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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白齐文川黜后,欲杀之,而为美领事所沮,遂放之。后降于李秀成,为其参谋,多所策画,然规模狭隘。盖劝秀成弃江浙,斩其桑茶,毁其庐舍,而后集兵力北向,据秦晋齐豫中原之形势,以控制东南,其地为官军水师之力所不及,可成大业云云。秀成不听,白齐文又为敌军购买军械,窃掠汽船,得新式炮数门,献之秀成。以故苏州之役,官军死于宝带桥者数百人。其后不得志于秀成,复往漳州投贼中,卒为郭松林所擒死。

先是曾国藩获敌军谍者,得洪秀全与李秀成手谕,谓湖南北及江北,今正空虚,使李秀成提兵二十万,先陷常熟,一面攻扬州,一面窥皖楚。国藩乃驰使李鸿章,使先发制之,谓当急取太仓州以扰常熟,牵制秀成,使不得赴江北。鸿章所见适同。同治二年二月,乃下令熟常守将,使死守待援,而遣刘铭传、潘鼎新、张树珊率所部驾轮船赴福山,与敌数十战,皆捷。别遣程学启、李鹤章攻太仓、昆山县,以分敌势,而使戈登率常胜军与淮军共攻福山,拔之。常熟围解。三月,克复太仓、昆山,擒敌七千余。程学启之功最伟,戈登自此益敬服学启焉。

五月,李秀成出无锡,与五部将拥水陆兵数十万图援江阴,据常熟。李鸿章遣其弟鹤章及刘铭传、郭松林等分道御之。铭传、松林与敌之先锋相遇,击之,获利。然敌势太盛,每战死伤相当。时敌筑连营于运河之涯,北自北漍,南至张泾桥,东自陈市,西至长寿,纵横六七十里,垒堡百数,皆扼运河之险,尽毁桥梁,备炮船于河上,水陆策应,形势大炽。

鹤章与铭传谋,潜集材木造浮桥,夜半急渡河袭敌,破敌营之在北漍者三十二。郭松林亦进击力战,破敌营之在南漍者三十五。周盛波之部队,破敌营之在麦市桥者二十三。敌遂大溃,死伤数万,河为不流,擒其酋将百余人,马五百匹,船二十艘,兵器弹药粮食称是。自是顾山以西无敌踪,淮军大振。六月,吴江敌将望风降。

程学启率水陆万余人与铭传谋复苏州,进破花泾港,降其守将,屯潍亭。七月,李鸿章自将克复太湖厅,向苏州进发,先使铭传攻江阴。敌之骁将陈坤书,与湖南、湖北、山东四大股十余万众,并力来援。鸿章、铭传亲觇敌势,见其营垒大小棋列,西自江滨,东至山口,乃定部署猛进攻之。敌抵抗甚力,相持未下。既而城中有内变者,开门纳降,江阴复。

时程学启别屯苏州附近,连日力战,前后凡数十捷。敌垒之在宝带桥、五龙桥、蠡口、黄埭、浒关、王瓜泾、十里亭、虎邱、观音庙者十余处,皆陷。而郭松林之军亦大捷于新塘桥,斩伪王二名,杀伤万余人,夺船数百艘。敌水军为之大衰,李秀成痛愤流涕,不能自胜。自是淮军威名震天下。

敌军大挫后,李秀成大举图恢复,使其部将纠合无锡、溧阳、宜兴等处众八万余、船千余只,出运河口,而自率精锐数千,据金匮,援苏州,互相策应,与官军连战,互有胜败。十月十九日(二年),李鸿章亲督军,程学启、戈登为先锋,进迫苏州城,苦战剧烈,遂破其外郭。秀成及谭绍洸等引入内城,死守不屈。既而官军水陆并进,合围三面。城中粮尽,众心疑惧。其裨将郜云官等猜疑携贰,遂通款于程学启,乞降。于是学启与戈登亲乘轻舸造城北之洋澄湖,与云官等面订降约,使杀秀成、绍洸以献,许以二品之赏。戈登为之保人,故云官等不疑。然卒不忍害秀成,乃许斩绍洸而别。

李秀成微觉其谋,然事已至此,无可奈何,乃乘夜出城去(十月廿三夜)。廿四日,谭绍洸以事召云官于帐中,云官乃与骁将汪有为俱见绍洸,即刺杀之,并掩击其亲军千余人,遂开门降。廿五日,云官等献绍洸首,请程学启入城验视。其降酋之列衔如左(下):

一、纳王郜云官 二、比王伍贵文

三、康王汪安均 四、宁王周文佳

五、天将军范起发 六、天将军张大洲

七、天将军汪环武 八、天将军汪有为

当时,此八将所部兵在城中者尚十余万人,声势汹汹。程学启既许以总兵、副将等职,至是求如约。学启细察此八人,谓狼子野心,恐后不可制,乃与李鸿章密谋,设宴大飨彼等于坐舰,号炮一响,伏兵起而骈戮之,并杀余党之强御者千余,余众俱降。苏州定,鸿章以功加太子少保。

先是八酋之降也,戈登实为保人,至是闻鸿章之食言也,大怒,欲杀鸿章以偿其罪,自携短铳以觅之。鸿章避之,不敢归营。数日后,怒渐解,乃止。

案:李文忠于是有惭德类。夫杀降已为君子所不取,况降而先有约,且有保人耶?故此举有三罪焉:杀降背公理,一也;负约食言,二也;欺戈登,负友人,三也。戈登之切齿痛恨,至欲剚刃其腹以泄大忿,不亦宜乎?虽彼鉴于苗沛霖、李世忠故事,其中或有所大不得已者存,而文忠生平好用小智小术,亦可以见其概矣。

苏州之克复,实江南戡定第一关键也。先是,曾国荃、左宗棠、李鸿章各以孤军东下,深入重地,彼此不能联络策应,故力甚单而势甚危。苏州之捷,李鸿章建议统筹全局,欲乘胜进入浙地,与曾、左两军互相接应,合力大举,是为官军最后结果第一得力之着。十一月,刘铭传、郭松林、李鸿章进攻无锡,拔之,擒斩其将黄子漋父子。于是鸿章分其军为三大部队:其(甲)队,自率之。(乙)队,程学启率之,入浙,拔平湖、乍浦、澉浦、海盐、嘉善,迫嘉兴府。左宗堂之军(浙军),亦进而与之策应,入杭州界,攻余杭县,屡破敌军。(丙)队,刘铭传、郭松林等率之,与常胜军共略常州,大捷,克复宜兴、荆溪,擒敌将黄靖忠。鸿章更使郭松林进攻溧阳,降之。

时敌将陈坤书有众十余万,据常州府,张其翼以据官军之后背。李鸿章与刘铭传当之。敌军太盛,官军颇失利。坤书又潜兵迂入江苏腹地,出没江阴、常熟、福山等县。江阴、无锡戒严,江苏以西大震。李鸿章乃使刘铭传独当常州方面,而急召郭松林弃金坛,昼夜疾赴,归援苏州。又使李鹤章急归守无锡。杨鼎勋、张树声率别军扼江阴之青阳、焦阴,断敌归路。时敌军围常熟益急,苦战连日,仅支,又并围无锡。李鸿章婴壁固守,几殆。数日,郭松林援军至,大战破敌,围始解。松林以功授福山镇总兵。

先是程学启围嘉兴(此年正月起)极急,城中守兵锋锐相当,两军死伤枕籍。二月十九日,学启激励将士,欲速拔之,躬先陷阵,越浮桥,肉薄梯城。城上敌兵死守,弹丸如雨。忽流弹中学启左脑,仆。部将刘士奇见之,立代主将督军,先登入城。士卒怒愤,勇气百倍。而潘鼎新、刘秉璋等亦水陆交进,遂拔嘉兴。

程学启被伤后,卧疗数旬,遂不起,以三月十日卒。予谥忠烈。李鸿章痛悼流涕。

嘉兴府之克复也,杭州敌焰大衰,遂以二月二十三日(十九嘉兴克复)敌大队乘夜自北门脱出。左军以三月二日入杭州城。至是苏军(李军)与浙军(左军)之连络全通,势始集矣。

程学启之卒也,鸿章使其部将王永胜、刘士奇分领其众,与郭松林会,自福山镇进击沙山,连战破之,至三河口,斩获二万人。鸿章乃督诸军合围常州,使刘铭传击其西北,破之。郭松林攻陈桥渡大营,破之。张树声、周盛波、邓国槐等袭河边敌营廿余,皆破之。败军溃走,欲还入城,陈坤书拒之,故死城下者不可胜数。三月廿二日,李军进迫常州城,以大炮及炸药轰城,城崩数十丈,选死士数百人,梯以登。陈坤书骁悍善战,躬率悍卒出战拒之,修补缺口,官军死者数百人。鸿章愤怒,督众益治攻具,筑长围,连日猛攻。两军创钜相当。经十余日,李鸿章自督阵,刘铭传、郭松林、刘士奇、王永胜等自先士卒,奋战登城,敌始乱。陈坤书犹不屈,与其将费天将共率悍党,叱咤巷战。松林遂力战擒坤书,天将亦为盛波所擒。铭传大呼传令,投兵器降者赦之,立降万余。官军死者亦千数。常州遂复。时四月六日也。至是,江苏军(李军)与金陵军(曾军)之联络全通,江苏全省中,除金陵府城内,无一敌踪矣。

自同治元年壬戌春二月,李鸿章率八千人下上海,统领淮军、常胜军,转斗各地,大小数十战,始于松江,终于嘉兴、常州,凡两周岁,至同治三年甲子夏四月,平吴功成。

案:李鸿章平吴大业,固由淮军部将骁勇坚忍,而其得力于华尔、戈登者实多,不徒常胜军之战胜攻取而已。当时,李秀成智勇绝伦,军中多用西式枪炮。程、刘、郭、周、张、潘诸将虽善战,不过徒恃天禀之勇谋,而未晓新法之作用。故淮军初期与敌相遇,屡为所苦。李鸿章有鉴于是,故诸将之取法常胜军,利用其器械者亦不少焉。而左宗棠平浙之功,亦得力于法国将官托格比、吉格尔之徒甚多。本朝之绝而复续,盖英法人大有功焉。彼等之意,欲藉以永保东亚和平之局,而为商务之一乐园也。而岂料其至于今日,犹不先自振,而将来尚恐不免有Greatrevolution在其后乎?

先是,曾国荃军水陆策应,围金陵既已二稔,至甲子正月,拔钟山之石垒,敌失其险,外围始合,内外不通,粮道已绝,城中食尽。洪秀全知事不可为,于四月二十七日饮药死。诸将拥立其子洪福。当时官军尚未之觉。朝旨屡命李鸿章移江苏得胜之师助剿金陵。曾国荃以为城贼既疲,粮弹俱尽,歼灭在即,耻借鸿章之力。而李鸿章亦不愿分曾之功,深自抑退,乃托言盛暑不利用火器,固辞,不肯进军。朝廷不喻鸿章之旨,再三敦促。国荃闻之,忧愤不自胜,乃自五月十八日起,日夜督将士猛攻地保城(即龙膊子,山阴之坚垒,险要第一之地也),遂拔之。更深穿地道,自五月三十至六月十五,隧道十余处皆成。乃严戒城外各营,各整战备,别悬重赏募死士,约乘缺以先登。

时李秀成在金陵,秀全死后,号令一出其手。秀成知人善任,恩威并行,人心服之,若子于父。五月十五日,秀成自率死士数百人,自太平门缺口突出,又别遣死士数百冒官兵服式,自朝阳门突出,冲入曾营,纵火哗噪。时官军积劳疲惫,战力殆尽,骤遇此警,几于瓦解兽散,幸彭毓橘诸将率新兵驰来救之,仅乃获免。

六月十六日正午,隧道内所装火药爆裂,万雷轰击,天地为动,城壁崩坏廿余丈。曾军将叱咤奋登,敌兵死抗,弹丸如雨,外兵立死者四百余人。众益奋发,践尸而过,遂入城。李秀成至是早决死志,以所爱骏马赠幼主洪福,使出城遁,而秀成自督兵巷战,连战三日夜,力尽被擒。敌大小将弁战死焚死者三千余人。域郭宫室连烧三日不绝,城中兵民久随洪氏者男女十余万人,无一降者。自咸丰三年癸丑,秀全初据金陵,至是凡十二年始平。

案:李秀成,真豪杰哉!当存亡危急之顷,满城上下,命在旦夕,犹能驱役健儿千数百,突围决战,几歼敌师。五月十五日之役,曾军之不亡,天也。及城已破,复能以爱马救幼主,而慷慨决死,有国亡与亡之志。虽古之大臣儒将,何以过之?项羽之乌骓不逝,文山之漆室无灵,天耶?人耶?吾闻李秀成之去苏州也,苏州之民,男女老幼,莫不流涕。至其礼葬王有龄,优恤败将降卒,俨然有文明国战时公法之意焉。金陵城中十余万人,无一降者,以视田横之客五百人,其志同,其事同,而魄力之大又百倍之矣。此有史以来战争之结局所未曾有也。使以秀成而处洪秀全之地位,则今日之域中,安知为谁家之天下耶。秀成之被擒也,自六月十七日至十九日,凡三日间,在站笼中慷慨吮笔,记述数万言。虽经官军删节,不能备传,而至今读之,犹凛凛有生气焉。呜呼!刘兴骂项,成败论人,今日复谁肯为李秀成扬伟业发幽光者?百年而后,自有定评,后之良史,岂有所私?虽然,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曾、左、李亦人豪矣!

金陵克复,论功行赏。两江总督曾国藩加太子太保衔,封世袭一等侯。浙江巡抚曾国荃、江苏巡抚李鸿章皆封世袭一等伯。其余将帅恩赏有差。国荃之克金陵也,各方面诸将咸嫉其功,诽谤谗言蜂起交发,虽以左宗棠之贤,亦且不免,惟李鸿章无间言,且调获之功甚多云。

案:此亦李文忠之所以为文忠也,诏会剿而不欲分人功于垂成,及事定而不怀嫉妒于荐主,其德量有过人者焉。名下无虚,非苟焉已耳!

捻乱之猖獗李鸿章以前平捻诸将之失机曾李平捻方略东捻之役西捻之役

金陵克复,兵气半销。虽然,捻乱犹在,忧未歇也。捻之起也,始于山东游民。及咸丰三年,洪秀全陷安庆、金陵,安徽全省大震。捻党乘势,起于宿州、亳州、寿州、蒙县诸地,横行皖、齐、豫一带,所到掠夺,官军不能制。其有奉命督师者,辄被逆击,屡败衄,以故其势益猖。及咸丰七年冬,其游骑遂扰及直隶之大名府等地,北京戒严。

今将捻乱初起以迄李鸿章督师以前迭次所派平捻统帅列表如下:

人 官 任官年分 屯驻地

善禄 河南提督 咸丰三年 永城县

周天爵 钦差大臣 同 宿州

吕贤基 工部左侍郎同 安徽

陆应谷 河南巡抚 同 开封府

舒兴阿 陕甘总督 同 陈州

袁甲三 钦差大臣 同 宿州(周天爵卒代之)

英桂 河南巡抚 同四年 开封府

武隆额 安徽提督 同五年 亳州

胜保 钦差大臣 同七年 督江北军

史荣春 提督 同八年 曹州兖州

田在田 总兵 同 同

邱联恩 同 同 鹿邑

朱连泰 同 同 亳州

傅振邦 同 同九年 宿州

伊兴额 都统 同 同

关保 协领 同 督河南军

德楞额 同 同 曹州

胜保 都统钦差大臣 同十年 督河南军关保副之

穆腾阿 副都统 同 安徽(副袁甲三)

毛昶照 团练大臣 同 河南

僧格林沁 蒙古亲王 同

曾国藩 钦差大臣 同治三年

庚申之役,文宗北狩热河。捻党乘之,侵入山东,大掠济宁。德楞额与战,大败。始以蒙古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督师追蹑诸捻,号称骁勇。同治二年,发党诸酋陈得才、蓝成昌、赖汶洸等合于捻。捻酋张总愚、任柱、牛落江、陈大喜等各拥众数万,出没于山东、河南、安徽、湖北各州县,来往倏忽,如暴风疾雨,不可捉摸。官军疲于奔命。同治三年九月,捻党一股入湖北,大掠襄阳、隋州、京山、德安、应山、黄州、蕲州等处。舒保战死,僧王之师屡溃。僧王之为人,勇悍有余而不学无术,军令太不整肃,所至淫掠残暴,与发捻无异,以故湖北人民大失望。

其时,金陵新克复,余党合于捻者数万人,又转入河南、山东,掠城市。四年春,僧王锐意率轻骑,追逐其酋,一日夜驰三百里,至曹州,部下多怨叛。四月廿五日,遂中捻首之计,大败,力战坠马死。朝廷震悼,忽以曾国藩为钦差大臣,督办直隶、山东、河南军务,而命李鸿章署理两江总督,为国藩粮运后援。

先是官军之剿捻也,惟事追蹑,劳而无功,间讲防堵,则弥缝一时耳。要之,无论为攻为守,非苟且姑息以养敌锋,则躁进无谋以钝兵力,未尝全盘打算,立一定之方略,以故劳师十五年,而无所成。自曾国藩受事以后,始画长围圈制之策,谓必蹙敌一隅,然后可以聚歼。李鸿章禀承之,遂定中原。

曾国藩,君子人也,常兢兢以持盈保泰、急流勇退自策厉。金陵已复,素志已偿,便汲汲欲自引退。及僧王之亡,捻氛追近京畿,情形危急,国藩受命于败军之际,义不容辞,遂强起就任。然以为湘军暮气渐深,恐不可用,故渐次遣撤,而惟用淮军以赴前敌。盖国藩初拜大命之始,其意欲虚此席以待李鸿章之成功,盖已久矣。及同治五年十二月,遂以疾辞,而李鸿章代为钦差大臣。国藩回江督本任,筹后路粮饷。

鸿章剿捻方略,以为捻贼已成流寇,逼之不流,然后会师合剿,乃为上策。明孙传庭谓剿流寇当驱之于必困之途,取之于垂死之日。如但一彼一此,争胜负于矢石之间,即胜亦无关于荡平。鸿章即师此意,故四年十一月,曾奏称须蹙之于山深水复之处,弃地以诱其入。然后合各省之兵力,三四面围困之。后此大功之成,实由于是。

其年五月,任柱、赖汶洸等大股深入山东。鸿章命潘鼎新、刘铭传尽力追蹑,欲蹙之于登莱海隅,然后在胶莱咽喉,设法扼逼,使北不得窜入畿疆,南不得蔓延淮南。六月,亲督师至济宁,相度形势,以为任、赖各股,皆百战之余,兼游兵散勇裹胁之众,狡猾剽悍,未可易视,若兵力未足兜围,而迫之过紧,画地过狭,使其窥破机关,势必急图出窜,稍纵既逝,全局又非。于是定策先防运河以杜出路,次扼胶莱以断咽喉。乃东抚丁宝桢,一意欲驱贼出境,于鸿章方面,颇多龃龉。七月,敌军突扑潍河,东省守将王心安方驻防戴庙,任敌偷渡,而胶莱之防遂溃。是时,蜚谤屡起,朝廷责备綦严,有罢运防之议。鸿章覆奏,以为运河东南北三面,贼氛来往窜扰,官军分路兜逐,地方虽受蹂躏,然受害者不过数府县之地,驱过运西,则数省流毒无穷。同是疆土,同是赤子,而未便歧视也。乃坚持前议,不少变。十月十三日,刘铭传在安邱潍县之交,大战获胜。二十四日,追至赣榆,铭传与马步统将善庆力战,阵毙任柱。于是东捻之势大衰。

二十八日,潘鼎新海州上庄一战,毙悍贼甚伙。十一月十一二日,刘铭传、唐仁廉等在潍县寿光抄击一昼夜,敌众心摧,投降遂多。郭松林、杨鼎勋、潘鼎新继之,无战不捷。至二十九日,铭传、松林、鼎勋等蹑追七十里,至寿光瀰河间,始得接仗。战至数十回合,又追杀四十余里,斩获几三万人,敌之精锐器械骡马辎重抛尽。鸿章奏报中,谓军士回老营者,臣亲加拊慰,皆饥惫劳苦,面无人色云。赖汶洸在瀰河败后,落水未死,复纠合千余骑,冲出六塘河防。黄翼升、刘秉璋、李昭庆等,水陆马步,衔尾而下,节节追剿,只剩数百骑,逼入高室水乡。鸿章先派有统带华字营淮勇之吴毓兰,在扬州运河扼守。诸军戮力,前截后追。十二月十一日,毓兰生擒汶洸,东捻悉平。东苏皖豫鄂五省,一律肃清。

鸿章奏捷后,附陈所属诸军剿捻以来,驰逐数省,转战终年,日行百里,忍饥耐寒,忧谗畏讥,多人生未历之苦境。刘铭传、刘秉璋、周盛波、潘鼎新、郭松林、杨鼎勋皆迭乞开缺,请稍为休养,勿调远役。并以刘铭传积劳致病,代为请假三月。乃七年正月,西捻张总愚大股忽由山右渡河北窜,直逼畿辅,京师大震。初七初八日,迭奉寄谕饬催刘铭传、善庆等马步各营迅赴河北进剿。鸿章以铭传疲病,正在假期,不忍遽调,乃率周盛波、盛传马步十一营,潘鼎新鼎字全军,及善庆、温德克勒西马队,陆续进发,由东阿渡河。饬郭松林、杨鼎勋整饬大队,随后继进。

西捻之役,有较东捻更难图功者。一则黄河以北,平坦千里,无高山大河以限之。张总愚狡猾知兵,窜扰北地平原,掳马最多,飙忽往来,瞬息百里。欲设长围以困之,然地势不合,罗网难施。且彼鉴于任、赖覆辙,一闻围扎,立即死力冲出,不容官军闲暇次第施工。此一难也。二则淮军全部皆属南人,渡河以北,风气悬殊,南勇性情口音与北人均不相习,且谷食面食习惯不同,而马队既单,麸料又缺。此二难也。鸿章乃首请饬行坚壁清野之法,以为“前者任赖捻股,流窜中原数省,畏墟寨甚于畏兵。豫东淮北,民气强悍,被害已久,逐渐添筑墟寨,到处与城池相等,故捻逆一过即走,不能久停。近年惟湖北、陕西被扰最甚,以素无墟寨,筹办不及,贼得盘旋饱掠,其势愈张。直、晋向无捻患,民气朴懦,未能筑寨自守。张总愚本极狡猾,又系穷寇,南有黄河之阻,必致纵横驰突,无处不流。百姓惊徙蹂躏,讵有已时,可为浩叹。(中略)自古用兵,必以彼此强弱饥饱为定衡。贼未必强于官军,但彼马多而我马少,自有不相及之势。彼可随地掳粮,我须随地购粮;贼常饱而兵常饥,又有不能及之理。今欲绝贼粮,断贼马,惟有苦劝严谕河北绅民,赶紧坚筑墟寨,一有警信,收粮草牲畜于内,既自固其身家,兼以制贼死命”云云。西捻之平,实赖于是。

四月,奏请以刘铭传总统前敌各军,温旨敦促起行。使淮军与直东民团,沿黄河运河筑长墙浚濠以蹙敌。拣派各军,轮替出击,更番休息。其久追疲乏须暂休息之军,即在运河东岸择要屯驻,俟敌窜近,立起迎击,以剿为防。又派张曜、宋庆分扎夏津、高唐一带,程文炳扎陵县吴桥一带,为运防遮护。左宗棠亦派刘松山、郭宝昌等军,自连镇北至沧州一带减河东岸分扎,与杨鼎勋等军就近策应。布置略定,然后进剿。

五月,捻股窜向西北,各军分投拦击,迭次获胜。鸿章乃趁黄河伏汛盛涨时,缩地围扎,以运河为外圈;而就恩县夏津高唐之马颊河,截长补短,划为里圈。逼贼西南,层层布置。五六月间,各军迭次大捷,敌势蹙衰,降散渐多。六月十九至二十二等日,乘胜尾追,每战皆捷。二十三日,张总愚涉水,向西南逃窜。二十四日,由平原向高唐。二十五日,潘鼎新追百二十里,冒雨至高唐。敌已向博平、清平一带,图扑运河。而官军早于马颊河内西北岸筑长墙数百里,足限戎马。敌方诇知已入彀中,窜地愈狭,死期近矣。是时各军已久追疲乏,鸿章乃派刘铭传生力马军助战,军势大振。二十八日,将敌圈在徒骇黄运之间,铭传调集马步迎击,追剿数里。值郭松林东来马步全军,拦住去路。又兼河道分歧,水溜泥陷,刘郭两军马队五六千人,纵横合击,擒斩无算。张总愚仅带数十骑北逃,旋自沉于河以死。西捻肃清,中原平。八月,李鸿章入觐京师。

鸿章之用兵也,谋定后动,料敌如神,故在军中十五年,未尝有所挫衄。虽曰幸运,亦岂不以人事耶?其剿发也,以区区三城之立足地,仅一岁而荡平全吴。其剿捻也,以十余年剽悍之劲敌,群帅所束手无策者,亦一岁而歼之,盖若有天授焉。其待属将也,皆以道义相交,亲爱如骨肉,故咸乐为用命,真将将之才哉!虽然,李鸿章兵事之生涯,实与曾国藩相终始,不徒荐主之感而已。其平吴也,由国藩统筹大局,肃清上流,曾军合围金陵,牵制敌势,故能使李秀成疲于奔命,有隙可乘;其平捻也,一承国藩所定方略,而所以千里馈粮,士有宿饱者,又由有良江督在其后,无狼顾之忧也。不宁惟是,鸿章随曾军数年,砥砺道义,练习兵机,盖其一生立身行己耐劳任怨坚忍不拔之精神,与其治军驭将推诚布公团结士气之方略,无一不自国藩得之。故有曾国藩,然后有李鸿章。其事之如父母,敬之如神明,不亦宜乎!

洋务之治绩北洋海陆兵力

李鸿章办理洋务失败之由

洋务二字,不成其为名词也。虽然,名从主人,为李鸿章传,则不得不以洋务二字总括其中世二十余年之事业。

李鸿章所以为一世俗儒所唾骂者,以洋务;其所以为一世鄙夫所趋重者,亦以洋务;吾之所以重李责李而为李惜者,亦以洋务。谓李鸿章不知洋务乎?中国洋务人士,吾未见有其比也。谓李鸿章真知洋务乎?何以他国以洋务兴,而吾国以洋务衰也?吾一言以断之,则李鸿章坐知有洋务,而不知有国务,以为洋人之所务者,仅于如彼云云也。今试取其平定发捻以后日本战事以前所办洋务各事列表如下:

设外国语言文字学馆于上海 同治二年正月

设江南机器制造局于上海 同四年八月

设机器局于天津 同九年十月

筹通商日本并派员往驻 同九年闰十二月

拟在大沽设洋式炮台 同十年四月

挑选学生赴美国肆业 同十一年正月

请开煤铁矿 同十一年五月

设轮船招商局 同十一年十一月

筹办铁甲兵船 光绪元年十一月

请遣使日本 同同

请设洋学局于各省,分格致测算、舆图、火轮机器、兵法、炮法、化学、电学诸门,择通晓时务大员主之,并于考试功令稍加变通,另开洋务进取一格

光绪元年十二月

派武弁往德国学水陆军械技艺 同二年三月

派福建船政生出洋学习 同年十一月

始购铁甲船 同六年二月

设水师学堂于天津 同年七月

设南北洋电报 同年八月

请开铁路 同年十二月

设开平矿务商局 光绪七年四月

创设公司船赴英贸易 同年六月

招商接办各省电报 同年十一月

筑旅顺船坞 同八年二月

设商办织布局于上海 同年四月

设武备学堂于天津 同十一年五月

开办漠河金矿 同十三年十二月

北洋海军成军 同十四年

设医学堂于天津 同二十年五月

以上所列李鸿章所办洋务,略具于是矣。综其大纲,不出二端:一曰军事,如购船、购械、造船、造械、筑炮台、缮船坞等是也;二曰商务,如铁路、招商局、织布局、电报局、开平煤矿、漠河金矿等是也。其间有兴学堂派学生游学外国之事,大率皆为兵事起见,否则以供交涉翻译之用者也。李鸿章所见西人之长技,如是而已。

海陆军事是其生平全力所注也。盖彼以善战立功名,而其所以成功,实由与西军杂处,亲睹其器械之利,取而用之,故事定之后,深有见夫中国兵力平内乱有余,御外侮不足,故兢兢焉以此为重。其眼光不可谓不加寻常人一等,而其心力之瘁于此者亦至矣。计中日战事以前,李鸿章手下之兵力大略如下:

北洋海军兵力表

附水雷船

船名 船式 吨数 速力

左队一号 一等水雷 一八 二四

同 二号 同 同 一九

同 三号 同 同 一九

左队一号 同 同 一八

同 二号 同 同 一八

同 三号 同 同 一八

直隶淮军练勇表

当中日战事时代,直隶淮军练勇二万余人,其略如左(下):

军队 营数 人数 将领 驻地

盛军 十八 九千 卫汝贵 小站

铭军 十二 四千 刘盛休 大连湾

毅军 十 四千 宋庆 旅顺口

芦防淮勇 四 二千 叶志超 芦台北塘

聂士成 山海关

仁字虎勇 五 二千五百 聂士成 营口

合计四十九营二万五千人之间

李鸿章注全副精神以经营此海陆二军,自谓确有把握。光绪八年,法越肇衅之时,朝议饬筹畿防。鸿章覆奏,有“臣练军简器,十余年于兹,徒以经费太绌,不能尽行其志,然临敌因应,尚不至以孤注贻君父忧”等语。其所以自信者,亦可概见矣。何图一旦中日战开,艨艟楼舰或创或夷,或以资敌,淮军练勇屡战屡败,声名一旦扫地以尽。所余败鳞残甲,再经联军津沽一役,随罗荣光、聂士成同成灰烬。于是直隶总督北洋大臣三十年所蓄所养所布画,烟消云散,殆如昨梦。及于李之死,而其所摩抚卵翼之天津,尚未收复。呜呼!合肥,合肥,吾知公之不瞑于九原也!

至其所以失败之故,由于群议之掣肘者半,由于鸿章之自取者亦半。其自取也,由于用人失当者半,由于见识不明者亦半。彼其当大功既立功名鼎盛之时,自视甚高,觉天下事易易耳。又其裨将故吏,昔共患难,今共功名,徇其私情,转相汲引,布满要津,委以重任,不暇问其才之可用与否,以故临机偾事,贻误大局,此其一因也。又惟知练兵,而不知有兵之本原,惟知筹饷,而不知有饷之本原,故支支节节,终无所成,此又其一因也。下节更详论之。

李鸿章所办商务,亦无一成效可睹者,无他,官督商办一语,累之而已。中国人最长于商,若天授焉。但使国家为之制定商法,广通道路,保护利权,自能使地无弃财,人无弃力,国之富可立而待也。今每举一商务,辄为之奏请焉,为之派大臣督办焉,即使所用得人,而代大匠斲者,固未有不伤其手矣。况乃奸吏舞文,视为利薮;凭挟狐威,把持局务,其已入股者安得不寒心,其未来者安得不裹足耶?故中国商务之不兴,虽谓李鸿章官督商办主义为之厉阶可也。

吾敢以一言武断之曰:李鸿章实不知国务之人也。不知国家之为何物,不知国家与政府有若何之关系,不知政府与人民有若何之权限,不知大臣当尽之责任。其于西国所以富强之原,茫乎未有闻焉,以为吾中国之政教文物风俗,无一不优于他国,所不及者惟枪耳炮耳船耳铁路耳机器耳,吾但学此,而洋务之能事毕矣。此近日举国谈时务者所异口同声,而李鸿章实此一派中三十年前之先辈也。是所谓无盐效西子之颦,邯郸学寿陵之步,其适形其丑,终无所得也,固宜。

虽然,李鸿章之识,固有远过于寻常人者矣。尝观其同治十一年五月覆议制造轮船未可裁撤折云:

臣窃惟欧洲诸国,百十年来,由印度而南洋,由南洋而中国,闯入边界腹地,凡前史所未载,亘古所未通,无不款关而求互市。我皇上如天之度,概与立约通商,以牢笼之,合地球东西南朔九万里之遥,胥聚于中国,此三千余年一大变局也。西人专恃其枪炮轮船之精利,故能横行于中土;中国向用之器械,不敌彼等,是以受制于西人。居今日而曰攘夷,曰驱逐出境,固虚妄之论,即欲保和局守疆土,亦非无具而能保守之也。(中略)士大夫囿于章句之学,而昧于数千年来一大变局,狃于目前苟安,而遂忘前二三十年之何以创钜而痛深,后千百年之何以安内而制外,此停止轮船之议所由起也。臣愚以为,国家诸费皆可省,惟养兵设防、练习枪炮、制造兵轮之费万不可省。求省费则必屏除一切,国无与立,终不得强矣。

光绪元年,因台湾事变筹划海防折云:

兹总理衙门陈请六条。目前当务之急,与日后久远之图,业经综括无遗,洵为救时要策。所未易猝办者,人才之难得,经费之难筹,畛域之难化,故习之难除。循是不改,虽日事设防,犹画饼也。然则今日所急,惟在力破成见,以求实际而已。何以言之?历代备边,多在西北,其强弱之势,主客之形,皆适相埒。且犹有中外界限。今则东南海疆万余里,各国通商传教,往来自如,麕集京师及各省腹地,阳托和好之名,阴怀吞噬之计,一国生事,诸国构煽,实惟数千年来未有之变局。轮船电报之速,瞬息千里,军器机事之精,工力百倍,又为数千年来未有之强敌。外患之乘,变幻如此,而我犹欲以成法制之,譬如医者疗疾,不问何症,概投之以古方,诚未见其效也。庚申以后,夷势骎骎内向,薄海冠带之伦,莫不发愤慷慨,争言驱逐。局外之訾议,既不悉局中之艰难,及询以自强何术,御侮何能,则茫然靡所依据。臣于洋务,涉历颇久,闻见较广,于彼己长短相形之处,知之较深。而环顾当世饷力人才实有未逮,又多拘于成法,牵于众议,虽欲振奋而末由。《易》曰:穷则变,变则通。盖不变通则战守皆不足恃,而和亦不可久也。

又云:

近时拘谨之儒,多以交涉洋务为浼人之具;取巧之士,又以引避洋务为自便之图。若非朝廷力开风气,破拘挛之故习,求制胜之实际,天下危局,终不可支。日后乏才,且有甚于今日者,以中国之大,而无自强自立之时,非惟可忧,抑亦可耻。

由此观之,则李鸿章固知今日为三千年来一大变局,固知狃于目前之不可以苟安;固尝有意于求后千百年安内制外之方,固知古方不可医新症;固知非变法维新,则战守皆不足恃;固知畛域不化,故习不除,则事无一可成;甚乃知日后乏才,且有甚于今日,以中国之大,而永无自强自立之时。其言沉痛,吾至今读之,则泪涔涔其承睫焉。夫以李鸿章之忠纯也若彼,其明察也若此,而又久居要津,柄持大权,而其成就乃有今日者,何也?则以知有兵事而不知有民政,知有外交而不知有内治,知有朝廷而不知有国民。日责人昧于大局,而己于大局,先自不明;日责人畛域难化,故习难除,而己之畛域故习,以视彼等,犹不过五十步与百步也。殊不知今日世界之竞争,不在国家而在国民。殊不知泰西诸国所以能化畛域除故习布新宪致富强者,其机恒发自下而非发自上。而求其此机之何以能发,则必有一二先觉有大力者,从而导其辕而鼓其锋,风气既成,然后因而用之,未有不能济者也。李鸿章而不知此不忧此则亦已耳,亦既知之,亦既忧之,以彼之地位彼之声望,上之可以格君心以臂使百僚,下之可以造舆论以呼起全国,而惜乎李之不能也。吾故曰:李之受病,在不学无术。故曰:为时势所造之英雄,非造时势之英雄也。

虽然事易地而殊,人易时而异。吾辈生于今日,而以此大业责李,吾知李必不任受。彼其所谓局外之訾议,不知局中之艰难,言下盖有余病焉。援《春秋》责备贤者之义,李固咎无可辞。然试问今日四万万人中,有可以Castthefirststone之资格者,几何人哉?吾虽责李,而必不能为所谓拘谨之儒取巧之士囿于章句狃于目前者,稍宽其罪,而又决不许彼辈之随我而容喙也。要而论之,李鸿章不失为一有名之英雄,所最不幸者,以举国之大,而无所谓无名之英雄以立乎其后,故一跃而不能起也。吾于李侯之遇,有余悲焉耳!

自此章以后,李鸿章得意之历史终,而失意之历史方始矣。

中日战事祸胎李鸿章先事之失机大东沟之战

平壤之战甲午九十月以后大概情形

致败之由李鸿章之地位及责任

中国维新之萌孽,自中日之战生;李鸿章盖代之勋名,自中日之战没。惜哉!李鸿章以光绪十九年,七十赐寿,既寿而病,病而不死,卒遇此变,祸机重叠,展转相继,更阅八年之至艰极险殊窘奇辱,以死于今日。彼苍者天,前之所以宠此人者何以如是其优,后之所以厄此人者何以如是其酷耶?吾泚笔至此,不禁废书而叹也。

中日之战,起于朝鲜,推原祸始,不得不谓李鸿章外交遗恨也。朝鲜,本中国藩属也。初同治十一年,日本与朝鲜有违言,日人遣使问于中国,盖半主之邦,其外交当由上国主之,公法然也。中国当局以畏事之故,遽答之曰:朝鲜国政,我朝素不与闻,听贵国自与理论可也。日本遂又遣使至朝鲜,光绪元年正月与朝鲜订立和约,其第一条云:日本以朝鲜为自主之国,与日本之本系自主者相平等云云。是为日本与朝鲜交涉之嚆矢。光绪五年,英美德法诸国,相继求互市于朝,朝人惊皇,踌躇不决。李鸿章乃以函密劝其太师李裕元,令与各国立约,其奏折谓藉此以备御俄人牵制日本云云。光绪六年,驻日使臣何如璋致书总理衙门,倡主持朝鲜外交之议,谓中国当于朝鲜设驻扎办事大臣。李鸿章谓:若密为维持保护,尚觉进退绰如,倘显然代谋,在朝鲜未必尽听吾言,而各国或将惟我是问,他日势成骑虎,深恐弹丸未易脱手云云。光绪八年十月,侍读张佩纶复奏请派大员为朝鲜通商大臣,理其外交之政。鸿章覆奏,亦如前议。是则鸿章于属邦无外交之公法,知之未悉,徒贪一时之省事,假名器以畀人,是实千古之遗恨也。自兹以往,各国皆不以中国藩属待朝鲜也久矣。光绪十一年,李鸿章与伊藤博文在天津订约,载明异日朝鲜有事,中日两国欲派兵往,必先互行知照。于是朝鲜又似为中日两邦公同保护之国,名实离奇,不可思议。后此两国各执一理,轇轕不清,酿成大衅,实基于是。而其祸本不得不谓外交遗策胎之,此为李鸿章失机第一事。

光绪二十年三月,朝鲜有东学党之乱,势颇猖獗,时袁世凯驻朝鲜,为办理商务委员。世凯者,李鸿章之私人也,屡致电李,请派兵助剿,复怂恿朝王来乞师。鸿章遂于五月初一日派海军济远、扬威二舰赴仁川、汉城护商,并调直隶提督叶志超带淮勇千五百人向牙山,一面遵依天津条约,先照会日本。日本随即派兵前往。至五月十五日,日兵到仁川者已五千。韩廷大震,请中国先行撤兵以谢日本。中国不允,乃与日本往复会商一齐撤兵之事,盖是时乱党已解散矣。日本既发重兵,有进无退,乃议与中国同干预朝鲜内政,助其变法,文牍往来,词意激昂,战机伏于眉睫间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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