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江面泛起粼粼金光。孙河站在舢板上,望着远处起伏的荷塘,眼底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沈明和疤面王,一个是钱府管家,一个是地痞流氓,两人联手算计他的乌篷船。这事怎么想都不对劲。
江风吹过,带来阵阵腥咸的水汽。孙河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回想起昨晚的情形。沈明走得干脆利落,连那条价值不菲的花斑黄鱼都不要,分明是另有所图。
“水哥,水大哥...”
微弱的呻吟声传来,打断了孙河的思绪。他转头看去,王铜虎蜷缩在船板上,满头鲜血,活像条濒死的野狗。这个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地痞,此刻正用祈求的目光望着他。
“我真的知错了,欠您的银子,我一定还...”王铜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里带着颤抖。
孙河站在原地,神色阴晴不定。他看着王铜虎狼狈的模样,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记忆中父亲的身影浮现在眼前,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的男人,在最后时刻也是这般无助。
王铜虎见孙河迟疑,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他正要继续求饶,忽然发觉旁边的人不见了踪影。一片阴影笼罩头顶,他茫然抬头,下一刻便如见鬼魅,发出凄厉的尖叫。
孙河倒挂在他面前,披散的长发间露出一张狰狞的笑脸。那森白的牙齿几乎贴上王铜虎的脖子,呼出的热气让后者浑身发抖。
“水哥饶命!您这是要吓死小的啊!”王铜虎惊恐后退,一脚陷入了水中,激起一片水花。
“刚才的控水,你都看见了吧?”孙河的声音冷得像冰。
“没看见!我装作视而不见!”王铜虎连连摇头,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
“看没看见,其实都无所谓了。”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孙河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江风掠过荷塘,无数芦花在空中飘散,像是纷纷扬扬的雪。
王铜虎蜷缩在阴影里,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使劲仰头,想看清孙河的表情,却只见一块巨石高高举起!
瞳孔骤缩,王铜虎张大嘴巴,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
嘭!嘭!嘭!
水花四溅,暗红色的血丝在水面蔓延开来。一条体型硕大的猪婆龙摆动尾巴,拖着绑着石块的尸体,缓缓游向深水处。
孙河瘫坐在船上,胸口剧烈起伏。他抬起手,指尖还在颤抖,指甲里满是暗红的血迹。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不敢用溺死的方式,怕制不住王铜虎的挣扎,不得不拿起石块击打他的头部。
“不得不杀...”孙河趴在船边干呕,胃里翻江倒海,“要是让他活着,等伤好了肯定还会来找我麻烦。”
江中食肉凶鱼众多,血腥味很快会将尸体处理得干干净净。这个想法让孙河稍感安慰,但随即又是一阵反胃。
他擦了擦嘴,脑中思绪翻涌。乌篷船没了,还被钱府盯上,这事到底是沈明自作主张,还是钱老爷授意?若是后者...
想到那个六十多岁的老东西,孙河又是一阵恶心。好在还有几两银子傍身,等凑够七两,就去福禄镇刘家武馆习武。只是这舢板...该怎么名正言顺用起来?
夜幕降临,薄雾笼罩的埠头上人影晃动。夜半时分是鱼群觅食的好时机,渔民们纷纷解绳出船。
孙河却逆着船流回来。他的舢板在水面上轻轻摇晃,船底偶尔传来鱼儿撞击的声响。
“阿水?你家不是停着一条小船吗?怎么成了小舢板?”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孙河抬头,认出是陈义叔。老人正站在岸边,身旁还有几个准备出船的渔民。他们都是这片水域的常客,平日里少不了打照面。
看到周围的渔民,孙河神色一黯,眼中泛起泪光:“义叔,您也知道,上个月我父亲...”
他的声音哽咽,说着疤面王如何欺压他,如何强迫他用舢板换乌篷船。那些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满是无助和委屈。
在场渔民听完,无不愤慨。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咬牙切齿,但都没说要帮孙河讨回公道。疤面王凶悍蛮横,谁也不想惹这个麻烦。
孙河叹了口气,掀开木板,露出十几条鱼:“没有好渔具,忙活一天就抓这么点,实在累得不行了。”
都是些不值钱的草鱼白鲢,二三十文的货色。渔民们点点头,各自出船去了。
等人都走远,孙河暗自松了口气。和疤面王撇得太干净反而可疑,但人们对旁人的事向来记得模糊。谁能想到,一个少年敢杀人,还真能得手?
只要埋下一颗种子,看不出任何端倪,假的也能变成真的。这个道理,他在父亲去世后就明白了。
夜色渐深,江面上飘起薄雾。孙河收起渔具,开始清理船舱。血迹要仔细擦拭,不能留下一点痕迹。石头要沉到最深的水域,永远不见天日。
忙完这些,他躺在船板上,望着满天繁星。今晚注定无眠,但比起噩梦连连的日子,这样反而让他感到安心。
远处传来渔歌声,断断续续,飘忽不定。孙河闭上眼睛,感受着江风的轻抚。明天还要去找沈明,这事没完。
但现在,他只想好好休息一下。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像是母亲的摇篮。孙河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船板,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四两银子...四两银子...福禄镇...
这些词在他脑海中盘旋,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夜色中。
江水依旧向东流淌,带着无数秘密。荷塘里,一只夜枭发出凄厉的叫声,随即又归于寂静。
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对大多数人来说。但对孙河而言,一切都不同了。他的手上沾了血,内心却出奇地平静。这或许就是成长的代价。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孙河已经收拾妥当。他调整好表情,准备迎接新的一天。生活还要继续,而他,也要继续伪装成那个人人都认识的老实渔家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