思活镇。地方官闻信,早迎候于车站。中堂知初创铁路之施蒂芬生故宅离此不远,先造访之。其文孙出谒于道周。问其先祖之遗事,不禁相与太息。罗稷巨观察先操华语以商诸中堂,旋以英语语于众曰:“中堂服官于中国,深知铁路之可以开化。每当入告我后,出语同僚,常劝以陆续通行,罔间山陬海澨。今远游贵地,知为首创开化妙法名人之故里。呜呼!贵地可夸之事,孰有过于此者哉!”又曰:“中堂所最喜者,天下太平且中外辑睦而已。今将游观于阿姆士脱郎公之名厂。夫厂中所制之具,非为害人计乎?然惟能害人者,斯足以保己;且人惟知物之能害人,斯不敢以害人者害己。故战具也者,和好之铁券也。阿公知之矣,与中堂殆具有同心矣!”
中堂旋偕众人共登马车,遍游钮监师城诸衢路,遂至爱思活镇。阿姆士脱郎导入厂中,诸地主相率随行,争为中堂言厂事。因知是厂工匠人等共一万九千名,倚以为生者多至八万人(盖工匠等之眷属也),悉住本厂隙地。至爱思活全镇,除厂肆、住屋之外,更有礼拜堂,有学堂,有工艺格物分班肄习书院,有藏书楼,有文会,有保险公司,有医疗伤疾善堂,有打球场,有赛船水道,与夫人生日用必需之物,大都无待外求,英国各制造厂无有能及其完备者。求诸外国,亦惟德之克虏伯厂差可并驾齐驱耳。若夫工匠之数,以英国论,即威林治之官厂亦尚自愧不如。且此数月来,工程具足,非多养闲民之比。故每一礼拜需发工价英金三万镑。每年合一兆五亿镑(以华银计约需一千万两),若考是时承办之船工,通计战舰十四艘,且内有极大者。吁,其盛哉!
中堂先入大炮厂,问重英权五十墩之大炮造法若何。继至雷管厂、铜帽药弹厂,皆详细观之。初,中堂至威林治官厂,欲观燃放水雷之法,英官以不便辞。至是又以为言,阿姆士脱郎即命试放一雷,有石破天惊之势。因问是雷需价几何,或对曰:四百镑。中堂曰:他厂似较廉也。又观于第二大炮厂,遂折而至船厂。
厂中悬挂龙旗,工人辍业欢呼,盖皆以敬中堂也。见大铁甲船一艘,业已下水。询知自开工以迄落成,凡历十有三月,系南美洲智利国所嘱造。智利本有铁舰,为日本购取而去,(按:中东战务初兴,中国曾有购取智舰之议,今乃为日本购去,何欤?)故以此弥缝其缺也。中堂详问无遗,兼及于价值。某大臣曰:约英金六亿八万镑(年来金价愈贵,将合华银五百万两)。
继见一万二千墩之大铁舰,询系代他国营造,而不指其名。主人盖深讳之,恐伤嘉客之心也。然中堂已洞知之,穷加究诘,且问一小时可行海程若干里?曰十八里半;若使惜费缓行,犹可十三里;舱中储煤,可行万里。中堂间计值若干?聆其声,一似深抱隐忧者。旁立之某大僚代答曰:“不能言确数,大致约一兆镑左右。”罗观察转述于中堂,中堂瞪目咋舌者良久。又问经营几载始克告成?某大僚曰:“中堂倘欲定制一艘,愿以二十五月为期。”亦慰之也。中堂则指此船为向,无奈而对曰:“自开工以至今日,二年有奇,大抵今年腊底可以完工矣。”
继至钢厂,其声猛厉,震耳欲聋。中堂逐一详观,不以为苦。退至弹厂,亦复详观细问。主人命取口径英度六寸之快炮,试放一门。中堂出自轿车,薄而观之,曰绝似法国所造之后膛炮。或对曰:“此瑞典人所创者也。”中堂重入轿车,笑曰:“法人之法,似更巧妙。”及入无烟火药厂,某大僚逐一指陈,且试焚两块于中堂前,火力甚缓,绝无烟焰。末至炮车厂,大小高低,诸式毕具。
是日之游,历一时许,主宾皆不免疲乏。相将出厂,至写字房同食午点。阿姆士脱郎主席,食毕举觞,惟主宾互颂而已。戒行有期,阿姆士脱郎送至车站,与中堂握手道珍重,且盛称罗道传译之善。下午一点四十分,火车开行,中堂与诸随员乘之,同返伦敦侯邸。
十三日,合肥使相返自苏格兰,小憩邸中,聊纾况瘁。然自晨至晚,来谒之客踵趾相错,且多有不能入座,仅留名刺而去者。西例,有客在座,他客不容阑入,实与中国官场无异。故不蒙款接之客,不敢为使相咎也。其请会者,厥有政府之大僚、商途之巨贾,彼此推襟送抱,欢若平生。俄而外部司官裒典至,则以上客遥临,诸多輶亵,代英廷道歉忱也。
又报某炮厂主人某君求见,并携银炮一座以来。使相念初与其厂订期往游,而有他阻,具函告辞,心殊耿耿;今又承厂主造访,即命延入,寒暄数语。厂主言:“某奉敝厂诸主人(盖公司也)之嘱,敬谒中堂,兼呈特铸之银炮,倘蒙哂纳,抑亦敝厂光也。”使相谢而后受。见其炮仿照口径六寸之快炮,具体而微,喜不自胜,不啻书院之学童考列前茅,得邀珍品之奖也,把玩不忍释手,叩问更不能绝口。厂主逐一详对,始知炮质实系真银,炮中机捩悉具,虽属小样,真可开放。惟绕屋有墙壁窗闼,满室多几榻镜屏,倘遭摧损,殊不雅观耳。使相乃如珍藏古董者然,饬纪纲之仆收储行箧。
傍晚,又有以至宝献者,则仿抟沙捏成睡嵇康故事,而捏立戈登也。神采如生,呼之欲出。使相益喜。是日,行邸正收拾行装,预备登程。凡至英以来,各厂肆所贻巧艺诸小品,多至不可偻指。别选精奴,妥慎安置。今又得此二物,堪为诸品之冠,尤宜细腻熨贴,毋为舟车所损。
入夜,戏园总办请使相观剧(英俗演剧者为艺士,非如中国优伶之贱,故戏园主人亦可与于冠裳之列),兼邀诸随员惟遍。八点钟,使相驱车入园。园中齐呼曰“愿迎宪驾”。且满园皆花为栏楯,旗为帷幕,间以晶镜,照以电灯,灿烂荧煌,目不暇给。总办则迎于门首,肃入座中。其为使相特备之一座,尤觉雍容华贵。伯行、仲彭两公子(经方、经述)及罗观察(丰禄)侍坐于侧,中国使馆之马参赞(格里)及使相中外随员于(式枚)、联(芳)、林(怡游)、长(龄)、薛(本瑚)、黄(家玮)、麦(信坚)、步(斌)、洪(启昌)、安(温)、赫(政)、师(古德)、曾(广铨)、龚(心湛、心钊)等,分左右列坐。台端细乐初鸣,绣帘已揭,艺士登台奏技,以博嘉宾之一顾。惟使相善自珍摄,不敢晚睡,九点钟先辞总办而归。然使相寄宿英都之良夜,亦犹搬演昆剧之尾声矣。
十四日(一千八百九十六年八月二十二号),中堂将去英至美。盖甫当入境时,早已屈计行踪,详开日行事实。既公私之交尽,即于此日登程也。英人亦先知之,纷纷恭送行旌者,或远传电报,或近致手书,或投刺于当门,或免冠而入室,令人应接不暇。重念宾至如归之乐,今将恝然长往,不免黯然魂销。英前相罗士勃雷侯,自苏格兰以电书至,谢前日惠顾之辱,并问奉贻小影曾否检收。使相方答电间,外部司官裒典踵至。使相之莅英也,裒典奉命导迎;至是,外部又命料量攀送云。
报时钟指八点有半,英廷遣公车至邸。每车驾以四枣骝,纯毛而齐齿,盖皆十有二闲之上驷也;御者仍服红衣,弥觉标新领异。使相出考登侯邸,与龚仰蘧宗正丞(照瑗)、马参使(格里)及美洲英属坎拿大长铁路公司来迎之使者,共登一车,载驰载驱,径诣滑铁潞铁路公司之车站。为时略早,姑舍马车而俟火车。英人喜使节之早临,得以多瞻丰采。但见三叉路口,奔走偕来,联袂成帷,挥汗如雨。九点五分钟,英廷特备之火车汽笛骤吹,展遄发。
同车者,龚星使、马参使、伯行仲彭二公子、师领事、赫税司、脱军门(来西)及诸随员也。中堂精神爽健,思有人与之畅谈。久在天津督署、今随使节之西名医安(温)知之,其已嫁之女弟,时适同车,即引之以入谒。使相问事甚多。惟日前屡问妇女之言,则不问矣。(此西报之谑语也。)问其子女若干?曰六人。曰:“尔甚多,而尔兄则无有,能分一二以与之乎?”女曰:“吾兄若还本国,则甚愿也。”使相曰:“吾必需令兄之调护,必坚留之。”既而与送别诸人共谈琐事,或问财产,或询衣服,或忆戏剧之美,或溯音乐之源;及至道及铁路,更觉津津有味。
俄而车抵骚脯哼墩海口,已有马车俟于车站,即送登“圣鲁意”轮船。地方官先在官舱预备送行仪节,曾君(广铨)司传译。礼毕,握手谢别。骚脯哼墩商务局诸总董事亦来送行,因言:
敝国款待中堂,并无逾分。凡有主持商局之责者,皆甚慕中堂之名望;且知中堂之在贵国,遇事期有益于通商。幸而旌节遥临,区区敬迓之私衷,自然流露;以视矫揉造作之事,迥乎不同。今由敝地启行,敝地僻在海滨,深愧无可申敬。惟有自古流传名物中之一物,为中堂所心乎爱之者--非方珪圆璧之奇珍,亦非乐石吉金之古玩也,躬禔珪璧诚贯金石之戈登将军也,且于英垂大名、于华树伟绩者也--为敝地光,敢以为中堂告也。此外,惟祝中堂一路顺风,万事平安千秋长寿而已。
罗稷臣观察向中堂备述华语毕,又共略商数语,旋向送别诸人宣言曰:
时至矣,吾去矣!然而将未去之时,仍有不能自隐者。回忆至英之后以迄于今,深荷诸君子相见以天,相待以诚。初不意暮景之颓唐,竟得此遐陬之眷注也。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至于骚脯哼墩一海口,来时在此税驾,去时又在此成行;他时言返故都,云水苍茫中偶一回思,尤觉悬诸心目;况蒙临歧话别,情深于沧海千寻哉。
抑重有念者:贵国之聪明智慧、天财地宝、物力人材,向尝心仪之,今得目击之,且见其日积月累,高不可攀。于此而不能刻骨铭心以载之东归者,所谓非人情、不可近者也。又见贵国之人,大都理境澄清,胸襟坦白,诚实无伪,贞固不摇。永言思之,难忘寤寐。仆更知英人之素著盛名者,在此国中,皆望中国有出类拔萃之事,庶几擘肌为纸,镂肝为墨,遥遥东望,永矢弗谖。
呜呼!仆岂愿英人忘中国哉?深冀回华之日,再握大权。非仆之妄敢贪之也,远适异国,顿扩灵明。以一人之所知,补一国之所缺,分在则然,责无旁贷也。然又深愿得贵国才高望重之人,噬肯来游,以匡仆之不逮,且不以道阻且修为虑,而共成中国之所能成。行见本量日恢,不虚此一席之话。俾莫须有之疑忌,一扫而空:抑无尽藏之珍奇,兆民同乐。益复讲信修睦,以无负乎贵国之所重,不失乎鄙人之所愿,而中英共被其福焉。揆诸上天好生之德,圣人民袍物与之怀,亦庶乎其窃有合矣。
至于本爵大臣感谢之忱,今当将次首途,愿重言以申明之曰:
自初至之款迎,洎濒行之饯送,诸荷殷勤周挚,皎如白日当空。贵国素著真实之名,鄙人备受肫诚之惠。深惜无缘久住,不克再与诸君子相周旋。特念今朝饱挂风帆,将诣大英同气连枝之弟国,则虽去之日,犹住之年也。
当是时也,送行之冠履裙钗,纷如雨集。有毛妃德者,戈登将军之女弟也,携其二子一女亦来求见,使相许之。即呈遗书六卷,为言先兄在军,手著此书,及被困于加东(戈登奉英廷之命,进征埃及国乱党。既克加东,乱党合重围以困之,粮尽援绝,自裁而卒),自知不免,设法寄出,盖距殉难之期仅数日矣。使相离座敬受,悲感于怀,见于辞色。罗观察即代致词,极口道谢,且言“中堂来英后,即曾问及夫人,尔来何暮也?”毛妃德称谢者再,并谢垂吊先兄之盛意。罗观察曰:“中堂言,令兄余之良友也。既来贵国,纵使墓留宿草,亦宜环献鲜花。迨至略展敬忱,则又老泪汍澜,不能自已矣。”因缕叩戈登家事。毛妃德对曰:“先兄生二子,长者二十六岁,今在美国;少者二十四岁,今在印营。妾所居者,离此约二里许,即先兄老屋也。”中堂知将军有子克家,则甚喜。毛妃德又请译官转告中堂,云中堂有小像,今悬妾家客座,凡曾经瞻仰者,甚钦崇焉。旋有他人入谒,毛妃德告退。
(游历各国日记卷上第四十二页:十一日(西八月十九号),节相将去英赴美,为期已近。前曾增筑英将军戈登空墓,并修伟像(发逆之乱,戈登将军曾为中国出力。又泰西凡有功在人间者,皆筑空墓,并立伟像,以寄仰慕);欲于像下添筑垫座,以壮观瞻。今以行期已促,特嘱英员代为修筑。其像在曲兰翻尔革,空冢在圣堡尔。节相并于冢上献以华丽花球,用表景仰。)
少焉,诸客俱退,中堂与赫、师诸君握手言别,曾君(广铨)等亦将辞归使署。中堂见英廷代备舱位整齐华美,又嘱曾君向赫君等致谢数语,遂憩息于内舱。午正过数分钟,解缆展轮。
沿岸诸人皆循例免冠,又以右手向船仰扣数四,敬送行旌。英国巡海铁舰适泊于此,鸣炮十九门,仍遵敬送头等钦差之礼也。
英轺伟论
合肥傅相奉使俄国,历聘诸邦,辙迹所经,咸待殊礼。英国情尤恳挚,义更谨严,于仪文最渥之中,寓分量适符之意;以视法德诸国爱敬而迹邻谄媚者,相去不啻天渊。故其里巷之人、市井之子,共知国有贵客,争以得一识面为荣。各报馆染翰操觚,亦复矜持特甚。今择大论若干首,而先之以随笔记载诸条,译录如左。阅者循环浏览,于其案而不断处,味其所津津乐道者,知中朝元老实足以倾动他洲,初非行李往来、循例咏《皇华》五章比也。丁酉新秋,海疆下士蔡尔康追述。
伦敦《特报》云:李中堂既至伦敦,众知有问俗采风之意,于是若翕飞,若曼拙忒,若利物浦,凡属名城巨镇,皆由地方官及公举之下议院绅士,先后具柬恭请,大有“噬肯来游,中心好之”之意。中堂嘱记室缮书作答,略言“甚愿克副盛意,借恢眼界;所惜时日迫促,未能远诣名区,惟有铭佩五中,永失弗谖而已。”路登商务局董,乞英相沙士勃雷侯转邀中堂,亦以无暇辞。
伦敦《特报》又云:中堂在英曾以上品名瓷古花瓶一对送入宫中,藉表诚意,又作一诗,亲书于君主空白留名簿。异日,君主始见之,因电致罗道(丰禄),嘱译其意。罗观察遵即译告云:“远行之客,如海上之鸥,浮过大洋,足迹遍于东西南北。但见终岁常青之松柏中,有路两条,车轮瞬息飞去。”其题为《晋谒君主于奥峙澎行宫途次有作》。观察译毕,附注数语,并引唐贤杜甫诗一联,译其意曰“西望安乐园有王母,东瞻紫气来老子”,盖隐指君主及中堂也。两面兼顾,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欤!(中堂天才藻掞,兴会飙举。尔康前辑《花团锦簇楼诗》,曾得公车北上时题壁十余律,以为第二卷之冠;第八卷复录与醇贤亲王唱和诸诗,服膺日久。今西报录罗观察译语,而不见其诗;自顾菲材,未敢拟作。至杜老一联,暇当于《浣花集》中求之。)
伦敦报云:英国有善于绘事之闺秀,甫值破瓜年纪,其画幅已悬于雅艺会(西人以绘事为雅艺之一,常设会以较优劣)。人之见之者,咸不信芳龄仅尔许也。中堂聆其名,延至行台,嘱绘褒鄂丰神。先赠中国玉盆一具,下安红木座,以供设色之需。女郎受之。少焉,中堂盛服而出,冠缀红宝石顶、三眼花翎,身穿黄马褂、五爪九蟒绣袍,南面正坐,后衬紫色缎幛。女郎对坐挥毫,丰神淡远。中堂偶言,出洋以来,最喜英女之淡妆也。凡图中点缀诸物,无不殷殷注问。女郎出,语于人曰:“中堂向光端坐,意态庄严。倘欲有所移动,必先问可动与否,是真能体贴良工心苦者。”
《特报》云:罗君(丰禄)之来吾英,有不得不令人羡慕者。聆其传译之言,既巧且妙。不知君之在华与在天津也,得有何种名誉?然在此间,辩才无碍,能善达主意以成英文,兼能化数语而作一大论,美哉君乎!君于数年前,曾在伦敦读富国策及文法、格物、化学等书,又曾学德、法两国语言文字盖无异于我国读书种子也。
又云:中堂在伦敦,接禁烟会诸善士公函曰:“不知许赐清暇,俾会友得亲聆麈诲否?抑先有请者,中堂曾言中国今能自主禁烟之议,且能任意以增烟税。论者皆曰信有之矣,顾何以不行也?”中堂使记室答书,辞以“实无暇晷以聆清诲。至诸君垂问之言,鄙人作客在英,颇不便直陈其事矣。”
又云:中堂之在英也,遇事究心。然有按照西例实属不能根问者,亦有所问之事,其人实茫无所知者。要其不耻下问之意,则诚加人一等矣。
犹忆中堂往访英前相格兰斯敦公之时,先坐轿车,雇人舁至吃司得地方,以俟火车。因呼车站御者而问之曰:“汝有妻乎?”曰:“无。”“何以无妻?”御者不能对也。
又问之曰:“格兰斯敦公年几何矣?康健犹昔否?其嵌雪儿邸第中有女儿否?”御者仅对曰:“惟知有一女在家。”问:“已适人否?”曰:“未也。”“何以不适人?”则御者又断不能知矣。
又问:“哈华屯(格前相所居名也)四周之人,指目格相云何?一国之人多仰之如泰山北斗乎?是巨富之家乎?”御者对曰:“但观纷纷晋谒之人,类皆各国之名公巨卿,实足令人羡慕;至其大富与否,小人不敢知,然大抵已足用矣。”问:“若非大富,英人何不捐资以供其乏也?”则曰:“亦不知也。” 又以铁路事为问,御者似略知一二,中堂乃称谢而别。火车将次开行,中堂赏舁车人法金二十福兰克,见者颇羡之。
李中堂既至伦敦,英人之共谈者,谈中堂也;报馆之作论者,论中堂也。君主亦俯鉴诚意,纳其私觌之仪。其中有绣花美锦、博古奇瓶;而麻姑仙像一尊,隐寓仁寿之意,君主尤惬于怀。
英人某言:四年前曾见李中堂,长身玉立,精神矍铄。今则甚形衰迈,背伛而发白,举动需人扶掖,登楼必以椅轿,两足似一无能力者。且延英医安温,常从后车,饮食起居,小心调护。据安温言:“中堂自上海至此,精力日以健,容貌日以腴。又能乐听余言,使人依时按摩,以和筋络。日食之物,清洁而淡泊,善葆脾胃,皆经余选定者也。每赴盛筵,必挈庖丁偕往。例进客肴,或仅领微诚,或略尝片脔;若夫葡萄佳酿,则尤不过沾唇耳。”
《特报》云:中堂既至欧洲,无事不惊创见。其尤在意中者,铁路之善法也;尤出望外者,高大之古城也。至于欧洲教化之善,中堂在华时业已略有所见,略有所知;今更目击道存,叹美不绝于口。即如各国之金枝玉叶,不论为男为女,绝不自恃尊严。而又性情通脱,不拘礼貌。既见中堂,共待以长者之礼,慰安问好,出于至诚。此岂寻常意计之所及料哉?
或问中堂所见之事,有铭心刻骨者乎?曰:有三事焉。俄主升冕之大荣,一也。德营操兵之大盛,二也。英舰列阵之大威,三也。至于英廷接待之优,尤属隆恩异数。今又嘱巧匠为造两椅,专合老年之用。一椅背有小轮,可以意自升降,或坐或睡,无不相宜;其下有褥,甚为温厚,罩以红绒,又甚灿烂;睡则背得所护,坐则股得所安。一椅脚有活轮,可以意自为往来;轮以橡皮为之,行走绝无声息;贯轮之轴则用法条,亦不患其颠簸;坐处亦以红绒为褥。此皆英匠别出之心裁者也。
有知中堂为商加关税而至英者,或曰:噫,中国误矣!中国今欲于江海各口多求财利,而乃以阻遏通商之益为言,庸有济乎?若能通盘筹划,一变而推广商途,则区区关税之微,早有不加而自加者。何况华民以通商而日富,尤合于“民富,国无不足”之道乎?然此意也,难与中堂细辨。且北京诸官,即使熟闻其语,亦不能洞启其心也。至于英商之私计,倘使中国全地尽许外人来往,无论值百抽五之税,今议增至值百抽八已也,即使抽十、抽十五,亦复何所不可哉!
中堂之出也,旁观之人各有意见,盖知其与邦交国政、文治武备、商业工艺无不相关也。英报之各主一门者,即皆本其命意以立论。华人苟尽取而阅之,见多识广,昨日可知明日事,今年不比去年人矣。
中堂之奉使欧洲也,中国之盛名显于四远之始也。人之敬之者,非敬中堂也,敬中国也。然中国不得中堂而使之,各国虽欲用吾敬,乌乎用吾敬?是故中堂之与中国相辅而行,即相合而显也。且中国之良友,亦甚多也。各国皆望其蒸蒸日上,无有深恶而痛绝之者。即前与交战之日本,亦未必望其倾覆(《泰晤士报》所论如此),而况乎他国?
《泰晤士(时也)报》云:李中堂之来吾国也,惟改前约而整税则,斯为骊龙颔下珠,余皆鳞爪之属耳。今无以窥龙之全体,而遽兴辞,窃料词色之间,必含愠意,且或有甚怪乎英者。盖中堂当未谈此事之先,必谓吾苟反复开陈,英即允许酌加,易如反手也。乃英偏故故靳之,直似商途之谐价勒资、不肯全盘托出者然。诚如是也,固无怪中堂之愁锁双眉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