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航海局局长
前海军部次长富兰克林·罗斯福当选总统后,对海军的进一步发展带来了良好的机遇。罗斯福对于美国海军力量逊于日本海军这一事实深为不满,他竭力督促美国海军建设,要发展到裁军协定许可的最大限度。1933年,众议院海事委员会主席卡尔·文森制订了一个长远的海军建设规划,即“文森·特拉梅尔法案”,该法案要求,到1942年为止,海军新造舰船不得少于102艘。1938年,美国通过了第二个文森法案,提出了一个每年拨款10亿美元的海军建设计划。美国海军迎来了又一个迅速发展的历史时期。
正是在这个美国海军大发展时期,尼米兹接到重新调回海军部任航海局局长的任命。海军经常的做法是选派一些高级指挥官轮流到海上去担负指挥任务,获取必要的实际经验,以便应付可能卷入的战争。因此,对于尼米兹的新任命,他本人以及整个特混舰队都深感意外。
航海局局长是一个相当高级的职位,尼米兹因为不喜欢机关工作,又不愿在华盛顿生活,因此,他并不十分喜欢这个职务。1939年8月,尼米兹被调任航海局局长(后来改为海军人事局),那时他刚刚54岁,面色红润,头发微白,精力充沛。为了与文森法案提出的海军建设计划相适应,航海局的主要任务就是招兵买马,集中培训,然后再把人员分配到迅速扩展的海军部队中去。尼米兹任职航海局后,改革了机关办公的繁文缛节,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同时通过各种宣传媒介,广泛吸引适龄青年参加海军。尼米兹充分显示了他的杰出的领导才干。
1939年,欧洲战争爆发,美国为应对可能被卷进去,海军的各项训练计划迫切需要加速进行和扩大;这项扩军工作主要由航海局负责。尼米兹采取措施加快扩充新兵的步伐。圣地亚哥、诺福克、新港和大湖区的训练机构,其基本训练时间由8周改为6周;海军军官学校的建制继续扩大,学制由4年暂时改为3年;后备役军官团的毕业生可以从后备役军官直接转为正式军官;大专院校里海军后备役军官训练团的机构从8个扩充到27个。
对尼米兹来说特别重要的是,训练方面的职责,赋予了他对海军军官学校、海军后备军官训练团、军官后补生学校、海军新兵训练中心以及其他训练设施的全面管辖权。
他的儿子小切斯特认为,这个职位对他父亲来说是理想的。他说:“父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做航海局工作的人才,他对军需局的工作毫不关心,对海军的枪炮和技术不感兴趣。”事实上,当尼米兹还是一个年轻军官的时候,他就常同海军的技术和战术打交道,一度还被认为是潜水艇和柴油机的权威。后来,他还在海军中推广舰艇在海上加油的新技术和舰队环形编队的新战术。
小切斯特说,担任航海局局长使他的父亲见多识广,受益匪浅。正是在这些工作中,他增长了才干,获得了上级的良好评价,这才是他以后取得成就的关键。至于潜艇专家、海上加油和环形编队等实验性技术,实际上无助于他胜任更高的指挥职务。
正如小切斯特所言,尼米兹正是在担任高级行政职务以后,才有了更多的机会能够不断与白宫保持联系,从而得到罗斯福总统的赏识。罗斯福总统喜欢亲自选拔海军高级指挥官。他十分看重尼米兹,他认为尼米兹具有政治家式的预见能力,以及知人善任、善于协调和把握全局的本领。另外,尼米兹具有十分丰富的实践经验,他除了航空兵以外,从事过海军中任何一个行当的工作。
1941年初的一天,罗斯福总统在他的椭圆形办公室召见尼米兹,要求他出任美国海军舰队总司令一职。这使尼米兹深感意外,因为这一职务仅次于美国海军作战部长。前任总司令詹姆斯·欧·理查森已是声名显赫的海军上将,但由于他对舰队长期驻守珍珠港缺乏认识,被罗斯福总统勒令停职。尽管就能力而言,尼米兹具备接替理查森的条件。正是尼米兹白手起家,从东海岸海军基地筹集物资,以最小的花费在珍珠港建设了潜艇基地。但是,在注重论资排辈的军队中,尼米兹在年龄和资历上都稍嫌不够。
尼米兹是冷静而理智的,他既不希望在和平时期越过50多名比他资深的军官,那样将会给他带来不良后果,同时他也不希望与自己的老朋友、精明强干的赫斯本德·F·金梅尔海军少将竞争这一职务。然而正像尼米兹所经历过的许多选择一样,他推却了这次高升的机会又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幸运结局。
金梅尔越过31名军官出任美国海军舰队总司令,并晋升临时海军上将。他走马上任之后,风言风语尾随而至,工作中遇到了无法想像的各种阻力。加之当时的美国舰队防御力量薄弱,易受攻击,当一场似乎没有任何迹象的攻击终于来临时,金梅尔将军遭到了惨重的失败,他被迫辞职。当然,同样的结局也完全有可能发生在尼米兹身上。但是即便尼米兹的预见能力达到了如此准确的程度,也不可能摆脱命运的安排。倘若国家需要尼米兹充当急先锋,他是绝对不会犹豫的,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但是,从辩证的角度看,尼米兹的谦逊作风反而为他日后脱颖而出、叱咤风云奠定了基础。
当金梅尔带着上司的信任和期许赶赴珍珠港就任新职时,尼米兹则继续坐在有着白墙壁的办公室里。他是一个军人,没有外交家的圆滑和政治家的故作镇定。但是他有着惊人的直觉,密切关注着国际风云的变化。
航海局长不直接过问外交或作战事务,所以尼米兹不了解美国和日本之间高层谈判的情况。他不知道美国的密码研究员破译了日本的外交密码,掌握了东京政府同日本驻华盛顿及其他地方使领馆的电报。然而在办公闲暇的时间,他常常坐在松软的皮沙发上阅读政论报纸和杂志,或者背着手长久地面对海军地图,静静地演绎可能发生的海上战争的战略棋局。那些星罗棋布的太平洋岛屿像一只只引人注目的棋子,吸引着尼米兹深思的目光。他通过阅读书报、杂志,敏锐分析问题,几乎使他像国家最高军政领袖一样掌握了日本的动向。
早在1931年日本发动侵华战争之时,它就开始走上准备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道路。美国拒绝承认凭借武力所造成的变化,严词提醒日本:必须恪守条约规定。然而欧洲的一些国家不支持美国的立场,竟使日本得以继续推行其侵略政策,未受到遏制。1941年7月,日本宣布法国维希政府同意法属印度支那(越南、老挝、柬埔寨等地)为其“共同保护领土”,美国感到问题的严重性,美、英两国政府和荷属东印度群岛立即做出报复反应,冻结了日本的所有资产,并禁止向日本出口石油,使日本的石油资源进口面临彻底崩溃的危险。
美国最高决策层分析,日本当时有三条道路可以选择第一,通过谈判迫使美方解冻他们的财产,并提供汽油;第二,停止侵略行径,缓和与西方国家的关系;第三,侵占盛产石油的东印度地区,以保证资源供应。消息灵通的观察家们预料日本选择第三条道路的可能性极大。
1941年秋天以前,日本人显然没有受到遏制,甚至还甘冒与美、英作战的风险。尼米兹从军方情报机构获悉,日本人为了确保向南进攻的翼侧,可能出兵占领菲律宾、新加坡、香港甚至关岛。
尼米兹站在地图前,双手环抱,沉思良久。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日军战舰咄咄逼人的进攻态势,他感到这种进攻态势是如此凶狠,几乎难以受到有效的遏制。1940年,美国舰队在海军部的指示下从西海岸调防到珍珠港,这显然不过是软弱的外交声明而已。
当英国的舰队驶抵新加坡,对日益严重的危机做出进一步的威慑反应后,忧心忡忡的日本政府赶忙派特使前往华盛顿,试图通过外交途径缓和局势。对日本而言,与美英这样的大国开战毕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需要在各方面做好充分准备。与此同时,罗斯福总统在军事上采取“先欧后亚”的方针,试图在政治上安抚日本,以牺牲中国乃至荷属东印度群岛的某些利益为条件,同日本达成暂时的妥协。因此,罗斯福总统直接向日本天皇呼吁,要求他将日军从印度支那南端撤出,以求得所谓“太平洋上的平静”。
那么,这种和平的外交努力能否真正奏效呢?尼米兹对此深感忧虑。他认为美日之间交战不可避免,战争会在某个未曾预料的时候突然展开。但是,以何种方式、在什么地点爆发尚难以把握。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日本有没有可能突袭美军在太平洋沿岸的海军基地,给美国海军以毁灭性的重创呢?果真如此,美国的损失将不可估量。因为日本在太平洋的海军力量是具备这一实力的。
尼米兹抓住这一思路,继续展开他的分析:由于欧洲战争爆发,美国新造的舰船大都部署在大西洋。1941年春,海军作战部长哈罗德·斯塔克将军把3艘战列舰、“约克敦”号航空母舰、4艘轻巡洋舰和2支驱逐舰中队从太平洋调往大西洋,美国用于运输船只的护航飞机也主要部署在大西洋战场。英国虽然同意派兵增援新加坡,但它需要集中大部分兵力对付德国海军。荷兰在东方没有轻巡洋舰以上的舰只。因此,在太平洋战场,实际上是美国单独抗击着强大的日本海军。美国舰队各种类型的舰艇均处于劣势。更为不利的是,美国须以3艘航空母舰对抗日本的10艘航空母舰。
尼米兹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海军部,拿起话筒又放下了。他的这一想法只是假设,根本无法得到证实,也就是说他还没有一个明确的结论性意见,如果就这样报告海军部,显然是不合适的。从整体战略看,日本未必敢于冒犯美国,首先,日本希望等待欧洲局势的发展,在西方更多地吸引美英力量,其次,日本如果偷袭美国,在海军这一局部领域也许得逞,但必然面临与美国全面开战的风险,在战略上来讲,是不合逻辑的。尼米兹从可靠的渠道了解到,日本海军的实力人物山本五十六是力主避免与美国公开交战的。因此,尼米兹认为,即使日本方面将要有所行动,它的主要目标将更有可能是新加坡。
实际上,尼米兹即使认定日本将袭击美国,并将这一想法汇报给海军部,也未必会受到足够的重视。因为他的责任只是招募兵员,而不是战略决策。何况他自己也对这一假设持怀疑态度。当时的尼米兹与很多美国高层军官一样,虽然承认日本的强大,却不愿相信日本已经强大到足以正面对抗美国的程度。一个面积类似于加利福尼亚州大小的国家,如果敢于冒犯美国,那无异于自取灭亡。
但是,事态的发展证明了尼米兹最初的预测。1941年12月初,敏感的美国报纸报道了英国飞行员提供的消息:一支集结在印度支那南端的庞大的日本舰队正向暹罗湾推进,军事专家认为这支舰队将向新加坡发起进攻。战火硝烟距离美国本土似乎依然十分遥远,美军在太平洋地区的防御能力尽管相当薄弱,但好像还来得及弥补。
美日之间真假难辨的外交谈判一直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日本特使来栖三郎一踏上美国领土,就向记者保证:“日美会谈,形势尽管艰巨,但仍应不失信心,如果不抱希望,我何必不远万里前来谈判呢?”一些渴望和平的人们将来栖的飞临比喻为“好像是一线阳光刺破乌云,照射了太平洋的海面”。尼米兹对来栖的表演将信将疑,却又不便过多评论,因为他无权直接过问外交或作战,也不了解美、日之间高层谈判的详情。
12月7日,这是一个晴朗的、令人愉快的星期天。尼米兹夫妇正与小女儿玛丽、儿媳琼及孙女弗朗西丝一起欢度周末。尼米兹的两个大女儿,27岁的凯瑟琳和23岁的南希已经单独生活了,她们住在同一幢楼里的另一单元。儿子小切斯特此时正在菲律宾附近的一艘潜水艇上服役。
尼米兹一家人围在餐桌旁共进午餐,午餐很丰盛,说说笑笑,房间里洋溢着幸福家庭的温馨气氛。用餐之后,尼米兹和夫人回到自己的卧室,懒洋洋地靠在皮椅上,倾听着收音机广播亚瑟·罗津斯基指挥的纽约交响乐团管弦乐队的演奏。家中的小狗弗雷科斯从另一房间走过来,静卧在尼米兹脚下。
尼米兹喜欢古典音乐,收音机里播放的正是尼米兹最喜爱的贝多芬《第五交响曲》。尼米兹微闭双目,沉浸在音乐的世界中。突然,疾风暴雨般的旋律戛然而上。收音机里传来播音员情绪失控的、颤抖的声音:“美国在夏威夷的海军基地——珍珠港遭到日本袭击……”
尼米兹心里咯噔一下,他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最为担心、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看来尼米兹和许多美国高层人士一样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们没想到日本军国主义会铤而走险对美国发动袭击。可是,他们彻底错了,对于疯狂的日本军国主义而言,很多事情的发展是不会按照正常的逻辑关系进行的。
尼米兹本能的反应是想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他的办公室,他要立刻知道这次突然袭击给美国舰队造成的损失程度。他站起身,抓起大衣和帽子,正准备向外走,电话铃声响了,是他的助手约翰·弗·谢弗罗斯上校打来的。上校请尼米兹在家中等候,他将马上用车把尼米兹送到海军部。尼米兹把电话放下,让凯瑟琳通知他的副官兼秘书赫·阿瑟·拉马尔海军少校请他直接赶赴海军部他的办公室。
临出门,尼米兹神情冷峻,以少有的沉重语气说:“上帝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然后与凯瑟琳吻别。尼米兹坐汽车从家里奔向海军部,这段路程显得格外漫长,时间似乎过得格外慢。
就在同一时间内,从东海岸到西海岸的所有无线电台、中断了橄榄球赛、音乐会和杂耍演出的实况转播,向美国人报告珍珠港遭到日本袭击的令人震惊的消息。最初,人们不敢相信,后来,随着不断插播的简短新闻报道,人们才不得不悲伤地相信太平洋舰队被日本轰炸机摧毁的消息。
这一天,距离日本特使来栖三郎抵达华盛顿高呼迷人的和平口号仅仅22天。
二、耻辱的日子
尼米兹将永难忘记1941年12月7日这一天,他能够准确地描述出这一天他的所作所为以及他深受重创的心情。像许多美国人一样,他将珍珠港遭到的袭击视为美国惨痛的失败,视为美国刻骨铭心的耻辱。
尼米兹清楚地回忆起一支由200艘军舰组成的美国舰队,在1932年1月曾经举行过一次别开生面的演习。那次空前规模的演习由哈里·亚纳尔海军上将指挥。他想亲自检验一下珍珠港的防御力量到底有多强!
亚纳尔海军上将坐镇“萨拉托加”号航空母舰,率领“列克星顿”号航空母舰以及4艘驱逐舰组成的“特遣舰队”高速向目标驶进。
1932年2月7日,也是一个星期日,亚纳尔率舰队进抵瓦胡岛东北180公里处。152架舰载机从颠簸的航空母舰上起飞,穿越云层,直取珍珠港。轰炸机群的飞行员很快发现,世界上最大的海军基地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机翼下方。“空袭”的瞬间,舰载机没有遭到任何防守飞机的拦截,“攻击者”完全掌握了制空权,完全有能力将港内每一艘停泊的舰只炸沉。
遗憾的是,包括亚纳尔海军上将在内的海军高级军官都未能从这次演习中吸取足够的经验和教训,反而被日本间谍偷取了演习的全部详情。结果是9年以后,日本采用了完全一样的手段、方位和时间空袭了珍珠港。但是,这次却并非演习。
当时尼米兹是海军上校,对亚纳尔指挥的那次演习并不陌生,但同样没有给予特别的重视。荣升将军并负有相当职权以后,尼米兹对珍珠港的空虚防务忧心已久,却没有积极进言,呼吁改进。他认为自己是所有失职的美国军官中的一员。
对于珍珠港遭受袭击,尼米兹痛切的心情比其他人也许更多一分。那是因为,1920年6月,35岁的尼米兹凭借一张珍珠港地图和4名忠实能干的海军军士长,利用第一次世界大战抢救出的物资,在珍珠港建成了一个高水平的潜艇基地。
汽车穿过不再宁静的街市,向着海军部高速奔驶。尼米兹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飞赴遭受重创的珍珠港,挽救和弥补那里的一切损失。
尼米兹将军在海军部自己的办公室里同下属开了一个会,接着又匆忙地赶去海军部长弗兰克·诺克斯和斯塔克将军的办公室商议决策。诺克斯已与总部设在珍珠港的海军第14战区司令布洛克海军上将通了电话。在海军部长办公室里,尼米兹又听到了许多令人心凉的消息,诺克斯的讲诉使尼米兹的眼前浮现出一幕幕惨重的画面……
1941年11月26日,日本开始行动了,在2艘快速战列舰护卫下,6艘航空母舰悄悄驶进了雾气笼罩的北太平洋。航空母舰上载着425架飞机和训练有素的飞行员。当这支幽灵般的舰队向瓦胡岛进发时,在华盛顿的日本特别使节来栖三郎正在外交的帷幕下演出最后一场戏——谋求与美国达成解决分歧的协议。日军沿东南亚海岸推进的不祥消息传到了华盛顿。11月27日,太平洋舰队司令、海军上将赫斯本德·E·金梅尔得到警告,说日军几天内可能进犯菲律宾,或泰国,或婆罗洲(加里曼丹),但是金梅尔不认为日本会袭击珍珠港,因而没有命令舰队进入战略状态。
当时,美国有8艘战列舰在珍珠港内,7艘沿着福特岛东侧锚泊,另一艘“宾夕法尼亚”号停在坞内;三艘航空母舰均不在港内;“列克星顿”号和“企业”号正运送飞机去威克岛和中途岛,“萨拉托加”号停在西海岸进行维修。12月7日是星期天,这天早晨,美国译电员破译了日本的一份外交电报,该电报指示它的驻美大使野村吉三郎和来栖三郎两人应于下午一时会见美国国务卿,按照珍珠港的时间也就是上午7时30分。
大致就在那份电报被破译的那个时间,日本航空母舰编队已到达离瓦胡岛230海里的海域,美方仍未发现。接着,舰上的飞机就开始发动。海军上将南云的旗舰“赤城”号上,当年海军大将东乡平八郎在对马海战中悬挂过的Z字战旗迎风飘扬。在一阵隆隆声中,包括183架轰炸机、水鱼雷机和战斗机的第一攻击波离开航空母舰的飞行甲板,飞向南方。
这时,夏威夷群岛的官兵在疯狂的摇滚乐和令人迷醉的香槟泡沫中度过一个喧闹的周末。在纷纷昏然入睡的时候,一支以南云海军中将为首的、以6艘航空母舰为主体的庞大的日本舰队,正以24节的航速,杀气腾腾地驶向珍珠港。
珍珠港位于夏威夷群岛的瓦胡岛南部,是美国在太平洋地区最大的海军基地,战略地位十分重要。珍珠港与关岛和马尼拉湾构成锥子形,插向西太平洋,成为日本南进的主要障碍。
日本对珍珠港的作战计划始于1941年2月初日美在谈判桌上纸上谈兵时,当时日本把制定袭击珍珠港作战计划的任务交给了源田实海军少佐。接受任务后,源田实认真分析敌情,认为袭击作战获得成功必须具备三个条件:即调用全部6艘大型航空母舰;精选最能干的指挥官和训练水平最高的飞行员;绝对保守机密,以确保攻其不备。计划很快在源田实的组织下落实下来。与此同时,日本又开展了下列两项至关重要的工作,一是海军情报部门也开始积极收集、调查有关美军太平洋舰船的活动情报,二是部队进入有针对性的训练。
1941年7月,日本御前会议通过了《帝国国策纲要》,决定“不辞对英美一战”。8月,袭击珍珠港的“Z”作战计划进入深入研讨和论证阶段。9月,日本海军下令全面实行战时编制,组织联合舰队在各地开始了一系列的临战训练。11月24日,根据山本五十六的指令,参战舰船集结完毕并作好远航的最后准备。25日,山本五十六向南云机动部队发出了启航的命令。26日早晨6时,南云机动部队舰船起锚出港,悄悄消失在波涛汹涌的北太平洋上,极其诡秘地驶向北纬42度、西经170度的待机海区等待最后命令——进攻。
珍珠港时间上午七点过后,瓦胡岛上的雷达操纵手普里维特·约瑟夫·洛卡特在荧光屏上发现一批密集的机群从东北方向飞来,但他的上级以为是从西海岸飞来的美国飞机B—17。驱逐舰“沃特”号送来一份报告,说他们在凌晨四时遇到一艘国籍不明的潜艇,并施放了深水炸弹,但这份报告没有及时送到海军上将金梅尔的司令部。由于对这一切都无动于衷,因此,当日本战斗机飞临珍珠港上空时,那里依然一片宁静,瓦胡岛舰群的烟囱连一缕轻烟也没有升起。一排排整齐的营房,蠕动着上山的机动车,从各个方向看去,都是最好的攻击目标。
94艘港内舰船刚刚开始苏醒,许多军官和水兵都在岸上度周末,留在舰上的也起得很晚,刚刚准备用早餐。有些人找了个安静地方写明信片,向自己的亲属祝贺圣诞节,也有的在看画报消遣。舰队中只有少数军舰上的对空火炮有人值班,但弹药库却上了锁。
星期天,凌晨7时55分,由183架日机组成的第一攻击波,犹如晴空霹雳,从天而降。日本各飞行突击队的俯冲轰炸机顺山谷进入。整个瓦胡岛只有甘蔗田园、菠萝种植园的上空的三名惊惶失措的民用飞机驾驶员最先发现这一情况,他们在突然被卷入俯冲飞机的漩涡之中时觉得大事不妙,但他们只能逃命,急忙向他们的家园的旷野飞去。
日本人集中力量袭击了军用机场和战舰。第一批18架俯冲轰炸机袭击了珍珠港南面的陆军基地希卡姆机场上一排排翼稍挨着鼻梢的战斗机和轰炸机,重创了福特岛上的水上飞机,摧毁了机库,将撕碎了的飞机、机库的残片抛向空中。
面对如此迅猛的突然袭击,太平洋舰队的军舰上在最初几分钟内,几乎没有人能够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事情。第一架“九七式”鱼雷飞机冲到舰队最后一艘军舰“内华达”号上空,用机关炮把舰旗撕成碎片。大惊失色的旗手紧接着又升起几面星条旗,无一不被打烂。第一条鱼雷钻进“亚利桑那”号舰尾的水中,舰上的数以千计的官兵不相信刚听到的空袭爆炸声。在“马里兰”号上,一名水兵发现飞机向附近的海军机场俯冲过去,起初以为这是自己的飞机,但当看到一所建筑物升起烟尘和火焰的时候,又经过更仔细地观察,才发现不是美国飞机,于是取出枪弹,向刚才丢下两枚鱼雷的两架鱼雷飞机开火。岛上巡逻队队长听到第一阵爆炸后,马上在福特岛控制塔播放了警报,他惊呼着:“珍珠港遭到空袭。”
几分钟后,金梅尔海军上将司令部用无线电向港外的太平洋舰队各部队广播了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与此同时,在珍珠港上空,率领水平轰炸机队的渊田看到了这样的景象:岛上战舰周围升起水柱,接着是越来越多的水柱;舰列前面的四艘大型战舰是成对停泊的,最外边的一对“俄克拉荷马”号和“西弗吉尼亚”号很快就被鱼雷炸裂;很快“亚利桑那”号的前部弹药库也爆炸了……
到这时,美军舰艇上惊魂初定的高射炮手才投入战斗。但是奏效甚微,深灰色的炮火到处开花,炮弹满天爆炸,非常威严的“亚利桑那”号黑红色烟柱窜到1000英尺的高空。
“马里兰”号战列舰也遭到轰炸。“马里兰”号一直被正在倾覆的“俄克拉荷马”号掩护着。轰炸机飞行员按了一下投弹按钮,四颗炸弹像魔鬼一样地垂直落下去,由大变小最后完全消失了。随之,“马里兰”的上面和附近出现丛丛白烟,有两颗炸弹投到了“马里兰”号甲板上,但没有造成多大损害。接着“田纳西”号也有两颗炸弹在舰上爆炸,停泊在舰队最前面的“加利福尼亚”号,却是最后受到攻击的战列舰,两颗鱼雷击中了舰桥下面的部分,舰慢慢地沉到污泥上,着火的汽油吞没了舰尾。在炮火如倾的袭击中,排在最后的“内华达”号上的炮手这时也投入了战斗,击落了低空飞行的“九七式”鱼雷飞机。“内华达”号舰首也遭到了轰炸,轮机员拼命提供蒸汽使这艘舰开动起来投入战斗。
鱼雷飞机和俯冲轰炸机的袭击持续了半个小时,后来的20分钟相对平静一些,虽然扫射和轰炸仍在继续,但速度慢了下来。就在对珍珠港的袭击平息之前,金梅尔上将转达了一封电报:“珍珠港遭空袭,这不是演习。”海军部长收到这封电报。他认为这不会是真的,这一定是指菲律宾。当他证实消息属实的时候,他用电话通知了白宫。总统叫国务院把这个消息告诉赫尔,要他接见已经等候在接待室的野村大使和来栖特使,并让国务卿不要把袭击事件告诉他们,只要收下他们的答复,把他们送走。衣冠楚楚的日本外交官被迎了进来,赫尔的难以掩饰的愤怒使他们茫然不知所措。赫尔装作认真阅读日本《致美国政府备忘录》的第14部分,然后大声地说:“我供职50年,从未见过这样一份满篇卑鄙的谎言和歪曲的文件。”当日本外交官刚刚退出门去,门已关上了,这时赫尔大骂:“无赖,该死!”
在稍平静一会儿后,日本空袭的速度又加快了,第14海区司令官布洛克海军少将给海军部长诺克斯打电话,报告着遭受的损失……
8时40分,由86架俯冲轰炸机、54架水平轰炸机和36架战斗机组成的第二批飞机,从瓦胡岛东海岸绕过来参加袭击,高空轰炸恢复了,“平静”结束了。可悲的是,在两次飞机袭击期间,没有一名美国海军的飞行员能够在他们的飞机被摧毁之前起飞,只有少数陆军战斗机设法成功地从惠勒机场起飞了。尽管他们处于绝对劣势,仍然击落了11架日本飞机。港口上空升腾着燃烧的战舰升起的黑色烟柱和越来越猛烈的高射炮火的蘑菇烟云。
日军第二次空袭以“内华达”号战列舰为集中攻击目标,这艘舰正在行进,当它的炮口对着日本俯冲轰炸机射击时,“俄克拉荷马”号上的水手向它发出欢呼。为防止它沉没并阻塞主航道而派出的拖船,成功地将它拖到韦波角,拖船上的水泵帮着扑灭有可能吞没这艘舰的大火。于是“内华达”号避险而逃,吸引了进行主攻的高空轰炸机离开它们原来的目标。但空中的攻击仍很猛烈,一颗炸弹穿人旗舰小艇的甲板,与此同时,一次猛烈的爆炸削掉了停泊在附近浮动码头的一艘驱逐舰的舰首。为扑灭大火,舰长下令灌进海水,但着火的石油迅速蔓延,又引起了船坞里两艘驱逐舰上的鱼雷和弹药库爆炸。日军在第二次袭击的最后几分钟里集中轰炸港口的北部,炸掉了“犹他”号和若干辅助舰。
日军的第二次攻击取得巨大成果,他们反复轰炸和扫射过每一艘战列舰后,又袭击了其他舰只,直到日本人所能看到的舰只不是被击沉就是起火,才兴高采烈地返回航空母舰。
当第二批飞机在袭击后向北返回航空母舰的时候,渊田中校的孤零零的轰炸机还在珍珠港上空盘旋,拍摄着他的胜利成果。渊田算了一下,四艘战列舰肯定被击沉了,三艘受重创,其他类型的舰只也受重创。福特岛水上飞机基地一片火海,机场也是这样,尤其是惠勒机场。
10时整,日军飞机全部撤离珍珠港。但死亡和毁坏并没结束,所有人在这一天都投入到了同还漂浮着的战列舰上的大火的搏斗,小艇躲避着一片片着火的海面,从水里抢救出满身油污的幸存者。瓦胡岛海军医院的医生在全力抢救着难以数计的伤员。
盘旋几千英尺高的巨大黑色烟幕挡住了珍珠港晴朗的天空,象征着日本的战斗胜利和美国的悲剧。一个日军参谋在这一天的日记中得意地写道:“敌人毫无警戒,快哉,快哉,快哉!”“美国佬,你们知道了吧,30年仇恨的匕首,今天报复在你们的胸膛上了。”
日军偷袭珍珠港共击沉美军战列舰5艘(包括“犹他”号)、重巡洋舰2艘、轻巡洋舰2艘和油船1艘;重创战列舰3艘、巡洋舰2艘和驱逐舰2艘;中创战列舰1艘和轻巡洋舰4艘。总计炸沉、炸伤美国太平洋舰队各种舰船40余艘,所幸的是,海军船厂和油库未受到袭击。而日本方面仅以损失飞机29架、特种潜艇5艘的微小代价,就使美太平洋舰队几乎全军覆没。
最令尼米兹难以忍受的是“亚利桑那”号战列舰的惨状。空袭一开始,“亚利桑那”号就被数枚鱼雷和炸弹击中,一颗炸弹命中了舰首的一个弹药库,舰上1000多人丧生。3年以前,当尼米兹出任战列舰第1分队司令时,“亚利桑那”号是他的旗舰。如今,这艘光荣的旗舰沉没海底。该舰舰长,他的老朋友艾萨克·基德上校也生死不明。
尼米兹向他的下属、航海局募兵处处长惠廷海军上校(绰号“激进分子”)表达了自己的悲愤心情。他说:“‘激进分子’,我们损失得太惨了,我们何时能够恢复创伤?”
但是,日本偷袭珍珠港的胜利只是暂时的,除了“亚利桑那”号以外,其余的战列舰都被打捞起来,除“俄克拉荷马”号以外,都重新参加了后来的战斗。日本在这次偷袭中的失算之处,还在于它没有摧毁珍珠港的油库和油船,这就有助于美国海军重新恢复战斗力。更重要的是,美国航空母舰当时都不在港内,丝毫未受到打击,后来都成了反击日本的先遣部队。日本所犯错误中最大的错误是,珍珠港事件引起的震动和愤怒,促使美国团结一致反对日本,推动美国建设起一支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
三、奔赴珍珠港
珍珠港事件之后,一股同仇敌忾的激昂情绪席卷美国。全国各地正在休假的陆、海、空军人员迅速返回各自的基地。小伙子们成群结队地涌向征兵站。甚至连最顽固的孤立主义者也呼吁进行回击。
12月8日上午,罗斯福总统在他的儿子、海军上尉詹姆斯的搀扶下走进众议院的会议室,他腿上套着钢架,站在讲台前面,向国会紧急发表了历史性的讲演:昨天,1941年12月7日——一个永远蒙受耻辱的日子,美国遭到日本帝国海军和空军的蓄意进攻……不能否认这样的事实:我们的领土、我们的人民、我们的利益,正面临着严重的危险。在10分钟的演讲中,他要求国会对日宣战,并预言:凭着我们人民的无限决心,我们必将赢得最后的胜利。无疑,这是一项不会引起争议的要求,不出一个小时,参、众两院一致通过了对日宣战的决议。接着,海军作战部部长斯塔克海军上将经总统同意,通过电台向驻在巴拿马和太平洋地区的美国各级司令官下达了海军的第一号战斗命令“对日本进行无限期的空战和潜艇战。”
英国对此欢欣鼓舞,温斯顿·丘吉尔在得知日本偷袭珍珠港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好了,我们总算赢了”。他心里明白,珍珠港事件已经使美国不得不痛下决心投入一场全球战争。
尼米兹起居有定、悠闲自得的家庭生活完全被打乱了。他不再有时间遛狗,不再有时间舒舒服服地喝咖啡、听音乐。当女儿凯瑟琳代替父亲带着小狗弗雷科斯穿过马萨诸塞大道时,日本驻美使馆的草坪上烧起一堆火,使馆雇员们正在匆忙地处理文件。一向驯良的弗雷科斯突然冲进大使馆前的草坪,在那里东奔西突,情绪相当激愤。女儿回家告诉母亲:“记者们都在那里,一旦他们知道这件事,就会大做文章,说尼米兹将军的狗蔑视日本人。”
国会批准对日宣战之后,航海局奉命负责组建一支战时海军。好在尼米兹深谋远虑,早就有所准备,这件事做起来比较顺利。但是,航海局的紧急任务一件接着一件,使人应接不暇。要对一些相互矛盾的情报进行鉴别澄清;要通知阵亡者家属,运送遗体,还要去阿林顿公墓参加葬礼;大量的军员服装和物资需要得到补充;向航海局询问情况的电话连续不断……尼米兹被这些事情弄得精疲力竭,几夜不得好好休息。夜晚回到家中,仍有激动不已的国会议员打电话要求参加海军,尼米兹对这些人准备了同样的答词:“我们需要拨款,请回去投票给我们拨款吧!”
尼米兹在繁忙的工作间隙,也开始思考奔赴第一线,投入战事的问题。他有多年的实践经验,指挥过多种类型的舰艇,钻研过战术理论,尽管他崇尚和平、厌倦战争,但当战火已烧到美国的海岸线时,他决不愿意自己袖手旁观,而是渴望能够肩负历史使命。在战事紧迫、危机四伏的时候,对于一个渴望稳定的官员来说,这个时候希望肩挑重任决非明智之举,金梅尔将军已是前车之鉴。但是,来自得克萨斯州的沉默寡言的尼米兹是不甘寂寞的,他的心头燃着一团烈火,那力求进取、勇于迎接挑战的天性鼓舞和激励着他,使他激动、振奋和不安。他像一只启锚待航的战舰,只等一声令下,就冲向浩瀚的海洋。
任命很快就下来了。海军部长弗兰克·诺克斯电话通知尼米兹:分配他担任太平洋舰队总司令,工作岗位在珍珠港。这个消息使他震惊,他知道,到黄昏时,消息会通过电台广播传遍美利坚的大街小巷。凯瑟琳应当是第一个知道这消息的,他得去告诉她。
诺克斯在电话里还告诉尼米兹,另一项紧急任命是由尼米兹的助手兰德尔·雅各布斯上校接任他的航海局局长。
尼米兹意识到这个消息的紧迫性。轰炸珍珠港已过了十天,诺克斯让他在七天时间里赶到那里。雅各布斯的接任与他有关,他不得不在没有尼米兹的帮助下接管他的新工作。碰巧,尼米兹也是在没有先期准备情况下接管珍珠港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