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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1

巴比特就要离开办公室,此后一个半小时的午餐时间内:他得面对虚软的自我。这临走前又有一番折腾,差不多可比拟一次普通欧洲战争。

他急躁地向麦克种小姐说,“你啥时候去午餐?好罢,那时潘妮根小姐一定得在。向她交代,如果魏登费希特打电话来,就跟他说我已经查过那契约了。哦,顺便说一下,明天记得提醒我,要柏尼曼去查查。还有,如果有任何人来要一间便宜的房子,记得我们得把曼格路那地方房子先推给某人。如果你要找我,我在运动俱乐部。还有——嗯——还有——哦——我两点回来。”

他拂去背心上的雪茄烟灰。把一封难以回复的信放在一堆尚未完成的工作上头,也许当天下午他不会忘了把心思集中其上(到目前,连续三个中午了,他把同样这封信放在待做的工作堆上头)。他在一张黄色便条纸上潦草写下备忘:“注意公寓的门,”这么做让自己有一种愉悦的感觉,好像他已经注意过公寓的门了。

他察觉他正抽着另一支雪茄。他把它丢掉,朝自己抗议着,“该死,我以为你已戒掉这该死的烟!”他勇气十足地把雪茄盒放回信件柜,加上锁,钥匙藏在一个更不易到手的地方,一面发着怒,“该检点检点自己罗。需要多作运动罢——走路去俱乐部,每个中午,——这就是我该做的罗——每天中午——把老是开车的习惯改掉。”

这个决定令他觉得自己可以作为模范了。稍后,他又决定,今天中午太迟了,不能用走的。

开动车子,挤入繁忙的交通,比起走过三条半街到俱乐部,还多费了一点时间。

2

他一而驾车,一面带着那般熟稔的钟爱的感情,瞧着各种建筑。

一位陌生人突然身陷天顶市的商业中心,他不能分辨他是否身处一个奥勒冈或乔治亚、俄亥俄或缅因、奥克拉荷马或曼尼托巴的城市。然则,对巴比特来说,每一寸土地都是独特而动人的。像往常一样,他注意到加利福尼亚大厦沿马路一边是低一点的三层建筑,三层楼可就没有他自己的名人大厦那么漂亮罗。像往常一样,他经过“巴特农擦鞋店”,一间单层小屋,坐落在老旧的加利福尼亚大厦沉重的花岗石和红砖墙壁旁,恰似峭壁底下的一间浴室,他叨念着,“哦,今天下午该把鞋擦亮的。算了罢。”经过“办公室家具专门店”“国际牌现金收银机经销处”时,他渴想拥有一台口授留声机和一台打字机,可以用来算计算计什么东西,就像一位诗人渴望四开本子,医生渴望镭。

经过“时髦男饰店”时,他左手离开驾驶盘,摸摸他的领带,骄傲地想到自己是买得起昂贵领带的人,“而且,还能用现金付账,唷,”经过“联合雪茄烟店”时,店口贴着深红与金黄色的警语,他寻思着,“不晓得是否我该来根雪茄——呆瓜——全忘罗——正在戒掉我那抽烟的毛病啊。”他瞧见了银行,那家国际矿工与家畜商人银行,他想自己把钱存在这家似大理石一般冷峻的行号里,是多么聪明而稳当。由于交通阻滞,他停在巍峨的第二国际大厦底下的街角,他显得兴高采烈了。他跟其余四辆车子挤成一气,而轿车大型货车和急驶的机动车源源不绝地飞驰而过,似一队蠢动着的钢铁部队。在下一个街角,一栋新建大厦映闪着阳光的鹰架上,一个气压铆钉工人弄出震耳的爆声;即在这旋风式的爆声中,巴比特脑中闪过一张熟稔的脸庞,同时对方,一个“热心的拥护者”大声喊着,“是你么,乔治!”巴比特亲切地挥着手,车子在繁忙的交通中缓缓滑动,恰似交通警察般的举着他的手。他察觉车子重又增快速度。他觉得自己是有力且超人一等的罗,像一根亮闪的钢梭在一架巨大的机器中来回穿刺着。

像往常一般,下二条街他是视而不见的,这二条街尚未从1885年天顶市的残败与污秽中恢复过来。他经过廉价品商铺、道客达寄宿舍、空克迪亚堂,这儿的房间是一些相命师与按摩师的营业所兼宿处。他想及他到底赚多少钱,他自夸多了一点,带愁地减了一点,又习惯地做着这老掉牙的计算了:

“今早从李得搞来四百五十元。不过,税款也到期罗。让我好好想想看:今年,该净赚八千元,其中储存一千五百元——不,如果不建车房的话,那么——让我好好想想看:上个月净赚六百四十元,十二乘六百四十是——是——让我看看:六百乘十二是七千二百,而——噢,胡说八道,不管怎么算,我可赚八千元——噫嘻,那可不差,很少人能一年搞到八千元——八千张像铁一般又棒又坚实的钞票——打赌全美国不会有超过百分之五的人能比‘乔治叔叔’会赚钱,哎呀老天!跨在大堆人的头上罗!不过——花费方面可就——家人太浪费汽油了,而且老要穿得像百万富翁似的,每个月还得送八十元给‘老母亲’——还有,所有那帮速记员与销售员,他们尽可能敲走我的每一分钱——”

他这番科学的收支顶算的结果,使他一会儿觉得富有而洋洋得意了,一会儿却又觉得穷酸得紧。然则,就在这番自语中间,他停下来,冲入一家卖报纸与杂货的小店,买了一个电子雪茄打火机,这东西他已垂涎一个星期了。他用一种莽撞的动作来规避他的良心,大声向店员嚷道,“我猜这东西跟火柴差不多一样好用罢,呃?”

这是一件漂亮的东西,镍质圆柱形,有个似银质的套口,似原就附属于他车子仪器板上的配件。它不仅像柜台上的广告招贴所说,“一个上等的精巧的小玩意,显示一位绅士的汽车的流行风格”,而且它也是节省时间的无价之宝。他不必再缓下车来燃点火柴,如此一个或二个月内轻易节省下十分钟。

他继续驾车,不时瞥着它。“真棒。总得摆上一个,”他若有所思地说,“抽烟的人至少得备一个。”

随即,他记起自己已戒烟了。

“该死!”他后悔着。“噢,好罢,我想偶尔我也会想来根烟。再说——对别人也是个绝大方便呀。也许就显得有点不同罗,可和那些有意做趟交易的家伙搞得更亲昵了。再说——当然放在那儿看来很棒,这就够啦。可是个精巧的新鲜的小玩意罗。精巧品显示属于这阶层的流行风味。我——老大,只要我想要什么,我想我都付得起!可别变成家里惟一永远没有任何他娘的奢侈品的人!”

如此载着这珍宝,历经三条半街的传奇冒险,他驾车到达俱乐部。

3

天顶市运动俱乐部并非全属运动性质的,入会也不严格,然则却是天顶市的典型代表。它有一间弥漫着烟雾泼哗哗的撞球房,篮球和足球队,十分之一的会员时而出出入入游泳池和健身房。不过,三千名会员中绝大多数人拿它当作咖啡座,用来吃饭?玩牌、闲扯、和顾客碰头,以及招待从市外来的亲友午餐。这是城内最大的俱乐部,它的主要对头是保守的同盟俱乐部,所有稳健的运动俱乐部的会员称对方为“一间腐臭、重派头、乏味又昂贵的老破厝——那儿,没有一个善于交际的人——你请我,我都不加入”。统计资料显示,无任何一个运动俱乐部的会员拒绝加入同盟,这些被挑选的百分之六十七的人,辞去运动俱乐部,后来听说,这些人在同盟俱乐部的吸烟室,在令人昏昏欲睡的神圣感中,这么叨着,“运动俱乐部可能是间很棒的旅舍哩,假使它入会的资格限制得严一些。”

运动俱乐部是一幢九层楼大厦,黄色砖墙,顶层有玻璃屋顶花园,底部是巨大水泥圆柱的回廊。大厅有着多孔的卡因石厚柱,尖顶的圆拱屋顶,棕褐色玻璃瓷砖似烤焦的面包皮,似一种大教堂地窖和地下室酒店的组合。会员冲入休息室,像是来购物似的,而且没有多少时间。巴比特就如此地进来了,朝站在雪茄烟柜旁的一群人大声招呼:“老家伙大家好罢?老家伙大家好罢?好,好,好日子!”

他们快活地大声回应着招呼,齐齐后退一两寸——伯吉乐·杨齐,煤炭商;西得尼·范克史坦因,派巧史坦因百货店的仕女成衣采购商;以及泽西菲·卡·卜弗雷教授,莱特威商业学院的创办人,讲授“公开演讲术”、“商业英语”、“电影脚本写作”和“商业法”。巴比特常夸赞这个博学的家伙,也捧西得尼·范克史坦因是“一个相当伶俐的采购者,能拿钱挥霍自如的家伙,”而对伯吉乐·杨齐,他可更热络了。杨齐先生是“拥护者俱乐部”的会长,这是一个每周一次的餐会,一个促进上流社会圈内稳健的商业与交谊的全国性组织的地方分会。他同时是“麋鹿慈善保护会”的荣誉会员,还谣传下次选举他会是“崇高的统治者”一方的候选人。他是个快活的男人,耽于演讲术,又亲近艺术。他拜访来到城内的著名演员和杂耍卖艺者,请他们抽雪茄,称唤人家名字头一个字,而且——偶尔——得以带他们到“拥护者”的餐会来,让那些会员有一次免费的娱乐。他是个高大有着像刷子般头发的男人,晓得最时新的笑话,不过玩起牌来却阴沉沉的了。就在他的餐会里,巴比特吸收了那些造成他今日纷扰不安的毒素。

杨齐嚷着:“你这老布尔什维克好啊?过了昨晚那样的夜晚后,今早觉得怎样?”

“喔,好家伙!有点头痛!这次餐会你搞得真棒,伯吉!别,别忘了最后我拿到那张很棒的牌!”巴比特吼着(他离杨齐三英尺)。

“那没问题!我下次再发给你那牌,乔其!喂,你可注意到报上说纽约市议会反对那些赤色激进分子?”

“我当然看到罗。那可真棒,呃?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是啊,一个蛮棒的春日,不过晚上仍冷呢。”

“就是,你说得不错!昨晚,在睡廊外头,还得盖毯子。喂,西得,”巴比特转向范克史坦因,那个采购者,“我有事要请教请教。今天中午我离开后,替自己车子买了一个电子雪茄打火机,而——”

“好东西!”范克史坦因说。同时,甚至那位有学问的教授,卜弗雷,穿着椒盐色下摆裁成圆形的长礼服,球似的滚圆的身体,管风琴似的声腔,也插入来评说,“那可是时髦讲究的男人的配件哪。雪茄打火机给仪器板添了气派。”

“是吗,我到底决定给自己买一个罗。买个市面上最好的,店员说它是最棒的罗。花了五块钱。我想我是乐昏了头。百货店索价多少,西得?”

范克史坦因断说,五元并不太贵,一个真正高级的打火机,镀镍,零件都用最好的品质,这价钱不算过分了。“我老这样说——相信我,我是根据相当公平广泛的贸易经验这样说的——到底,最好的就是最便宜的。当然啦,假使有人想做个守财奴,他可以捡些便宜的烂货,不过,到底,最便宜的东西就是——你能弄到手的最好的东西!现在,你看看这发生在几天前的例子:我替我那辆老车弄了个新的车篷和一些车内装潢,花了一百二十六元五角,当然许多人会说那费太多钱了——天,如果那些乡巴佬——一辈子窝在某个内陆乡下小镇,哪里懂得一个都市人关心工作的周到,还有,当然啦,他们都是守财奴,如果让他们晓得我西得一下子赔上一百二十六根骨头,他们准会晕死过去啦。不过,我不认为我是昏了头,乔治,一点也不。现在,汽车看来像刚烙过一般的新——当然,不像原来那样旧得讨厌了;它用了将近三年啦,不过我保养得十分周到,星期天绝不开过一百哩,而且,嗯——哦,我绝不认为你是昏了头,乔治,到底,最好的是,你可以这么说,它绝无疑问是那最便宜的。”

“不错,”伯吉乐·杨齐说,“我瞧就是那样。假如一个人能勇敢地过一种你可以称作透彻的生活,也就是你在天顶市这儿所能获得的生活方式——一群精力充沛的人,人人奋发工作又喜好心灵活动,就像‘拥护者’和这儿‘天顶市运动俱乐部’这些人,因为,他以拥有最好的东西来解除他的厌烦。”

在满室喧噪中,巴比特每五个字便点一下头;杨齐用他著名的幽默的语气,作了结论,巴比特听得乐晕晕了:

“还有,这件事,乔治,大家可不晓得你付得起。我听说政府正在监视你的生意,说是你偷了伊斯旺公园的一块地,拿它给卖了!”

“喔,你真是个伟大的小玩笑专家,伯吉。不过,你开别人玩笑时,同时也瞧瞧这消息怎么说,你从邮局偷了黑色大理石踏脚板,把它当作高级煤炭卖罗!”巴比特乐得拍杨齐的背,又摇晃着对方手肘。

“说得不错!不过,我想知道的是:准是房地产骗子,买下那煤炭用在他经营的公寓房子?”

“我猜这可难倒你一阵子啦,乔治!”范克史坦因说。“我告诉你们,好家伙,我听来的:乔治的太太到派巧百货店男饰部替他买些硬领,她告诉人家他的颈围前,店员就塞给她几件十三寸的。‘你怎知道是这大小?’巴比特太太问,而这店员说,‘那些让他们太太来替他们买硬领的男人,总穿十三寸的,夫人。’这个如何!很妙吧,呃?我猜这差不多适合你啦,乔治!”

“我——我——”巴比特搜着脑子如何回对方一个温和的侮蔑。他停下了,注视门口。保罗·李尔斯林进来。巴比特嚷说,“待会见,好家伙们,”一面冲过大厅休息室。这时,他再不是那个睡廊里郁郁不乐的男孩,或早餐桌上爱管家务闲事的暴君,或李得和柏弟生意谈判中狡诈的兑现金钱的人,也不是运动俱乐部里大吼大叫的“上流圈内人士”、“好开玩笑者”和“守规矩的家伙”了。现在,他俨然是保罗·李尔斯林的兄长,敏捷地护着对方,以那种女人情爱中的骄傲与轻信来疼对方。保罗和他严肃地握了手;彼此带羞地微笑着,好似他们三年不见了,而非三天——他们聊开了:

“你这老马贼好吗?”

“不坏,我想。你好吧,你这可怜的捕虾的家伙?”

“你是块臭干酪,我可是最新鲜的。”

为了再显示他们特别的交情,巴比特咕噜地怨着,“你真是个棒家伙,你!迟到十分钟!”李尔斯林啐说,“哟,你有这幸运的机会跟一位绅士一起吃饭!”他们露齿微笑着,走入“尼罗”盥洗室,内里一排男人俯身嵌在巨大大理石板的盥洗池上,似教徒俯拜的姿势,而后在巨大的镜子里看到的却是自己的影像。嘈杂的、夸耀的、带权威性的噪声,在大理石墙壁间震响着,自乳白色有淡紫饰边的瓷砖的天花板反弹回来。这些城市的贵族,保险业律师业肥料和汽车轮胎业的大老板,天顶市法律的制定者,宣布这一天是暖和的——真的,不容怀疑就是个春天了;工资太高而抵押利息太低了;那个叫贝比·路斯的闻名的篮球好手,可是个高贵的家伙;以及“这星期顶峰杂耍戏院中那两个小丑的确是一对妙得很的演员。”通常,巴比特的声腔是最肯定的,在所有噪声当中最像大主教的,现在倒沉默了。在保罗,李尔斯林略带忧郁的缄默之前,他变得笨拙局促了,他多希望自己是安静、沉稳而灵巧的人。

运动俱乐部的入口大厅是歌特风味的,盥洗室是罗马帝国风味的,吸烟室是西班牙宗教风味的,阅览室则是中国风味的家具,然而俱乐部的精华所在却是餐厅,它是天顶市最忙碌的建筑师裴迪南·莱特曼的杰作。高巍的餐厅,建材半用木材,两扇都铎王朝风味的门式窗,一扇凸出的壁窗,一个从无音乐家演奏的乐廊,以及一匹绣帷,相信其上是表达这一切鄙是“大宪章”的恩赐。门桁上的汽车模型手雕是杰克·奥非德的作品,门轴是手工精制的铁钮,壁板钉满手制木质挂钩,而室内另一头是一座铺着徽志罩布的壁炉,俱乐部的广告小册断称它不仅比任何欧洲古堡的壁炉大,而且通风口也科学多了。它看来也干净得多,因为里头从不曾升过火。

有一半餐桌是敞座,可以坐二三十人。巴比特习惯和一群人坐在靠门一张大桌子,这群人包括杨齐、范克史坦因、卜弗雷教授、邻居哈伍德·小野,诗人兼广告代理商德·山姆曼得雷、福林克、和奥维罗·琼斯,他的洗衣店在天顶市算是最棒的了。他们组成一个俱乐部中的小俱乐部,揶揄他们自己是“恶棍”。今天,他经过恶棍之桌时,这些恶棍招呼他说:“来嘛。坐进来!你这保罗太骄傲不能和我们这些可怜的家伙混在一道吗?担心有人敲你一瓶贝波酒吗,乔治?给人这么讨厌的印象;你这漂亮自负的人愈来愈拒人千里之外啦!”

他大声喝说:“当然罗,我们可不能让我们这些浪子的名声,因为看到你们这些吝啬鬼的模样而败坏罗!”一面领着保罗到乐廊下一张小桌子。他感到歉疚。在天顶市运动俱乐部,个人隐私小天地是很不得体的举动。然则,巴比特希望保罗完全属于自己。

早晨,他才主张吃易消化的食物,而现在他点了英格兰羊排、红萝卜、豌豆、大碟苹果派、一块干酪、一壶牛奶咖啡,另外他习惯添上这么一句,“还有,嗯——哦,你可给我来碟法国马铃薯煎饼。”羊排上桌后,他兴冲冲地洒上胡椒末和盐。他总是在动口之前,兴冲冲地在他的肉排上,洒上胡椒末和盐。

因羊肉肥腻,巴比特感到不快而不能忍受了,他冲口说:

“今早我替卡拿多·李得弄妥一趟小生意,赚了整整五百元。还不坏——简直棒极罗!不过——我不晓得我今天怎么搞的。也许被这春天热昏了头,或是在伯吉乐·杨齐处待得太晚了,或是因为冬天积下来的工作一大堆,我就是整天觉得沮丧。当然罗,我不会向坐在那边‘恶棍之桌’那些人发这种牢骚,不过对你——会感觉过这样吗,保罗?有啥事栽到我身上了:今生我所该做的事,我都尽了力;养了家,有幢很棒的房子,一辆大汽缸的汽车,开创一个蛮顺利的小事业,再说,我没啥特别的恶习,顶多抽抽烟——顺便提一下,实际上我正在戒烟。再说,我也上教堂,打适度的高尔夫球以保持状况,再说,我只结交正经的好人。不过,即使这样,我仍不晓得满足!”

这些话是断断续续说完的,邻桌的喧哗声,呆板地向女侍逗乐的调笑声,肚子灌满咖啡让他觉得晕眩喉头发出打呼般的嗝呃声,他的话便时时被这些噪声打断了。他显出一种辩解似的困惑,而保罗用他微弱的声腔,一把戳透了迷雾:

“哦,天哪,乔治,你不想想,这些话对我有何新鲜,发现我们自己都是骗子罢了,自以为自己是多么兴旺成功,但我们不是从这些谎话里得到许多安慰?你这样子就好像你希望我跟你说些鼓励的话!你知道我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这我晓得,老友。”

“我原该是个小提琴家,而我却是个卖油毡屋顶建材的小贩,再加上姞拉——噢,我并不想诉苦,但你同我一样清楚她是怎样一个活蹦上进的妻子……像昨晚便是个典型的例子:我们去看电影。电影院大厅一大堆人排着队,我们落在队尾巴。她开始直挤进去了,用她那种‘先生,借光?’的方法——真的,有时,我瞧着她,看她一向那样地化妆,带着香水的臭味,不时找着碴,老是那样子尖叫,‘我告诉你我可是个淑女,该死。你!’——这就是为什么,我想干掉她!哦,她直挤过人堆,我跟在后头,觉得又气又羞,她几乎碰到天鹅栏杆的围绳了,准备下一个就插入去买票。可是,有个爱管闲事的小鬼——可能已等了半小时——我心里实在喜欢这小伙子——他转向姞拉十分有礼地说,‘夫人,为何你要抢到我前头?’而她竟只——天,我多羞哪!——她冲他尖声骂,‘你无赖,’还拖我下水,大嚷说,‘保罗,这人侮辱我!’而那可怜的家伙准备打架啦。”

“我假装我没听到——当然啦!就像你不会听到锅炉工厂的声音一样!——我还努力朝外看——我可以丝毫不差地告诉你那大厅天花板每一块瓷砖的样子;那些有棕色斑点的瓷砖,恰像魔鬼的脸——一大堆人始终在那儿——他们挤得像沙丁鱼——一直朝我们品头论足的,而姞拉一直骂着那小伙子,大声嚷开了,‘像他那种人不该让他到这种只为淑女和绅士预备的地方来,’还有,‘保罗,你好心点替我唤经理来,好向他控告这下三滥的鼠辈?’还有——噢呵!假使让我偷溜入内,躲在黑暗里,我也不会高兴!”

“过了二十四年这种生活,你不必期望我会发脾气或暴怒等等的了,你暗示这甜蜜、明朗、尊严、道德的生活竟不像它一点一滴拼凑起来的样子,是吗?我甚至提都不提这种事,除了对你说外,因为别人会因此认为我是懦弱的。也许我是懦弱。不再在乎这些了……天,你一定忍耐不住我这许多牢骚啦,从头到尾说了这许多,乔其!”

“胡扯!说真的,保罗,你说的绝不是你所谓的牢骚。有时——我老向蜜拉和孩子们吹牛,说我是个伟大的房地产经纪人,不过有时我会私底下偷偷想,我并非什么比耳派特·摩尔根,而我一直自以为是。不过,如果我一直这般鼓励你真的有所帮助的话,老保罗斯基,我想也许圣彼得终究会许我入天堂的!”

“你呵,你真是个爱吹法螺的老家伙,乔其,你这个令人愉快的恶棍,你确曾让我一直快活振作。”

“为啥你不和姞拉离婚?”

“我怎会不!只要我能!只要她肯给我个机会!你拿钱给她她都不干,不,说是不愿遗弃我。她喜欢搞些三角关系,像核桃夹心巧克力。假使她真的像他们所说的对我不忠那就好了!乔治,我不想成为太卑鄙的人;过去大学时,我认为一个男人那般饶舌该在日出时拉出去毙掉。不过,说真的,假使她真的跟某人做爱,我可乐死了。少有那种机会!当然啦,她跟什么东西都要卖骚一番——你知道她是怎样跟人握手,怎样笑——那种笑——那可怕的无耻的笑——她捏尖嗓子说话的样子,‘你这调皮小混蛋,你最好小心点,否则我的伟丈夫可不放过你!’而那混球仔细瞧我一会,这般想着,‘什么,你这个可笑的小东西,给我滚远一点,不然我赏你一巴掌!’而她要我离得够远一点,好让她玩一些刺激的玩意,再来一段柔情蜜意假惺惺说,‘我不晓得你是这种人嘛。’人们常在故事里读到这种假处女——”

“这种什么?”

“——只不过,这些伶俐、难缠、穿着紧身衣的已婚的老女人,像姞拉,比任何一位短发的、离家出走经历许多波折的女孩还要坏——而且,私下还保留一把随时备用的雨伞!不过,这些都是胡扯,你清楚姞拉的为人。瞧她怎样唠叨——唠叨。怎样需索每样我能买给她的东西,以及许多我买不起的。瞧她怎样蛮不讲理,而当我恼怒啦,想跟她作个了断,她又装得像极了‘完美的淑女’,甚至让我受骗了,用许多这样的话‘你怎忍心那样说嘛’、‘我不是真心的’,一切又纠缠不清啦。我告诉你,乔其:你清楚我的嗜好相当简单——吃的上面,稍稍讲究一点罢了。当然啦,就像你常埋怨的,我真的喜欢高尚的雪茄——不是你抽的那种牌子——”

“哇,那牌子可不错罗!半价优待两支。顺便提一下,保罗,我跟你说过吗,我决心戒烟——”

“是啦,你——再说,假使我得不到我喜爱的,我宁可不要它。我不在乎吃烧焦的牛排,用罐头桃子和贮存的饼干当饭后甜点,但我约束自己,不同情姞拉,因为她脾气太坏了,烹饪的事也停了,她可忙着呢,整个下午穿件脏的花边睡衣坐着,读那种勇敢的男人气概的‘西部英雄’,她可没时间做任何家事。你老爱说‘道德的’——我猜,意思是一夫一妻了。不错,对我来说,你一直是我多年来的支撑,但你其实是个呆瓜。你——”

“你从哪儿找来这个字眼‘呆瓜’,小男人?让我告诉你——”

“——喜欢表现出一副热心的样子,认为这个世界是‘有责任心的商人的职责是绝对的道德,作为社会团体的模范’。实际上,你对道德确够热心了,老乔其,所以我讨厌去想象你还是得生活在这本质上就不道德的景况下。不错,你可以——”

“喂,等等,等等,啥是——”

“——说到你所要求的品行,这老掉牙的东西,请相信我,要不是偶尔有那么一个晚上,能合着德利儿·奥菲罗的大提琴拉一阵子小提琴,身边有三四个可爱的女孩,让我忘掉这他们称作‘尊严的生活’的恶心的笑话,我几年前早就自杀啦。”

“再说,生意!屋顶建材生意!牛棚般的屋顶!噢,我不是说我完全没有从这行业得到乐趣;欺骗工会,眼瞧着一张大支票入了手,生意滚滚上门。但,这有什么用?你清楚,我的生意其实不是供销屋顶建材——主要是处心积虑防止我的竞争对方供销屋顶建材。这同你一样。所有我们干的,只是彼此厮杀,而让大众为这付出代价!”

“喂,小心罗,保罗!你说的相当接近该死的社会主义罗!”

“哦,是啦,当然我真的意思不是那个——我说说罢了。当然啦——竞争——显示出最好的——适者生存——不过——不过,我的意思是:拿所有这些我们认识的人来说,现在在俱乐部里的这类人,似乎完全满足于他们的家庭生活,他们的生意,这个值得拥护的天顶市和商会,大嚷大叫着要突破百万人口。我打赌,假使你能剖开他们的脑袋,你就会发现,他们之中三分之一的人真正满意太太、孩子、朋友和他们的办公室;而另外三分之一的人觉得某种不安,但不愿承认它;剩下三分之一是痛苦的,而且明白这痛苦。他们憎恨这整个生气勃勃的、拥护吹嘘的,永远积极进取的游戏,而他们总被太太唠叨得烦厌厌的,觉得他们的家人都是些白痴——至少,他们到了四十或四十五岁时,他们觉得厌倦了——他们憎恶生意,而他们就去——为何你不想想,有那么多‘神秘的’自杀?为何你不想想,那么多‘可靠的公民’迫不及待地冲入战争?以为这完全是爱国心?”

巴比特嗤鼻了,“你到底期望个啥?以为我们被送到世上来过一段舒服的日子——是这样的吗?——‘漂浮在舒适的缀满花香的床上’?以为男人只是生来享乐的?”

“为什么不?虽然我从未发现有任何人知道,这些鬼男人生来究竟是干嘛的!”

“哟,我们该晓得罗——不单写在圣经里,一切也证明——一个男人,不能努力工作,履行他的责任,即使这些事偶尔真的令他厌烦,那他不过是一个——哟,他只是个弱者罢了。事实上,只是过分被纵坏的家伙!而你到底主张啥?现在,说到正题罗!如果一个人被他太太惹烦了,你是不是真的认为,他有权利休掉她,偷偷溜掉,或者甚至自杀?”

“老天,我就不知道男人有的‘权利’是什么!再说,我也不知道解决厌倦的方法。假使我能,那我就是个哲学家啦,有治疗生活的良方。但,我真的清楚,有十倍多的人发觉他们的生活乏味透了,而要是他们一承认,一切反而不会那么乏味了;我真的相信,假使我们偶尔把它爆出来,承认了它,而不用假装一切都好,忍受、忠贞个六十年,那么剩下的很长的一段生命内,虽仍是好的,忍受、死亡、为什么、也许、可能吧,我们可让生活过得有趣些了。”

他们陷入一种沉思的迷惘中。巴比特感到一种巨大的不安。保罗处在激昂中,但自己并不十分确知他是在昂奋之中。偶然,巴比特突地同意保罗所谓的承认了,这可否定了一切他对责任的辩护以及那种基督徒般的耐心,然则,每一个承认带来一种古怪的不顾一切的快乐。后来,他说:

“喂,老保罗,表面上你可真说了不少有关狂热的事,不过你绝不狂热。为啥你不?”

“没有人那样做。习俗约束力太强啦。但——乔其,我真想来一次小小的狂欢——哦,不必担心,你这一夫一妻制的老支持者;我说的可是极高尚的。现在,一切似乎已安排好啦,不是吗——当然啦,姞拉一直盼望一次美妙奢侈的假期,去纽约和大西洋城,明亮的阳光,各种私酿的鸡尾酒,和一群共舞的小白脸——而,让巴比特一家人和李尔斯林一家真的到撒斯歌湖去吧,不可以吗?为何你我不能找借口——就说纽约有生意做——在他们动身前,到缅因州去四五天,我们独自逍遥、抽烟、咒人,随心所欲。”

“伟大!伟大的主意!”巴比特叹赏着。

十四年来,没有一个假日他不跟太太一起度过,他们两人都不十分相信真能实现这大胆的计划。运动俱乐部里不少会员瞒着太太去露营,而他们公开宣称是参加钓鱼和打猎的活动,然则,对于巴比特和保罗·李尔斯林,神圣而不可改变的运动是高尔夫、驾车和桥牌。对钓鱼者和打高尔夫球的人来说,改变他们的习惯,将会给他们自行的纪律带来崩溃,这可会动摇了所有思想正确、生活纪律化的市民。

巴比特吼道,“为啥我们不就下定决心,坚决去做,说,‘我们就当着你们的面做,那就是我们所要做的罗!’这事里头没有什么罪恶呀。只要简单跟姞拉说——”

“你不必向姞拉说任何什么。为何,乔其,她差不多是像你这般的道德家,假使我告诉她实话,她可就认定我们要去纽约会某些女人。而即使蜜拉——她从不会烦你,不像姞拉那样,但她也会担心。她会这样说,‘你不要我和你一道上缅因吗?我不该梦想要去的,除非你要我去,’而你就向她的感情投降啦。噢,这些女魔头!让我们玩一场十柱游戏吧。”

玩十柱戏时。一种少年玩的保龄球戏,保罗沉默着。他们踏下俱乐部台阶时,距巴比特严厉地向麦克钟小姐说他回办公室的时间不超过半小时,保罗打着哈欠,“喂,老朋友,我不该那样说起姞拉的:”

“胡扯,老朋友,发泄一下感情罢罗。”

“噢,我知道!这整个中午花在讥诮那些陈腐的无聊事了,我真是古板得可以,竟想以一吐我那愚蠢的烦恼来赎救我的生活,这真可耻!”

“老保罗,你这神经线可是那种游荡不定的罗。我得把它拿去修理修理。我在纽约将会有笔重要的交易——这事一定要做到,当然罗!——我需要你给我建筑上屋顶建材方面的意见!而这鬼交易可能说不拢了,也就没啥事可做罗,除了前去缅因。我——!保罗,当这事成真时,我才不在乎你是否饮酒放荡。我真的喜欢被那群人认同是他们中间的一分子,不过如果你一旦需要我,我就弃了它,随时为你逃出去!当然罗,虽然你是——当然,我不是说你做过什么,会把——那种会把你高尚的身份地位败坏掉的事,而——瞧我到底说些啥?我真是那种笨拙的老怪人,我需要你的好眼力帮忙罗。我们——噢,该死,我可不能整天站在这儿闲扯话!工作罗!再见!别赚笨钱,保罗回头见!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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