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午,埋首在平淡的琐事里,他即忘了保罗·李尔斯林。他一回办公室就觉得,没有他在一切似乎瘫痪了。他又驾车送一位“可能的客户”去看一幢林顿区的四层住宅。这顾客赞赏他新的雪茄打火机,弄得他兴奋起来了。他三度使用这打火机,三度把抽了一半的雪茄掷出车窗外,抗议说,“真该死,我正戒烟哪!”
他们广泛地讨论了这雪茄打火机的每一零件,又谈及电熨斗和睡床保暖装置。巴比特对他自己还那么寒酸地使用老式热水瓶觉得抱憾,他立刻宣称他要马上将睡廊围上保暖电线。他热烈地说了许多带诗意的赞赏的话,虽然他对所有这些机械装置颇少了解。对于他,机械即是真理和美的象征。看一种新的复杂难懂的机械——金属车床、双排气管的引擎化油器、机关枪、氧炔熔焊机——他学会容易实际稳当的一面,就一再拿来搬弄,用一种令人愉悦的专家的口吻,一种教人初步知识的姿态。
这顾客也加入对方对机械的礼赞。他们乐陶陶地到达那幢住宅,开始检视塑胶石板瓦屋顶,卡拉曼门,七八寸暗钉的地板,然后又开始那种外交手腕了,硬把满意的贬损一番,让自己被说服做某些原本已决定要做的事,买卖便如此成交了。
回来的途中,巴比特前去载了他的合伙人兼岳父亨利·德·汤普逊,做他的智囊团。他们通过南天顶市,一个色彩鲜明、生动活泼的地区,成天轰隆着巨响:新建空心瓷砖厂的玻璃窗嵌框着金属丝,老式工厂一律染渍着焦油污痕,搭得高高的水箱,红色大货车像一辆辆火车头,而某条忙碌的铁轨支道上,远从纽约中心区开来了货车厢,它们一路漂泊过苹果园,大北方和小麦高原,南太平洋和橘子林。
他们寻天顶市铸造公司的秘书商谈一个美妙有趣的计划——为林顿区墓园铸个铁栅围墙。他们又驾车到吉可汽车公司采访销售经理尼罗·李兰,替汤普逊买的吉可车讨个折扣。巴比特和李兰同是拥护者俱乐部的老会员,而没有一个拥护者认为这是对的,如果他从另位拥护者买任何东西而没有折扣的话。然而,亨利·汤普逊抱怨了,“噢,去他娘的!我才不爬得团团转去向这些无足轻重的人讨折扣。”这是这两人的差别之一,汤普逊是个老式的,瘦瘦的美国北方州人,粗鲁严苛保守,美国老生意人的典型,而巴比特肥胖、油滑、讲究效率,一切是最时新的,就这些不同的方面来说,他是个道地的现代人。不管何时,汤普逊用鼻音说,“把你的亲笔签名签在那条线上,”巴比特总被那过时的腔调惹得好笑,正如一位高尚的英国人觉得美国佬的声腔粗鄙一般。他晓得自己的教养行为远比汤普逊富美感和敏锐。他可是一个大学毕业生,打高尔夫,通常抽香烟不抽雪茄,而且他去芝加哥时会订一间带私人浴室的房间。“总而言之,”他这般向保罗·李尔斯林解释说,“这些老怪物缺少你今天必得有的巧妙聪明。”
文明的进步也可能是太过分了,尼罗·李兰令巴比特有了这般感慨。李兰是个肤浅轻薄的普林斯顿毕业生,而巴比特却是州立大学那种大杂货店的正统标准出品。李兰穿绑腿鞋罩,爱写些“城市计划”和“社团精神”一类冗长的文章,再说虽然他是个拥护者,大家也知道他口袋里老放着小本的外文诗集。这一切可做得太过分罗。亨利·汤普逊是偏狭保守的极端,而尼罗·李兰是轻浮无当的极端,然则夹在这两者中间,拥护政府,保卫福音教会和欢乐的家庭和稳固的生意的,即是巴比特和他的朋友了。
由于这般对他自己作了适切的评价——也由于替汤普逊的车子赢得折扣的允诺——他得意洋洋地回到他的办公室。
然则,当他穿过名人大厦的长廊时,他叹气了,“可怜的老保罗!我要开始——噢,该死的尼罗·李兰!该死的查莱·马克贝!就因为他们比我多赚一点钱,就以为他们该高人一等罗。我死也不会死在他们那乏味破烂的联盟俱乐部!我——不知怎么了,今天,我不想回去工作。噢。算了——”
2
他答复电话询问,披阅四点钟的邮件,在早上口授的函件上签名,和一位房客谈修葺的事,跟史丹莱·格雷夫舌战。
年轻的格雷夫,那位在外头跑的销售员,老是暗示他应得更多佣金,而今天他这么抱怨说,“假使我能搞到黑格区那笔交易,我想我该得一笔奖金。我忙得团团转,而且几乎每晚都为这事伤脑筋。”
巴比特有一回向他太太解释说,较好的一招是“把你办公室的职员指挥得乖乖的,让他们高兴,而不必跳到他们头上管他们闲事——用这个方法,让他们拼命工作。”然则,这一次,空前的不知感恩刺伤了他,他转向格雷夫:
“喂,史丹,让我们把这事弄个清楚。不知为啥你会有这种想法,以为是你一手包办所有的交易。你从哪儿搞来这蠢念头的?你想过吗,如果不是我们的资金做你的后盾,我们的房地产表录,和所有我们替你指出的可能的客户,你会乱闯到哪去了?所有需要你做的只是,把我们给你的秘密指示贯彻到底,办妥生意。像这样,一个走廊的工友也能办妥巴比特一汤普逊公司表列计划好的生意!你说过你正迷一个女孩,不过得把你晚上的时间花在追逐客户上。唷,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你想要啥?无所事事地握着她的手?让我告诉你,史丹,如果你那妞够上道的话,她会高兴听到你在外头忙着生意,赚点钱来装潢爱巢,而不是老玩那些情人间的鬼把戏。那种家伙,东跑西跑搞得老晚,或把晚上花来读些无价值的小说,或者做些调情说爱的鬼玩意,和某某个妞扯些无聊的蠢话,那就够不上那种正直积极的年轻人罗,有一个未来——和‘洞察力’——这才是此时此地我们需要的。你觉得如何?不管怎么说,你的理想是啥?你是否想要赚钱,做一个负责任的社会的一分子,还是你想当个游荡者,没有一点‘灵性’或‘精神’?”
像往常一般,格雷夫的“洞察力”和“理想”是无可救药的罗。“当然我要赚钱!那就是为什么我要那笔奖金!真的,巴比特先生,我不是危言耸听,这黑格区的房子人见人畏。没有人会上当的。地板朽坏啦,墙壁满是裂痕。”
“那正好罗!对一个热爱职业的销售员来说,像这样的难题可刺激他尽他的力。此外,史丹——事实上,汤普逊和我都反对奖金,这是原则。我们喜爱你,再说,我们要帮你让你能结婚,不过罗,我们不能对其他全体职员不公平。如果我们起头发你奖金,难道你不明白,这可会伤了别人感情,再说对柏尼曼和雷洛克也不公平?对的就是对的罗,而差别待遇这是不公平,这个办公室绝不容许它!别再有这个念头,史丹,那是因为战争期间难雇到销售员,现在呀,许多人失业,有不少朝气蓬勃的年轻人高兴进来享受你的职位,而不会把汤普逊和我当作仇人一般,也不会除了要奖金外啥也不做。你觉得如何,嗯哼?觉得如何?”
“噢——算啦——噫——说的是啦——”格雷夫叹口气,小心翼翼地走了。
巴比特不常和他的雇员口角。他宁愿去喜欢他周围的人;当他们不喜欢他时,他就觉得心慌。也只有当他们打他那神圣的钱包的主意时,他才慌得激愤了,然则,即使在这时候,作为一个沉迷于修辞和高尚原则的男人,他深深陶醉于自己卖弄语汇的腔调和自己散发出的道德的温暖。今天,他是如此热烈地沉浸在自我颂扬之中,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完全公正了:
“毕竟,史丹不再是个小男孩罗。不该让他那么难堪。不过,话说回来罗,现在吹毛求疵,可是为着以后他自己的好。我这可是个不怎么愉快的责任罗,不过——我怀疑史丹是否还生我气?他在外头那儿跟麦克钟说些啥?”
从办公室外头袭来这般的仇恨的暗流,如此冷冽,令他傍晚准备下班回家的那种舒坦全被破坏了。他为着失去雇员对他的赞美而感到伤心,这种感觉的追索使一个当主管的人变成情感的奴隶。平常,他离开办公室时,需作一千个愉快而繁琐的指示,好似隔天无疑有许多重要的事待做,麦克钟和潘妮根小姐最好早点上班,而且千万记得他一来就得提醒他打电话给卡拿多·李得。今天傍晚,他离开时,带着一种歉疚的虚伪的热络。他意识到他的板着脸的伙计们——诸多眼光投注他身上,麦克钟小姐从打字纸上举头凝瞪着,潘妮根小姐审瞪着她的账簿,马特·柏尼曼从他凹壁桌子的暗影里伸长脖子溜睃着,史丹莱·格雷夫闷闷不乐地僵着脸——这可像一个暴发户面对着他的执著冷硬礼节的男仆。他讨厌把背冲向他们冷嘲的眼光,他极力装作自然愉快,他变得口吃了,过分亲热而声音沙哑地,可怜兮兮地慢慢消失在门外。
然则,他从史密斯街望到花岗住宅区迷人的风景时,他即忘了自己的不幸:红色瓷砖以及绿色石板瓦的屋顶,新而闪亮的阳台,白璧无瑕的墙壁。
3
他停下车来向他博学的邻居哈伍德·小野报告,虽然这天气已像春天罗,晚上可能仍会冷。他一进门便向他太太大叫“你在哪?”其实并不确想知道她在哪儿。他检查草坪看看是否暖炉工人把草坪耙干净了。他带点满意地跟巴比特太太、泰德和哈伍德·小野对这事作了许多讨论,他下结论说,这暖炉工人并没有完全耙干净。他用他太太最大的裁衣剪刀砍了两束野草;他朝泰德说雇这暖炉工人根本是多余的蠢事——“像你这样强壮的大男孩该做屋子四周一切杂活!”然则,他暗地里想,这可不坏罗,让四周围邻居都晓得他是多么有钱,他的孩子从不做屋子周围的杂活。
他站在睡廊上,做每天例行运动:手臂外举二分钟,上举二分钟,一面嘀咕着,“该做更多运动罗;保持身材。”随后,他入内看看是否晚餐前该换下硬领。像往常一般,显然不用换了。
那个列特,克罗埃西亚的女仆,一位壮硕的妇人,敲响了晚餐的铃盅。
烤牛肉、马铃薯烤片和豆荚是今晚的好菜。在充分描述了今天气候状况的变化,四百五十元的收入,与保罗·李尔斯林的午餐,人人共认的新雪茄打火机的优点后,他变得和蔼可亲了,“有点想买辆新车罗。明年前可别想,不过,也许罢。”
大女儿威珞娜喊说,“喔,爹,如果你买车,何不就买辆豪华轿车呢?那才是漂亮的宝贝哩!密封的车子远比敞车舒服。”
“哟,现在,这事我也说不准。我喜爱敞车。那样可多一点新鲜空气。”
“噢,胡说,那是因为你从来就没想过买辆豪华车。让我们买一辆吧。它会提高不少身份的。”泰德说。
“密闭的车子可让衣服保持得好好的,”巴比特太太说:“才不会让你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威珞娜说;“那可时髦多了,”泰德说;连最小的妲卡也说,“喔,买辆轿车嘛!玛璃·爱伦她爹就有一辆。”泰德总结说,“喔,现在人人都有一辆密封的车子啦,除了我们!”
巴比特冲着他们:“我想你们没啥好抱怨的!不管怎么说,我不会养辆车子只为了让你们这些小鬼头让人瞧来像个百万富翁!再说,我喜欢敞车,那样你就可以在夏天晚上把车篷放下来,驾车兜风去,呼吸一些新鲜的好空气。再说——密闭的车子得花更多钱。”
“噢,噫嘘,假使道卜布勒他们家能有一辆密封的车,我想我们也能!”泰德煽动着。
“哼,我一年赚八千元,是他七倍多!不过,我可不胡搞乱搞浪费掉,像他那样!别自信生意做得顺利,就把全部钱花来炫耀罗,再说——”
他们带着狂热,一丝不苟地继续谈着流线型车身、爬坡力、钢丝轮胎、镀铬钢架、发火系统,以及车身颜色。这比起一个对交通工具的研究还要周到了。这是一种对豪气的社会地位的渴望。在天顶市,在这粗俗的20世纪,家庭的汽车显示了它属于何等的社会阶层,这正如贵族阶级决定了英国的家族属于何等阶层一样的准确——的确,若是进一步考虑,老州郡的旧式家庭对新近崛起的酿酒大王和开毛织厂的地方法官的看法,那就更准确了。我们从未公开界定所谓社会声望地位的诸种条件。没有任何法院规定,进餐室时是否驾“响箭牌”轿车的二儿子该走在驾“别克牌”敞车的大儿子前面,然则,就他们个别的社会地位的重要性来说,这是毫无疑问的。正如,巴比特从小就渴望一个主管的职位,他的儿子泰德则渴望一个六十六号的号码,在赛车界中出人头地。
由于谈及车子,巴比特所赢得的家人的亲呢,当他们认清他今年并不打算买车时,便消失了。泰德遗憾地说,“噢,无聊!那破车看来好像生了跳蚤,油漆也被刮掉啦。”巴比特太太心不在焉地说,“吹牛皮的老爸。”巴比特发怒了,“如果你也是个高级的绅士,同时你属于那种上流圈子等等的,为啥,你今晚就甭开车出去呀。”泰德辩说,“我的意思又不是——”晚餐拖得太久了,巴比特用一种一般家庭惯见的腔调这么抗议说,“听我说,来罢,我们可不能整晚坐在这儿啊。给女士们一个清理餐桌的机会。”
他烦躁起来,“什么样的家庭!我真不懂我们怎会吵起来。真想离得远远的到某个地方去,只能听到自己的说法……保罗……缅因……穿旧裤子,闲荡,说脏话骂人。”他慎重地朝他太太说,“我曾跟纽约某人通过信——要我去见他谈一笔房地买卖——也许夏天前不会去罢。希望不会正在我们和李尔斯林准备好去缅因时搅进来坏事。如果我们不能一起到那儿旅行,那真是遗憾了。算罗,现在愁也没用。”
威珞娜饭后立即出去了,没有争辩,除了巴比特无意识地说,“为啥你不曾待在家里过?”
起居室内,泰德窝在长沙发的一角,安静下来读他的函授课程:平面几何学、两赛罗,和康缪司的难解的隐喻。
“我搞不懂为何他们要我们读这种老掉牙的破烂,密尔顿啦,莎士比亚啦,华兹华斯啦,所有这些过时的垃圾,”他抗议着,“哦,我想,我倒能耐着性子瞧瞧莎士比亚的演出,假使他们弄了很棒的布景,放上许多条狗,可是,眼巴巴地坐在这儿读它们——这些老师呀——他们这么做到底有何好处?”
巴比特太太一面补缀袜子,一面推测说,“是嘛,我也怀疑为什么。当然,我并不是想逃避教授或什么人,可是我真的认为这莎士比亚有些东西——我没读过多少他的作品,可是我年轻时,女友常指给我看上一二段,那不,真的,它们一点也不吸引人。”
巴比特从《拥护者晚报》的连环图画上抬眼来生气地瞪着他们。这些图画故事混合了他喜爱的文学和艺术的风格:马特先生用一枚臭蛋掷中杰夫先生,老妈用擀面棍子来修理老爸的满嘴粗话。他专心地严端着脸,嘴巴怔张沉重地呼吸着,每天晚上他孜孜不倦地读着每一幅图片,而此时,他最憎厌被打岔了。此外,他觉得在莎士比亚这题目上,他并非道地的权威。《拥护者时报》、《拥护者晚报》,和《天顶市商会公报》都不曾有过关于这事的评论,即使其中有人谈及了,他发现难以形成一种新颖的见解。然则,即使冒着在陌生的泥沼中胡言乱语的危险,他也不能避开辩论的诱惑。
“我可告诉你,为啥你必得研究莎士比亚那帮人。那是因为要进入大学就得读他们,而这就是一切罗!就我个人来说,我自己可不明白,为啥他们硬把这些人塞入最时新的高中教材里,我们这州就这么做。如果学些商业英语,广告写作,或者书信写作,那可会好多罗,更吸引人罗。不过,瞧瞧目前一般人办事的样子,这事没有经过商量、辩论或讨论!至于你的麻烦,泰德,是你老想干些同人家不一样的鬼事!如果你去念了法律学校——而你!——我从未有这种机会,不过我明白那时你就会——哟,你就会想收集你所能碰到的英文和拉丁文罗。”
“噢,无聊。我瞧不出法律学校有何用处——或者这么说,即使读完高中又有何用。我并不很想上什么大学。真的,有许多大学毕业的家伙并不能像那些早些做事的人一样赚那么多钱。西米·彼得斯,那个在高中教拉丁文的老家伙,就是个哥伦比亚大学出来的白痴,整晚呆坐着读许多狗屁书,老是谈着什么‘语文的价值’,而这可怜的酒鬼一年赚不到一千八百元,没有任何一位旅行推销员肯干这种工作。我知道我喜欢做的事是什么。我喜欢当个飞行家,或是自己拥有一家很棒的大修车厂,不然的话——昨天有人告诉我这件事——我喜欢干这工作,标准石油公司派人到中国去,让你住在一座宅邸里,什么事也不用做,而且可以瞧瞧这世界,宝塔啦,大海啦,每样东西!而那时,我还可以继续函授课程。啊!这可真是蠢话!你不需再去背诵一些板着臭脸的老鬼的东西了,他们这帮人只是要炫耀自己是重要的,你可研究任何你想研究的题目啦。就听听这个吧!我从一些很棒的课程内剪下来的广告。”
他从几何课本的后页抓出五十多张那种函授课程的广告,这即是美国商业的活力和远见给教育科学带来的贡献了。第一张,绘着一个年轻男人的肖像,纯洁的额头,铁一般的下颚,丝质短袜,黑漆皮似的头发。他站着,一只手插在裤袋内,另只手食指带教训意味地戳指过来,他正蛊惑着一位男性听众,灰胡须,胖大肚子,秃头,每一样熟虑和兴旺的标记。这幅图片上方,陈列着一种鼓舞人的教育性的象征物——不是古色古香的灯或知识的火炬或米蜡娃的枭鹰,而不过是一排钞票图案。正文这么写着:
演讲的力量和成就,在某俱乐部的演讲。
你猜前晚我在豪华餐馆偶然碰到谁?呵,老弗雷迪·道奇,过去在我工作的老地方是一位无精打采的送货员——我们习惯地嘲唤他为鼠先生。他胆怯,有时会突然被老板吓一跳,从未在工作上得到好评。而他竟在这豪华餐馆里!而且他还点了最奢侈的食物,包括所有的“小菜”,从芹菜到坚果!但他不是被侍者弄得晕头转向,像他以前习惯在我们吃饭的小而脏乱的老蓝山馆子那般,他把侍者吆喝得圆圈转,像个百万富翁一样!我们要教你!
怎样跟你的门房说话?
怎样和人举杯颂祝健康?
怎样讲方言故事?
怎样向一位淑女求婚?
怎样招待酒宴?
怎样在交易中说服对方?
怎样建立广泛的词汇?
怎样产生强有力的个性?
怎样成为头脑清楚、有力而创新的思想家?
怎样做一个指挥别人的男人!
我小心翼翼他请教他是怎么一回事了。弗雷迪笑着说:“喂,老友,我猜你一定怀疑我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啦。你会高兴知道,我现在是一家老店的襄理,我现在正走在‘成功’和‘掌权’的‘捷径’上,我相信我不久会有一辆十二个汽缸的轿车,而我太太会在最上流的社交圈内活跃起来,孩子会获得第一流的教育。”
“整个事情是这么发生的。我偶然看到一张函授课程的广告,说它能够教人如何站起来演讲,如何回答询问,如何在老板面前畅言自己的意见,如何向银行请求贷款,如何用机智、幽默、逸事和启示来迷住广大听众,等等。它是由重要的演讲家,华尔得·菲·彼德教授编辑的。我起初也怀疑,但我写信给出版公司要份课程简章(只需在邮简上,写上姓名和地址)——就寄来给你试读,如果你不十分满意,可以退费。一本入门简明课程,用通顺易晓的文字,任何人都能了解,而我每晚只学上几个小时,然后就开始对着太太练习了。不久,发现我能一下子就和那些老板谈得融洽,而我所做的事也都获得预期的好评。他们开始欣赏我了,很快也擢升我,我说,老朋友,你猜他们现在付我多少薪水?年薪六个伍百元!而且,我发现我能吹得一大群听众如醉如痴,不管谈什么题目。看在朋友份上,老家伙,我劝你去索份广告简章(并无任何义务),会附寄给你蛮有意思的免费的艺术图片,向:演讲术捷径的作者,无疑是实用文学、心理学和演讲术方面的最著名的专家。他是本国第一流大学的毕业生、讲师、广博的旅行家,许多书、诗的作者等等。一位具有无与伦比的指挥者人格的男人,他准备敬你所有他的学问和驾驭力的秘密,只须几门简单的课程,不会妨碍你其他的活动。”
捷径教育出版公司
WA部门圣彼得·爱荷华·彼德教授。
巴比特再度陷入一种迷恍中,他无法再以权威的姿态说话了。在汽车和房地产界中并无任何法则说,一个“可靠的公民”和“上流圈内的好人们”应该由函授来思索文化的问题。他支吾地开口了:
“好罗——听来倒蛮像一回事的。能演讲当然件是好事罗。我有时认为我自己也有点这方面的才能,而我很清楚,为啥一个像钱马特那样的虚有其表的老古董能在房地产业混得不错,一个原因正就是他能言善道,即使他并没啥狗屎话要说!他们懂得出版所有目前各种不同的论题和问题的课程,这的确是非常聪明的主意罗。不过,我得告诉你:不需浪费许多宝贵的钱在这种无聊东西上,你在你自己的学校就可以得到修辞学、英文和一切正当的一流的课程——何况,你读的学校可是全国最大的学校大厦之一!”
“说的是。”巴比特太太懒懒地说。而泰德怨着:
“唔,不过呀,爹,他们尽教些老掉牙的垃圾,没有实际用处——除了手工艺操作、打字、篮球和舞蹈课——而在这种函授课程内,噫,你可得到一切迟早有用的材料。”喂,听听这一则:
你能担当一个男人的角色吗?
如果你和母亲、妹妹或女友一起散步,而某人擦身而遇时说了些侮辱的话,或者用一些难堪的字眼,这时,你若不能袒护她,那你羞不羞?好,那你有这能力吗?
我们函授拳击和自卫术。许多学生写信来说,学过几课后,就打倒比他们粗大的对手。本课程由几个简单的动作开始,你可以自己在镜子前练习——急伸你的拳攫抓一硬币,蛙式游泳动作等等。在你认清对方意图之前,你已有合乎科学的反应,迅速矮身低头、防卫、假动作虚晃一招,就好比你有个真的对手在你面前。
“喔,乖乖,我能不喜欢这吗!”泰德叹赏着,“我得向整个世界宣布!呃嘘,我倒想瞧瞧那家伙,老爱在学校里吹牛皮,待我逮到他,扯到一旁——”
“混蛋!啥个念头!这是我听过的最无聊的话罗!”巴比特怒喝说。
“哟,只是假定我跟妈妈和珞妮散步,而有人说了侮辱的话,或用些不地道的字眼。我该怎么办?”
“啊,那你可以打破百米短跑记录罗!”
“我才不会!我站出去,揪出这个侮辱我姐姐的坏蛋,给他一顿好看——”
“给我注意罗,年轻的小伙子!如果让我逮到你跟人打架,我准揍你个半死——再说,我还不用在镜子前练习伸拳抓硬币!”
“怎么了,乖泰德,”巴比特太太平静地说,“那一点也不好么,看你说到打架那副模样!”
“好啦,呃,上帝,那是感谢的好方法吗——这么说吧,假定我正跟你散步,妈,而有人丢来一句侮辱的话——”
“没有人会向任何人说任何侮辱的话,”巴比特批驳说,“这事不会有的,如果他们乖乖待在家里,研究他们的几何,弄好他们自己的事;而不在弹子房、苏打贩卖机,和那种没有人会做任何正经事的地方,闲极无聊地到处鬼混溜达!”
“可是,爹,假定他们真干了!”
巴比特太太昂奋了,“好,如果他们真那样说了,也不值得我理睬他们!再说,他们决不会那样说的。你老是听那些女人被跟踪啦,被侮辱啦,其他一切啦,我可不信半句话!不然,那也是她们自己的错,看看某些女人瞧人的样子。我敢说我决不会被侮辱——”
“嘿,狗屎。妈妈,就只假定一下你偶尔会那样!只是假定!你不能假想某些事吗?你是否不能想象某些事?”
“当然我能想象!说这什么话嘛!”
“当然你老妈能想象——也能假定!以为你是这个家里惟一有想象力的人吗?”巴比特逼问说,“话说回来,假定这个那个到底有啥用处?光假定绝不会令你做成啥事的,有这么多事实要考虑,根本用不着假定——”
“听我说,爹。假定——我是说,只——就只假定在你的办公室里,某个跟你竞争的,搞房地产的人——”
“房地产经纪人!”
“——某个房地产经纪人,你憎恶的,进来了——”
“我不曾憎恶任何一位房地产经纪人。”
“可是,就假定一下你会!”
“我才不假定任何这种事!在我这一行里,有不少人又怕又恨他的竞争对手,不过罗,如果你年纪大,懂得一些生意经的话,而,不是像你这样老是溜去看电影,和许多蠢妞到处鬼混,穿着及膝的艳装,擦粉抹胭脂,以及所有那些老天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的,扮得好像她们是歌舞团女郎似的,那么,你就会晓得——并且你可以这么假定——如果在天顶市房地产界,有什么我会支持的事,那便是我们谈话时应该随时用最友善的措辞,并且建立一种兄弟般合作的精神,所以,我当然不能假定罗,也不能想象我会憎恶任何房地产经纪人,即使那个肮脏、虚夸的社会大贼头希西儿·朗诸理!”
“但——”
“这事没什么‘如果’或‘但是’!但是,如果我要痛揍某个人,我可不需要在镜子前假扮个什么田鸡啦、蛙泳啦,或任何那些翻斛斗的小玩意!假定你在外头某个地方,某个家伙唤你难听的绰号。你以为你得像个舞师一样跳来跳去地练拳?你只要猛一拳就把他击昏(至少,我真的希望有任何一个我的儿子会这么做)!然后,拂拂你的手,继续做你的正经事,而这就是一切罗,你也不用函授什么拳击了。”
“哟,但是——哦——我只是想指出有多少不同的函授课程,而不像高中里他们尽教我们一些臭乳酪。”
“不过,我想学校健身房有教拳击吧?”
“那可不一样。他们把你夹上台去,让一些大块头取乐,在你有机会学习前,早把你击昏啦。那样的大块头!一点也学不到!但是,不管怎样——听听别的这些吧。”
这些广告真像一种慈善事业了。其一,嵌着动人的标题:“钱!钱!钱!”第二张声称:“PR先生先前在一家理发店工作,每周只赚十八元,写信告诉我们说,自从他学习我们的课程后,他现在是个骨科按摩医生,挣到五千元。”第三张是:“JL小姐原是一家商店包装员,现在每天可赚‘整整十元’,她教授我们的‘印度吐纳呼吸法和心神控制法’。”
泰德从年鉴刊物、主日学校刊物、小说杂志和理论性报章杂志上,收集了五六十份广告。一个大恩人这么嗥嗥叫着,“别只当个壁上观者——要想办法做个更受欢迎的人,赚更多钱——你可以一面弹着四弦琴,一面唱歌,让你自己就这般跻入上流社会!而乃由于这个秘密,一种新近发明的音乐教学系统,任何人——君子、淑女或小孩——都能够,不需要令人厌烦的练习,特别的训练或长时期的学习,也无需浪费时间、金钱或精力,就学会音符、钢琴、五弦琴、竖笛、喇叭、撒克斯风管、小提琴,或打鼓,还会看谱唱歌。”
下一份,在它那热切地投人所好的标题“指印侦探得到什么——大笔收入!”底下,告诉大家这个秘密:“你们,精力充沛的绅士淑女——这就是你心目中一直渴望的职业。在这职业内,有钱,大笔钱,以及转换迅速的现场实况,令人惊叹的乐趣和魔力,这些是你活泼的心灵和冒险的精神一直渴求的。想想看,在侦破神奇难解的犯罪案件中,你是一位指挥首脑人物,破案的原动力。而且这个很棒的职业还会使你在平等的地位上接触到有权势的人物,他们会时常采访你,请求你到各处去旅行,也许是到个遥远的地方——而一切费用早就付清了的。无需特别的训练。”
“喔,好家伙!我想这个可以赢个大奖!会不会真有这么棒,到各处去旅行,逮个大恶棍回来!”泰德欢叫着。
“算了罢,对这个我才不会认真。搞不好可能会受伤哩。不过,那则音乐研究的惊人玩意好像蛮不错的。不过罗,话说回来,这可没什么道理罗,怎么说,如果这些效率专家把同样这些心思,花来替工厂设计产品,他们就不会搬弄这些鬼文字罗,那么,大家也就不会去玩弄所有这些他们搞的什么音乐练习啦、演奏啦。”这些广告文字给巴比特很深的印象,而且他有一种为人父亲的愉悦的感觉,他们两人,这个家庭里的两个男人,可彼此了解了。
他聆听另一些大学函授信箱的启事,他们教短篇故事写作、记忆力增进术、电影制作法、心灵能力拓展术、银行学、西班牙语、脚气病治疗法、摄影、电机工程、橱窗装饰、家禽饲养,以及化学。
“哇——哇——”巴比特搜着适当的辞句来表达他的叹赏。“我真是个呆瓜!我只晓得,这种函授学校的生意一向颇为好赚——让我们小气的房地产业看来只值两毛钱!——不过,我竟不晓得,它已成为多么规模庞大的国家基本工业!一定会马上被陈列在杂货店摊架上和出现在电影里。这,老是以为,一个人得紧紧追求智慧!不能离开教育,制造一大堆书呆子和不切实际的理论家,说是从其中可以得到许多知识。是罗,我瞧得见,这一大堆课程多么令你感兴趣。我得问问运动俱乐部那些人,看看是否他们已晓得——不过,话说回来罗,泰德,你可晓得这些刊广告的人怎样,我是说某些刊登广告的家伙,怎样怎样夸大。我不晓得,他们是否能由这些课程便煽动了你,就像他们扬言他们能做到的,那么快。”
“喔,没有问题,爹;当然啦。”泰德感到一种男孩自觉成熟的无限喜悦,因为他的长辈如此有礼貌地聆听着他的话。巴比特也因受人欢迎而感到一种激情,把心思更专注在对方身上了:
“我能了解,这些函授课程对整个教育工作有怎样的影响。当然罗,我绝不会公开承认这一点——像我自己这般身份的人,一位州立大学毕业生,惟一可以自夸的是高尚正经和爱国心,以及拥护母校——不过,显而易见的是,即使在大学里,一大把有价值的时光也浪费掉了,研究诗啦、法文啦,以及一些永远不能让任何人赚上一毛钱的功课。我不晓得,不过,也许这些函授课程可能成为美国最重要的发明之一。”
“许多人的麻烦是:他们多么笨;他们瞧不见美国至高无上的精神和心灵的一面;他们以为那些发明,电话啦、飞机啦、无线电啦——不,这只是一种低等的发明,不过罗,不管怎么说:他们以为,这些机械上的进步就是所有我们的表征;而,对一位真正的思想家来说,他可瞧得见那种精神和,嗯,主要的发展趋向,像效率啊,精神啊,禁酒令啊,以及民主制度啊,这些组成我们最深沉最真实的财富。再说,也许这新的在家受教育的方式可能是另一个——可能是另一个原动力。我可告诉你,泰德,我们开始有了‘洞察力’——”
“我觉得那些函授课程罗,怪恐怖的!”
这些哲学家激动得喘着气说话了。巴比特太太这句话,破坏了他们父子间精神上的谐和。然则,巴比特太太的长处之一是,除了在宴会中她变成一个脾气别扭的女主人外,她一向默默收拾这个家,不会打扰男人们的思索。而现在,她顽固地继续说:
“听来蛮可怕的呵,他们这样哄骗那些可怜的年轻人,以为他们一定得学些什么东西,说得好像没有人可以帮助他们似的,而且——你们俩学得快,可是我呢,我总是慢一拍。可是呢,还不是一样——”
巴比特把注意力转到她身上了:“胡扯!在家学习,学到的就只那么多。你不认为一个人可以学到更多,是因为他浪费他老爸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先用来坐在礼斯安乐椅内,在漂亮的哈佛宿舍里,有着油画啦、盾牌啦、台巾啦,以及那些时髦的小玩意,是不是?我告诉你,我可是一个大学毕业生罗——我清楚!不过,这儿倒有一个也许你可拿来作反对的理由。我的确相当反对任何努力,要把许多人从理发店和工厂内赶到这些新的职业内。这些职业本身已经太多人罗,再说,如果所有这些家伙都受教育去了,我们到啥地方去找工人?”
泰德瘫靠椅内,吸着烟,却没有挨骂。这一刻,他观赏着巴比特沉思中的傲慢浮夸的姿态,仿佛他是保罗·李尔斯林,甚至是哈伍德·小野博士。他暗示地说:
“哦,那么,你认为怎么好呢,爹?这是不是一个好主意,假定我能到中国去,或是某个活泼有趣的地方,再由函授学习工程等等的?”
“不,而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孩子。我终于这么发现:能够说你自己是个文学学士,可是一件相当美妙的事。有些顾客不晓得你是何许人物,以为你只是个简单的生意人,他开始吹起牛皮来,经济啦、文学啦、外贸情况啦,而你只要这样稀松平常地说,‘当我上大学时——当然罗,我拿的是社会学方面的学位,哎,都是些废物罢了——’喔,对方说话的态度马上变得吞吐闪烁了!不过,要是这么说,那可一点也没水准罗。‘我拿的是函授大学的邮戳学学位!’你瞧这——我的爹是个老好人,不过他从未有过宽裕的日子,我得拼命工作苦干赚钱读完大学。好了,现在可值回票价罗,能够和天顶市最棒的绅士来往,加入俱乐部等等的,所以我不会要你放弃这种绅士阶层——这个阶层就像一般平民一样生气蓬勃,只不过另外拥有权势和尊严。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打算,那可会损了你自己,老兄!”
“我明白啦,爹!一定!没问题。我就坚持那么做下去。喂!呃嘘!噫嗖!我忘了那些女孩啦,我要帮她们去参加合唱团预演会哇。我没脸见人啦!”
“不过,你功课还没做。”
“明早吧,明早第一件事就做功课。”
“好吧——”
过去六十天内,有六回,巴比特这般怒喝说:“你才不会‘早上第一件事做功课’!你现在马上就做!”然则,今晚,他说:“好吧,最好快点做完。”他微笑着,那种罕见的闪烁着羞怯的微笑,他只保留给保罗·李尔斯林的。
4
“泰德是个好孩子!”他向太太说。
“哦,他是的!”
“他要载的这些女孩是谁?是高尚正经的女孩吗?”
“我不知道。噢,亲爱的!泰德不再告诉我什么了。我不了解,这一代的孩子到底怎么了。过去我总告诉爸爸和妈妈每件事,哪像今天的小孩,就只知道从所有的控制中溜得不见人影。”
“我希望是正经的女孩。因为泰德不再是个小孩子罗,我不要他,嗯,搞得乌七八黑等等的。”
“乔治,我想吗?你不该把他扯到一旁,跟他说一些——事情!”她脸红了,俯下眼睑。
“唷,这我可不明白罗。我那样的态度,蜜拉,我并无意把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弄到孩子的心灵上。他自己想得太多,想歪了。不过,我倒想——这可是个难解的问题。不晓得小野对这事的看法如何?”
“当然爸爸会同意你的做法的。他说,所有这种——知识教育——都是——他说都是不正经的。”
“噢,他这样说,这样说吗!好罢,我可告诉你,亨利·德·汤普逊到底想些啥东西——关于道德这东西,我是说,当然罗,你可瞒不过这个老怪物——”
“为什么,这样说爸爸!”
“——任何一笔交易头头尾尾就是瞒不过他,不过,让我告诉你,不管啥时候,只要他脱口谈起什么高尚的事情啦、教育啦,那么,我就晓得我所想的正跟他相反。你也许不认为我是什么头脑杰出的人,不过相信我,我可是位出身正规大学的总经理,那亨利·德跟我比!是罗,先生,我的天,我偏要把泰德喊到一旁,告诉他,为啥我要过这般严守道德的生活。”
“哦,是吗?什么时候?”
“啥时候?啥时候?老是想用这些啥时候啦、为啥啦、啥地方啦、什么啦,以及啥时候啦,搞得我动弹不得?这到底有啥用?那可是女人才会有的烦恼,这也是为啥她们当不上高级经理主管的原因;她们没什么外交手腕的常识。适当时机该到,它自然就会到的,哼,那时,我就亲切地跟他小谈一下,并且——并且——是不是妲卡在楼上叫?她早该睡着罗。”
他悄悄走过起居室,站在做日光浴的房间里,这儿四面嵌着玻璃,摆着柳条椅子和躺椅,星期天下午他们便在这儿打发时间。外面,只有道卜布勒的屋子还亮着灯,巴比特喜爱的榆树也只剩淡淡的轮廓,树杈割裂了四月夜晚柔谧的天空。
“跟这孩子聊天真棒。把烦躁的情绪压下去了,像今天早上一般。只是,还有点不安。不过,哎呀,我可以和保罗在缅因单独相处几天!……那个可恶的姞拉!……不过……泰德没问题。全家都没问题。再说,生意也顺利。没有多少人能赚四百五十元,实际上是一千元的一半罗,像我今天这么容易到手!也许,我们会全都争吵起来,这是我的错,也是他们的错。我不该那样发脾气的。不过——真希望我是个拓荒者,像我爷爷一样。不过,那样的话,就不会有这样棒的房子住罗。我——噢,老天,我真不懂!”
他忧郁地想起了保罗·李尔斯林,他们年轻时在一起的岁月,他们交往的女孩。
二十四年前,巴比特从州立大学毕业,他准备当个律师。他在大学里,一直是个滔滔不休的好辩的人,他觉得自己是个演说家,他预见自己当上了州长。他一面读法律,一面工作,当个房地产销售员。他挣钱存钱,住的是寄宿舍,吃的是煮蛋和肉末拌马铃薯泥。而活泼的保罗·李尔斯林(他肯定要离开到欧洲去学小提琴,再下个月或下一年),即是巴比特的避难所了,一直到保罗被姞拉·卡尔贝克把住了,这女孩,一面笑一面舞着。一面拿她丰腴的手指快活地挥来晃去,逗着男人。
那时,巴比特的夜晚是单调乏味的,后来他发觉,只有在保罗的第二位表妹蜜拉·汤普逊那儿,他才感到安慰,蜜拉是个皮肤光滑温柔的女孩,她同意这位热情年轻的巴比特有一天一定会成为州长,就在这一点上,她展现了她的魅力。只要姞拉一嘲弄他是个乡下孩子,蜜拉就愤慨地说,他比那些出生在伟大的天顶市的花花公子可稳笃多了——天顶市,一个1897年的老殖民地,有一百零五年的历史,二万人口,整个州内最繁盛的城市,对一个出身东部红葡萄产地的男孩乔治·巴比特来说,这是多么了不起又难得的事,能够结交一位在尊贵的天顶市出生的女孩,他受宠若惊了。
他俩之间,并没有谈到爱。他晓得,如果他要研究法律,他得多年不能结婚;再说,蜜拉是个特别“规矩的好女孩”——不得吻她,不得“那样对她起任何歪念头”,除非打算娶她。然则,她是个可靠的玩伴。她总是准备得好好的,溜冰啦、散步啦;总是心满意足地聆听他谈论他将来要做的伟大的事:他要保护悲苦的穷人,反抗“不公正的富人”,他要在慈善宴会上作一番如此这般的演说,他要改革流行的不正确的观念。
有天晚上,她疲倦又软弱,他瞧她一直啜泣着。她刚从为姞拉举行的晚宴中出来。不知怎地,她的头挨上他的肩,而他顺势吻干那些眼泪——她抬起脸来,用信赖的语气说,“既然我们定了,我们马上结婚吗,还是稍等一段时间?”
定了?这是头一次暗示。对这位棕发娇柔的女人,他直觉一种冷凉和畏怯,然则,他可不能令她伤心,不能辜负了她的信任。他嗫嚅着一些关于等待的话,逃避着。他足足散步了一个小时,试着找个方式告诉她,这件事是个错误。之后一个月里,常常,他几乎要告诉她了,不过,有个女孩把在胳臂弯里可也不坏,再说,最起码他不能冲口说他不爱她呀。婚礼的前一晚上,他陷入极其痛苦之中,隔天早上,他一直挣扎着想要逃掉。
她让他知道什么是个“好太太”。她忠实、勤劳,却罕见欢笑。他俩间的亲密,变得乏味嫌恶了,但他说服自己要热情一点,然而,一切黯淡下来,只剩单调的例行公事了。她还是只为他与孩子们而活,而当他放弃法律,在房地产业的边缘努力攀爬时,她同他自己一样感到遗憾忧郁。
“可怜的女孩,她一向不会比我好过,”巴比特站在黑暗的日光浴室内,省思着。“不过罗——我真希望我还能回头搞搞法律和政治。看看我到底能做什么。哦唷——也许,我已赚了更多钱。”
他回到起居室,而,在他情绪平静下来之前,他抚着他太太的头发,她朝上瞥了一眼,快乐,而且多少有点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