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内，蜡烛燃着。
沙俄老式的纯手工木芯蜡烛，烧起来会发出如同火炉般噼里啪啦的声音，小报消息说，维多利亚女王用的就是这款，据说有助眠奇效。
琳娜不断打着哈欠，有什么奇效？一宿都没睡好，章片裘精神抖擞倒是端坐着，他的手里是今日新到的报纸。
第二版，洋洋洒洒一整版，潘尼兹面对记者侃侃而谈。
‘对于此次埃及展的不足之处，我会竭尽全力向财务部请愿，尽可能多一些拨款。……我想让每一位穷学生与联合王国最富有的人一样，读书范围无远弗届，在此感谢《版权法》的再次修整。’
配图是拨款部分明细以及《版权法》的新政。
“说话文绉绉的，不过雕塑展和《版权法》有什么关系？”琳娜嘀咕着。
此时的大不列颠王国虽然教育极其发达，但女人不允许入学，琳娜能认识几个字已经很不错了，要她理解这背后的政治含义，实在太难。
“根据《版权法》，在英国的任何一本新书，都必须递交给大英博物馆保存，这让图书馆馆藏迅速扩张，表面上是解释希腊展拥挤的原因，实际则是拍了一波当局的马屁。”章片裘解释道。
“他全篇没提博物馆死了人以及藏品被盗，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反而提起僧格林沁了，真是的，僧格林沁是位大英雄，大清的铁帽子王呢，他居然唱衰。”琳娜皱起眉头指了指下版。
下版的报道，标题为：《昔日踏平欧洲的蒙古铁骑，将被踏平》
这是大英博物馆第一次公开预判战事，应是潘尼兹给记者的甜头，将杀人事件压下。
“你怎么知道僧格林沁？”这让章片裘极其讶异。
“何人不识僧格林沁！刚刚大沽口战役把英法打得屁滚尿流，厉害得不得了，蒙古骑士那可不是吃干饭的，大不列颠贵族们的祖宗，哪个不曾被蒙古打爆？”
大沽口战役，由大清国蒙古名将僧格林沁率兵，击沉击伤敌人军舰10艘，毙伤敌军近500人，还中伤了英国舰队总司令，是侵华战争以来，清政府打的最大的一次胜仗。
以前的成吉思汗让整个欧洲闻风丧胆，本就家喻户晓，之后的第一次鸦片战争，清政府一败涂地，而二十年后，僧格林沁竟突然打了个大胜仗，这太让人惊讶，记者们抓住了这一点，大写特写，头版头条霸占了整整十几天。
僧格林沁在此时的欧洲，家喻户晓。
“大清国闭关锁国，他们却对我们清清楚楚，加上媒体发达，又有电报支撑，我们怎能不输？”章片裘心想着，深吸一口气却吐不出来，憋闷得很。
电报，这可是战场利器。
只需要一秒，便知前方战争情况，及时调整布局；而大清国却需要搞探子一报、再报，跑断腿。
“输？潘尼兹馆长也是这么预测的，说是八里桥之战，大清必输。”琳娜露出了矛盾的表情，她是个伦敦人，自然希望自己的国家赢，但僧格林沁就像中国人对待项羽，悲情又英雄，令人着迷。
报童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头条，头条！大英博物馆预判，昔日踏平欧洲的蒙古铁骑，将被踏平！”
“战线抵达八里桥，八里桥之战决定成败！”
“印度骑兵将对阵蒙古骑兵，骁勇的印度骑兵称，蒙古骑兵不过一群家禽！蒙古骑兵不过一群家禽！”
琳娜悄悄飞快地瞟了章片裘一眼：“僧格林沁那般厉害，会打胜仗的。”
章片裘没言语，走到了窗户前。
九月，八里桥之战，就在接下来两天内。
历史书上写得很清楚，下一战，这位大清国最骁勇的将军僧格林沁带着铁骨铮铮誓与北京共存亡的三万蒙古铁骑，在八里桥迎战英法联军，这是一场殊死之斗，牛高马大的蒙古铁骑咆哮着冲向敌军，他们并没有逃跑，也没有惧怕，视死如归。
三万铁骑，被踏平。
英法联军，死亡5人。
报纸没说错，昔日踏平欧洲的蒙古铁骑被彻底踏平，自此，蒙古铁骑的噩梦在欧洲烟消云散，沦为笑谈。
这是历史，不可改变。
颤抖的手推开窗，路上的马车川流不息，不远处的工厂炊烟浓浓压着苍穹，许多高校的学生熙攘着，一群小学生叽叽喳喳的，大清国之战带来了中国文化的研究，各种研学开展起来了，老师带着学生们朝着大英博物馆的方向走去，一派繁荣。
而远处靠近主干道那条街，一辆接一辆的马车密密麻麻，从车上下来的男人身穿华贵的裘皮袄子，留着辫子，而女人华贵的服饰底下则是不便行走的小脚，由仆人搀扶着。
黑色的箱子，摞起来，占了半条街。
“怎么来这么多大清国人？”琳娜颇为吃惊。
此时的欧洲虽然有了极少数的中国人，但大部分是劳工，且集中在利物浦的港口，也有小部分从商的，潮汕帮，此刻在欧洲还没形成气候，多以官家内部的亲戚为主。
这一看，就不是做生意的，带这么多家当，还拖家带口的。
“现在战事吃紧，商船通行麻烦，战船如果从苏伊士走抵达中国，只需要个把月，但这些人一看就是私渡，估摸着得辗转两三个月。”章片裘说到这，冷笑了声。
那也就是说，几个月前，这帮人就已经打好了包，往上再推推，通行文件、护照批复最快也得几个月，也就是说，第二次也鸦片战争从南方一开始，这帮人就已经着手准备离开中国了。
“商人？过来经商的？”琳娜嘀咕着。
“哪有正儿八经来经商的商人这么拖家带口，恨不得把家都搬过来的？”
“那是什么人呢？”
“权贵之后，能嗅到风声携带家底提前跑的，只有这帮大清国的权贵。”
斑斓的彩色玻璃跟着光印在章片裘的脸上，眼底漫上无尽的悲凉，彩色光斑驳印于脸那么地生动，而他却像死了一样。
而下一秒，他深深吸了口气，明明刚刚还死寂的脸，伴随着吸进去这口气重重地吐出来，似乎又活了过来。
“我们可以做他们的生意。”章片裘说。
“杀人事件，真的就这么过了？”琳娜有些忐忑，事情进展得实在是过于顺利，让人发慌。
“伦敦老贵族云集，他一个意大利死刑犯也一步步走到今日，一定得罪过许多人，加上大清国的胜果就在眼前，其中利益交织……哪怕他怀疑，也会先怀疑到同僚的身上。别怕。”
章片裘的话，只说了半截。
这事儿过了吗？
章片裘的左手抚摸着右手虎口处的茧，层层叠叠的新泡叠旧泡，这是这一个月以来练习枪法磨出来的，杀章老爷自然不是临时之举，而是摸排挑选又踩点多次才完成的完美凶案。
潘尼兹是个狠角色，在他的地盘上杀了人、夺了宝，还让他不得不想法子应付媒体压下事件，他能咽得下这口气？
“先要把赃物藏好。”琳娜嘀咕着。
“我说过，藏一件东西最好的办法不是藏起来，而是能光明正大亮出来。”
“你手里头的东西就是赃物，亮出来？你想什么呢？”
“洗白就行。”
“洗白？”
“对，像军方士兵们做的那样。”
琳娜恍然大悟，章片裘的意思是将这些东西送到拍卖行，拍一两轮后，再回到他手上便是合法买卖，很多士兵将战利品偷偷带回并不上缴，用的都是这法子。
“为什么不直接卖出去呢？”琳娜问道。
“我不卖中国文物，只买入。”
“不卖？”
“不卖。”
“不卖怎么赚钱？”
“可以买卖其他，比如美利坚国债，南佬和北佬眼看就要打起来，买北佬的国债一定会涨，还可以买日本国债，在这之前，中国文物马上就会涌来，我们可以开一家地下拍卖行，趁着风头，做起来。”
琳娜不懂国债，也不知道美利坚与日本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但她懂地下拍卖行，酒吧街就有多家地下拍卖行。
大英帝国已有百年征战史，从世界各地掠夺过来的‘战利品’催生了艺术买卖行当，拍卖行应运而生，只是与德鲁奥、苏富比等早就成熟且有了跨国拍卖的拍卖行不同，地下拍卖行小，且乱。
“我也很想开，但这地下拍卖行……首先，要自己有一定的量，可以开开展览什么的，别人才会把东西给你拍。二则，得有黑势力，否则在现场怎么保障？没实力镇场子，会火拼的。”琳娜自然渴望，只是现实让她冷静。
“你知道红颜酒馆吧？”琳娜说。
红颜酒馆是当地最有名的酒馆，不仅是因为是家百年老店，还因为这家酒馆拥有地下拍卖行中龙头的江湖地位。
“红颜酒馆的前老板，死得很惨。”琳娜看向远处红颜酒馆的方向。
这是一桩发生在不久的惨案，红颜酒馆的前老板是一位勤勉的法国人，从父辈开始就倒卖埃及文物，从小熏陶称金眼：只要一眼，便知真假、来历、价格。
这几年，他办的希腊展吸引了法国许多名流过来淘品，加上是地下这地下属性，远比那些大拍卖行好更快、更好洗白，不仅有最好的幕间剧、最好的展、顶好的地下拍卖行，听说还开始涉猎海底动物骨骼和陆地恐龙化石领域。
如日中天，正在布局中国文物之时，被杀了，眼珠子被抠出来，用刀戳了个稀巴烂，丢在露出的肚皮上，尸体是在河畔找到的，分成好几段，还特地散开丢了一地，颇有种以儆效尤的感觉。
凶手是谁？
不得而知。
有人说是黑手党做的，有的说是某个有权势的贵族做的，也有的说是隔壁市的地下拍卖行，黑吃黑吃掉的，甚至有人说，是一百多年蒙太古公爵的后人杀的，总之，警察来晃了一趟后，没破案，不了了之。
“章片裘，你是个大清国人，现在有了合法的身份，活着就不错了。”琳娜看着他：“钱是赚不完的，这些金锭兑换成英镑，把手里头那些珍品卖了，你能过上平静的日子，开什么地下拍卖行？投资大很可能亏掉，做大了又很可能丢了性命，何必。”
是啊，何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