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个春天,巴比特忙着两件大事,在公布林顿区拓展街车线路前,他预先为某街车公司的职员秘密收购林顿区的房地买卖权,此外他自家举行一次餐宴。这餐宴,正如他向他太太炫耀的,不仅是要“一回正式的社交宴会,还得弄成是真正值得夸炫的事,邀请一些聪明的知识分子,和一群城里最可爱的小妇人”。这是多么撩人的事,他几乎忘记他想和保罗·李尔斯林溜到缅因去的计划了。
虽然,他出生于东部产红葡萄的乡下,而如今巴比特已攀升到那种都市社交生活的水准。做主人的,如果有四个客人来吃饭,那用不着花一二夜便安排妥了。不过,一个十二人的餐宴,必得从花店订花,拿出所有雕纹的玻璃器皿,即使巴比特也煞费周章了。
两星期来,他们研究、争论、裁定客人的名单。
巴比特大为惊慌地说,“当然我们是够时髦的人家罗,不过话说回来,要我们款待一个像奇姆·福林克那样的名诗人,一个什么也不懂,只晓得诗啦,每天那样写几则广告啦,一年搞上一万五千元!”
“对了,再加上哈伍德·小野。你知道吗?前晚优妮斯跟我说,她爸爸会讲三种语言!”巴比特太太说。
“哼!那没什么!我也会——美国罗、篮球罗、还有桥牌!”
“我不认为这事有什么好笑。想想嘛,那可多棒,会讲三种话,多么有用,而且——,而且有这种人来参加,我不懂我们为何邀请奥维罗·琼斯这一家人。”
“哦,这个,奥维罗可是个极有前途的家伙!”
“这,我知道,可是——一个开洗衣店的!”
“我承认,一个开洗衣店的没有写诗的或搞房地产的那样高级,不过罗。同样的是,奥维罗十分聪明。听过他园艺方面的演讲吗?哎呀,这家伙能告诉你每种树的名字,甚至它们的希腊和拉丁学名!再说,我们欠琼斯家一餐。再说,老天哪,我们可看笑话取乐罗,一群像福林克和小野那样的空头艺术家都要来罗。”
“哦,亲爱的——我一定得告诉你这个——我认为,做个主人吗,你该坐在后头只管听着就好,让你的客人有机会偶尔开开口!”
“噢,你扯些啥的,真是!当然罗!我一直叽叽呱呱!再说,我只是个生意人——噢,当然罗!——我没有像小野的哲学博士学位,也不会诗,我没啥东西好放屁的!好罢,我可告诉你,就在几天前,你这该死的奇姆·福林克跑来俱乐部求我告诉他,我对春田校舍契约是个怎样看法。而,这事谁能告诉他?我能!你可赌上你的小命,是我告诉了他!我真的说了!他跑来求我,而我原原本本告诉他!你,包我身上好了!而,他那么他娘的高兴地听我说话,而——主人的责任!我想,我晓得我做主人的责任,而,我可告诉你——”
事实匕,奥维罗一家被邀请了。
2
餐宴那天一大早,巴比特太太即紧张兮兮了。
“乔治,你今晚一定得早点回来。记得,你还得穿衣服呢。”
“哼。我瞧《拥护者时报》说,长老会,全国大会决定退出全球性宗教运动罗。那可——”
“乔治!你听见我说的话吗?今晚,你得及时赶回来穿衣服。”
“穿衣服!他娘的,我现在就穿了啊!以为我穿BVD去上班吗?”
“你别在孩子面前乱扯话!再说,你一定得穿上你那晚礼服!”
“我想你是指我的燕尾服罗。我可告诉你,所有无聊讨厌的发明中——”
三分钟后,巴比特尖叫,“唷,我可不晓得我是否要穿燕尾服。”然则,他的态度显示他会换上盛装的,讨论继续下去。
“哦,乔治,你千万别忘了回来路上顺便到威琴亚商店拿冰淇淋。他们的送货车环了,我不相信他们会送来——”
“好罗!早餐前你就说过罗!”
“哦,我不希望你忘了。今天一天,我得忙得晕头转向啦,还得教那女孩怎样帮忙做晚餐——”
“再怎么说都没理由去多雇一个小妞来做菜。玛蒂达就能做得很棒罗——”
“——哦,我还得出去买花、插花,安排餐桌,订腌渍杏仁子,注意烤好鸡,还得把孩子安排到楼上用餐,还得——反正怎么说都得赖你到威琴亚拿冰淇淋。”
“好好好好好罗!天哪,我会去拿的!”
“你只要走进去说来拿巴比特太太昨天打电话订购的冰淇淋,人家早就准备好了。”
十点半,她打电话给他,提醒他别忘了到威琴亚拿冰淇淋。
他吃一吓,随即涌上一个念头令他沮丧了。他怀疑,是否花岗住宅区的晚宴值得如此铺张。然则,他去购买鸡尾酒配料时,他又兴奋了,甚至后悔自己有那么一个亵渎的念头。
这便是在大公无私的禁酒令下如何买到酒的方式:
他驾车远离商业中心纵横齐整方格子般的街道,进入旧城区——紊乱的小街、沾满煤垢的仓库和楼房;再往前开,便进入树林区,以往是一处果园,如今混杂着廉价出租公寓和妓女户。沿途,每次他瞧见警员,便佯显出一副极为无辜的模样,恰似一位热爱法律、赞颂权势的人,渴望停下来跟对方聊聊天,而同时,一种冷颤直透他的背脊。他把车子停下,距希莱·汉森沙龙一条街,一面担着心,“哦,胡来,如果被人瞧见,还以为我是来这儿做生意的罗。”
他走入这个和无酒禁时的沙龙相仿的酒吧,一张油腻的长吧台,地上散着锯木屑,后墙上挂一面有着斑裂的镜子。此外,一张松木桌,一位邋遢的老头窝俯在上头,身旁一杯似威士忌的东西。吧台上有两人,啜着似啤酒般的东西。酒保是一个高大苍白的瑞典人,淡紫色领带上别一枚钻石。他瞪着巴比特,瞧对方笨重地直趋上来,挨过来压低声腔说,“我,嗯——汉森的朋友要我来这儿,买点琴酒呢。”
酒保俯瞪着他,一副愤怒的主教的模样。“我想你搞错地方啦,朋友。我们这儿只卖饮料。”一面用抹布拭着吧台,这抹布真脏得可以了,而他的视线凝盯着他机械移动的手肘上头。
桌上的老人朝酒保梦呓般地说,“嘿,奥斯卡,听我说。”
奥斯卡不睬他。
“噢,喂,奥斯卡,听我说,好么?喂,听——着。”
这老酒虫懒散的声腔,啤酒渣熟稔的臭味,令巴比特陷入虚恍之中了,酒保头也不回地朝那两人走去。巴比特似只猫地乖巧地跟着,嗫求说,“嘿,奥斯卡,我想跟汉森先生说说。”
“见他有何事?”
“我只想和他说说,这是我的名片。”
这是一张有着浮凸字体的名片,用极黑色和极刺眼的红色,表明乔治·福·巴比特先生本身即是房地产业、保险业的化身。酒保拿捏着它仿似一个十磅匝的东西,随即细读起来,好像它长达百字。他并没有削减了他那主教股的尊严,可是他咕噜了,“我瞧他在不在附近。”
自吧台后房间,他带来一位显得老气的年轻人,阴阴郁郁的,目光却如炬,穿赞褐色丝质衬衫,方格子背心敞开着,棕色裤子——这位即是希莱·汉森先生。汉森先生只吐了一个“你”字,然则,他冷傲的眼光搜唆着巴比特的底蕴,他毫不因巴比特花了一百二十五元买的暗灰色西服所动(他将这价钱告知运动俱乐部内每位熟人)。
“高兴见到你,汉森先生。嘿,嗯——我是巴比特一汤普逊房地产公司的乔治·巴比特。我是杰克·奥非德的好朋友。”
“哦,有何指教?”
“这,嗯,我要开个宴会,而杰克跟我说你能帮我弄到一点琴酒。”听到这番唐突阿谀的话,汉森的眼神流露更深的厌烦了。“如果需要,你可打电话给杰克。”
汉森只扭一下头,指着后房入口,即大步离开。巴比特犹如通俗剧中的小丑,爬入一个公寓房间,摆着四张圆桌子,十一张椅子,墙上悬一份酿酒日志,室内漫着一种怪味,他静等着。三次,他眼巴巴瞪着希莱·汉森溜过,口中哼着什么,两手插在袋内,毫不瞅他。
如今,巴比特不得不修改他今早的豪言:“一夸脱酒决不付出超过七元”改为“可以付到十元”。汉森再度现身时,巴比特求说,“你能办到吗?”汉森皱起眉来,尖刻地说,“等一下——老天——再等一下子!”巴比特静待下去,愈显得乖驯了,最后汉森悠哉地再度出现,拎着一夸脱琴酒——勉强说是一夸脱吧——在他细长冷傲的手上。
“十二元!”他斩钉截铁地说。
“嘿,嗯,不过这,老板,杰克说八九元就能弄到一瓶。”
“没这事,十二元。这是真货,从加拿大走私进来的。不是你们那种滴几滴杜松汁的薄酒货,”这位诚实的商人冷峻地说,“十二元——如果你要的话。你得了解,我只是看在你是杰克的朋友的情分上。”
“当然罗!当然!我懂!”巴比特感激地奉上十二元。汉森哈欠着,随手将钞票塞入闪闪发亮的背心内,昂首离开,这令巴比特感到能同这般了不起的人物接触真是荣幸了。
他把这瓶琴酒藏到外衣内,再藏入办公桌里,在这般鬼祟的过程中,他直觉许多乐趣。整个下午,他一想到自己今晚能让客人来一杯,就禁不住得意地嘿嘿笑了。事实上,他也真乐昏了头,他离家不到一条街时,才猛想起他太太叮咛到威琴亚拿冰淇淋的事。他解嘲地,“哟,该死罗——”而后掉头回去。
威琴亚不仅是家食品店,它可是全天顶市的精致食品店。大多在外举行的晚宴,都在威琴亚白金色舞厅举行;所有高级的茶会里,客人可以辨认出威琴亚出品的五种三明治,七种蛋糕;所有豪华的晚宴,都以威琴亚出品的三色冰淇淋作为压轴。三色冰淇淋做成三种真正不同的形状——甜瓜、夹心蛋糕似的浑圆,以及长砖型。
威琴亚商店,部分淡蓝色木造墙壁,饰着玫瑰花的石膏雕模,服务生一律穿着镶花边围裙,玻璃架上叠满了蛋白制成的糖果。置身在这种职业化的优美的氛围中,巴比特感到一种熟稔的厌烦,他说服自己静待冰淇淋,一位女客朝他嘻笑,他的颈背蹿升一阵火辣的热痫。他忿愤地回家。到家后,头件事便听到他太太急躁地问:
“乔治!记得去威琴亚拿冰淇淋吗?”
“喂!瞧这是喻!我会忘掉什么吗?”
“就是!老是那样!”
“唷哦,我他娘的可很少忘掉什么的,再说,我可真累罗,到威琴亚那样的鬼商店去,得站在那儿瞧那些小妞,穿得奇少,脸涂得像六十岁老太婆一般,在那儿啃一大堆弄坏她们胃肠的鬼东西——”
“噢,你又胡说了!我早知道啦,你讨厌瞧那些漂亮的女孩啦!”
巴比特捧着冰淇淋,他意识到他太太陷在忙碌之中,他无法以他那种男人的道德愤慨来威慑对方。他没趣地溜上楼更衣。沿路,他瞥见一个闪耀的餐室,雕花玻璃器皿,蜡烛,打亮的地板,彩带,银器皿,玫瑰花。面临即将举行的晚宴,陶醉之中仍有一丝理智,令巴比特抹掉四次想穿打折衬衫的念头,他另取出一件新衬衫,打上黑色花领结,用手帕擦拭他的漆皮皮鞋。他愉悦地打量蝴蝶领结,银质雕花钮扣,轻抚他脚上的袜子。那双黑丝袜,裹着巴比特粗壮的小腿,俨然是一双俱乐部高级人士的足踝了。他站在镜前,瞧着自己身上鲜亮的西服,三色交织的蛮棒的裤子,不禁幸福地喟叹了,“天哪,我看来还不赖嘛,我看来一点没有卡特巴乡巴佬的味道。如果老家那些人瞧我这身打扮,他们准吃一惊!”
他满意地下楼调鸡尾酒。他削冰块,挤橙汁,从餐具间的盆内取出大堆瓶罐茶匙。这时,他感到自己如希莱·汉森沙龙中的酒保一般权威。其实,巴比特太太嫌他碍手碍脚,而玛蒂达和那位临时雇来的女孩跟他擦身时,用手肘触触他,尖着声腔说:“请开个门!”而巴比特恍若无闻。
除了新买的琴酒,他的地窖内藏有半瓶波旁威士忌,四分之一瓶意大利苦艾酒,近一百瓶的橘子酒。他并无鸡尾酒调制器具,因为拥有调酒器即是放荡与酒鬼的象征。虽然他也喜欢饮酒,然则他厌恶被人指说为酒鬼,更甚于他对酒的喜爱。他把配料从一支旧的肉汁器,倒入一个无把手的水壶。马士达灯泡发着强光,他高高举着蒸馏器,他的脸发烫了,衬衫前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钢制的碗皿也闪映着纯金赭色。这时,巴比特罩在一片神圣的尊严之中了。
他尝了一口达圣酒。“喔,老天,和老鸡尾酒可是差不多的罗!像是波士牌的,不,更像曼哈顿的。嗯嗯嗯嗯嗯!嗨,蜜拉,客人来之前先来一杯好罢?”
她慌慌张张地冲入餐室,把餐桌上角一玻璃皿挪动四分之一英寸,又慌忙地跑回来。脸上带着一股执拗的劲。披一条厚棉布毛巾,护着底下的银灰色镶饰晚礼服。巴比特太太瞪他一眼,没好气地,“当然不要!”
“哟,”巴比特又轻松又诙谐地,“我想我这老头可得喝一杯!”
鸡尾酒令他感到一种晕眩的快感,还意识到这快感后潜藏着某种毁坏什么的欲望——飞车到另一处去,亲吻酒店小姐、唱歌、扯些俏皮话。他大声指挥玛蒂达,为着拾回他失落的威严:
“把这壶鸡尾酒放冰箱内,记得绝不许碰到它。”
“是。”
“好,现在可得记清楚罗,顶架上别放啥东西。”
“是。”
“哦,得——”他发晕了。自己的声音又淡又远了。“噫!”他夸张地命令说,“喔,得记清楚罗,”随即溜入舒适的起居室里。他怀疑自己是否能说服“像蜜拉和小野夫妇那般古板的人,饭后到某处去狂欢一下,拿不准会痛饮一番。”他发现自己有浪荡的禀赋,只是一直被埋没罢了。
客人到了。那对经常迟到的夫妇,旁人苦苦等候他们,又不得不佯着和煦的样子。这时,巴比特的那种晕眩的快感消失了,蹿起一种阴郁的空虚。但他得强迫自己尽一位花岗住宅区主人的职责,热烈欢迎客人。
来客包括哈伍德·小野,这位哲学博士关心电子公司的公益和财政;伯吉乐·杨齐,煤炭商,在麇鹿慈善会和拥护者俱乐部同样具有影响力;艾迪·史旺森,杰贝林汽车公司的代理商,住在对街;以及奥维罗·琼斯,李利白洗衣店的老板,自称是“天顶市最大,最忙碌的洗衣店”。然则,所有来客中最著名的自然是德·奇姆·福林克了,他不仅是“诗潮”的作者,这些诗每天在六十七家大报上同时连载,令他成为世界上拥有最多读者的诗人,同时他也是位乐观讨好的演说家,兼“一两业广告”的撰稿人。尽管他写的诗中蕴含了哲学的探究和深度的道德观,但它们是幽默的,即使十二岁的小孩也能懂;此外,这些诗句显得不像诗而像散文,这又增添了一种诙谐的风味。福林克先生名满各地,人家唤他“好小子”。
当然还跟来六位太太,或多或少的——时近黄昏,一眼瞧去都差不多,想弄清楚人数也着实不容易;何况,她们都异口同声地嚷说,“喔,真棒!”同样极其快活的语气。男士瞧来就颇有差别了:小野,自修出身的学者,高大个子,马脸;奇姆·福林克,外貌平庸,一撇鼠须般柔软的八字胡,夹鼻眼镜上的丝带表明了他的行业;伯吉乐·杨齐。肥胖、粗梗般的黑发一气往后梳;艾迪·史旺森,秃头活泼的年轻人,穿一件钉玻璃扣子有图绘的黑丝质晚礼服,显出高雅的格调;奥维罗·琼斯,粗壮稳笃的男人,无特色,刷子似的亚麻色胡须。个个都丰润、整洁。当他们一气高喊“晚安,乔治!”时,声音嘹亮,煞像一群堂兄弟。奇怪的是,你越深入了解女人时,她们便愈显出彼此的差异来,而你越深入了解男人时,他们粗放的举止则愈发相似了。
喝鸡尾酒,和调制的过程一般,同样是一件庄严的仪式。这些人恍似不安,若有所待,一面含蓄地说着琐事,是的,天气一直暖着呢,早晚有些微凉。而直至此时,巴比特却不言及酒。客人开始沮丧了。等到最后一对(史旺森夫妇)到达时,巴比特这才暗示说,“好罗,诸位,你们觉得你们可以稍稍放纵一下吗?”
他们一致瞧着奇姆·福林克,这位公认的语言之王。福林克拉拉他夹鼻眼镜的带子,仿似它是召唤仆人的铃绳,他清了清喉咙,而后朝大家说,那是他的习惯:
“我得告诉你,乔治,我是个守法的人,不过大家都晓得伯吉乐·杨齐是出了名的大盗。再说,他比我壮,假使他强迫我做什么犯罪的事,我说不准会做出什么来的!”
杨齐大吼了,“哟,我得找个机会——”福林克挥挥手,继续说,“所以,如果伯吉和你坚持的话,乔治,我只想把车子停在街上禁止停车的地方,因为我领会到这就是你刚暗示的罪行!”
大家笑作一团。琼斯太太说,“福林克先生简直笑死人嘛!你们瞧他一副天真的样子!”
巴比特大嚷说,“你怎么猜中的,好小子?好罢。你们大家稍等一会,我这就去拿——你们汽车的钥匙!”在一阵快活的欢乐中,他捧来那闪亮的承诺,置满玻璃杯的大托盘,盘中是一黄色透明的玻璃瓶。男士们叽呱起来了,“喔,天哪,瞧瞧!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这!”“让我沾一口吧!”然则,奇姆·福林克,一个旅行多处的人,不容易被蛊骗的,他想这瓶酒也许只是搀了薄酒的果汁罢。而当那位兴致淋漓的大善人巴比特递给他一杯酒时,他略显勉强地接过手,而后他尝了一口,尖嘶了,“喔,天哪,让我再做梦下去!这不是真的,不过,别唤醒我!只让我继续沉下去!”
二小时前,福林克完成一首拟刊登报上的抒情诗,这么起首:
我独坐着,喃怨,沉思,搔头,叹气,眨眼而呻吟,“仍有一些蠢货,希望昔日酒坊再现;那真是罪过啊,启智者堕成蠢货,那罪大恶极的臭败的老酒吧!”我永不再怀想那些蠢货的酒,因为我能吸取泉涌的水,让我的头脑在每个清晨像新生的婴儿一般清新!
巴比特陪大家一道喝酒,他那瞬间的沮丧已消失了;他发觉他们是世上最好的人,他想请他们喝上一千杯。“你想你能再喝一杯吗?”他嚷着。太太们嘻嘻笑着回绝了,然则,男士们一直沉浸在豪放、快活、自赏的谈话中,乐歪歪地说:“哟,你又来惹恼我啦,乔其——”
“再喝一点,”巴比特朝每一位说,而每人都紧张兮兮地回说,“抓紧瓶子,乔治,抓紧!”
而,令人失望的是,酒瓶见底了,他们便呆站着,议论起禁酒来。男士们跷起脚尖重心朝后,手放在裤袋里,大扯着他们的看法,一种兴旺成功的男人的腔调,反复地争论着自己一无所知的事情。
“现在,我可告诉你们,”伯吉乐·杨齐说,“这事我的看法是这样的,我有书本上的根据,因为我同许多博士专家说过这件事,在我看来,除掉酒吧虽说是好事,不过,他们也得让人喝点啤酒和淡酒。”
哈伍德·小野论说,“一般人没有觉察到,那是一条谲诡的法律,侵害个人自由的权利。举个例来说:巴伐利亚——王?我想是巴伐利亚吧——是啦,是巴伐利亚,它——在1862年,三月,1862年,公布禁止公开食用家畜。农人可以忍受苛税,毫无怨言,可是这布告一出,他们反抗啦。或者,也许是赛卡尼那地方吧。反正,这件事显示出,侵害个人权利会引发危机的。”
“不错——没有一个人有权侵害别人的自由。”奥维罗·琼斯说。
“同时,你们可别忘了哩,禁酒对劳工阶级大有益处。免得他们乱花钱,降低他们的生产力。”伯书乐·杨齐说。
“是啦,说的是。可是,麻烦就出在执行上头啦,”哈伍德·小野坚持着。“议会不懂得一套正确的方法。现在,假使我管这码子事,我会好好作一番安排,让每位喝洒的人需有牌照,然后我们才能照顾那些懒惰的工人——禁止他们喝洒——再说,才不会干涉到权利——个人的自由权利——像我们这般人的。”
他们都点着头,彼此面面相觑,而后者说,“对,就该那么做。”
“我担心的是,许多家伙会转而吸起毒品来。”艾迪·史旺森叹息了。
他们更其严肃地点着头,一面哼着说:“对,有这危险。”
奇姆·福林克陡地高声说:“喔,喂,前几天我弄到一份自制啤汹的新配方。你们可拿——”
杨齐打岔说:“等等吧!我跟你们说我的!”小野嗤鼻了:“啤酒!鬼扯蛋!苹果酒才值得酿!”琼斯一再说:“我搞到苹果酒配方,真管用!”史旺森恳求说:“噢,喂,让我跟你们说个故事——”然则,福林克硬抢说:“你取些豌豆,去皮,一浦耳豌豆加六加仑的水,煮沸,直到——”
巴比特太太露出一份渴望说话的神情;福林克三言两语忙将他那最棒的啤酒配方说完;而后,她喻悦地说:“晚餐准备妥了。”
男士们礼让了半天,才决定哪人该走在后头,他们离开客厅,穿过走廊到餐室时,伯吉乐·杨齐这么打趣着,大家又笑扯一气。“假如我不能坐在蜜拉·巴比特身旁,在桌子底下握她的手,那我就不来了——我就回家去了。”到餐室时,他们尴尬地站着,巴比特太太窘极了:“现在嘛,让我看看——噢,我原本要准备些很不错的手绘的座位卡,可是——哦,让我看看——福林克先生,请你坐那儿。”
每一道菜都充满了妇女杂志中最高格调的烹调艺术,即使那道沙拉也夹在掏空的苹果内,只有那只吓人的炸鸡风味迥然不同。
平时,男人很难和女人谈得融洽;在花岗住宅区,挑逗是一种生疏的艺术,再者办公室和厨房二者间也无关联。然则,在鸡尾酒的激兴下,话匣子便爆开来了。每位男士对于禁酒令尚有意见,现在他们身旁的女客便是忠实的听众了,他们滔滔着:
“我发现一个地方,只花八元就可买到一夸脱我想要的任何牌子的酒一”
“你读过那篇报道吗,一个家伙花一千元买下十箱酒,结果发现不过是水?好像事情是这样的,这家伙站在街角,有人上来搭讪——”
“听说,在底特律有大批走私的酒——”
“我总是这么说——许多人不清楚禁酒令的——”
“然后,你会买到一些可怕的毒洒——甲醇之类等等的——”
“然后,原则上,我相信如此,不过,这并不是说,任何人可以告诉我怎么想,怎么做。没有一个美国人能忍受这一点!”
然则,他们都觉得奥维罗·琼斯太没水准了——不管怎样,今晚这些智者都排斥他,拿他当外人——他这么说,“其实,禁酒这事的影响完全在于:它不单禁了酒,还令人沮丧。”
直到,这要紧的论题彻底讨论过后,才转到一般的事情。
人们常这般赞美伯吉乐·杨齐,“噫,那家伙杀人都可以脱罪!这怎么说,他能令一个格格不入的人和大伙打成一气,让女士们笑得晕头转向,而我,老天,只要我说上一丁点黄色笑话,就得遭人讥笑!”现在,杨齐又逗乐大伙了,他朝最年轻的一位太太——洛依塔’史旺森大叫说,“洛依塔,我要设法从艾迪口袋内摸出门匙,趁人不注意溜过对街去,如何?我有些话,”他丢过去一个俏皮的眼神,“顶要紧的话要告诉你!”
女士们笑得直颠颤,巴比特也激兴得俏皮起来了。“喂,大伙,我希望有勇气把我向道克·柏特借来的一本书拿出来让你们瞧瞧!”
“慢着,乔治!别乐昏了头!”巴比特太太提醒他。
“这本书——淫乱这字还不配形容它!这是一本人类学研究报告,有关——有关风俗习惯,南洋地区的,它无所不说!你买不到这本书。伯吉,我借给你。”
“我先借!”艾迪·史旺森抢说,“听来蛮棒的!”
奥维罗·琼斯宣称,“嘿,我前几天听说有一本好书,是说两对瑞典夫妇的事哩,”而后,用一种浓重的犹太语腔,硬把一本好书说成仿似消毒过一般。杨齐又胡说一通。然则,鸡尾酒力已经减退,大家又回到谨慎的现实中。
奇姆·福林克刚在小城镇作过巡回演讲,他咯咯笑说:“回到文明世界太棒啦!我可真的领教过一些小乡镇了!我是说——当然啦,那些乡巴佬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可是,噫嘘,那些只有一条大街的小乡镇可真落伍,你们现在在这儿,跟这样一群生气蓬勃的人在一起,真是不知惜福呀!”
“没错!”奥维罗·琼斯兴奋地说,“乡巴佬是世上最好的人,那些小乡镇的家伙,可是,喔,我的妈呀!他们那算什么谈话呢!为什么,嘿,除了天气啦,老福特车啦,他们就没什么可谈的了,真是狗屎!”
“就是,他们老扯些陈腔滥调!”艾迪·史旺森说。
“可不是!他们老是说同样一些事,一遍又一遍!”伯吉乐·杨齐说。
“是啦,真是胡扯?他们似乎缺乏客观认识事物的能力。他们只会一遍又一遍,扯些福特车啦,天气啦,等等的。”哈伍德·小野说。
“话说回来,这事嘛,你们可不能怪他们。他们得不到一点你们在这儿所拥有的智慧的激发。”奇姆·福林克说。
“天,说得对,”巴比特说。“我无意要你们这些高级人士自我陶醉,不过罗,我得承认,同一位诗人或哈伍德这样的人谈话,任何人都得全神贯注,哈伍德这小子就是懂得把诡诈搞搀入经济学中!而,那些小乡镇宝贝罗,没有其他人可说,除了一些老面孔,难怪他们谈起话来那么粗俗,没有文化了,他们的思想是乱得一团糟!”
奥维罗·琼斯评注说,“再说,拿我们其他方面的便利来说——首先,就说电影吧。那些绅士以为每星期换一部片子,就心满意足啦,而在城里这儿,你要看的话,至少有一打电影让你挑!”
“对,此外,我们每天和那些高尚人士厮混,以及能吃一些充满活力的好菜,这些都有莫大的好处。”艾迪·史旺森说。
“同时,”巴比特说,“太纵容这些乡巴佬也不对。如果他们不晓得上进,力争上游地到城市来,像我们那般,那可是他们自己的错罗。再说,朋友间说句真心话,他们这些是嫉妒,把城里人当作恶魔一般。每回我去卡特巴,我一定四处拜访以前的老友,因为我多少是成功,而他们没有。而,即使你自自然然的同他们说话,就像我们在这儿一般,泄了一点小聪明或是那种学问吧,他们就认为你是在卖弄。我有个同父异母兄弟,叫马丁——经营我爹过去的小杂货店。嘿,我敢说,他不晓得燕尾服是个啥东西——啥是晚礼服。如果,现在他进来了,他会认为我们是一群——一群——喔,老天:我可发誓,他根本不晓得想些什么!是罗,先生们,他们就会嫉妒!”
奇姆·福林克同意这看法:“说的是。不过,我担心的是,他们缺乏文化和审美能力——你们得原谅我这么自炫一下。现在,我真想向他们作一番高级的演说,朗诵几首我最棒的诗——不是登在报纸上的货,而是登在杂志上的作品。不过,嘿,当我去到那片杂草堆中时,竟没有什么可说的,除了一大堆俚语啦,乏味的老故事啦,一大堆废话,如果我们中间哪个人落到那儿,准会夺门而出,脑袋瓜可就会胀破哩。”
伯吉乐·杨齐作了总结:“事实是,我们可说是万分幸运了,能住在一群都市人当中,懂得同时欣赏艺术作品和商业的魅力。如果我们落到那种只有一条大街的小乡镇,试着软化那些乡巴佬过我们这儿这样的生活,情况会令我们沮丧的。但是,天哪,又一点你可以期望他们的:每个美国的小乡镇都努力增加人口,吸收一些现代化的观念。而,如果大部分不能成功的话,那可真是他妈的了!有人开始批评乡镇的十字路,一面叙说1900年时他在那儿是如何如何的,那时,只有一条泥土街道,人口不过九百来人。好了,你1902年再回到那儿看看。你会发现人行砖道,一家蛮棒的小旅馆,还有一家一流的女装店——事实上,棒透啦!你不能只看这些小乡镇今天的模样,你得看看他们努力要改变的未来远景,他们都怀有一个野心,有一天要把他们自己变成世界上最棒的地方——他们都期望就像天顶市一般!”
3
奇姆·福林克是他们的邻届,又常向他们借割草机和活扳手,但不管他们和他是多么亲密,他们都意识到他是一位名诗人,赫赫有名的广告商;在他可亲的外表下,隐藏他们无法窥测的文学的秘思。然则,今晚,在琴酒的驱策下,他竟有某种信心,向他们坦承这个秘密:
“我被一个文学上的难题搞得半死。我正为吉可东写一系列的广告词,而我想每一篇都写得很棒——真正具有风格的作品。我是一位追求完美的人,否则绝不放手,而这些广告是我碰到过的最恼人的事。你们也许认为我写诗时较为困难——所有这些心灵的主题:家啦,壁炉傍晚啦,幸福啦——其实,它们都可信手拈来。你不会出错;因为你了解所有那些正经的人该有怎样的感觉,你只要循着写下来就是了。可是,工业主义世界的诗,你得白已创出一番新的文学的美景来。你们知道谁是美国的真正的天才吗?这人,你们不知道他的名字,我也不知,但是这人的作品该保存下来,让后代人可以评判今天我们美国的思想和创意。这话怎么说呢,这人就是那写亚伯王子烟草广告的人!请听听这个广告”:
亚伯王子把狂喜填入你的烟斗里。喂——,我敢说你常聆听人家悄悄说‘只吸它一口!’就能精神百倍。你想可能是真的吧,不错——可是——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最好弄张速度表来记录你如何从无精打采到兴高采烈——只要你有支烟斗,点燃你的良伴,亚伯王子。
亚伯王子就是奇迹的创造者——芬芳的气味,令人舒畅;一直保持这种清凉,芬芳!事实上,你从未享受过如此双重强烈的吸烟之乐!
“去买一支烟斗——就像你眨眼间瞥见一样宝贝!这怎么说——填上亚伯王子,你就会事事通畅直乐到底了!你晓得我的意思的!”
“喔,这,”这位汽车代理商,艾迪·史旺森歌颂说,“那才是我所说的男性文学!那个写亚伯王子的家伙——喔,老天,一个人可写不来吧;一定是由一群一流人才磋商而写成的。不过,不管怎么说:喔,他,他可不是学那些长发的小子写的,他是为正经一流人士写的哩,他是为我写的,我向他致敬!惟一的麻烦是:我怀疑这广告卖得出商品?当然啦,像所有这些诗人,这个写亚伯王子的家伙,老让他们的思想胡乱奔跑起来。读起来蛮高雅的,可是一个屁也没放。读了这广告后,我绝不会出去买什么亚伯王子烟草的。因为我瞧不出它说个啥,它只是一大堆结结巴巴的句子。”
福林克转向他:“噢,你真是呆瓜一个!要我教你一点文字风格的观念吗?不管你怎么说,那正是我想为吉可东写的东西。可是,我就是写不来。所以,我决定直接用诗来表现啦,我替吉可写了一则文绉绉的广告。你们瞧瞧这如何”:
漫长的白色的公路在召唤——召唤——它隔着千山万水,在召唤每一位热血沸腾,哼着古老的海盗歌的男女。生活老是忙碌乏味,毫无意思。速度——辉耀的速度——不只是刹那间的快感——走你我的生命本身!请看这个伟大的新颖的事实,吉可汽车的制造商同样珍视汽车的价钱和风格。它像一只羚羊般的飞跃,燕子般的滑翔,却如一只雄象般的有劲,每一分线条都焕发着格调。听着,老兄!你绝不了解旅行的高度艺术,除非你尝试了生命中最有力的冲劲——吉可汽车!
“是了,”福林克沉思着,“这里头有一种优雅的色彩,如果我可以这么说,不过就没有那种‘闲话家常’的创意了!”
大家又同情又赞赏地叹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