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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小手【谢吴小颜上盟!】

温默,章片裘默念名字。

细细打量她的容貌和身姿,粗看只是圆脸大眼,未修眉型,细看发现睫毛特别长,长得像鹿,而唇虽刚毅抿着,放松那一刻却圆润得像一颗荷叶上的露珠,大概也就二十出头,模样明明很是娇俏,但气质却像一朵生机勃勃的长在荆棘里的白色栀子花,孤傲又大气,身姿比寻常女子要挺拔有力得多,绝对的练家子,英气将甜美盖了下去。

英文纯正,若是大家闺秀,不会习武和抛头露面,若是寻常人家,不可能将英文学得这么好,而在这种场合也做不到如此落落大方,实在是看不懂了。

“这是怎么了?”一位老者走了出来,头发丝丝发白,操着一口潮汕口音,穿着的长袍马甲以金丝绣着海浪,手中拿着个镶金的烟斗。

让人意外的是,这位老者并不看躺在地上的那倒霉伙计,先是手一抬,旁边的人忙弯腰接过烟斗,屁股往下一落,一位小厮啪地跪下,趴在地上。

老者端坐。

围观者哪见过这样的,好奇的看着人肉凳子。

老者双手抱拳朝着周围拱了拱,英文透着浓郁的潮汕口音,却有着标准的英式书面句式:“诸位看官,今者红颜酒肆重张之辰,余偕小女跋涉而至,未谙规例,伏望诸君雅量海涵。”

说着,他看了眼温默,温默看了眼许师傅,许师傅看了眼后面队伍里的大徒弟,大徒弟看了眼小厮,而那个一上来就被壮汉扇晕过去的小厮早就爬了起来,见状,小跑到内堂又跑出来,手里捧着个大盆,盆里满满当当是一些从大清国带过来的小玩意儿,各种布织小玩偶、竹编蝈蝈和银质头饰之类的,个个精美独特,分发一圈下去。

“小小心意,还望笑纳,里头还有。”老者继续说道:“吾肆未易旧号,不更营生,仍售佳酿,呃,拍卖和收购藏品呢,与以往一样,当然了,最近中国文物盛行,我们红颜酒馆也会新增这方面的业务。今日大展全部是中国珍品,还有……”

他抬起手腕,自己不看,旁边小厮伸出脖子看了眼。

“还有十五分钟,老爷。”小厮道。

“还有十五分钟便开启大展,全场酒水免单,请进,请进。”老者笑道,絮絮叨叨说完这些,这才看向倒在地上龇牙咧嘴那壮汉。

“怎么跌倒呢?快,扶此君诊治。”老者说道。

“跌倒?她打的!我这,我这可是贵族的枪,刚刚她拿……”壮汉气急。

老者微笑着看了看温默,温默看了看许师傅,许师傅看了眼后面队伍里的大徒弟,大徒弟看了眼小厮,小厮沉默了约莫一两秒后,点了点头,招呼了几个人,其中一人在壮汉脖颈处捏了下,壮汉便晕了过去,就这么被抬走了。

那小厮不大,也就十七八岁光景,离开的时候目光像条幼犬看了那老者一眼,亮晶晶的。

“不可能不了了之,这可是伦敦,哪怕他能弄来十几个贵族给他背书,这事儿不可能这么结束。。”

“这不有个背锅的吗?”

“哪个?”

“那个小厮。”

“他来顶?章片裘,你知不知道极有可能是绞刑,要命的!他会同意?”

章片裘没再言语,在场这些带过来的奴仆定都签过死契,顶包而已,这种级别的斗争牺牲对于有着浩瀚历史的中国人来说,实在是太常见了。

鼓声响起,狮子再次舞动。

来红颜酒馆,一则想着取取经,二则来拍点东西回去,自己想开地下拍卖行,不进货是办不起来的,眼下稍微好点的地下拍卖行都挂起了‘大清国人勿入’或‘猪猡勿入’的牌子,今日得多拍一些。

章片裘将自己的假辫子取了又戴了帽子,还将帽檐压低,但还是很快被人发现是个黄种人。

“琳娜,你不在酒馆跳舞,来这做什么?”几声挑逗的口哨传来:“我说,你怎么带个臭烘烘的猪猡?”

“我请的鉴定师傅。”琳娜有些不安,声音讨好了些:“中国珍品,万一买到假的怎么办?请个师傅跟着,能少吃亏,你知道的呀,我钱赚得不容易。”

琳娜的讨好并无作用。

大不列颠的所有媒体对于这场战争的宣传是正义的,这是一场为了公平经商的战役,打到现在面临破北京,又给大清国新增了诸多罪名,将军们纷纷在报纸上邀功,而各大教授粉墨登场,律师则拿出国际法,批评中国已然成了政治正确,民间的反华情绪日益高涨。

“有没有搞错,红颜酒馆这么高档的酒馆,让猪猡进?”

“别的地方没猪猡,去别的地方吧。”

“走,不去了。”

众人的起哄不仅因为章片裘来到了红颜酒馆,还夹杂着刚刚那贵族壮汉被撂倒的不爽,白人怎么可能看得惯自己人被大清国人压制呢?

啪!

长鞭如同黑蛇在空中发出怒吼。

起哄的立刻如同哑了般,并如同潮水般往后退去。

温默站到了章片裘的前方,下颚微昂:“各位,红颜酒馆对大清国人开放,对黑人也开放,对全世界人民都开放,如果有不满的,来去随意。”

她的身上,飘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多年后,章片裘总会想起这一幕,她盘起的头发油光发亮的,插着个栀子花朵样式的簪子,吊着的那颗几颗翠绿至极的小珠子,灵动得很,烛火透过斑斓的玻璃亮堂堂的,黄色的暖光折射到她身上,宁静得像幅油画,但低头看去,见她手握鞭子的手背骨头凸起,充满了力量。

若有谁挑衅,她的鞭子会瞬间腾空的。

“谢谢。”章片裘低声道。

“应该的。”温默并未回头。

多年后,琳娜也总会想起这一幕,如果用色彩来形容人的话,章片裘是黑灰色,仿佛永远有个厚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身上,但这一刻,他身上难得地多了点儿明黄色,跟着玻璃上折射过来的烛火跳跃着,有了生机。

他,难道看上这个女人了?琳娜心想。

“让让!让开!”伴随马匹嘶鸣,横冲而来的马车与众不同,大大的敞篷方斗后上面盖着的皮毯子拱起老高,马车上刻着字:每日电讯报。

“报社的专用马车,难道这就是湿版摄影吗?”章片裘往前一步。

“湿版摄影?”温默这才回过头看着章片裘。

章片裘伸出手将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眉眼来:“对,湿版摄影,这马车上的装备,除了相机和三脚架,还得带上厚重的感光板、一桶化学药水以及遮光用的帐篷,一会儿估计得要你们提一桶水来,泼到感光板上保持湿润。”

“你颇有见识。”温默将头转了回去,微微笑了笑,露出了左脸浅浅的酒窝。

多年后的琳娜想起这一幕,她眼眸中总会有些嫉妒,在这个刹那,章片裘脸上露出了从未见过的得意的笑容。

他,真的看上这个女人了,她想。。

马车上跳下来的年轻记者叼着烟,猛地掀开油布,露出一堆器材和一束被压扁了的花,冲着温默挥了挥手:“嘿,温小姐,又见面了,开业大吉。”

温默笑盈盈地迎了上去:“欢迎您,凯勒记者,又见面了。”

“有失远迎,欢迎欢迎。”老人迎了上去。

“这位就是我父亲,温行鹤。”温默介绍道。

凯勒记者将烟丢到地上踩灭,将花递给了温行鹤:“温先生,这是潘尼兹馆长助理理查德先生亲自挑的花,开业大吉。”

整个人群骚动了下。

这两人什么来路?说有背景吧,开这么个酒馆而已,说没背景吧,又能让14个贵族给他们背书,能喊来媒体拜贺不说,还能让堂堂大英博物馆馆长潘尼兹的助理送花。

“大概是富贵老爷吧。”琳娜的言语中透着沮丧,本想着来红颜酒馆取取经,眼下看来,他们这档次太高了,毫无借鉴可能。

说话间,只听得又一阵马蹄声,远远的,马车上的小厮扬声道:“李府前来拜贺!李府前来拜贺!”

李家,章片裘刚过来的时候就听说过,是伦敦最有威名的大清国人。

明太祖的外甥,其母是明太祖二姐的亲妹妹,爵位到十二世,明灭,这根深盘结的世家大清拉拢收编,编入汉军镶蓝旗,是极有盛名的绵延几百年的大世家。

而能从明到清改朝换代都活得好好的大世家,自然很会见风使舵,在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前后,也就是1842年就安排了子嗣搬来伦敦,比起最近才搬来英格兰的那些老爷,李家早已扎根20年。

“哇,李,我知道!他们的厨师长常来我们酒馆,可阔气了!”琳娜眼睛都亮了:“如果说伦敦哪个大清国人不会被歧视的话,那就只有李家的人了。”

“哎呦,周兄!感谢感谢。”温行鹤迎了上去。

来者是李家的管家助理,周双杰,别看是管家助理,只要是来到伦敦的老爷们,谁不想抱上李家的大腿?管家助理那可是红人。

章片裘是在通往展厅的长廊那,知道的温家的背景。

并不难。

遇到了前来卖货的小厮,提着箱子,章片裘递了烟问了句:“嘿,哥们,他们刚开张,你怎么就知道这儿收货?这温老板靠谱吗?”

小厮说道:“温老爷是辅国将军的心腹,北京何人不知?当然靠得住。”

章片裘用火石点燃了烟,他没烟瘾,此刻却想来一根。

周围是传统的英式装扮,旁侧的植被与中式庭院的植被讲究错落、遮蔽隐约不同,欧洲园林讲究对称性与秩序感,树木被修剪成一个圆摞着一个圆的几何图形,并没那么遮掩,小厮走到路的尽头,那儿挂了块牌子,写着:高价收皇家好货。

秋风颇大,树影婆娑,哗啦啦地响。

温行鹤与温默是辅国将军的心腹。

1860年的辅国将军,爱新觉罗.奕劻?

火星点点,章片裘深深吸了口,烟雾从口鼻缓缓漫出。

1860年大清国的辅国将军是爱新觉罗.奕劻,他们居然是奕劻的人。

奕劻,乾隆皇帝的曾孙,1860年时刚刚被封贝勒,承袭辅国将军,后深得慈禧喜爱,封为庆亲王,又任“皇族内阁”总理大臣,权势滔天。

这不是个好东西,慈禧的走狗,出了名的贪腐,卖官卖国,光在英国银行的存款有据可查的就高达712万英镑。

“英国存款……”章片裘恍然大悟,信息对上了,这个时候的奕劻还只是个贝勒,这两人大概是前来给他转移财产铺路的。

章片裘扭过头看向展厅门口,温行鹤正老道地应酬着来宾,又有几人送来鲜花,忙得很,温默换了身英式贵族的衣服,笑意盈盈,纯正的伦敦腔周旋于那群白人之间。

哒。

一滴雨砸到后勃颈,瞬间凉透全身,几秒后,他再抬眼看向温默的目光也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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