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纱听了这声喝,就像方才红衣少年似的,浑身一抖。可惜她没那个本事化作一团轻烟凭空消失,腿一软,当即跪了下去。后面的秀月实在伶俐多了,早就规规矩矩跪好了。
康安安倒在地上,慢慢支起身体,看向那人。原来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衣饰华丽,仪态雍容,一看就是个富贵子弟。她眨了眨眼,拼命在这具肉身残存的记忆里搜肠刮肚,这人是谁?
“……”那人看着她衣衫不整,何止不整,简直有伤风化。尤其大半个肩头都露在外头,剥了一半的藕节似的。他不由倒吸口冷气,手指点了锦纱,“你,你们也太不像话了,快去给她把衣服披起来。”
锦纱秀月扭头一看康安安趴在原地,脖子以下白花花的一片,半点掩盖的意思也没有。她们肚子里早骂了几十遍荡妇狐狸精,但脸上不敢露出来丝毫不满,立刻过去帮康安安整理衣裳。
康安安眼里水汪汪,泫然欲泪的样子,其实是她想得太投入,想爆了头都想不出那青年是谁。不知道就不能开口称呼和感谢,她咬着嘴唇不知道怎么开口,落在旁人眼里,这女人十足做张做致地在勾引男人。
连那华服青年都误会了,心想,招了一顿板子,这个呆蠢的丫头倒懂得些风情了。
还是程九看不下去,说:“康安安,你发什么呆,还过来不谢过公子。”
公子?什么公子?康安安边疑惑边磕头:“谢公子。”反正顺着别人的话说,肯定不会错。
公子说:“唉,几天没见,你怎么落得这个模样了?”
康安安又呆了:……这男人和我什么关系?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要怎么回答才对?
公子等了一会,得不到回答,倒是点了点头,果然还是原来的那个傻丫头。
他毫不在意地微笑,唇红齿白,越发显出雍容清华、风清月明的气质,闲闲地说:“我听说你出了事,特地过来看看。”
锦纱秀月眼睛顿时立起来:……公子果然和这女人不清不楚!
程九小厮敛声屏息:……公子果然和这女人不清不楚!
康安安茫然:……公子果然和我不清不楚!
太难了,完成任务本身倒没什么问题,不会可以学,大不了多花点力气。可是同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打交道,纠缠其中,迟早要出纰漏。
单是想想,康安安已觉得头痛,路迢迢,夜漫漫,看起来自己的前途非常之艰辛。
“你身子还弱,先回去好生休养。等好了再来我书房服侍。”公子温柔地走过来,俯身看着她,轻声安慰道,“放心,那个位置我不再添人,专等着你回来。”
锦纱秀月咬牙切齿:真无耻!
程九小厮面色凝重:真无耻!
康安安眨了眨眼:真无耻!可,我该怎么办?
“你们把她好好扶回去,再唤个大夫过来重新包扎上药。记住,不许有人再胡闹了!”
“是,遵命。”
居然没有受到惩罚,锦纱庆幸地吐了吐舌头,她一向是个粗枝大叶的人,遇事从不细想,走一步是一步。倒是秀月蹙起眉头,内心一阵忧伤,自打进了这个院子后,公子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她一眼,明明府里数她长得最美。可被那女人妖娆的身子抢掉所有风头,果然比起脸,男人更贪恋女人的身子。
康安安重新被搬回床上,一时再也没人来找她麻烦。毕竟公子有话在此,人家以后还是要往书房里去的;再说万一以后康安安真的抖起来了,在书房里挣了个姨娘小老婆什么的前途,没的为了几句嘴爽的话就绝了自己的后路。而且,此刻众人们另有其他的关注点。
国公府每日大事小事都有更新,书房的康安安暂且不足挂齿,倒是目前府中风头最劲的婢女沈绣娘受到了大家的头等关注:她的病更重了!
仔细算起来,沈绣娘在这一批下人中是最早进府的,年已近二十,是个有资历的大丫头,也是唯一能进公子房中伺候的大丫头。她人如其名,使得一手好绣功,花样又精巧别致,把国公夫人最贴身的巾帕肚兜都包揽了去。有一技傍身,就不用怕被人伢子带出去;何况她不仅慧中,更是秀外,姿色是府里一顶一的人才,脾气又温顺宽厚,任劳任怨,上上下下,谁都挑不出半点错来。
比起康安安,大家深以为这才是将来公子姨娘小老婆的最佳人选。可惜这个众望所归的小老婆,还等不到国公夫人开口赏赐下来,自己的身体先垮掉了!
说也奇怪,沈绣娘本来开始时也只是偶感风寒,夜里睡不踏实,原以为抓几帖药发发汗就会好,谁知药一剂剂地吃,大夫轮流着换,硬是半点起色都没有。半月之后,她索性天天躺在房间里,日日起不了床,别说绣花,喝口汤都要喘半天。
大伙儿一寻思,这叫作烂泥扶不上墙,到底福薄运浅,没有飞上枝头的命。于是风头一转,原先捧着哄着奉承着沈绣娘的一大群人,个个都甩开手冷眼旁观起来,据说外角门上的小厮们还专门立了赌局,押宝看她还能挨几天。
这不,康安安是大难不死,才从棍棒下逃出半条命;那头沈绣娘却是连口汤都灌不下去,眼见是活不成了。
“你说她还能等几天?”晚上睡觉前,锦纱悄悄问秀月,“听说昨天晚上那位又直着嗓子叫唤了半夜,一整天都水米不进,好好的人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呢。她房里的几个人都受不了,纷纷找由头躲出去,这下子连端汤送水的人都没有,我看也就明后天的事了。”
“管她呢。”秀月一直觉得她眼皮子浅事却多,谁有心思去管将死之人,她瞟着床上的康安安,咬着牙道,“你没见这几天吴婆进进出出的,三条腿的蛤蟆少,两条腿且会绣花的人可不少,人还是站得住脚跟才有念想。”
“也是。”锦纱其实想告诉她自己也跟着小厮们押了宝,赌沈绣娘活不过三天。这个房间里数秀月是最聪明有脑子的,说不定还能帮她参谋一把,可惜要好归要好,秀月说话总也滴水不漏,或者就像现在这样,说的事完全和她不在一条腔上。
“还是便宜了这个贱人。”锦纱顺着她目光瞪了眼床上的康安安,“你说程九张二勇这两个蠢货有多没用,吃不饱饭吗?还是这个贱人命太硬,三十棍都打不杀!”
“你是不是连这回事都和他们赌了钱?”秀月皱眉,“我瞧你也是犯贱,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自己不会花?没得去赌别人的命,纵然是她的命不值什么,但你的钱丢水里就听个声响吗!”
锦纱一直有点怕她,顿时噤了声。
她们都是睡在一个屋子里的,说话虽压低了声音,却不料康安安再小的声音都听得到。毕竟别人都是用耳听嘴音,她却是以元神聆听,尤其是寂静无声的夜里,凝神之间,附近的人声都会自动往她脑子里钻。
不光是这个房间,就是一墙之隔的那间几乎搬空了的屋子里,卡在女人喉咙里的惨叫声,她都听得到。
沈绣娘自从入了国公府一直是众星拱月般的人物,兼之她自己也懂得淡定克制,不贪东西,也不喜欢攀比,与任何人没有利益纠葛。不光是国公和国公夫人,连公子都对她另眼相待,说话时柔声细语,绝不肯怠慢了半分礼数。毕竟大家都是明白的,她迟早都是公子的人。
想不到,一场重病,就打回泥地里。
她睁大眼睛,平躺在床上,听窗外呼呼风声。今天下午,无论她怎么哀声相求,房间里的最后一个婢女也搬出去了,之前曾经勾肩搭背日夜私语的小姐妹们,一个个避之不及,唯恐被传染一样,真是半点情分都不肯留了。
她知道,外头看角门的那群人还在继续拿她的性命打赌。
她晓得,短短几天,吴妈已经来了三四回。据说新的人早相看妥当,马上就要进府顶替她的位置。
她听说,新挑中的人,是个穷酸秀才的女儿。这人不但年轻貌美,精于刺绣,更懂得看书识字,满腹的锦绣文章。
瞧,这个世上缺什么都缺不了穷人!穷人最不值钱,一茬茬地生,一茬茬地长,再一茬茬地死。世间挤满了人,地下就挤满了鬼!
鬼!这个字才蹦出来,她便浑身战栗起来。不,不,不,不用等到死后,哪怕就在人间,就在这屋子里,就有邪祟,不干净,一直有脏东西!
这不,它又来了。你听,这窸窸窣窣的声音,什么东西正往床边爬过来,现在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它更不用顾忌了……
康安安的左手臂刚上了木板,比较僵硬,当她慢慢地推开房间的门,便看到床上的女人脸上瘦得只余一双圆睁的眼。她瞪着房顶,恐惧到无法动弹,身上的被子大半垂落在床沿,露出了她穿着薄薄亵衣的上半身。而床下青石地板上,半个人形影子钻出地面,正牵着被子的一角,一点点地往下扯。
没用的东西,康安安想,要打要杀直接跳出来,也算是个男人,半夜里扯人家的被子干什么。况且就你这么个怂货,衣服扒光了都闹不出什么花样。
第二次见面,她决定还是要坚持一下出场的架势,于是不紧不慢,大步走到床边,眼睛都不瞟地上的东西,只看向床上的人:“你就是沈绣娘?”
沈绣娘其实与康安安很熟,不过此刻她迷茫恍惚,人已接近半昏迷状态。她朦朦胧胧地以为是有人来看她了,眼中不由迸出眼泪来,说不出话,只是呜呜地哭。
她本来真的只是偶感风寒而已,可是偏偏自己心高气盛,打病起头的时候就没好好休息。年前年后府里事情多,她又不顾夜深露重,通宵熬夜为夫人细绣呈贡佛堂的经文锦帛。
须不知人身上有三把火,头上一把,两肩上各一把,因此邪气都近不了身,人的阳气由此而起。通常青壮男子身上阳气最盛,女人、孩子、病人身上的阳气要弱些。绣娘一人就占了二项,偏还要挑最阴的时辰做活计,消磨气血,短短月余,拼得自己越发虚弱不堪。
至于生病了,躺在床上,好好调养也能弥补过去。可是她素来外表和静,内心却最是争强好胜,平时有什么无关紧要的话听到耳朵里也要细想三分。病倒后,难免风言风语地察觉到别人在背后刻薄她,脸上强自镇定,心里郁积成疾,常常躲在半夜里痛哭,一来二去,内忧外患,硬生生把自己熬到气血两空,接近油尽灯枯之势,最后,还招来了邪祟。
康安安看她也实在说不出什么话,便伸手在她脸上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你看起来很累,好好休息吧。”
房间里有了人,沈绣娘渐渐安了心,她已经被吓得精神疲乏接近崩溃,康安安清凉柔软的手心触在肌肤上,令她觉得十分安全。心里才一宽,她便立刻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康安安这才转身过来,瞧着地上的那个东西。那个东西还是穿着红衣,自康安安进门后,它就停止一切动作等在原地,像是在检验第二次相遇康安安是否还是能看到它,此刻已张大嘴,说:“啊!你还是看得到我呀!”
康安安点点头,很想很想和吴镜一样威猛地用一巴掌把它扇到墙上去,然后掏出法器直接把它打成灰烬。可是又怕它受到惊吓再次化作轻烟而遁,到时候自己拖着沉重的肉身追都追不上;再者,她确实很需要和它好好聊聊。
她走到旁边的一条长凳子旁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你叫什么名字,过来陪我说会儿话。”
“在下王卿,”那东西犹犹豫豫地,考虑再三,还是慢吞吞从青石地板上走了出来。它不敢坐在她身边,去对面的椅子上坐了,才小心翼翼地说,“你不是康安安,我认识你,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康安安觉得自己还是很幸运的,第一票生意遇到的倒不是个狠辣的角色,更像是个受了虐待的小媳妇,畏畏缩缩,着三不着两,十足的窝囊废。
这么一来,就不用一言不合拳脚齐飞,甚至可以好好地和它交谈一下。从它嘴里把康安安的人际关系弄清楚,再凭着自己的真情实意,好好地把它劝走,实在不行了,最后再把吴镜给她的法宝请出来。
打定主意,于是她换了个笑脸,含糊地道:“康安安已经死了,我正好路过,得到了她的身体。”
“哦……”王卿满脸“这样也可以”的惊讶表情,以为是同类,因此放下了几分防备之心,椅子拖了拖,离她坐近些,满脸艳羡向往之色,“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象你一样有个身体。”
康安安觉得他还不错,温和友善,挺好骗的。甚至有那么一刹那她怀疑是不是出了什么纰漏,眼前的东西实在无法担得起“戾”的称呼,但想来吴镜亲口布置下的名字总不会错,除非这个国公府里还有第二个叫王卿的死人。
“这个学起来没那么容易,需要时间。”她做了一个暂且不急的手势,马上转入正题,“对了,今天我在院子里看到个年轻的公子,大家都很怕他,但是他好像人挺不错,他是谁?”
“那个是国公的独生子稽昭公子啊!”一提到这个人,王卿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混杂着崇拜、害怕、渴望、讳避、心酸,各种矛盾和复杂的情绪,双手也情不自禁握成拳头,看得出来,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很重要。
“那个稽昭公子,和我,就是康安安有什么关系吗?”康安安倒觉得这个问题很关键。
王卿脖子一缩,说:“没有。”
咦?康安安不相信。
今天在院子里,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眼里的温柔体贴,明显待她不薄。再说哪个公子吃饱饭没事做,专门去下人的房间里看一个受刑快死的丫头!
“真的没有,公子宽和容众,仁爱孝悌。他对任何人都彬彬有礼,从来洁身自好,与府里的女子没有半点苟且之事。”
真的假的?康安安眨眨眼,觉得她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了。
试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尊贵府邸,阳春白雪的优渥世家。这些贵胄们不该是整日里唤奴使婢,看山看水,喝酒吃肉,强占民女,卑鄙龌龊,草菅人命吗?
在适合骄奢淫逸的环境里却没有发生骄奢淫逸的事,怎么显得那么的难能可贵,那么,那么的怪诞可疑?
估计是被她这种世俗无知的眼光所打败了,王卿叹口气,把椅子又拖了点过来。靠近康安安面前,他觉得不管眼前的东西是怎么上的康安安的身,不管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就目前来说,给这个新人上一堂国公府人际关系的课,很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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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炷香的工夫,康安安便把这府里的事摸了个十之七八。
当朝国公王曾正当盛名显赫之时,他在朝廷中德高望重,众人皆赞为辅佐帝王之才;国公夫人也是慈眉善目,宅心宽厚,只是身体不好,平日里只把心思放在吃斋念佛上。
王曾膝下只有一个独子,就是今天看到的公子王稽昭,说也奇怪,虽是从小生长在富贵之乡,极其养尊处优的环境里,稽昭公子身上硬是半点纨绔子弟的脾气都没有。他生来聪睿,三岁受《孝经》《论语》,五岁遍读五经,悉能讽诵;人更是姿容秀美,举止高雅,不仅才华横溢,姿器绝人,还仁孝心慈,堪称君子的典范,从小到大一路收获各种赞叹不胜枚举。
有一次国公夫人重病卧床,公子对病重的母亲朝夕视膳,衣不解带,孝心感天,连官家都为此动容赏赐。平时里即使是对着下人们也是温和有礼,关怀备至。
“所以。”王卿扭了扭脖子,瞅了康安安一眼,“你千万不要多想,公子对你真的没有什么特别,他……他经常这样的。”
“其他人呢?”康安安皱起眉头,“那几个锦纱、秀月、程九、张二勇,也是经常蛮横霸道吗?”
“唉,他们呀,他们一直就是这样的。”王卿嗫嚅着,本来蛮清秀的一个人,现在却看起来愁眉苦脸。
康安安被他眼底的惨然之色提醒了:“怎么,难道你也是和我一样?所以你才……”
王卿苦兮兮地点点头:“到处都是这样。不知道死后会怎么样,肯定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康安安哆嗦一下,觉得很有必要避这个嫌:“你也是被他们乱棍打死的?”
“不,我不是。”王卿突然骄傲起来,挺了挺胸,“我是王家的远亲,也是个读书人,更是公子的伴读郎,他们都不配碰我。”
“那你还不是死了。”这话听得有些刺耳,康安安嗤之以鼻。
“我和你们不一样!”眼见她似乎有些不屑,王卿顿时急了,“我是自缢而亡,好歹是为了保全名声才不得已而为之。哪像那些下人,白日里谄媚邀宠,背地一个个恶形恶状的,专挑软柿子捏。你也是斗不过那些人,才丢了自己的这条性命!”
“你且停下,这话我可不爱听,”康安安不悦,“谁欺软怕硬了?你就不会挑软的柿子捏?锦纱、秀月、程九那些人你怎么不去找他们的麻烦?或者干脆谁欺负了你就去弄死谁,大晚上出来找一个不相关的大姑娘的麻烦算什么读书人!”
“我……我这也算是报仇!”
“那你直接掐死她好了,用得着扒她的被子?采花贼还是小偷?还读书人呢,用这种不堪的手段,你羞不羞!”
“我……你……我不和你说了!”王卿羞愤地站了起来,骂了句,“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他回了头,脖子后面赫然一条白绫,在昏暗夜色中白到刺眼,他便拖着这条白绫,直接从墙壁上融了进去。
怎么吵着吵着就跑了?康安安目瞪口呆,手伸进怀里抓着吴镜赏她的法器,一时犹豫不决,一时又郁气难消,暗恨下次见面不如直接把他收了!
可惜王卿别无本事,说话行事都磨磨叽叽,跑起路来倒是别无踪迹,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根本无处可寻,只得回了房,进门前先听了听里头的动静,人都安睡了没有,自己拖着一具累赘的肉身,别一个不小心,又被人当场捉住把柄。
王卿估计真的生气,一连几天再不肯出现,连沈绣娘的房间也不去了,康安安半夜里起来将国公府每一寸草皮都翻过,到处低唤他的名字,也唤他不出来,自己反倒像一只蓬头土脸的鬼。
人死后的元神一般不会离亡命之地太远,所以如此遍寻不到,只能是他故意避而不见罢了。
康安安也寒了心,决定先把自己的肉身养好,回头再找他算账。
沈绣娘是不死不活的拖日子而已,而康安安一身皮肉伤,也有人虎视眈眈地盯在旁边,唯恐她得了便宜吃上闲饭。尤其是锦纱,天天在耳边康安安聒噪个不停:“世上居然有这样的好事,饭吃得下,活干不动,不知哪里来的富贵命!”
话也不算大错,脱难后的康安安吃饭真的很香!无论什么食物,哪怕是下人们故意刁难找来的粗茶淡饭残羹冷炙,端到她面前都像山珍海味似的,一顿稀里呼噜狼吞虎咽,旁观者简直会怀疑人生。
没办法,好多年不吃饭了,这种开闸放流的幸福感是没经历过死亡的人所不明白的。康安安捧着一碗槐花麦饭都能吃到汗流浃背,再一次下定决心要好好做事长驻人间。
沈绣娘死于十天后,没有了王卿的纠缠,她得以苟延残喘了些日子,可还是因为病入膏肓而难脱厄运。她死前的那天清晨康安安躺在床上想了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去看看她。
“你,你不是康安安。”人在回光返照之际往往出奇的清醒明白,或者说沈绣娘本就是个极其聪颖的女子,将死之前更是将世事都看得透彻了。瘦得脱了形的脸上浮出淡淡红晕,坦然问,“康安安不会来看我的,这个府里,再也不会有人肯多瞧我一眼。所以,你是谁?”
“你就当我是她好了。”康安安一挥手,“谁是谁本来就不重要。”
“确是如此。谢谢你来送我,这个……你拿去吧……”沈绣娘颤抖着伸出一只手,递向康安安,后者不知所以,只能伸手接住,她手上冰冷干枯,哪像个二十岁的女子的肉体。康安安捏了捏这把骨头,心里想,还好我早来了几天,若是晚些时候,吴镜肯定让我上她的身,只是人瘦成这样,不知道得吃多少饭才能养得回来。
“不……不要相信公子……不要相信任何人……”这算是沈绣娘留在人世最后的一句肺腑之言。
她手一松,手心里掉下明晃晃的东西,康安安捡起来,却是对珍珠耳环,想必是对她临终送别的谢礼。这女子,当真恩怨分明,绝不肯亏欠半分人情。
她拿着珠子并不走,继续等在原地,眼瞧着沈绣娘的肉身里蠕蠕而动,爬出来一道虚幻的影子,影影绰绰,初时模糊透明,渐渐地清晰具体起来。
“啊!这是怎么回事!”沈绣娘一眼看到床上自己的肉身,惨叫起来,声音清亮,可惜再没有一个活人能听到了。
“恭喜恭喜,你死了,从此脱离苦海,再无牵挂!”
康安安知道自己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有点没心没肺,生生死死,不过是这么回事。这个女人为人处世看起来还算善良,离开了糟心事,入了归墟也未必有什么大罪。
“对,对,我,我死了。”沈绣娘颤声说,她一直都是个聪明人,只是猛然间接受不了这个现实而已。她靠着床沿喘了半天,又指着康安安,“你居然还看得到我!你,你果然不是普通人!”
“我早说过,谁是谁,又如何?活着的时候就不必追究,死了就更不重要了。”
“对,对,确实如此。”话虽如此,沈绣娘还是纠结了半天,康安安便歪着头静静看向她。刚离体的元神比较清澈,呈淡淡的一道人影,隐隐闪动着光点,那是元神内的情灵,如一群萤火虫在透明的容器里扑腾飞舞。她可以清楚地看到情灵慌乱了一阵,终于渐渐地安静下来,沈绣娘也叹了口气说:“其实病了这么久,我也就是在等这么一天。”
“是的,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康安安看着她透明的元神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在床上躺了那么久,以为自己都不会走路了。”她双臂一展在原地转了个圈,影子虽淡,依旧可以看出是死前的枯瘦模样。
她怜惜地抚摸着自己的腰身:“我现在的模样,好看吗?”
“这个很重要吗?”康安安无情道,“没有人能看到你,而在我的眼里,你们只是一团虚幻之气,美丑妍媸毫无意义。”
“啊!”她惊呼,捂住嘴,可是随即又坦然了,“也对,毕竟我是死了。”扭头去看床上的身体,眼里都是怜惜与不舍。
“为什么你劝我不要相信公子?”康安安想到她死前的遗言,很好奇。
“你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杖责?”沈绣娘似乎比她更奇怪。
“愿闻其详。”
沈绣娘看了看她,仿佛欲言而止,又仿佛是不知从何说起,犹豫了一会儿,叹道:“起先也不算什么大事,原是公子念你在书房尽心尽力,赏了你一支簪子。偏偏有人因此眼红,谗言谗语地把话传到夫人那里,说你贪小下贱,惯于向公子讨要东西,夫人派人来提你去问话,你又理直气壮,还硬生生地顶了嘴。这才惹恼了夫人,故命人把你打上几棍,煞煞你的锐气。”
所以,就打死了?康安安摇头,很替自己不值,为了支簪子而丢命,这丫头的眼皮子得有多浅!
从一个睿智的旁观者角度看去,沈绣娘明显比王卿含蓄谨慎,不会那么直白,却也更深刻些。她垂下眼帘,轻轻道:“哪里是为了一支簪子的缘故,凡事都讲究个前因后果,里外勾结,这才叫水到渠成。若不是你平日里自视太高,动不动把公子的奖赏挂在嘴旁,也不会招人嫉妒怨恨。程九向来与秀月交好,你既是她的眼中钉,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机会,打你的时候,手上力气只需加上几分,生死也就在一线之间。”
哦,一切还是原身蠢笨且太招摇的结果,康安安恍然大悟。其实这几天她也看出点苗头,在这个府里,个个都是乌鸡眼似的想往上爬的人,大家你盯着我,我赶着你,捧上压下,唯恐伙伴多得一分宠幸哪天就压到自己头上去了。想必这个肉身的主人就是犯了忌讳,上了别人的当,白白丢了小命,才让自己捡了个便宜。
沈绣娘倒是很明白她之前的脾性,还在努力地提醒道:“公子虽待你尚好,但总不能忘记自己的本分,想咱们不过是别人手里的小玩意儿,高兴了哄一下子,不高兴了就丢在泥地里。你瞧瞧我的例子就摆在眼前,我先前比你还体面得宠些呢,才转眼,可不也白骨一堆了。”
“既然他待我尚好,那为什么你又不让我相信他?”康安安虽不精明,至少比她之前的肉身聪明多了,沈绣娘方才肯定是不会知道自己接下来还能和她聊许多话的,所以才会吐出那最后一句劝诫的话,而这种临终之言,通常完全没有任何粉饰与心机。
“你呀,知人知面尚且不知心,何况咱们都是个丫头,哪配得和他说话。主子们的话,又有几句能当真。”沈绣娘含混道,忽然侧耳细听,“听,那是什么声音?”
康安安其实早听到了,远处鸡鸣声不断响起,有人在附近洒水扫地。在一切属于人间的声音之外,还有一种更细碎更低沉的声音,如同微风自密林中穿过,拥挤的叶片轻轻翻动,又好像是堆积的云层摩擦挤压,是低不可闻的厚重之音。
“你的时间到了。”她对沈绣娘说,同时注意到此刻房间里的光线比方才明亮了不少,不断从窗外透入的曙光在她的影子周围包裹了一层轻柔的光,令她如一块奶白色的蜜糖融进沸水般,洋洋然饧散。
“我怎么了?”沈绣娘也意识到自己正在产生变化,她的情灵始终比较和顺,没有怨怼,更没有执念。这样的元神将很容易被净化纯粹,成为下一次的轮回的原形。
最后一刻,康安安还在追问她这一世的问题:“王卿是怎么死的?”
“那也是个可怜的,最没用的读书人,这个府里的人都对不住他……”
转眼间,沈绣娘已经消失在房间里,空中只来得及留下一句话。
康安安一不留神,才出门便遇到了人。
天才蒙蒙亮,院里打扫的王婆子已经出工了,打着哈欠提着把扫帚动手干活,眼瞧见她从沈绣娘的房间里走出来,立刻直起了眼:“你来这里做什么?”突然想起来,“才几天工夫,你身上的伤都好了?”
康安安吃了一惊,马上瘸了起来,像是连路都走不动了,又把骨折了的手横架在眼前说道:“我来看看沈姐姐,你快去看看吧,她好像不行了……”
王婆子授命负责这院的事,闻言放下手上的活,推门进房去检查,不一会儿便跑出来,往地上用力啐一口,骂道:“好晦气,居然死在了我当差的时候。”
生气归生气,她也不敢怠慢消息,直接去夫人房里禀话了。
康安安能走路的事也立刻传了出去。吃早饭时锦纱便开始发飙,康安安下不了床,平时的一日三餐都是她端进来的,服侍主子们也就算了,给同自己一样身份地位的康安安出力,实在窝火。
“我就是心急了点,想早些起来试着走走而已。”康安安解释说。
“既然可以走路了?还敢躺在床上使唤老娘?!快去干活!”
干活?康安安倒是不怕的,可是一想到公子书房还留着她的位置,顿时便有些头痛起来。她也不知道公子对康安安到底了解多少,两个人又亲密到了什么程度,会不会瞧出眼前的人已经被调包了?
国公王曾端厚持重,在朝为官时,也是进退有礼,因他世代书香门第,士大夫的情怀早已融入了血脉之中。富贵,在国公府里,从来都不是珍宝珠玉,而是文章俊丽;不是锦衣玉食,而是楼台灯火;是梨花院落溶溶月,也是柳絮池塘淡淡风。
公子稽昭的书房格外讲究雅致,进门即是落地玲珑多宝阁,供了整墙的古籍古玩,屏风几案上放着画轴几卷,兽形熏炉中香烟袅袅,对着黑漆钿螺雕刻的书案并椅子,旁边挂着一顶素罗幔帐,挨墙处五六只螺钿描金箱码得高高的,想必是新买的书画。
康安安低头而入时,公子正与人在房中说话,那人见她进来,不知为何猛抬起头,双眼像过了电似的,顿时将她上下看了一巡。
公子不由笑起来:“子璎,你瞎瞧什么?”
谢子璎原来也是世家子弟出身,只是到了他这一代,家境逐渐没落下来,子弟们不能再等在家里坐吃山空,纷纷出来依附豪门。好在他生得相貌明俊人又机灵透顶,面如傅粉齿白唇红,会说会写能言善辩,乃公子新收的门客中最中意的一个。
说他见色起心,公子是不肯相信的,况且这丫头刚刚才从病床上爬起来,面色憔悴行动僵硬,往日曼妙姿色大打折扣。倒是谢子璎年少风流,外头见识过的美人如过江之鲫,一个康安安怎么会令他如此失态?公子慢慢阖上书,转头看着他:“难道你认识她?”
“小人不敢!”谢子璎忙作揖,笑着回话,“公子府上的姑娘,小人怎敢轻薄窥视。只是这位姑娘容貌长相,竟然与小人的远房亲戚极其相似。那人已在年前因病去世了,所以小人乍眼见到,以为是故人重现,自己倒先吓了一跳。”
“哦,怪不得你神情如此奇怪,天下竟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公子释然,见康安安站在原地两眼发直,着实有点呆头呆脑。他以为她才死里逃生,一切纠葛又是因为自己而起,想必她免不了会在心里耿耿于怀,于是招招手,“你过来。”
康安安只好走过去。
书桌上海棠紫檀托盘里放着碗嫩黄的花样栗子糕,公子点了点下巴,微笑道:“拿一块,这是我赏你的。”
她毫不犹豫地拿了,直接塞进嘴里,一顿大嚼完了后才抬头看到对面秀月奇怪的目光,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居然没有跪拜谢恩。
公子认定她还是在负气,又说:“我瞧你身上的伤没大好,走路都很不利索,这几个月就不用干粗活了,只管在书房里做些端茶递水传话的小事,谁敢挑你的错就来告诉我。”
“好!”不用干活总是好的,康安安答应得很快。
“你倒不客气。”公子终于还是被她逗笑了,整个国公府,所有人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表面上温顺谦恭礼让有序,背底里钩心斗角尔虞我诈,且个个当面都找不出错来。只有这个康安安,心直口快头脑简单,惯于授人以柄,非常之有趣。
笑声中,书房里另一个婢女秀月慢慢低下头,不让人看到她复杂的表情。
谈妥事情后,公子还不忘记做个顺水人情,指着康安安对谢子璎道:“既然我这个丫头和你有缘,就让她送你出去,也好缓解一下你对那个远房亲戚的思念之情。”
谢子璎连连拱手,一路“不敢不敢”地跟着康安安出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来到花园一角,乘着四下没人,谢子璎突然欺身上来,一把抓过康安安的右手,以食指、拇指捏住她的中指,从根部慢慢往上捋。
康安安:“……”
这算是调戏民女?这么急色儿就摸个手指头?不准备摸摸其他的地方?这女人浑身上下长得最好的地方可是胸呢!
他们一个不声,一个也不响,就这么面对面默默地摸了一会儿,情形古怪至极。最后还是康安安清了清喉咙,觉得自己确实应该说些什么。
“谢公子,你这是干什么?”她轻声道,“奴家可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的女儿。”
谢子璎不理她,又摸了几下,忽地把手丢回来,瞪起眼睛,喝:“我瞧你根本不是个人,说,到底是何方妖孽!”他边迅速往后退了一步,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符,护在身前。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念完经打和尚,吃饱了就骂厨子……书香门第都是这个德行?
康安安一时无言以对,于是径自上前,直接从他手里抢过纸符,就在他面前,撕了个粉碎。
“呃……”谢子璎看了看地上的碎纸,又看了看她,立时三刻和颜悦色起来,拱了拱手,“仙姑是从哪里来的?是路过还是专门找人?有什么事需要在下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