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藏
拂面而来的酒发酵与地底下散发出用于保温的干马粪的气味裹在一起,这是亡夫身上常有的味道,琳娜喜欢。
前几年,丈夫在报纸上看到法国准备大规模修建铁路后,袖子一撸,赤手空拳独自一人去了法国。
琳娜就喜欢这种敢闯的男人。
这步路走对了。
法国的铁路迅猛发展,从全国才三千多公里到十万公里,只用了短短几年的时间,而丈夫也赚到了第一桶金。无奈好景不长,工地上的争执从口舌之争到械斗,一命呜呼就在顷刻之间,丈夫死了。
这个敢闯的男人,因为莽,丢下了她。
章片裘如此冒险触及到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琳娜的脸冷了下去:“你走,
我的原则是,绝不冒险,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立刻走,否则我马上报警。”
咚咚咚,琳娜的扇子激动地在酒桶上敲了敲。
“今夕是何年?这儿是哪?而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你居然敢在大英博物馆杀人,还偷盗?!这是在找死!”
是啊,今夕是何年?
1860年。
这儿是哪?
大英帝国。
而他是谁?
大清国人。
早在1840年,也就是20年前,英法就已经发动了第一次鸦片战争,大清国早就被英法从头扇到脚,连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也签订了整整十八年。
十八年,就算是条好汉也投胎回来了,可大清国却还在修葺着金碧辉煌的圆明园,结果遭来了第二次鸦片战争。
琳娜没说错,就算你的确是古董商人又如何?想打你便打你,想杀你便杀你,连你的国家都没有尊严,个人又算什么?
“不会有警察找上门来。”。
“死了人,这还一大堆赃物,不抓你?”
“以潘尼兹的作风,他不但不会报警,还会把事情压下来。”
“谁是潘尼兹?”
“如今大英博物馆的首席馆员,也就是馆长。”
听到这句,琳娜的眼睛飞速眨了下,愣住了,虽然她是土生土长的英国人,酒馆距离博物馆也并不远,如今具体是哪位当家,的确从未关注。
“呦,还‘以他的作风’,怎么,你和他很熟?”琳娜觉得臊,语调讥讽了起来。
“没见过,但略熟。”面对琳娜的讥讽,章片裘很是笃定。
大英博物馆历任馆长里,潘尼兹是极独特的一位,这种独特不仅是他在临近退休的最后几年迎来了职业生涯最大的馈赠:圆明园的浩瀚文物,而在于他之前是个死刑犯,而在于他之前是意大利的死刑犯。
“他是意大利死刑犯?”堂堂大英博物馆馆长居然是个死刑犯,还是意大利那边过来的,这让琳娜愣在原地。
“对,意大利的死刑犯,逃到伦敦后只用了几年摇身一变成为了伦敦大学首名意大利语教授,后又成为了大英博物馆的助理馆员,四年前,他从众多馆员里一步步升任为首席馆员,接任馆长职位。”
她定了定神:“就算是真的,那岂不是更麻烦?一个能从意大利死刑犯逃过来一步步登上馆长的人,手段只会更毒辣,你跑去人家的地盘杀人,跟在他头顶拉屎有什么区别?”
章片裘忍不住笑了起来,琳娜的善良与纯真与她卖弄风姿卖酒和四处找寻高枝没有多少联系,这只是她的人生底色,正因为她这种人生底色才会救他,也正因为这种人生底色,才会让她做出这样的判断。
烛火摇曳。
此时虽然没有电灯,但也已经有了电报、蒸汽轮船、火车甚至开始建设地铁,在如此强大的科技之下,踩死大清国比踩死一只臭虫还简单。
下个月,英法联军便破北京且火烧圆明园,但伦敦的市民们不知道目前战况,但博物院的当家的一定知道,他虽然不知道‘战利品’具体会有多少,但明白博物馆会迎来中国历朝历代的大量珍品,这将形成潘尼兹临近退休的最后几年的荣光。
章片裘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还有如今复杂背景艰难爬上来,且只有几年就退休的潘尼兹馆长绝对不会因为丢了这么点东西、死了个他们眼里人都算不上人的猪猡,在这种节骨眼下,让自己陷入监管不力的境况中。
“这是一个风口。”他换了个角度述说。
“风口?”琳娜从未听过这个词。
“你的丈夫抓住了法国铁路蓬勃发展的机遇,第一时间赶去承包了一小段铁路便赚了许多钱,这就是踩中了风口。接下来的大英博物馆,不,是整个欧洲所有博物馆、以及任何一个能和这次入侵大清国扯得上关系的贵族,都将靠着来自中国文物的风口,赚得盆满钵满。”
章片裘的解释很是通俗易懂,哪怕没有接受过多少教育的琳娜,也听明白了这个来自于现代的词汇。
但她有些不服。
“大清国……有那么多珍品吗?塞满整个欧洲?”她微微侧过脸,鹅毛扇扇了扇,“这话是不是太狂了?”
章片裘看着琳娜,内心自豪又悲凉,阴影里,他眉间锁着,如刀刻一般。
其实,何止喂饱整个欧洲?
酒窖内安静了下来,琳娜没有再说话,扇风的扇子停了下来,她在思考,过了几秒钟,琳娜问:“这个潘尼兹,多大了?”
“今年应该是56岁左右。”
“快退休了。”琳娜的微微昂起头看向出气口,那儿一抹阳光照下来落在她修长的脖颈处,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稍稍一点拨就跟上了道:“你说的没错,他的确会把这件事压下来。”
说着,她走到油皮袋跟前,蹲下来拿起其中一件青色瓷器,她虽不是文物专家,但有对美的物品的基本鉴赏能力,转过身将这件瓷器放到出气口下来那唯一一抹阳光处。
“好美。”
“御用,皇帝珍藏的自然是上品。”
“现在的皇帝吗?”
“不是,以前的,雍正皇帝。”
“这是你们皇后戴的吗?镶嵌了这么多宝石,得上千颗吧?”琳娜轻轻拿起凤冠,晃了晃,只听得哗啦啦响:“可惜,好的宝石都被撬下来了。”
“他们不懂,如果保存完整的凤冠,以后价值连城。”章片裘的遗憾包含在叹息中。
“你不懂。”琳娜放下凤冠,挑眉:“这种皇后戴的凤冠上的宝石,是献给维多利亚女王的最好礼物,这些改成不同的首饰,能为自己赢得贵族权力的巩固。”
眼前的利益和文物的保存,自然选择眼前的利益,否则,打仗为了什么呢?难道为了千里迢迢去保护别的国家的文明吗?
“琳娜女士,我们合作吧。”章片裘说。
“合作什么?”
“文物,来自中国珍品。”
听到这,琳娜噗嗤笑了起来,她扇着扇子靠在酒桶上歪着头看着章片裘,讥讽道:“尊敬的阁下,你用什么做中国珍品的生意呢?你知道做生意需要本钱,对吧?”
哒地一声,一颗沉甸甸的金锭子放到了板子上。
琳娜眸底瞬间亮了,难以置信地拿起金锭子咬了口:“居然是真的!哇,这个重量,这可比酒馆一年的收入还多!”
短暂的兴奋后,琳娜立刻冷静了下来,意识到这应该就是杀人案死者的东西,这是钱,也是杀人案的确凿证据,手一抖,金锭掉到了地上。
琳娜伸出手指着酒窖关闭的门:“章片裘,别让任何人发现你杀了人后来过这,否则,我可不会在警察面前包庇你半句!什么合作不合作,带着你的东西,滚出我的酒馆!”
“消消气。”章片裘笑了笑。
“这是消气的事吗?!带着你的东西,滚出我的酒馆!”
哒,又一颗沉甸甸的金锭子,轻轻放到了板子上。
琳娜愣了下。
哒,又一颗。
琳娜脖子都伸长了,看向章片裘藏在腰间的钱袋里面还鼓鼓的,大清国人有带盘缠出门的习惯,她略有耳闻,但带这么多吗?大概是要去贿赂潘尼兹的吧,那这个人究竟是谁呢?恐怕来头不小。
她脸上露出警惕和后怕的神色,愈发严肃了起来。
哒,第三颗。
琳娜脸上的严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腾起来的红晕,她捂住了因为过于震撼而起伏的胸口。
三颗,能买下整个黑猫酒馆了。
今日的琳娜许是太忙碌了,有着日常看报习惯的她没有看报,就在今日,报纸上刊登了托·约·邓宁在《工联和罢工》伦敦版上的一段话: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如果有10%的利润,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
这就是人性的贪婪。
对华发动所谓的‘贸易战争’也就是鸦片战争,是只为了倾销鸦片吗?当然不仅仅是,鸦片只有100%的利润,而掠夺后控制整个中国,那才是最终目的。
就像潘尼兹馆长,他一定会压下这件事,因为利润不仅仅是钱,还代表着权力、社会地位、终生成就等,在巨大的贪婪面前,大清国人的一条贱命和那几个文物才值几个钱?
三颗,就能买下整个黑猫酒馆。
那么五颗呢?
哒哒,章片裘依旧不说话,捡起地上那一颗后,又拿出两颗,共五颗,站成一排,看着琳娜,将其朝着她推了过去。
琳娜的脸、耳朵、脖子和起伏的白皙胸膛瞬间红了,她的唇抖了抖,飞速再次看了眼大门,口水控制不住盈满整个口腔,她咽了咽:“嘿,老兄,哦不,章片裘,章先生,别生气,我只是个胆小的女人,所以反应才这么激烈,这么着,我呢,有个更好的办法”
“什么办法?”章片裘问道。
琳娜扑到金锭前,两眼冒光,将金锭们扫到宽大的裙摆里包裹住后,仰起头,冲着章片裘娇俏眨了眨眼:“咱们不用合作,不必那么麻烦,这些足够买下整个黑猫酒馆,要不这么着,我现在就打包离开您的酒馆。”
能在这个年代成功运营一家小酒馆,应对形形色色各种酒鬼的漂亮寡妇,果然能屈能伸。
“我要的是合作。”章片裘摊开手。
“我只是个寡妇,办不了这么大的事儿,你买下黑猫酒馆,另找他人合作便是,一定会成功的,飞黄腾达!嘿嘿嘿。”
“不合作的话,你离开我的金锭,我离开你的酒馆。”
琳娜的脸立刻垮了下去,又气又恨瞪着这狗男人,想了想后,又挤出丝丝微笑,将金锭放回板子上后,后退一步微微昂起头看着他,大脑飞速运转,找寻谈判的余地。
啪。
一沓大面额的英镑,放到了一旁。
啪。
又掏出一沓大面额的法郎,放到了一旁。
能让潘尼兹馆长单独见他,当然不只是那箱子圆明园档案而已了,而他也要抓住这次机会,好好表现,肥得流油去的。
琳娜的眼睛一辈子都没这么亮过,亮得水汪汪的,她只觉得浑身连皮肤都开始发烫,腿也软了,她再次扑了过去,将金锭和英镑、法郎统统扫到裙子里。
“合作愉快。”她说,紧接着看向地上那袋子珍品,那可是赃物:“这东西,我负责藏起来。”
“藏一件东西,最好的办法不是藏起来,而是能光明正大地拿出来。”章片裘笑了笑:“这也是我们合作的主要方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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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房门的琳娜,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她以极快速的速度,反手就把门栓住了。
嘘,她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李!拿枪,守在门口!”
李,是个大清国人和白人的混血儿,生下来就被遗弃在美国沦为奴隶,后又跟着主人漂洋过海来到英国,却得了痢疾再次被遗弃,命挺苦,却也挺硬,竟没死。扛过来后,在流浪的过程中遇到了琳娜,她是个心善的,一饭之恩救了他的命,又留他在身边帮忙干活,如今,李是她最信任的帮手,重大的事情或需要下黑手的活儿,都交给他去干。
“那大清国人犯了什么事吗?”李连忙跑了过来,显然很惊愕,刚他见着章片裘扛着大皮囊进入酒窖,如果要堵门,那肯定是堵他。。
“总之,你守着们,如果他闯出来,就一枪崩了他。”琳娜的下巴朝着放枪的卧室指了指,“子弹多拿些。”
“守多久?”
“再说。”
“吃饭呢?”
“几天饿不死人的,别开门,他厉害得很。”
虽然李混了中国人的血,当同样黑眼睛黄皮肤的章片裘来到后,让他有种天然的亲切感,缠着他问了不少大清国的事,也很是有趣。
但琳娜是他的救命恩人,她要他杀人,他便杀人。
安顿好这一切后,琳娜扭过头,看向被关得死死的酒窖门和拿枪守在门口忠心耿耿的李,嘴角上扬,手抓着沉甸甸的藏在裙子底下的钱袋子,眼底得意。
脚,踢了踢黑色天鹅绒的裙子,太沉了,踢都踢不动。
一个能在这个时代独立开酒馆,且开了好些年的漂亮寡妇,自然不会让自己处于危险的境地。
钱,她要;安全,也要。
“藏一件东西,最好的办法不是藏起来,而是能光明正大地拿出来。”琳娜反复咀嚼章片裘这句话。
傍晚的浓雾让她的身影在院子里模糊了起来,而酒馆的火烛加了些,身影伴随着烛火晃动着,夜幕降临,酒馆里幕间剧又开了一波,热闹了起来。
“还主要方针呢?自己小命都不一定保得住,扯这些?人先关着,如果警察找上门,那我就把他交出去,还得个抓捕罪犯有功的名头;如果真的如他所说,那馆长不报警的话,那就再说。”
琳娜脚步飞快回到了楼上卧室,将钱财锁到柜子里后,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探出头来,喊道,“李!明天,记得安排人买《泰晤士报》,送到我房间。”
这事儿动静那么大,连酒鬼们都在聊,记者们肯定会嗅到风声,那么是否报警,博物馆又如何对待这件事,报纸上一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