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日,清晨,中堂命驾出自行辕,专拜德国外部马旭儿男爵、弼箔赐丹大臣。少顷,外部大臣答拜中堂于“该撒好司”,恭代德皇赠中堂以“红鹰大十字头等宝星”,又以同类之头等〔?〕宝星赠公子李经方。是日下午,中堂展觐德皇之祖威良第一皇陵暨皇祖妣陵。按照西例,制就上品黄玫瑰花圈,缀以青桂树叶,下有花叶扎就一牌,文曰“李鸿章敬奉大德国威良第一皇”,安置陵巅,成礼而返。德皇威良第一,为百年来第一伟人,宜中堂之敬及其身后也。
初六日,未初初刻,德国御前大臣传德皇德后之命,特请李中堂茶会于新皇宫。皇与后亲为主席,德国各大臣率各命妇敬谨就列,各国驻德使臣暨中堂诸随员、中国使署各员簉座。
食点既毕,德皇请中堂同至御教场,阅御林军操演阵法。德皇升宝座。德国銮仪卫官预仿中国体制,制就大红缎凉伞高张于宝座之右;下设虎皮椅,请中堂安坐。总统御林军大臣传令开操,诸军遵令齐出。凡坐作疾徐进退离合诸阵法,各有人操华语以告中堂。少焉,枪雷息,药雾散,诸军演阵法于皇及中堂之前。德皇传谕少进,盖恐中堂老年,目力不能及远也。旋命分为两阵,各奏尔能。中堂不觉失声长叹而语皇曰:“苟使臣有此军十营,于愿足矣,况更多多益善,尚何幺麽小丑之足为华患哉!”德皇颔之。操毕,中堂辞归。
是日戌初,中堂与汉纳根军门、德璀琳榷使同登朝车,驰赴来复枪厂。厂主娄君鞠躬迎入,并预备小安车,使从者推之(其制略如沪上之东洋车,惟易前挽而后推耳),得以遍游全厂。厂中工匠六千名,机器四千副。中堂每至一处,不过略观大意,然历时已一点半钟矣。美人有麦心者,精于造炮,娄厂主以重金延之。中堂至其处,驻足细观之。又有娄之工人精造手枪处,名曰“宝休”,中堂亦留心审视。闻此枪于临阵之际,又可改作马枪,尤为灵便。娄随中堂后,逐一详告。中堂每至眉飞色舞时,辄拱手向娄称羡不置,且言“回国后必向贵厂购取一切利械也”。
初七日,上午,中堂出自柏灵,乘火车往馥蓝否得,重观德国陆操。考馥蓝否得一军,即随使武弁李裒德旧部也。今德皇命李裒德仍充领队,督率操演,以广中国名臣之眼界。李君曾膺中国“双龙宝星”之赐,至是,始奉皇命许其佩带,以壮观瞻。是日,校场中操步兵兜擒炮兵法。天气虽盛署,中堂衣冠危坐,无惰容也。操毕,各武员陪奉食点。下午,中堂仍乘火车,与随员同回柏灵。
初八日,德国外部弼箔赐丹大臣具柬邀中堂茶会,并邀许星使及中堂、星使各随员陪座。德之海部大臣及汉纳根、德璀琳、李裒德三君,又有前任驻津德领事某君皆与焉。会罢,中堂往拜德相何恩禄。是夕,德国电气会恭请中堂大宴。何恩禄相国答拜,倾谈甚久。
英电云:中堂与德外部谈次,更及中俄交涉诸要政,请德留意。
初九日,何恩禄相国盛设华筵,代德皇作东道主以宴中堂,先期具柬奉邀,并邀各贵客甚众。(按:是篇皆译自伦敦《特报》,计是号《特报》正于初九日之夕发印,故宴会之仪,未及具陈也。)
传言中堂将往四德町制造厂,观览大工。盖昔年雄冠北洋之“定远”“镇远”二舰,即是厂所经造者也。又将往基儿海口,即波罗的海与北海相隔处甫经凿通者也,德国海军聚焉。西人之闻之者,皆疑德待中堂至优极渥,必有大相维系之事,因而随在侦伺。或谓中德之交日密,将谋推广商务,但未闻中堂发一议论。报馆访事人遂多欲晋谒台阶,以探动静。中堂来者不拒,坦怀相与,一如其在俄都。或举中俄密约、满洲铁路等大事以为问,中堂语之曰:“中俄从无密约,有妄言予往俄都觌面画诺者,误之甚者也。予之往俄,专为联络邦交起见,与今之来德无以异。若论鲜卑俄路分支而过满洲一事,则诚有之;然无碍于华地,亦无损予华权也。”访事人又问华关增税事,中堂曰:“中国诚有是意,将藉之以还末次借款;且中国又思新借一巨款,即以新增关税为质亦可。”《特报》备录其语,因谓:如上云云,人宜分别观之;不可不信,亦不必尽信也。
初十日,中堂往四德町。德国船政大臣为东道主,特设盛筵,大会贵客以申敬意。席散,中堂赴船厂游览一周。即就德廷特备之旅邸,暂息劳薪。
(游历各国日记卷上第十三页:十一日(西六月二十一号),节相往四德町制造厂,观览大工。昔年北洋“定远”、“镇远”二舰,皆所造也。)
(十四日(西六月二十四号),往基儿海口观海军。)
十四日,李中堂行抵汉勃儿,德国通商大口岸也。汉勃儿官商闻中堂将来,先期预备款迎盛礼,并设大宴以娱宾。不料中堂骤感风寒,不能赴会,主人不免扫兴。
伦敦《中国新闻纸》(此报多纪华事,故名)云:亚洲中国之大臣,比来奉使而至欧洲者,岁不绝书。然以在华之功业言之,恐无能出李中堂之右,且以在欧之名望言之,亦恐无能与李中堂相侔。是故踪迹所至,观听一倾。笔有所书,书中堂也;口有所说,说中堂也。且俄、德、法、英各报,无不争相传述。甚至衣冠翎顶,声音笑貌,悉为之逐细描摹,犹恐不能涌塔毫端,粲花舌底也。或用摄影之镜,或借传神之笔,不啻金铸少伯,丝绣平原。更无论其居心行事之合宜,动容周旋之中礼,务先睹以为快,恐失晨之贻羞矣。然亦有不免误会者,非访事之疏忽,则传译之纷歧也。访事人或用短写之法(泰西访事人有以点画勾角之类自作记识,归而具录成文者。凡议院之记言,公堂之录案,以及酬酢往来诸大事,无不尚之,名曰短写法。人语甫竟,我笔亦停,盖便捷莫有加于此矣),或发择要之电,不惮烦琐,不惜经费,抑且时不论早晚,事不论详略,总而言之曰,洪纤毕具,微显胥赅而已。
若论中堂之在中华,入朝为宰相,在军为元帅,临民为总督,交邻为通商大臣,西人无不重之。或更缘德国有贤相俾斯麦,中堂适与之遥遥相对,遂称之为“东方俾斯麦”,中堂已早有所闻。俾斯麦之在德也,历相三君,化邦为国;德之荣名,忽焉盖世。一切军国大事,往往俾王为政,德皇多垂拱仰成。中堂倾慕之忱,亦复匪伊朝夕。今幸垂老远游,竟至王立功之地。王亦素耳中堂名,两美既合于一方,两贤岂厄于一见?故王虽致仕家居,久不与闻国政,及稔中堂驾至,亦复东道情深。
西历六月二十七日(华五月十七日),中堂预与王约,访诸其家(王家距汉勃儿不远,中堂顺道访之)。美国报馆访事人得睹盛仪,与闻伟论,旋发电达其本馆云:李中堂与俾斯麦王订约届期,即乘火车直造王邸。夹道来观者,业已蜂屯蚁聚。火车既停,中堂徐下。身穿之黄马褂,盖已失而复得者也。(西官一经褫职,绝少复官;恩赏若被追还,亦难重得。故以是为中堂奇。不知中国体制,赏罚各不相谋,功罪亦各不相掩也。)俾王闻中堂将至,盛服待于门首。二人遥相见,即遥相揖。彼此长身玉立,万众已共耸然。既而互行渐近,相与握手。礼毕,即共立谈。译员侍立于旁,代传问答诸语。至尊极谦,皆人世所罕有。
俾斯麦王云:“噫!大国位尊望重之名臣,何幸而辱临敝地哉?”中堂尊王为“西拉内的”(言其高且静,如穆然在云霄之上也),而注视其面目,曰:“向者,侧闻西纳内的之大功大德,不解何以造到神妙不测地步;今见西拉内的之目,如睹西拉内的之心矣!”俾王尊中堂为“劳黼铁纳丝”(有高贵胜人之气象),答曰:“劳黼铁纳丝亦已成就奇勋矣。”中堂曰:“若与西拉内的相衡,则不如远甚。”王曰:“大好,大好!总之,我等皆不过欲自完本分耳。”言次尚未肃客登堂,王见中堂有劳色,即延入内。
叙坐既定,二老臣各自述其衰迈之景。中堂问:“王玉体何如?”王曰:“夜恒不能熟寐,甚以为苦。”中堂曰:“仆亦常觉痛楚。”王曰:“仆幸不痛,惟不能终夕睡乡耳。”中堂指示颧际伤痕而曰:“此处伤痛尤剧,且又曾染风疾也。”是时,王邸已设点筵。主宾入座,共道国政。中堂之随员、译员同簉座,各国新报馆访事人皆在旁记录语言。
中堂先启口曰:“仆之所以来谒西拉内的者,有一事之乞垂清诲也。”王曰:“何也?”中堂曰:“欲中国之复兴,请问何道之善?”王曰:“辱承劳黼铁纳丝明问,惜敝国去贵国较远,贵国之政平时又未尝留意,甚愧无从悬断。”中堂曰:“请问何以胜政府?”王曰:“为人臣子,总不能与政府相争。故各国大臣,遇政府有与龃龉之处,非俯首以从命,即直言以纳诲耳。”中堂曰:“然则为政府言,请问何以图治?”王曰:“以练兵为立国之基,舍此别无长策。夫兵者,不贵乎数之多也。一国之兵,不必逾五万;特年必以少为贵,技必以精为贵,斯所向无不利矣。”中堂曰:“中国非无人之为患,特无教习亦无兵法之为患。仆于三十年来,务欲警醒敝国之人,俾克同于贵国,乃仍弱不可支,赧颜滋甚。仆见今天下之精兵,莫贵国若矣。仆虽无官守,亦不如在直隶时得主拨付军饷之权;惟异日回华,必将仿照贵国军制,以练新兵。且需聘教习之武弁,仍惟贵国是赖也。”王曰:“练兵之法,更有进者:一国立定一军,不必分驻全国,但择中权扼要之处,群聚屯扎。不论何时何地,若需兵力,一闻军令,立即成行。然又不可不预备军行之路。想劳黼铁纳丝筹之熟矣。”
点筵既撤,有人取仪器入内,或以镜,或以笔,为二老臣留影;为分为合,亦不一其类。俾王旋出一册,中皆天下名贤翰墨,请中堂同命笔焉。中堂忻然援笔记幸晤之由。译员述于俾王,谦无匹。答曰:“仆闻王盛名三十余年,不过如空谷之应声耳,今乃觌面见之,直如剑气珠光,不敢逼视。”俾王愧不敢当。临别之际,主宾复相与揖逊,恭敬逾恒。中堂登火车时,众人仍延颈崎踵,其有望尘不及者,犹若闻道旁太息声也。
英《肆拨呆达报》馆派驻德都访事友报称:李相、俾王相见,一穿黄马褂,一佩“红鹰大十字宝星”(德以鹰为国徽,故其头等宝星特镌其形,而缀于红色大十字上。俾王功高望重,宜膺此赐。李相聘于德,德皇亦赐以此类宝星。其为尊宠,当复何如),盖德素无品极之服也。而其首则冠御赐之玉冕,其手则执先皇之介圭,其腰则佩登坛之宝剑。此三者,自德先皇威良第一谢世后,更无第二人一得其赐。故王之荣光,世无伦比。然王既归耕陇亩,非遇国家之大典礼、宾客之大朝会,罕有同一日而三彰其荣者。今款接中国大臣,而竟全行佩带以显特恩,则其尊敬李中堂,亦已罕有伦比矣。(此下尚有一长段与上译之美电相同,故从删节。)
二人同食点心之际,谈及德国外交之政。俾王曰:“今敝国宰相兼外部大臣、亲王衔何恩禄,与仆同事三十年,才长干济,用能恩威并用,以固邦交。”又谈及中德立约事,王言:“德国向欲与中国订同心之雅。一千八百八十四年,仆与曾侯(谓曾惠敏公)议订事件,即怀此志。”(此下所记,又与上篇相类,再节之。)
篇末记在座宾主之数,云是日群贤盛会,俾斯麦王之二子一婿,均先已锡封侯爵,同居主席,侍王款待嘉宾。李中堂与二公子及随员等共十二人,则居宾席。别有随中堂同往之二人为门外汉,殊不悦也。
十八日,李中堂言返德都。通商局各绅董请宴,内部大臣在座。循例饮福毕,大臣言:“中堂来欧洲,更来敝国,皆属难得之事。且今此之来,尤与中德交谊大有关系。惟能早来二十五年,岂不更妙?”
(游历各国日记卷上第十六页:十九日(西六月二十九号),汉勃儿官商来请,适感风寒,未果往。)
(报馆访事人因德以过优极渥之礼待节相,欲侦节相来德之意,来馆晋谒。节相坦怀相示,一如在俄。因问中俄密约满洲铁路事。节相曰:“中俄无密约,有妄言予往俄都觌面画诺者,误之甚矣。至俄一如至德,联邦交也。至西伯利亚俄路分支过满洲一节,事诚有之,然无碍华地,无损华权也。”又问华关增税事。节相曰:“诚有一是意,藉以还末次借款;且中国又思新借一巨款,以新增关税为质亦可。”)
(二十一日(西七月一号),通商局请宴,内部大臣在座,循例饮福。)
(二十二日(西七月二号),遏森)
二十日,中堂至遏森,盖克虏伯制造厂主人邀之也。入席之际,中堂为上客。
二十二日英都电报云:他日李中堂至英,将主于宰相沙士勃雷侯之邸第。沙侯,袭爵世家也,又富室也,宫室台榭之美,上拟王家。并闻沙侯将导中堂往观阿姆士庄制造厂,继至幞芝,英战舰丛泊之海口也。时值诸英舰会操甫毕,泊于是者有铁舰一百七艘,或将鼓其余勇,试演于洪波巨浸之中。中堂凭轼而观,当叹息于英国水师之盛,诚天下莫与京也。
是日,中堂敬受德皇所贻之“红鹰大十字宝星”,上嵌金刚钻石,华贵无匹。
二十四日,中堂至哭龙姆,将出德境矣。地方官会同绅董及制造厂总理人,盛服郊迎。官绅行延客礼,富商则愿承供张之任。盛筵既撤,中堂使译员举觯致词曰:“本大臣将舍贵国而去,所冀贵国诸君子不必以为失望也。本大臣此来,以联络邦交为主。惟目所得见之事,异日重回华海,必有以副诸君之雅意焉。”
(游历各国日记卷上第十六页:二十三日(西七月三号),将起节赴和兰(亦曰“荷兰”)。到哭龙姆,将出德境,祖帐既撤,译员代节相宣言于众,以为:“德所望于余者,购制各事。今恝然竟去,勿怅失望。回国后,有所购制,必于德乎取之。”)
德轺绪论
奥人朗德根新得照相之法:凡衣服、血肉、木石诸质,尽化烟云;所留存镜中者,惟五金类及骨殖全副而已。中堂在马关议约之际,猝遭不知教化人之毒手,枪弹留于面部,至今未出,心颇忧之。此次道出柏灵,知有操朗德根之术者,乃延摄其面影;即见枪子一颗,存于左目之下,纤毫毕现。闻中堂将商之名医,剖颧出弹。论者曰,名医虽灼知之,恐未敢遽取之也。
伦敦《中国报》云:李中堂衔命使欧,其念念不忘者,惟在联络邦交,弥缝罅漏;非有订立盟约之责,亦无订购器械之权。乃行旌既至德都,德人款接之殷,若有情难自已者;中堂一一受之,亦甚兴高采烈。然德人之所以冀望者,非中堂之能允许者也。故当主宾款洽之际,中堂恒言,今幸亲见制造之美,回华而后,必将备细言之,凡有所需,必求诸德。味其言外,盖叮咛德人毋空费而叹失望也,吾实非开单购器而来也,而德人不悟也。
今中堂舍德而去,始渐有梦醒之意。(假如甲厂疑乙厂业已承造战船,乙厂又疑丙厂业已承铸大炮之类。其始,彼此互相疑;其继,又讳莫如深;其终,仍疑而莫决也。)然直俟中堂行抵哭龙姆,将出德界时,诸德商尚殷然望曰:
庶几惠我乎?德璀琳榷使特于哭龙姆席上举觞言志之顷,代中堂宣言曰:“余未离德之先,诸君所属望于余者,今竟恝然而去,不觉深抱歉忱。然非余之敢欺诸君也。余之来贵国也,惟冀中德之交日益亲睦,而乘机遍考精能之技艺,异时回国,可以上告朝廷而已。”德人闻之,始共意兴索然。(此英报奚落德人语,极宜分别观之。)
且德国诸日报,当中堂至德之后,随时随事逐一记载,笔歌墨舞,情文相生。及其束装告辞,自宜作送行之序。乃遍阅各报,淡漠殊甚。于是德人失望之意,显豁呈露,且似有悔其趋承恐后,未免近于谄谀者,殊可哂已。
某德报有曰:吁,中堂去矣!回溯其自俄过德、由德往和之数日中,德人轻举妄动,凡自重之君子,通盘紬绎,皆未免怃然也。夫以国政言之,抑为通商计之,中堂,中国大臣也,待以上宾,于礼允当;待以大皇帝之专使,于例尤宜。然只可政府及商局中人殷勤款洽已耳,今乃诸事溢乎其量。彼黄人者,向固分外自夸者也。德既贬其声价,彼不将长其骄矜乎?犹忆吾俾斯麦王出将入相,体制最尊之日,游踪所至,德国之官若民,分应震动恪恭,然试问有以加于此乎?岂德缘人称中堂曰“东方俾斯麦”之故,宜以待俾王者待中堂乎?吁!时至今日,不知有所得者,谁乎?黄金之雨不降,白玉之雪不飞,德人不皆如在雾中乎?吁!中堂去矣,德人之梦醒矣。梦醒而头风大作,呼痛声喧,各国有哀之而怜之者乎?吁!此自寻之烦恼,所谓自作自受者也!
六月乙丑朔伦敦电报云:日本贺俄专使山县有朋,踵李傅相之后,亦赴德都。德廷以寻常客礼待之,迥不如待傅相。或问山县:“无亦有妒于心欤?”山县曰:“中华,大国也。傅相,老臣也。德廷待之有加礼,于理允当。且初无关于国政,日本何妒之与有?”又问:“中、俄、日三国新订盟约之谈,信有之乎?”曰:“此乃凭空揣测之词,不可信也。”
广学会按:丁酉之春,中朝命黄公度观察(遵宪)充出使德国钦差大巨。观察久任新嘉坡总领事,熟稔邦交,不愧皇华之选。乃德廷偏谢却之,各国皆莫喻其故。
英都《士丹特报》录驻德访事友书言:风闻李中堂回朝之日,适值英、德、美三星使满任之年。中堂密保罗稷臣(丰禄)、伍秩庸(廷芳)暨黄公度等三观察,复循内举不避亲之义,兼保公子伯行观察(经方),堪充英德两国使臣之任,恭请钦定。既而罗观察以四品京堂衔命使英。罗君湛精西学,胸襟坦白,英人多相视莫逆;整顿增税事宜,亦能善成中堂之志。且中国欲增关税,惟英实握其权。今至伦敦,吾知其必有合也。若夫黄观察者,与德人向无往来,何恩何怨?其任新嘉坡领事也,又无劣迹之可言。窃谓德廷之所以拒之者,非有他也。中堂聘德之际,德人待以殊礼;既而恐启中朝之藐视,不免深悔于厥心,因欲借峻拒客使之威,自为增重。此其为计,亦殊左矣。--以上皆西报语。
今观察补授湖南盐法道,适会新授湘臬李仲仙廉访(经羲)奉旨陛见,湘抚陈右帅知观察之才,奏请升署臬篆。从此刑章鹾政,举可得人而理。且湖南刊发之《湘学报》,为江建霞学使(标)所创设。学使行将任满,而未有替人;喜观察之适来,遂举报务相属。闻观察已一诺无辞,是湘人士去一名师而来一名师也。以视持节至欧、中德交涉所关本不甚重者(为此说时,尚未有胶州之祸也),相去不可以道里计矣。
〔附〕和轺小志
五月二十四日(西七月四号),李中堂率诸随员,自德意志而至和兰(或作荷兰),即入海格都城。初,和兰王闻中堂将至,先遣前使中华之瑙钵大臣(取其知中国礼貌,且与中堂相稔也),特往德国哭龙姆,出境为导。盖较郊迎之礼,为尤重矣。
瑙钵既与中堂同登火车,约定同入和都,就和廷预备之行馆,薄浣征尘。然和王得中堂登车之电报,复遣四显官鹄立于车站之外,代王郊劳。中堂下车小憩,和兰文武各官第三队出迎,即请改登王辇,送入行馆。殊文隆礼,绝无仅有。
中堂入行馆后,略一徘徊,重登王辇,往拜其外部大臣,倾谈良久而返。是夕,外部特张盛筵,以款中堂。
二十五日,中堂出自行馆,游于和京之名艺院。是夕,和廷赐宴于海滨之“水物凝恩宫”。和太妃及和公主之继位为王者,皆遣女官代作东道主人(比来和王谢世,无子,王太妃听政,而立公主为王)。宴毕,优伶献歌舞之技,珠喉玉貌,并世无伦。中堂大悦,即席赋诗,极道海滨风景,并深美弹琴咏歌之善。戏台上悬一红幛,金书华字五,曰“五福寿为先”,中堂尤喜形于色。
二十六日,中堂率数随员入至和宫,觐见王太妃及女幼主,谨呈中国大皇帝所馈之古磁、古铜诸器及丝缎、名茶等物。王太妃谢而后受,旋以“金狮子大十字宝星”贻中堂,又以和文所称之“钠钞宝星”(《游历各国日记》作“纳稍宝星”)贻公子(经方),诸随员亦各得宝星之赐(闻中堂电咨总署,请颁发宝星一百五十座,以备犒劳)。礼毕,太妃亲赐宴于便殿。盛馔既撤,王太妃举觞遥祝皇上福寿无疆,中堂答颂王太妃暨女幼主太平万岁。宴毕,辞归行馆。
和都访事友附志于后曰:谨考中朝聘礼,古瓷瓶一对,约五百年前物;景泰窑大瓶一对(盖磁面而铜里者也),五彩画瓷茶杯一筒,皆工细绝伦;雪青宫锦织成四季名花大缎、金线缎各一端,亦皆华丽无匹;茶叶四箱,色淡而味浓,闻产自皇陵之禁地,旗枪中无上上品也。中堂之来和也,惟行主宾投报礼,冀中和之永敦睦谊,不关订约联盟。
二十七日,中堂住安赐德潭,和兰通商大海口也。地方官迎诸车站,导登小轮船,先往观聚泊兵船处。复至磨琢金钢钻局,此为和人独擅胜场之技。继而商务局邀食点筵,富商某居主席,随员暨安赐德潭官绅士女陪座。晡时,仍返海格。
二十八日,中堂率随员辞出和都。乘火车至和边之乐得潭,改车向比利时进发。和国外部暨新疆部诸大臣送至车站,殷勤珍重而别。
〔附〕比轺小志
比利时王闻中堂远来,先遣御前大臣男爵某君,偕文武各官至界首恭迎。御林军肃立车站之旁,排班行礼。五月二十八日,中堂出和境,即于是日至比都。既下火车,即登比王御辇,御林军夹道拥护,直入蒲腊萨都城预备之行馆。男爵某君陪坐,为言:“王为世子时,本爵随侍至华;既至北京,惊接先王噩耗,仓卒言归。今王闻中堂莅止,辄忆前尘。而以本爵曾诣贵国之故,饬令奉迓行旌。”中堂深致谢忱。
二十九日,未正,男爵又以御辇至,迎中堂入宫。中堂执礼甚恭,王亦降尊延纳,既而各操方言以相问答。译员启于王曰:“李某言:比利时与中国交谊甚洽。”复告中堂曰:“王言,余为白兰鹏公之岁,曾至贵国。今中堂复辱临敝国,彼此深知情势,此后益加亲密,可预卜也。”
中堂辞出后,蒲腊萨府尹导游办公之大局,中堂留名焉。是夕,比王宴中堂于宫中。中堂随员、本国大臣命妇、各国钦使参随均集,(闻中堂于宴罢之际偶吸烟卷,非欧西大宴之规制也。比王不欲显彰贵客之失,即令取各种烟遍饷诸宾。其敬之者,至矣。)
三十日,中堂出自蒲腊萨都城而至活泼省,比国疆吏郊迎道左,比军升炮鸣欢。既而邀至演武厅,传集经制兵操演各艺,并演营兵与炮台兵互相攻守阵。中堂赞叹不已。
比报记:中堂在都时,比王为备馆舍。多至二十一间,其中器具精良,不奔琼台瑶岛。
又言:中堂阅枪炮各厂,美不胜收,似有广购利器之意,且拟延请比国武备院名流至华,教习弁兵,特皆未有成说耳。
比利时都城来牍言:李中堂薄游比都,往观克革烈枪炮公司,喜其犀利神速,罕有伦比,因而赞叹不绝口。其经理公司人,选取上等新炮一尊,愿以为赠。中堂辞之曰:“猥承厚赐,不第行李重滞已也。奉使之大臣无受人军器之礼。贵公司果爱吾华,莫妙于进呈朝廷,斯为得体。”公司遂奏请比王刘北,特派武员陪森为公使,专携此炮往华。丙申之冬,安抵沪江,将乘北河未冻之前,解送入都。夫比之在欧洲,仅一小国耳。然与人无竞,与世无争;各大国视为局外,相戒无敢侵犯。其于中国也,虽已订约通商,然马牛其风,彼此罕联交谊;忽焉远贻利器,重之以特派大臣,似此敦好有加,何莫非中堂一使之力哉!
聘法记
法轺日记
五月二十九日(西七月九号)巴黎电报云:昨日,法兰西部院大臣会议国政,遂议及李中堂到法后,宜待以何等之礼节。或谓,当视中堂为王国之宾。诸大臣询谋佥同,遂发国帑,先赁定巴黎大客邸以作行台。
六月哉生明(西七月十三号),中堂预定使法届期,即于是日清晨,率随员及仆从人等登比利时火车,比官恭送如仪。
及抵法境,并不停留,直向巴黎都城进发。遥见巴黎车站外,早已悬挂彩旗,并高揭中国龙旗;道旁又有迎护之马步各兵,一切预备齐整。车轮甫住,法宫中素日带领引见之大臣马拉叠,代外部尚书行导迎礼。法廷简命御前大臣某武员,即饬令常随使节者,亦至车站。中国使署各员,则脚靴手版,群递衔名。中堂下车,一一接见毕,换登法廷遣迓之御车(车之体制拟于王者,法民主礼延贵客则用之),取道入大行台,盖即法廷发帑预租者也。试为赋《缁衣》之诗,适馆授粲,仪文隆重,今讵有异于古所云哉?
初四日,法国改立民主节期也(上海法租界每年此日悬灯同庆)。中堂践约来游,借观庆典。清晨,先拜外部汉诺多尚书。巳初,自行台乘法御车至一粒西古皇宫,马兵夹道拥护,端严肃穆。既至宫外,小憩朝房,民主福儿传命延入。中堂率随员历陛而升,鞠躬有礼。民主中立,法相暨诸大臣雁行旁立,均肃客如礼。中堂旋呈国书,操华语致词毕,法大臣叠佛礼精于华文,以法语译告民主。若曰:
使臣早闻大民主聪明睿智,深得民心,即位以来,惟以利国利民、辑和与国为当务之急。伏念法兰西为欧罗巴古名国,声教四驰。远与敝国缔交,亦已多历年所。比自滇桂界址斠若画一,睦谊益敦。去岁日本夺我辽南,复荷鼎言,光复故物,弥承眷顾。友邦之盛意,感佩莫名。重念使臣综理外交,于今卅载。贵国官商绅士,噬肯适我,多与联缟纻之欢。常冀曲达微忱,以睦邻封,即以尽臣职。今蒙皇上恩命,授为额外钦差大臣,恭诣贵国。使臣喜国书之亲递,纵使日蓦途远,皆所不畏。伏愿大民主恩留盟府,俯鉴永以为好之悃忱;从此欧亚两大邦互庆升平,同跻隆盛。下怀惓惓,不胜鼓舞颂祷之至。
民主听之,喜溢眉宇,致词答谢,略曰:“余甚喜贵大臣之远来,深愿竭诚尽敬以相迎。异时旌节遄回,更愿代余及敝国转奏皇上深冀贵国升平隆盛之微意。抑贵大臣劳矣,请即馆舍。”中堂乃三肃而退。下午,复命驾至演武厅。盖法将军正借演武以申庆,特请中堂凭轼而观也。
是夕,法京盛设烟火之戏。中堂应法大臣之请,乘小轮船,缓行于江光如镜、灯光如海之中。但见两岸花明,万头潮涌。益以殷雷之欢噪。似忘溽暑之薰蒸。自顾身在扁舟,翛然无与,顾安所得无数清凉散,招热闹人尽服之也。星稀露重,登岸言归。
初五日,法外部汉诺多尚书至行台答拜。中堂迎入,谈三刻许,始去。既而他部堂官陆续拜会。中有康司丹者,当光绪十二三年间,服官于北京使署,与中堂素稔者也。又有前在中国海关之某法员,亦与中堂有旧,特来晋谒。
天贶节,中堂恭检内府珍物,如古董、漆器、绸缎、碧玉之类,使随员恭呈法民主。佐以私觌之仪,亦颇贵重,一并附呈。随巾车至法相私第,互谈时事。因而谈及法国农政,中堂盛称法农人肥田(俗曰“膏田”)之善。法相曰:“中堂若欲之,仆愿以农学师借与贵国,以教华农也。”
是夕,民主特为中堂设盛筵于一粒西宫,并邀本国贵臣、命妇及他国官绅士女簉座。说者谓各国君王,于他国之贵客,从不律以臣礼;即与其本国之臣民,亦间行宾主礼,颇疑自贬声价。然人卒无敢戏渝者,所谓情与义交尽也。善哉,善哉!
初七日,法外部衙门亦特为中堂设茶宴于百丈楼(陈元龙百尺高楼,徒寓言八九耳。今竟十倍其数,且实有其事,奇哉)之中层。同座二十九人,水师提督、陆路将军及文武大僚与焉。肴核既撤,汉诺多尚书言:“一千八百八十九年,敝国庆贺改立民主百年大典,特设赛奇盛会,因造此楼。会事告终,留为遗迹。虽曰高出云表,似觉无甚可观。至一千九百年,此间定赛十九周大会。望中堂重来敝国,以高年而为上客,且有无穷之奇物以恢眼界,中堂其无辞。”中堂闻译语,而欣然命使署中之参赞联丰(译音如此,未知华字)操法语以申答谢,惟未言重来与否,殆有“美人迟暮”之感钦!尚书又言:“‘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中堂能跻绝顶同赋壮游否?”(登降皆有机梯以节足力,否则如华人之登塔顶,虽少年亦不免气喘也。)中堂辞以适伤于风,未敢步孟嘉落帽之后尘也。是夕,中堂往艺院,听伶官歌法曲。
初八日,中堂至巴黎大银行,某大臣追陪左右。中堂遇事不耻下问,了然于心,欣然于色。继至铁库(犹言大铁箱),银行总办取俄代华保借国债之股份票一纸,送请察阅。中堂不识西字,惟见钤有中国驻俄钦使关防,因欲索取一纸以留标识。总办谓:“此系他人所寄,未敢奉命。”
旋请中堂至厅事,业已盛设茶点。中堂惟领新茗一瓯,纸烟两卷。总办甚有才辩,与中堂娓娓而谈。中堂因语之曰:“本国今欲多借巨款,但不欲与国政相关。假使径向大银行商订,即如贵行也者,其愿从之否?”总办对曰:“即以敝行言,实属甚愿,且息亦甚廉。”中堂曰:“然则今日即可谈定乎?”总办曰:“此则有所未便,盖银行通例,必须议有规条,先告众人也。”随后,中堂又设为谑语曰:“我国借银之后,倘不能如期交付,或竟无可弥补,不知贵国将发兵船代索国债乎?”总办似不喻其意者然,惟言:“寻常贸易中人,岂能遽请皇家发兵讨债。”中堂复曰:“中国借银,必索重质。今汝多以重金委俄国,其亦有所质乎?”对曰:“俄国声名,颇觉信而可恃,故无质也。”中堂曰:“然则不信我欤?”曰:“非敢然也,亦非仆疑中国之有借无还也。特银非出自敝行,苟无可信之事以为质,则发售股票之际,法人不能全信,则奈何?且开帐而借不足数,又奈何?”中堂遂一笑而别。
下午,有数法官陪往武备学院,观学生操演阵法。中堂因请管院山长,普赦分应受罚之学生,并给假一天,以留忆念。
初九日,中堂往观植物院。院长款留午膳。(按:中堂每赴筵宴,不甚食主人肴撰。腹饥,则从者进自备之食品。盖皆西国良医所预定,以免积滞之患也。是日,亦如之。)
初十日,中堂在行台静养。申初,至斐嘉露大报馆,法贵官李梅从焉。按甲申、乙酉之交,李梅正奉使中国,与中堂素有往还。此时旧雨重逢,宜其乐为导引也。馆中主笔出共周旋。中堂见其壁间悬俄皇加冕盛仪图,指谓李梅:“今见此图,全神毕现,令人如复置身于木司寇。”并言:“似此盛事,实使人铭心刻骨,永不能忘者也。”
十一日,晨,汉诺多尚书至行台,谈良久。客去,中堂往观著名之大织造局。至绸局观织绸,尤喜。下午,游于博物院。院中地位宽大,名目繁多;即使往游数次,尚难遍览。中堂观中国古今各宝物并佛教中奇物。归途顺道至两书院,观其大略。旋赴中国使馆,应驻法星使洗尘之请也。(中国使英大巨龚仰遽星使既谢兼使法事,膺法使之任者,参赞庆常也。)法宰相、外部、将军等文武大僚,悉在座中。
十二日,汉外部又至行台,共谈两点钟。罗道(丰禄)为中堂传译,叠佛礼大臣为外部传译。客去后,中堂乘车至文生城,观织造提花厂。薄暮,仍返巴黎。
十三日,中堂出巴黎,游某侯故邸,名胜地也。随后将游于各省。本欲再往马赛暨多郎等地,但以赴英期近,不克遍游。惟兰因省之织造厂暨各紧要地不得不往,大约须于十八日返巴黎。
十四日,中堂自侯邸登程,两武弁从之。法廷特拨上等火车,专伺中堂乘坐。随至克鲁沙下车,观采煤炼铁等矿工,又至制造铁路条及机器车局考验工程。地方官早接电报,备车迎客,遣使导游,并在某署略进点酒。至局之后,款留夕宴。
望日,晨,中堂观试放大炮。法廷特拨之火车已至,遂往兰因。地方官联辔出迎,车马甚众。谒见中堂后,请登特备安车,送入府署小憩。午后,往观织绸局。人物之像,字画之形,信手而成,惟妙惟肖。局董出绸一匹,云此绸每码(约合华度二尺有半)约值法金一千五百福兰克。(每一福兰克约合华银二钱五分,然则华度每尺需银一百五十两矣。似此珍贵,实所未闻。)
既望,兰因洋务局请宴。席间,遇在华曾经相见之旧友。申正,中堂率随员至身爱颠府。知府率属出迎,请安置于旅邸。夕,府署请宴,陪座多贵客。
十七日,中堂往观造枪局。局中以秘法造枪,不容外人入内。只以中堂未谙机器之学,许入游观。总办局务大员暨外部、兵部等官追陪偕入。身爱颠知府欲步后尘,而坚不许,其慎重也可想。总办留食午点毕,中堂辞出,登法廷特拨火车,至声协蒙,观试放来复枪及配入战船之钢炮,均赞不绝口。
十八日,中堂回巴黎,与随员语出游之乐,意甚欣然。
十九日,中堂至外部,又与汉尚书议事,闻系申说初遇时互商之件,中堂已发电回华。据伦敦路透总电局云:所议事件,倘尽如法人所愿,则法于大东之商务,必将大兴。
廿二日(西八月一号),辰正。中堂出自法都,乘公家火车西行。午正抵哈夫,通商殷埠也。法人闻中堂将至,麇聚于车站之旁,思欲一瞻颜色。中堂正在车午膳,用箸送食,更喜为见所未见。中堂以双叆叇障目,首戴红顶三眼翎大帽,身穿黄马褂,昂然下车。地方官迎护入客邸,小驻节麾。
申初,命驾至民主福儿潜邸。民主已先自巴黎返,殷勤话别。即往观铸舰厂。又至试炮场,观试放大炮。法官因炮声过猛,恐震暮年之耳,特于远外预备阻声之一小屋,延中堂入居之,又送千里镜以供遥瞩。中堂手执镜,口吸烟,遇有未谙处,即向陪观之法员一一详问。试炮既毕,法官邀赴茶宴。入夕,民主又设盛饯,同席四十人,外部尚书及他部官毕集。
是日,值法人赛船之戏,并跳“丹臣”(舞名)以为乐。亥正,中堂往观之。是日酬应几无间断,其劳可想。至随使各员,有不往哈夫者,伯行公子先挈之从他路登舟往英。中国驻法钦差送至车站,目视登车而返。
廿三日,辰正,中堂率随员自哈夫起程。法廷拨帑雇定大西洋公司轮船一艘,送之往英国。公司主人以船承官雇,例不载货,因延素稔诸官绅士商之雅愿游英者,附载于舟,盖欲效郭林宗与李元礼之同舟共济也。法有二武员,一掌步兵,一掌炮队,中堂至法后,法廷遣令日相护从,至是仍陪左右。
法轺杂论
伦敦《震旦特报》云:法国各报于中堂使法事不甚道及。惟某大日报作长论一首,追忆一千八百八十四五年间,中堂办理交涉之事。(按是时正值越南难作,贻祸中华也。)并言今谒见民主,深感代夺辽东之德,未知他日到英将作何语。盖不免含讥诮之意焉。
某法人致书《特报》云:中堂今至我法,其随员中几尽人能操英语,而无一能操法语者,岂不大奇?
《特报》又云:闻奥斯马加朝廷致书中堂,愿言枉顾。中堂辞以精神委顿,时日迫促,不获来觐贵皇,良深抱歉。意大利朝廷亦专使奉书邀请中堂,仍以前语辞之。
法都《泰晤士报》(与英报同名,皆译言“时”也)云:法人欲通中国西南境滇桂商务,中堂语之曰:“中外商务,本期日益通畅,甚喜开路以迎;惟为英为法,务剂其平耳。”按云南商务,英通其北,法通其南,尽可分而为二。其往来之路,则法可借越南之红河一水潆洄,较便于英之藉缅甸。有报馆中采访使者,曾问于中堂云:“此处犬牙相错之界,未知中朝愿筑路以相连接否?”中堂曰:“中国以此事颇有关系,故略难也。余谓中国西南如云南省者,向苦贫瘠,年中公款所入,不足自赡。若他国能往通商,借其关税以为弥补,岂不甚妙?然华关所榷之税,实属太薄。溯一千八百五十九年议定税则之时所估货价,固曰值百抽五也;迄今同此一货,即同此一税。不知货价有贵增数倍者,而银价反贱减数成;名为抽五,实不过二厘有半。余甚愿议加税则,而以西南通道相酬,彼此皆获其益,何乐如之。”
法报有言:中堂至法以来,民主待之有加礼,竟糜帑至法金百万福兰克,此皆民脂民膏,岂容浪掷?《内阁官报》(犹中国《邸抄》也)乃刊列实帐云:法廷代中堂预备行台及舟车一切费用,不逾法金八万福兰克,或可云英金三千磅(约合华银二万两)。行台赁值,三万福兰克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