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汽车对乔治·福·巴比特的意义,如同大多数天顶市成功兴旺的市民一般,汽车俨然是一首诗与悲剧,情爱与英雄气概。办公室是他的海盗船,而汽车即是他在陆地上冒险的旅程。
每天在巨大的困扰危机中,没有比发动引擎更富戏剧性的了。冷冽的清晨,引擎显得迟钝,起动马达长久发着令人不安的呼呼声;有时,他得在汽缸栓内滴几滴醚,而妙的是吃午餐时,他会一滴一滴记录着,口中计算每一滴花了他多少钱。
这个早晨,他模糊地觉得想寻些碴来出气,而汽车混合剂一下子便爆出甜蜜有劲的引擎声,他觉得似乎被什么藐视了,倒车时碰着了门柱,挡板刮下许多凹痕和碎片。他迷恍着。他向山姆·道卜布勒大嚷“早安”,声腔里含着过多的、他原并不预备那般的热诚。
巴比特白绿相间的房屋,是詹丹路上某条街三间并邻的房子中的一间。左邻是山姆·道卜布勒的住宅,他是某一生意兴旺的浴室配件批发公司的秘书。山姆的房子也是挺舒适的,只不过没有任何建筑风格:木造尖房子,矮踞的顶塔,门廊宽敞,漆上黄色亮漆。恰似一只蛋黄。巴比特批评道卜布勒夫妇是“波希米亚人”。半夜从他们屋子传来音乐和淫秽的笑声;邻居谣传他们私造威士忌,又有快捷的运送管道。他们让巴比特有许多愉快的扯谈的夜晚,其时,巴比特会有板有眼地宣称:“我可不是过分拘谨的人罗,我并不在意某人偶尔喝个烂醉,不过,他要是有意借种种吵吵闹闹来逃避,像道卜布勒这般,那对我的生命来说可太荒唐罗!”
右邻住的是哈伍德·小野先生,一位哲学博士,住在一间极具现代风味的房屋里,较低的一边是暗红雕绘砖壁,凸出一个铅框壁窗,较高一边则是白苍色灰泥壁,似溅泼了大片污泥,红瓦屋顶。小野先生是邻居中的“大学者”,俗世诸事物的权威,除了婴儿、烹饪和汽车。他是布鲁盖特学院的文学学士,耶鲁大学经济学博士,天顶市街车公司的职业经纪人和广告法律顾问。他能在市议会或州议会会场出现,作足足十个小时的评论,用成串的数字和从波兰到纽泽兰的种种先例,坚决证明街车公司关怀大众利益,怜悯员工;而它的股票所有者都是一些寡妇和孤儿,公司因此期望做的是,增加出租的价格让财产所有人获益,同时降低租金来帮助穷人。所有和他相识的人有事无事都来寻小野先生,当他们想知道撒拉哥沙战役发生的日期,“破坏行动”这个字的定义,德国马克的前途,“himcilloe lachrimoe”的翻译,或煤焦油的生产量。他令巴比特感到敬畏,因为他自己说,他常坐到半夜,研读政府公报的种种数字和附注,或是单单阅读(一面挑挑作者的错误以为消遣)最近出版的化学、考古学以及鱼类学的著作。
然则,小野先生的最大价值,在于作为一种精神的模范。除了他那一套鲜奇的学问外,他还是个严笃的长老会教友和坚贞的共和党员,似乔治·福·巴比特一般。他坚定了这些商人的信心。他们原仅由强烈的感情上的直觉,认定他们生活其中的商业与礼俗制度是完美的,哈伍德·小野博士则从历史、经济和一些改过自新的激进分子的谶言中,为这些商人作了印证。
有如此博学之士做邻居,巴比特颇感骄傲,而且泰德能跟优妮斯·小野亲近,他也觉得与有荣焉。优妮斯十六岁了,对需要计算的东西一无兴趣,除了电影明星的年纪和薪水,不过——诚如巴比特明白地点出——“她可是她那老爸的宝贝女儿。”
一个像山姆·道卜布勒那样容光焕发的男人,和一位真正卓越的人物,如小野先生,二者间的差别隐藏在他们的外表下。就一个四十八岁的男人来说,道卜布勒显得令人不安的年轻:后脑戴一项圆顶窄边丝质礼帽,红润的脸上老是闪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笑。而小野不过四十二岁,却显得老了些:高大粗胖;金边眼镜深陷入长脸的皱褶里;头发是一堆带油腻的黑;吸老式烟斗——总之,是阴郁的人,像个副主教似的,但比起房地产经纪行业和浴室配件销售业,他则多了某种神圣的风味。
这时,他蹲在屋前,检视宽阔的水泥人行道和边石间的蔓草。巴比特停下车,倾身出去大喊:“早!”小野拙重地踱近来,一只脚踏在汽车踏脚板上。
“多棒的早晨。”巴比特说,一面燃上——比平常日子早了些——一天里的第二支雪茄。“是罢,是不错的早晨,”小野说。“瞧这,春天可来得快罗。”“是罢,真是春天了,不错。”小野说。“不过,夜里还冷着呢。昨晚在睡廊上得盖两条毛毯。”
“是罢,昨晚是不太温暖。”小野说。
“不过罗,我可不希望现在我们还会再有啥酷冷的天气。”
“不会罢,只不过,昨天,蒙大拿州第福莱还下着雪,”这位学者说,“你得记得三天前更西边还有暴风雪——科罗拉多,格里雷有三十英寸积雪——再则,两年前我们碰到一次大风雪,就在天顶市这儿,4月25日那天。”
“真的吗?说看看,老朋友,你瞧共和党候选人这事如何?他们会提名谁当总统?你不以为这是我们拥有一个纯粹商业政府的时候罗?”
“我认为,国家所需要的,最先和最重要的,是一种好的、稳健的、对听有事务予以商业化的经营。我们所需要的是——一个商业体制的政府!”小野说。
“我高兴听到你这样说!我真的高兴听你这样说!我不晓得你怎会也有这般看法的,呵,我真高兴你也那样认为。国家所需要的——就在此时——可不是一位学院派的总统罗,也不是模仿许多外国的东西罗,而不过是一个好的——稳健的——经济至上的——商业化的——政府部门,赐我们一个机会去拥有某些东西,哈,那可像一次适时的人事大变动。”
“是吧。一般人总不能认知,即使在中国,学者也提供方法给广大的实际的人群,当然你就可了解其中的暗示了。”
“真的吗?棒!真棒!”巴比特吐了一口气,感到心平气和了,对于世界上诸事物进行的方式,也乐观多了。“唷,停下来跟你谈一阵子真好。我想得赶去办公室,骗骗几个顾客罗。好,再见?老朋友。晚上见。再见。”
2
他们一直辛勤劳动着,这些可靠的市民。花岗住宅区的这个山坡地,如今有着闪亮的屋顶,洁净的草皮,是令人咋舌的舒适了。二十年前这里原是一片荒野,丛生着原始林破坏后滋长的榆树、橡树和枫树林。沿着现在考究的街道,彼时还是几块长满树木的空地,和一个废弃了的果园败残的遗迹。如今,这儿是光彩夺目的了;苹果树鲜亮的叶子似燃着绿焰的火把。樱桃花开的第一朵纯白轻拂着溪涧,知更鸟成天噪聒着。
巴比特嗅着泥土香味,朝歇斯底里叫着的知更鸟咯咯发笑,就像他一向朝小猫或滑稽的影片咯咯发笑一般。他看来是那种踌躇满志的正要上班的经理主管级人物——一个丰润的男人,戴一顶标准式的褐色软帽,无框眼镜,抽着一根大号雪茄,驾一辆蛮棒的汽车,驰在邻郊区的林阴大道上。在他的内心里,有某种对他的邻居,他居住的城市,他隶属的宗派团体,怀着无可怀疑的挚爱的强烈天性。冬天——将过去,建筑业将活跃起来,可以预见未来的扩展,这些即是他可引为夸耀的成就。他已抛开黎明时的那种沮丧,把车子停在史密斯街,拿那件褐色裤子送洗,又把油箱灌满了油,他赤红的脸显得开朗快乐了。
熟稔的景象和过程,更加深了他的愉悦和信心:高大红色铁制的打油机,空心瓷砖,赤褐色的修车间,窗口吊满了令人愉快的杂碎——磨得发亮的外胎,纯色瓷制保护套的火星塞,金制与银制的胎链。经验丰富但脏兮兮的汽车修理工人希勒贝斯特·蒙恩,走近来殷勤地招呼他。“早啊,巴比特先生!”蒙恩说。这下子,巴比特觉得自己可是位要人罗,一个人的名字甚至连这样忙的修车工人都记得一清二楚——可不是那种在蹩脚汽车内转来转去的小气鬼罗。他喜欢自动码表的精巧,一加仑一加仑咔啦地跳过去;喜欢广告标语中的机智:“及时加满免得陷入困境——今天汽油一升三十一角。”他也喜欢汽油注入油箱时发出一定节奏的咯咯声,以及蒙恩转动把柄时有规律的机器声。
“今天,打算加多少哪?”蒙恩问,用一种态度,既显示自己是那种自主的重要的专家,够资格亲密地跟对方闲谈,又显示自己尊敬社交场上的要人,像乔治·福·巴比特这类人。
“加满。”
“您支持哪位共和党候选人呢,巴比特先生?”
“现在还太早罗,无法预测。到底,还有整整一个月零两个星期——不,三个星期——该差不多有三个星期——是罗,离共和党提名大会总共还有六个星期多一点,我觉得,一个人该保持一种开放的心灵,给所有候选人一个表现的机会——从头到尾瞧着他们,打量打量他们,再仔细作个决定。”
“那倒是真的,巴比特先生。”
“不过罗,我可得告诉你——我四年前,哦,八年前就同样坚持这个立场,从现在算起四年后,这也将是我的立场——是罗,从现在算起八年后也一样!我常跟每个人说,不过一般人不十分了解的就是,我们首先、最后和所有的时候需要的是,一个完美的、和谐的商业至上的政府!”
“噫嘻,那真不错!”
“你瞧两个前胎情况怎样?”
“棒!很棒!假使每个人学您这般照顾自己的车子,那修车厂可没生意做啦。”
“哟,我不过稍稍用点心罢了。”巴比特付了钞,还适时地说,“喔,余钱免找了,”随即,深陷在一种自我陶醉中开车离去。他以那种“大善人”的姿态,朝一位等候电车看来尚体面的男人喊说,“搭个便车吗?”那人爬进车来,巴比特以一种纡尊降贵的口气说,“上商业区?不管啥时候,我瞧见等电车的家伙,我总习惯让他搭个便车——除非,当然罗,他看来像个小瘪三。”
“希望有更多人对他们的汽车能这般慷慨!”这位在善心之下的受难者尽责地说。
“噢不,说到这慷慨倒是个问题。其实,我总觉得——前几天晚上我就这样对我儿子说——一个人的责任,是和邻人分享这世上美好的事物,而今我感到被嘲弄与生气的是。一个人自我陶醉,到处去吹他的喇叭,仅仅因为他是仁慈慷慨的。”
这位遭难者似乎寻不到恰当的回话。巴比特嗡嗡地继续说:
“电车公司在这些线路上给我们带来许多不方便。跑一趟波特兰路,甚至得费上七分钟。冬天早晨,站在街角等车,冷风刺痛着脚踝,人可会冻坏罗。”
“那倒是真的。街头公司一点也没顾到他们给我们的是怎样一种鬼待遇。应该弄点什么整整他们。”
巴比特可吃惊了。“不过话说回来罗,当然不该只管我电车公司的碴,而不去体会他们私底下的难处,像那些激进分子只想夺内部的控制权。这些工人要挟公司提高工资的方式就是一种罪恶,当然罗,负担还不是落在你我头上,车票涨到七分钱!事实上,他们所有的线路服务上也有显著的改善罗——总而言之。”
“噢——”对方不以为然。
“怪好的早晨,”巴比特解释说,“春天来得快了。”
“是,真是春天了。”
这位受难者没有独到的风味,也无机智,于是巴比特陷入长长的沉默,专心玩起一种游戏,要在交叉口前赶过电车:一种冲刺,街尾的追逐,令人神经吃紧地加速,飞驰在电车巨大的黄线区与一列停靠得歪歪斜斜的汽车间,当电车骤停时,他的车子子弹似的掠过——一种珍奇的、勇敢的游戏。
然则,他始终意识到一种对天顶市的爱。几星期来,他一无所见,除了顾客和那帮带着讨厌的“租”的标记的竞争经纪人。今天,在一种神秘的不安里,他带着同样神经质的敏感,一下子发怒一下子高兴,而今天春天的光色如此迷人,让他不由得抬起头来欣赏着周遭了。
他喜爱这到办公室熟稔的路途中每一地区的景物:花岗区的别墅平房,灌木丛和蜿蜒交缠的车道。史密斯街上的单层商宅,厚玻璃闪着炫眼的光,新砌了的黄色砖墙,杂货店、洗衣店与药房供给东区的家庭主妇日用品。荷兰移民聚集的低洼区的蔬菜园,简陋的住屋,补缀着波状铁皮和窃来的木板门。广告招贴板上,一位九尺高深红色的美女,广告着电影、烟草与爽身粉。沿第九街东南的老“公寓大厦区”,似年华老去的纨绔子弟穿着污脏的麻布衣衫;本应是森林城堡,如今却是公寓房子,尘土泥路,红褐色的灌木树篱,四处紧挨着停车间,低廉的公寓,和殷勤圆滑的雅典人经营的水果店。铁道两边是工厂,高高的水塔,高大的烟囱——生产炼乳、纸箱、照明器具和汽车。而后,到达商业中心了,密集匆骤的交通,挤得沙丁鱼般的电车正停下来吞吐着乘客,一些高级建筑的门廊镶嵌着大理石与闪耀着光泽的花岗石。
这一切是伟大的——而巴比特尊敬任何大的事物,高山、珠宝、膂力、财富以及所有相关的字眼。他沉醉在春天的氛围里,对天顶市汩涌着抒情的、几乎无私的爱。他想及偏远的工厂郊区;查尔露莎河及两岸被侵蚀的滩地;华达山上斑驳的果树林绵延向北,以及那一大片肥沃的乳酪农场,大谷仓和优游自在的兽群。他让他的乘客下车,同时大呼道,“喔嘘,我觉得今早真棒!”
3
他进入办公室前,停车又是一出好戏的开始。他从奥贝林大街转过来,绕过街角到第三街东北区,他一路注意着停车线内有无空的车位。有一空位,另个驾驶人争先滑入了,错过这机会令他生气。前头,另辆车正退出边栏,于是巴比特慢下来,伸手出去向后面追逼上来的车子示警,似一位激动的老妇人,制止卡车从他的另一边钻入来。他停下车,前轮碰到前辆车的锻钢保险杠,他狂乱地把转他的前轮,倒车滑入空位,十八英寸大的空间,他费劲地让车子跟边线平行。这是一桩男人的冒险,必得巧妙的技巧才能完成。他满意地在前轮上加了一个保证防盗的钢销,横过街到名人大厦底楼,他的房地产办事处。
名人大厦备有防火设备,似巨石般的安全,又似一架打字机地充满了工作效率;十四层楼,黄色耐压薄壁,明亮,笔直而一点也不优雅的线条。大厦内设有许多行业的办事处:律师、医生、机械代理商,金刚砂旋转磨石代理商,铁丝网筑墙建材代理商,以及采矿代理商。他们的金字招牌在玻璃窗上闪耀着。入口处,十分摩登风格的波浪状线条的柱子,整幢大厦显得静谧、冷峻而整洁。靠第三街马路的是联邦西部电信公司办事处,蓝台夫特糖果店,箫特威尔文具店,和巴比特一汤普逊房地产公司。
巴比特原可以从临街的门进入他的办公室,像顾客一般,不过为了让自己感觉是这大厦内部的人,他穿过大厦长廊从后门进入。如此,他能受到一些内部员工的招呼欢迎。
这些在名人大厦走廊间活动的小人物——电梯间听差,唤车跑差、机工、管理员。和一个面带狐疑阴郁经营报纸香烟摊子的跛脚男人——他们一点也不像是这城市的启民。他们显得卑陋,生活在这窄逼的钢筋水泥山谷间,仅对彼此和这大厦感兴趣。他们的大街,即是入门大厅,石砌的地板,冷峻的大理石天花板,以及商店的橱窗。这大街上,最热闹的地方是名人大厦理发店,不过这也令巴比特感到困窘。他自己,只光顾松莱饭店富丽堂皇的庞贝理发店,而每次他经过这名人大厦理发店——一天十次,一百次——他总觉得这儿虚晃晃的不属于他的大厦。
现在,这一位地主阶级的士绅要人,在村民带礼敬的欢迎招呼声中,踏入他的办事处,他感到和谐平静与一种高贵的威严,而一大早的那种不调谐的声音完全听不见了。
随即,又听到那不调适的噪声。
史丹莱·格雷夫,一个跑外头的推销员,正在电话中谈着生意,用那种可谴的缺乏诚笃坚定的声腔,像在教训顾客一般:“就这么说,啊,我认为就只有那房子适合你——那间林顿区的波亚蒙屋子……哦,你看过啦。好,那印象怎样?……哼?……噢,”犹疑地,“噢,我知道了。”
巴比特走入他的私人房间,一间用橡树与不透光玻璃半隔间的囚室,这时他一面想着,要寻一位能有自信去策动销售的职员是多么困难。
除了巴比特和他的岳父兼合伙人,很少过办公室来的亨利·汤普逊外,另外还有九位职员。这九人是:史丹莱·格雷夫,外务员——一个蛮年轻的男人,酷爱抽烟与那种撞球的把戏;马特·柏尼曼老头,负责杂务,收各种租金以及推销保险——显得衰颓、沉默而阴沉,他曾是一位神奇著名的房地产业中的“好手”,曾在傲人的纽约布鲁克林区拥有一家他自己的公司;查斯特·格买·雷洛克,驻在金莺幽谷新社区的售屋员——一个热心的家伙,留着丝密的胡子,有众多的子女;婕儿莎·麦克钟小姐,又敏捷又漂亮的速记员;魏洛波达·潘尼根小姐,肥胖、迟钝但工作认真的会计兼档案管理员;另外四位兼差的代理推销员。
从自己的囚室望向大房间,巴比特觉得丧气了,“麦克钟是个好速记,漂亮的人儿真是一道饭后的甜点心,不过罗,史丹莱·格雷夫和所有那几个游手好闲的家伙——”春天早晨的兴味在不新鲜的办公室空气中窒息了。
平时,他蛮喜爱这办公室,总带着一种惊喜“发现自己竟能创办了一个这么可爱的地方”,平时,他会被内里一尘不染的器物和那种热喧的气氛所鼓舞,而今天这一切似乎平淡无味了——地板铺着地砖似间浴室,赭色金属天花板,硬冷的灰泥墙壁,褪色的图表,漆着素色的橡木椅子,钢制的桌子与档案柜则漆成淡绿褐色。煞像一座地底坟墓,一座钢筋殡仪馆,在这儿,游荡嬉笑俱是严重的罪咎了。
他甚至对那新的冷水机也瞧不顺眼!而那是最好的冷水机,最新式的、科学的、正确的思想的化身。它费了不少钱(这也即是它的长处罗)。它有一个绝缘的纤维质冰罐,一个瓷制大口水瓶(保证合乎卫生标准的),一个不漏水不滞塞的卫生龙头,还用两种金色色调漆上这机器的标志。他凝视底下,顺着大片冷苛的地砖,眼光落在冷水机上,他自信这名人大厦内没有一家住户能有比这更华贵的冷水机,然则,他已无能再由此感到那种社交上的优越感了。他惊愕地咕噜着,“我最好马上逃得远远地到森林去。整天游荡个痛快。今晚,得再去杨齐家玩扑克牌,得尽情地痛咒一顿,得喝它一百、九十罐啤酒。”
他叹着气,一面读完他的信件;他喊道“蜜司钟”,它的原意是“麦克钟小姐”;他开始口授信稿。
这即是他第一封信的口述稿:
“奥玛·格利伯,把这信送到他办公室,麦克钟小姐,二十日的尊函收悉,就在这里答复你,格利伯,我非常担心,如果我们继续像这样犹疑不决,我们可就会丢掉亚伦的生意,我前天已把亚伦仔细考虑了一番,斟酌了各种情况,而认为我可以向你保证——啊,啊,不,改为:所有我的经验都指出,他没问题,诚心做生意,过去调查他财政记录也很好。——这句子好像有点混乱罗,麦克钟小姐,如果你觉得需要,可拿它断成两个句子好罗,句点,新的一段。”
“他完全愿意按比例分摊额外的款项,再说我想,我敢说这一点也没有困难的,他会付那笔保险费的小钱,所以罗,现在,看在老天面上,让我们热络起来——不,改成:所以现在让我们马上动手,攻下它——,不,够罗——你打字时,可把句子浓缩得好一点,麦克钟小姐——你诚挚的,等等等等。”
这是当天下午,麦克钟小姐打好送给他过目的信函:
巴比特一汤普逊房地产公司,民众服务之家。
名人大厦,奥贝林大街,第三街东北区,天顶市。
奥玛·格利伯君。
北美大厦576号。
天顶市。
亲爱的格利伯先生:
您二十日来函收悉。我必须说明,我十分担心,如果我们继续这般犹疑不决,我们就会失去亚伦的生意。我前天已把亚伦仔细考量一番,斟酌各种情况。所有我的经验均指出,他诚心诚意做这趟生意。我也调查过他的财政信用记录。十分不错。
他完全愿意按比例分摊额外的款项。要他付那一丁点保险费也决无困难。
所以马上着手进行!
你诚挚的。
他读完信函,用他那流利的合乎商业学院式的签名签了名,巴比特想:“瞧,多棒,多有力的一封信,像钟声一般清晰。瞧这是啥——我绝没有要麦克钟放上这第三段!天可怜见,她最好甭修改我的口述内容!不过,我倒不能明白的是:为啥史丹莱·格雷夫或查斯特·雷洛克可写不出像这样的信?费尽吃奶之力也写不来!”
这天早上,他口述信稿中最重要的是,隔周一次的广告信函,油印好后将寄给一千位“可能的顾客”。这信稿,仔细模仿了当时流行的最好的文章典型,一种剖心相谈似的广告词,“销售诱引术”般的文字,集中在“意志力的开拓”这题目上大作文章,一种抢着塞给客户的信,似一家新设的商业诗人学校堂皇推出的校内刊物。他艰苦地写完初稿,随后像一个纤美而心神恍惚的诗人一般吟诵起来:
喂,老朋友!
我只想晓得我能否帮你个忙?真的!不开玩笑!我晓得你乐于有间房子,不仅为了有一个你可以挂挂老帽的地方,也为妻儿弄个爱巢——或许也为了你那辆停在老远老远(一定得写成老——远——老——远,麦克钟小姐)的马铃薯园外头的蹩脚汽车。喂,你是否曾想到我们在这里等着解决你的困扰?那就是看我们给你一个活泼的——大家可不须为我们这美意付半毛钱给我们!现在,请注意:
请在你那有着优美雕绘的桃花心木写字台前坐下来,写一张短简投寄给我们,告诉我们你需要的是啥,如果我们能为你找到它,我们即把好消息带到你的府上,如果我们无法效劳,我们就不再打扰你。为了节省时间,请填随函附寄的询问空白。为了你的需要。一并附寄有关花岗区、银树林区、林顿区、贝洛本和所有东区住宅区的询问调查表。
诚挚为您服务的。
P.S.——只要给我们一点提示,我们就能为你选择——当今真正价廉物美的房子:
银树林区——四房娇巧加州小别墅,内有车房,名贵的遮荫树木,令你骄傲的名流邻居,方便的车道。总价三千七百元,头款七百八十元,余额付款轻松,巴比特一汤普逊公司的价钱。比租用还便宜。
道查斯特区——精品屋,艺术风味的双并住宅,外层全部橡木,拼花地板,可爱的圆材暖炉燃管,门廊宽敞,殖民风格的,“全天候暖气车房”,每幢一万一千二百五十元。
口述时,就得坐下来思考,不必喧喧扰扰真做什么大事地团团转了,巴比特坐在他那把可以旋转发着吱声的椅内,微笑地凝看着麦克钟小姐。他觉得,她还是女孩模样,黑色短发贴在端庄的脸颊上。从寂寞中涌起一种模糊的渴望,他变得敏感纤弱了。她正等着他的话,拿长长的、考究的铅笔心轻敲着写字板,他几乎把她跟他梦中的仙女视做一人了。他想象,他俩的眼睛惊悸地认出了彼此;想象,他又颤惊又虔敬地轻吻着她的唇,而且——她唧唧地说话了,“再来呢,巴比特先生?”他咕噜地:“完罗,我想。”而后,沮丧地掉开了念头。
在他所有飘忽的念头中,没有比这更亲切秘密的了。他常如此省思,“永别忘记老杰克·奥非德怎么说的,一只聪明的鸟绝不在他的办公室或他自己的巢里,搞这些调情的烂玩意。惹麻烦罢了。当然。不过,——”
整整二十三年的婚姻生涯里,他总不自然地窥看每一双逗人的玉腿,每一副柔嫩的香肩;一面想象自己珍抚着她们?然则,他从不会把他的尊严、名誉、地位拿出来冒险一赌。现在,他一面估价样品屋包装用纸需要多少花费,一面又陷入纷扰不安了,事事物物无一不觉得不满意,他为这不满感到羞愧,同时也为了自己内心对那仙女的那种寂寞的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