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刚穿越来，第一次路过大英博物馆时，作为历史学教授的章片裘激动不已，自然要进去瞧一瞧的。
比起将博物馆都快撑爆的埃及文物，此时大英博物馆展出的中国珍品并不算多，零零碎碎地放置在边缘，还有一些并未规整的孤本和埃及的古籍堆放在一起。
有一件衣服，挂在窗户下，云锦布匹以金丝绣之，。上有太阳、月亮、星座、山脉、双龙、雉鸟、祭祀杯、水草、小米、火、斧，盘旋在上的九条金龙，大气磅礴。
看到的瞬间，章片裘身体依旧骤然僵住，心脏不断在抖，足足好几秒才回过神，立刻看向了底下的标注：乾隆，由汉密斯爵士捐赠。
乾隆爷的龙袍。
皇帝祭祖所穿的龙袍凝聚了最高水平的工艺，象征着顶级皇权，它在祖宗寺庙里接受万世的敬仰，而不是出现在这，没有防护，连个警戒线也没有，就这么用木架子挂在边缘的墙上，被窗户灌入的凉风吹得晃晃悠悠的。
他们不应该在这，不应该。
“这是个风口，我是中国人，做这档生意有优势。”章片裘控制住奔腾的血液，说道。
如今的英法，乃至整个欧洲对中国历朝历代的文物是很陌生的。
就拿书法来说吧，他们掠夺来一堆书法，但究竟哪个值钱，哪个更值钱，其实并不知晓，别说他们了，哪怕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若不深入研究也搞不清楚，而这些信息的盲区，范围很广，书法、瓷器、家具、雕塑，甚至皇帝的便盆。
光圆明园就150万件，这是多大的可操作空间，而后面再加上莫高窟文物以及那些达官贵人流失出来的林林总总，官方的数据就高达千万件。从现实角度出发，这是眼下最赚钱的行当，章片裘有优势；从感情的角度而言，光捡漏，随便捡一些留到*****，件件国宝，算了算，传三代人就差不多了。
怎么看，这事儿都大有搞头。
“现在我们有金锭，一半留给你，横竖你都是不亏的，另一半呢，我们拿去做生意，收入二八分，你八，我二。”章片裘说。
“那……那你岂不是吃亏？”琳娜说。
“琳娜女士，我是中国人，很多事情上恐怕只能烦请你出面，自然要给你多一些。”
“上次关你在酒窖，你不怪我？”
“不怪。”
“当时，你不怕我报警吗？”
“你不会。”
“为什么你觉得我不会？”
“我流落街头，你能顶着周围人的压力救我，以前，你也救李，琳娜女士，你是个善良、纯良的好女人，如果你报警，那也只可能是为了自保，一个寡妇在这样的时代撑起酒馆，自保再正常不过了。”
华灯初上，音乐响起了，酒鬼们也喧闹了起来，一进门就起哄喊着‘琳娜跳舞’，污言秽语是少不了的，否则谁来你这个寡妇家捧场呢？
名声？
人先得吃饱饭，才能谈那虚无的东西。
说起来，只有章片裘会称呼她‘琳娜女士’，不像那些臭男人总想着占她便宜，连做生意也不占她的便宜，刚开始，琳娜总觉得他假惺惺的，又想着，是不是这个东方男人独特的想要吸引她的方式，后来觉得有些挫败，总照镜子，觉得自己脸蛋确实垮了些，胸倒是比小丫头的时候愈发浑圆了，难道他隔着衣服看不出吗？怎么……自己魅力的确减弱了罢，再不然就是中国男人多多少少有些不行，愤愤。如今却很是动容。
是啊，多不容易啊，过往种种在眼前浮现，不免鼻头一酸，她垂下眉眼，余光看了眼章片裘，见他正好看过来便立刻抬眼看别处。
手中的扇子飞速扇了扇。
“五五分吧，二八分……合作不长久的。我有个表哥有家地下酒馆，你这些东西可以拿过去在他手里过一下，就洗白了，他的佣金是25%，我尽力谈到20%。”
说罢，琳娜转身，微红的眼睛飞速眨了眨后，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的衣服往下扯了扯，嘴角便浮现出笑容，她盈盈俯身探出窗户，两根手指头放到嘴里，一声清脆的口哨声响彻街道。
这是琳娜的绝活：只要吹口哨，就说明今晚她会跳舞，本要进到别的酒馆的酒鬼们抬头一看，立刻被迷得七荤八素，朝着黑猫酒馆走了过来，有几个甚至一路快跑，由于过于焦急差点滑倒在湿漉漉的街道。
“说好了喔，五个金锭、英镑、法郎一半先归我，还有，这个生意，只要我嗅到一丁点危险，我会立刻撤。”琳娜回头，看着章片裘的眼神里没有对着酒鬼们的妩媚，她挑着眉头，昂着头。
这才是女老板该有的样子。
“合作愉快。”章片裘笑着伸出手。
“合作愉快。”琳娜也伸出手，但她伸的是手背，此时还没有女士和男士手心握住的礼仪。
章片裘轻握她的手，在手背上轻轻吻了下。
当晚，琳娜在酒馆舞池中跳着舞，她跳起来比吉普赛女郎还要奔放，穿着红色的蓬蓬裙，露出丰满的上身，手放到嘴里，清脆的口哨一吹，整个酒馆沸腾了起来。
鞋子脱掉，旋转得轻盈又有力，撩起的裙摆露出了白皙的腿，她像陀螺般转个不停，若是你想她在你的位置多停留几秒，那就得多买几杯，一杯又一杯整个伦敦最难喝但价格不菲的酒到了酒鬼们的杯子里。
远远的，章片裘看着她。
她的脸上堆着笑，将胸前衣服往下拉着，将细腰承得愈发曼妙，聪明又熟练地在几个常来的熟客面前刻意厚此薄彼，让他们彼此吃醋，又在几位新客面前跳得徐缓些，让他们不仅被舞姿迷住，还能在摇曳的烛火下看清那漂亮的脸蛋，虽说跳舞女郎有好几个，按照章片裘的C位法子也让酒鬼们买酒砸钱，但哪里比得过无比风情的琳娜呢？
她眨眨眼，那群女郎得跳一宿。
章片裘看着她，正好她也看了过来，他举了举杯。
真是个不容易的女人，他想；也不知喊她入局究竟是对是错，他又想。
但眼下，这是唯一的路。
伴随着英法联军即将破京，他们必须为这种战争披上文明的外衣，传播的关于中国的新闻自然全是贬低，一些酒馆为了显得品格高雅，在外面挂上了‘中国人与狗不得进入’的牌子，估摸着，这种风气会很快在伦敦蔓延开来。
只听得噼里啪啦一阵响。
章片裘愣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忙跑到二楼东边，推开窗户看去，只见天空中五彩斑斓，竟然真是烟花。
“走吧。”琳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只见她一身的汗，从胸口掏出英镑、法郎，又撩起裙子，有些酒鬼还把钱往裤头里塞。
“好漂亮的烟花，红颜酒馆今儿个开张，前老板刚死，也不知是哪个不要命的竟接下这摊子，我听说还是个女的，真有钱。”
“女的？哪个国家的？”
“不清楚，应该是大清国来的吧。”
这不符合逻辑，能盘下百年老店得颇有家产，若是老板是女生，那得英文很好，可若富裕又英文很好，定是权贵之后，权贵之家的女子绝不可能出来抛头露面开酒馆。
“你看！”琳娜换了身衣服，黑色从头包到尾的寡妇裙，踮起脚尖伸出手指着远处：“那儿红红的，我听说是红灯笼！红灯笼！我还是九年前见过一次呢”
九年前，英国召开了第一届世界博览会，诚邀各国前来展览，热闹纷呈，大清国也来了。不是官方政府派来的，而是几个热血人士自发组织自掏腰包，在一堆科技产品中，展出了一些漂亮的物件，之后还花了大价钱，包下一个版面来专门介绍。
出钱出力，疯狂地吆喝，试图在科技巨轮下让世人尊重。
博览会才第二天，其中一个居然饮弹自尽，说是受不了这等屈辱和绝望，打得脑浆四溢的，吓死人了。
不过这都是大人们的谈资，当时的琳娜才十二出头，只记得路过展区时，见到了一串串的漂亮红色圆物件，在以钢筋和玻璃为主的水晶宫里，璀璨极了。
“这叫什么？”琳娜问道。
“灯笼，大唐的灯笼！”父亲回道。
父亲祖上有蒙古血统，蒙古士兵打过来后，和祖上生了孩子，他们家是分出来的一支，所以他一直拒绝用‘猪猡’来称呼大清国人，而是用唐人或秦人。
“我也想要，买一个吧，爸爸。”
“这可是顶级的奢侈品，我们买不起。”
虽惊艳了众人，但唐人的灯笼短暂惊艳后，并未风靡，毕竟因为制作繁琐且不好运输，正品极少。只有贵族在过节时才能拿出来用一用，平民百姓是没什么机会近距离接触到这种顶级奢侈品的。
“哼，肯定买的是仿品。”琳娜有些嫉妒地耸了耸鼻子：“走吧。”
“你穿的像只乌鸦。”章片裘皱了皱眉头。
“红颜酒馆的展，规格肯定高，我穿得花枝招展你又是个中国人，会进不去的。”
“下次穿旗袍。”
“旗袍？那是什么？”
“我们中国人的漂亮衣服。”
“那红颜酒馆的老板也会穿旗袍吗？”琳娜有些不自信地摸了摸自己的黑色帽子：“我听福利上校说，她长得特别好看。”
福利上校，那可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眼光极高，连见着酒吧街第一美人琳娜都说：乡下土妞，一般般，且对中国人极为傲慢和鄙视，能让他夸赞的美貌的女人，何许人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