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些年来小郭仗着高书记的庇护,在厂里呼风唤雨多少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但是随着高书记的离开小郭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在单位里厂长和书记是一对天生的冤家对头,两人各自有一拨追随者,平时二股势力相互钳制倒也相安无事,现在一方大势已失,另外得势的一方自然不会放过报复的机会。有一天中午在食堂吃饭时,长期追随厂长的二个人对小郭动手了。当时小郭一个人坐在一边吃饭,那二个人就坐在他后面的一张桌子,不知什么原因吃着吃着三个人就吵起来了。小郭倒也识相,见情势不对便欲起身离去,那二个人显然是有备而来,站起来就动手了。二个人有着明确的分工,一个主打,另外一个则伪装成拉架的从后面将小郭的身体连同他的两只胳膊死死地抱着,让小郭只有挨揍的份。小郭拚命地挣扎却始终不得脱身。当时在食堂里有很多人,一看有人打架全围了上去,其中也有一些平时与小郭关系很好的人,但是却没一个人上去帮他,连劝一句的人都没有。我当时正在后面吃着饭,突然见大伙儿一起往前拥,以为出了什么好玩的事,提着筷子嚼着半块红烧肉跟着凑了过去。等凑到近前一看是二个如狼似虎的家伙在揍小郭,我的头嗡地一下就大了。小郭也看见了我,眼睛在我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那种眼神我至今都忘不了,那是一种夹杂着焦灼、哀怜还有些许期望和希冀的眼神,它全都是针对我的,我是想冲上去的,但是腿脚像是被钉住一样动弹不得,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心里则像冰一样冷,冷得我一个劲地想撒尿。小郭终于支撑不住了,视线最后在我的脸上绝望地瞥过,人就软了下去,晕厥了。
亲爱的总统先生,诉说逝去的情感是令人伤感的,当如烟的往事随着时间的沉淀已经植入记忆作用并形成一个人性格中的一部分之后,这一份伤感便尤其让人无法忘怀。在后来的时间里我多次在梦中回到了那一场殴斗的现场,在一双令我羞愧终生的眼神的注视下,我渐渐止住了颤抖着的身体,一股勇气正从我的骨髓里升腾……几乎每一次我都是借助梦中的这一股力量最终完成了我内心的渴望,……我排开围观的人群冲上去了,是的,我冲上去了,嘴里还嚼着一块红烧肉,我骠悍骁勇心狠手辣,只三二个回合便将那二个家伙打得屁滚尿流鼠窜而去了……
接下去我经历了一生中最为黑暗也是最为病态的一段时光。那一阵我精神萎靡神经衰弱,白天上班时也不干活了,常常一个人躲在一边发呆,还怕声音,有时身边某个人无端地跟我说一句话都会把我吓得忽地一下跳起来——我被生活吓着了。车间的师傅们对我倒挺好的,这一段时间以来从不要求我干活,私下里还埋怨施楠,挺好的一个小丫头怎么做出这种事情!有人便安慰我说,那么一个女的不值得你这样,别想她了!他们都以为是施楠把我害成这样的,而不知道真实的原因其实是出自小郭。当然我自己是不会主动跟他们解释,也没必要。这个时期施楠已经不在我们车间了,她被调到厂部作了播音员,厂里有了什么会议通知或者上级领导部门有了什么精神指示都是通过施楠的声音播送出来的。那一阵厂部广播里整天充斥着施楠的声音,中午下班后施楠也不让它闲着,经常会播放一些轻音乐或者相声什么的。施楠离开一个星期之后,车间发奖金,其中有施楠的一份。我们组长将施楠的一份拿出来交给一个平时与施楠关系很好的工人,让他给施楠送去。这个家伙是个著名的二百五,走出车间时看见我正坐在一堆钢筋上面发呆,二五兮兮地对我说,嘿!跟我走!我说你去哪儿?他说你跟我走就是了。我就站起来跟他走了。我跟着他绕过浴室,穿过金加工车间,来到厂部办公大楼前。在即将进入办公大楼时那小子害怕了,他似乎觉得这个玩笑开得大了一些,停下来对我说,要不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吧!我问为什么?他吭哧吭哧地说,我是给施楠……送钱……我看着他好久没说话。他慌了,说我只是开个玩笑,没别的意思。我突然笑了,说没事的,我跟你去!他愣了一下说,我……我……我说真的没事的,你放心吧!可能是我故作的真诚打消了他的担心(从这一点上看这人的确是一个二五),兴高采烈地领着我进了办公大楼,一边走一边不住打量我,间或还诡秘地一笑。他可能是在盘算着我和施楠见面时的美妙情景吧!播音室设在二楼,就在书记办公室的隔壁一间。房门是关着的,二五也不打话走过去嘭嘭嘭地敲起了门。房间里先是没有动静,我们还以为里面没人呢,正要离开里面突然传出施楠的声音,谁呀?二五说施楠我给你送奖金来了!房门裂开了一道缝,探出一张生动的脸,脸上本来堆着一层笑意,但是在看见我的一刹那笑意像被一把刀子削去了一般顿时消逝不见了,随即而起的是一份被冻僵了的尴尬。即使如此施楠依然死守在原地,没有一丝出来或者请我们进去的意思。凭感觉我觉得这里面有点不大对劲,也是灵感突现,我上前一步,伸手抵在门上笑嘻嘻地说,怎么?不想让我们进去参观参观?手上稍一用力将遮遮掩掩的房门彻底推开了。施楠没料到我会有如此的举动,在房门被我强力推开之后人还随着房门后退了一步,接着才彻底松开了。房门大开,首先呈现在我们视线的是一个人,一个男人——副厂长。看见我们的一刹那他尴尬地笑了一下,那种笑像哭一样难看。一笑之后迅速恢复了常态,对施楠说你有客人,我们等会再聊吧。说着话一头冲出房间快速离开了。丢下我们三个人窘迫地站在门口。最后还是施楠恢复得最快,后退一步说请进!请进!将我们彻底让进了房间。进去之后二五忙着掏钱给施楠,还不厌其烦唠唠叨叨地像她解释,你拿的是半奖,应该是七十六快五毛,上个月你休息了一天扣去二块九,实发七十三块一毛……我则在一旁暗暗打量房间,房间不大,只有八九个平方,门边有一排书架,上面排列着二排书以及一些唱片和盒装的磁带,窗户前放着一张工作台,上面有一套播音设备,还有一架麦克风。工作台靠内墙的一侧放着一张行军床,被褥齐全……
从办公楼出来之后二五神秘兮兮地问我,你说施楠是不是和副厂长有一腿。我笑眯眯地反问他,你说呢?二五说这大白天的,他们也太过分了!突然伸出一支胳膊搂着我说,你不跟她也挺好!那种骚货!我们一路走一边聊着,兴高采烈的二五怎么也没料到接下去会发生那么恶劣的变故,甚至在变故真正发生之前连我自己也没料到。我们说说笑笑很快走到车间门口,这时我的身体忽然起了变化,先是右手无端地颤动了一下,像要脱离胳膊自行离去一般,我赶紧将它塞进裤子口袋,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猜疑,我将左手也伸进了另一边的裤子口袋里,作出一幅悠闲状噘嘴吹起了口哨。二五没在意我身体的变化,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笑着,他似乎很为自己今天能导演出如此精彩的一幕闹剧而自鸣得意,脸上因此而多出一副浅薄的欢愉。看着眼前这张浅薄的嘴脸,我藏在裤兜里的右手抖动得愈发剧烈了,牵动着我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二五也看出我有点不对劲,停下来问我,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说不知道……怎么了,我的手有点不听……使唤。他说你掏出来看看。我说不行,我……二五说,你掏出来看看,真有什么不对我陪你去医院瞧瞧!他还以为遇到什么神奇的事情,有点迫不及待了。我的身体这时颤抖得快散架了,不得已之下我猛地将右手从裤兜里拔了出来,拔出来的右手还在无端地颤动着,径直朝着二五的脸庞就过去了,只听噼——啪二声脆响,我的右手掌在二五的脸上一正一反各抽了一巴掌。二五被打愣了,捂着脸勃然大怒,你妈的干吗打我?有病啊!我的右手一阵抽搐,收掌为拳,照着二五的脸又过去了。第一拳砸在他的眉心,第二拳直接捣在他的鼻子上。他踉跄后退了一步,一只鼻孔出血了。那只鼻孔先是被一股气流吹出一个红色气泡,一出现就爆了,接着顺着鼻孔淌出了一条血流,像一条红色的蚯蚓似的蠕动着径直流向了嘴唇。他脸朝下呸呸连唾了二口,抬起胳膊用袖子飞快抹了一下鼻子,一看见血人便失去了控制,嗷地怪嗥了一声,野兽似的埋头冲了过来,我改拳为腿,抬腿一脚直接踢在他的面部,踢得他哦地发出一声悲苦的叫唤,前倾的身体顿时直了起来,随即身体向后倒了下去,扑通一声,沉重得犹如一座山峰坍塌了。我扑上去骑在他身上,左手摁着他的脖子,右手挥出照着他的脸部乒乒乓乓地一顿乱捶,捶得他躺在地上悲嗥不已,脑袋拨浪鼓似的左右扭动着,如果不是后来被人发现强行将我们俩拉开,我准把他揍成一个葫芦不可……是的,葫芦!
这一事件彻底地改变了我。循着这一事件的趋向我终于发现了生活中的更深一层的秘密,于是我迅速地在生活中沉沦下来了。我首先学会了抽烟喝酒,一段时间之后跟着殷南生的那些鸟学会了骂人,状态好的时候我能对着一个人一口气地不停顿骂上十六个小时骂词还不带重复的,能把一个人骂得痛哭流涕屁滚尿流心如刀铰生不如死,二三个月之后又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打架。与骂人甚至是调戏妇女相比我更喜欢打架,我喜欢那种笔直坚硬的感觉:面对着对手你血脉贲涨,全身贯穿着一股邪恶的力量,一双小眼睛火炭一样被血烧红,死死地盯住对手的眼睛,不畏强悍凶恶与软弱,当对方的肩膀一动,你就要立即出手,第一拳要准确、迅捷、坚硬地砸在他的鼻子上方的任何一个部位,要让他在一刹那头晕目眩,这份效果将削弱了他出拳的力量并使他对你的拳路失去判断,就算他能勉强递出拳头,那股力道也会在行进的中途突然衰落,即便能够如期抵达你的面部也终将成为强弩之末而显得酥软无力,挠痒痒似的充满一丝玩笑的意味,于是你的第二拳乘机而出,再次砸在他的面部,这时他基本上已失去了继续抵抗下去的能力和信心,像一枚肉粽子一般只剩下挨打的份了,紧攥着的两只拳头也松散开来,手和胳膊只顾护住自己面门,眼睛里掠过一丝绵羊般的软弱与悲悯。但是你这时不能有一丝一毫地松懈,简单地说作为一个男人你不能对自己的对手有任何一点的妇人之仁,如果这一次你放过了他,下一次你们俩的角色将倒转过来,所以你要鼓足十二份的力量继续对他施以打击,他越是乞怜你越是要下手狠毒,当他的面部已经被揍得麻木时,你应该将打击的目标迅速地转移到他的腹部,你必须果断更新他的疼痛,并以这一连串的疼痛击溃他的意志。于是你一拳掏中他的腹部,让那一份疼痛跟随你的拳头迅速移出面部,当他吃痛之下将双手转而下移捂住腹部时,你再狠狠地对他的面部施以重拳,就让那一份疼痛随着你的拳头在他身上像一只来回奔跑的老鼠一样上下蹿动吧,他护住脸就揍他的肚子,护住肚子就揍他的脸,要不了多久,那枚肉粽子就会像一摊烂泥一样贴着墙软软地瘫倒在地了……以上仅仅是单打独斗的策略,遇到打群架则不适用。就性质而言,单打的对象一般的情况下还只是对手,而群殴的对象则是真正的敌人;单打需要的坚韧、坚持,而群殴则需要灵活,除了下手要狠这一共同之处外,你还要学会审时度势见好就收,一旦占得便宜立即撤丫子走人,无论局势如何有利都不能恋战,因为不定什么时候一块半截红砖就会被某个影子一般出现的人拍在你的后脑勺上,或者被人将一把刀子猛地扎进你的后腰……进厂半年之后,我受邀参加过一次群殴,对方是隔壁冷冻机械厂的一帮家伙,起因是上午上班时我们单位的钢筋工小马在17路公交车上与冷冻厂的一个家伙为争一个座位发生了争执,两人当时就要动手,后来被人拉开了,下车时双方约定中午在17路车站一决高下。中午吃过饭后,小马花了三包香烟的代价约了十二个人准时赶到车站。冷冻厂的那帮家伙正三三俩俩地坐在站牌下抽着烟,一溜的男性,一色的浅灰色的工作服。那天中午天空碧蓝阳光充足。正是午休时段,紧邻着的数家工厂都歇掉了机器,周围一片沉寂,我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双方的人数基本相当。走到近前那帮人中有人问了一句是构件厂的吗?我们反问是冷冻厂的吗?双方突然出手,先是一阵砖头雨满天飞舞,接着双方短兵相接。那天大多数人都带了家伙,主要是链条锁、细钢筋和半截红砖等等。我的武器是一条老式的大头军用皮带,被我系在腰间。我单打惯了,一直善用拳头,那根皮带只是防身之物。那天是以急风暴雨的混战为开场,一阵冲杀之后各自瞄上了一个对象,战局相对稳定下来。我瞄上的对手是一个胖子。以我的经验胖子是最好的练拳的物体,拳头打在肥肉上面绝对是一种享受,另外胖子的身体移动和出拳的频率都较常人慢半拍,应该是很好欺负的。那天的局面的确如我预料,一接上手之后我迅速出拳,乒乓两拳之后又是两拳,全打在他的面门上。胖子没料到我出手会如此迅捷,有点懵,手下意识地往口袋里伸,我猜口袋里不是刀就是喷砂枪,不敢怠慢脚步急踏一拧腰身砰砰砰连续击打着他的面部,他护疼了,双手抬起护住面门,我旋即转换拳路,左手在他眼前一晃,右手一个勾拳击中了他的腹部,他哦地一声脊背沙丘一样突然弓起,护着面门的双臂交叉护住了腹部,我右拳回收胳膊肘凸起,顺势向上一抬又击中了他的下巴,打得他脑袋啊地向天上一仰,接连遭受了两番重击的胖子受不住了,倒退二步身体摇摇欲坠。凭经验我知道他差不多了,一般的人这时应该瘫下了,但是胖子尽管一摇再晃却始终撑着不肯倒下,这一下激发了我的斗志,正要一鼓作气再施打击,身旁一道黑影一闪,腰突然就使不上劲了。一个猴子一般的小个子拎着一把刀远远地盯着我,脸色煞白。我不明就里再往四处一看,我们的人已经溜掉了一半,剩下的也都处在两三个人的夹击之下,不远处还有两个家伙正朝我这边冲来。我清醒过来,一拧身抽出大头皮带,朝着其中一个来人劈空抽了一皮带,阻得他身形一顿,然后斜冲而走,遇到有人阻拦就劈头一皮带,就这样冲出重围,摇摇晃晃地跑回了单位。传达室里老马看见我脸色苍白步履踉跄地还探头问了一句,你怎么了?我说好……象被捅了一刀!一个跟头栽到在地晕了过去,在倒下去的一刹那我看见眼前的阳光镜子般地在空中一闪。
亲爱的总统先生:我该怎么跟你说呢!我怎么才能跟你说清导致我的生活一片混乱的原因?直到今天我依然不能承认那个在生活中四处作恶的青年人就是我,我的本质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混帐,之所以有如此巨大的变化其实都是因为小郭,仅仅因为那天在斗殴现场面对小郭求助时我内心中突然涌起的一份怯懦和软弱,我后来所有的一切努力仅仅是想向小郭证明自己并不缺乏诸如勇气、力量以及相关的一些东西——多么奇怪的一种心理。可是当我印证了这一切之后,小郭却已在生活中背过身去了。那次的事件不久,小郭就被厂长剥夺了驾驶员的工作下到混凝土车间做了一名保养工。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给刚成形的预制板们浇浇水盖上草帘子。这种工作本来是给一些体弱多病的老工人和妇女们准备的,厂里似乎刻意要以这种方式来羞辱小郭,像个歹徒一般在一个朝霞满天的清晨一把将刚钻进驾驶室准备出车的小郭硬生生地拽出来废品一般塞进了保养组。此时的小郭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一声不吭地接受生活的安排。他后来像变了一个人,沉默寡言落落寡欢蓬头垢面,每天一上班就扛着一把叉子去现场挨个地给预制板们浇水、盖上草垫。在厂里谁也不理,就这样那些混蛋还不肯放过他,一有机会便找茬修理他——厂里有很多想拍厂长马屁的工人——小郭便三天二头地要鼻青脸肿一番。这样持续了半年不到的时间,小郭终于干不下去了,自动离职走了。后来据说他在外面替人开出租车,混得还算不错,但是我再没见过他。
虽然小郭后来走了,但是缘于小郭而起的属于我自己的那一份生活却没法终止。即使是在我挨了一刀之后也没有中断。来自生活背后的那一刀让我在病床上躺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之后我痊愈了,但是后背上永远留下了一条伤疤。这道伤疤约两公分长,形状有点像一个颠倒了的逗号,一个近乎圆形的主体上方牵连着一条意外的划痕,极富滑稽的效果,从中可以看出行凶者在出刀的一瞬间突然涌起的一丝犹豫与坚定。这道伤疤犹如一枚荣誉勋章,沉甸甸地挂在我的皮肤上了,成为我非凡经历的证据。因为这一份“荣誉”的支撑,我后来在工厂里变得极其的嚣张和暴力,稍有不顺便猖狂发作,食堂里的菜烧咸了,澡堂里的水烧烫了,奖金拿少了,工资被扣了,这些都成为我发作的理由,一开始有人还看不下去,仗着自己的干部身份或者年龄的优势或者拳头的硬度出面说我几句,每遇到这时我更不打话,立即出手实施镇压,倘若他胆敢还手,我便拔刀相向。后来的我身上总背着一把刀子,不是为了杀人,而只是想提醒一些准备与我作对的人不要忘了我曾经在刀尖上打过一个滚儿,理应受到所有缺乏这种经历的人们的尊敬。这一意识来源于我对生活的理解,也来源于我内心中的一份勇敢与狡黠。一句话,从生活中挣得一份荣誉并不难,困难的是你如何面对和使用这一份荣誉。每当我朝生活亮出刀子时,那些义正辞严的人就会惊恐万丈,或垂敛别向或仓惶而逃,对于沉默认输者我总是轻易放过,但是对于那些企图通过逃跑而保存自尊的人我却不能容忍,我曾经拎着刀子将我们车间的一位老工人追得绕着厂区跑了三圈,因为他当着许多人的面口若悬河地批评我好逸恶劳好吃懒做,一开始我没吭声,他以为怕了他,越说越得意,呱呱呱呱呱地差点把舌头说掉到地上,我就不耐烦了,抽出刀子朝他猛扑了过去,他哇呀一声撒腿便逃,身体一蹦一跳地动作迅捷得像一只兔子。本来我并没打算要怎么他,只想让他停下口舌,可见他这么一跑我就来气了,拎着刀子一路狂追。我们两个一前一后在厂里跑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他无路可走了,一头钻进了保养组旁边的女厕所里。他自作聪明地还以为我不敢进去呢,我脑子不打转儿地追着他后背的衣摆闯了进去,当时恰巧有两个女工在如厕,突然看见闯进两个男的夸张得尖声怪叫,慌张地站起来就往上提裤子,提了一半又似乎意识到还有一个程序没有完成,僵硬地停在了中途,哈着腰半蹲半站地。我就当着那两个身姿怪异的女工面把老工人狠狠揍了一顿,揍到最后还不解气——我被他跑得气喘吁吁的心跳都快断了,这可是一份额外的付出,之前完全是可以节省的,如果简简单单地就这么放了他我感觉自己也太亏了,愤怒之下用刀子顺手在他的屁股上补偿性地又戳了一下……
我就这样混帐地活着,像一个泼皮似的在生活中频繁耍赖屡屡作恶。我不知道自己干嘛要以这副模样面对生活,一道伤疤只是借口,那么在伤疤背后又是什么?我不敢想下去,我现在离伤疤背后的东西太远了,已经回不去了!
自我有了一点恶名之后便不时有人请我帮忙打架,大多数的情况下是请我去打人,请我的人自己并不出手,不仅不出手有时连面都不露。这主要是害怕暴露自己以及曝光自己对对方的仇恨。生活中的人们相互间积攒了太多的仇恨,工作上的失意、爱情上的挫折、还有因猜疑、嫉妒而引起的种种误会和误解。大多数的时候这份仇恨是隐秘的,它像种子一样被仇恨的双方精心设计和隐藏在了各自的内心深处并在暗中给予它细心地呵护和培养,如果偶尔在街上遇到,仇恨着的双方还会堆起一脸的笑意亲热地握手或拥抱,暗地里却恨不得一刀捅进对方的胸口或者一砖头砸在对方的后脑勺上……想想也的确可怕,生活中任何一点缘由都会引发出一个人对于另外一个人的恶毒的仇恨,更为可怕的是当你遭惹上了一份仇恨后却不自知,或者说你在生活中寻找到了自己对另外一个人的仇恨的同时却忽略了这个人对你的刀子一般的敌意。以上列举出的这一类仇恨还都是有迹可寻的,与此相比生活中还有一种仇恨是没有理由和原因的;两相比较,后一种则更令人恐怖。亲爱的总统先生,不知你是否还记得马大爷,就是我们厂传达室的那个老头。他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老实得近乎窝囊,平时无论见到谁都点头哈腰地套近乎,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他在生活中的这一姿态为自己挣得了一份好名声,无论是干部或者是普通工人都不大看得起他,同时也使得别人对他不存戒心。我和他之间的熟络是从给施楠写信那段时间开始的,那一阵为了察看信件我时常去传达室转悠,一来二去便和他熟悉了,当时我们之间那种交往仅仅局限见面时相互打打招呼而已,未曾料到的是马大爷却成了我的救命恩人。那次我帮小马和冷冻机械厂的人打架过程中被对方的一个人捅了一刀,冲出战圈一路跑到了厂门口后便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了,那天是在门口值班的马大爷把我背到了医院从而救了我一命。从背离正常的生活轨道开始,我对生活中的很多事情都已经不在乎了,道德、秩序、以及所谓的人情世故这些像盐一样生活必须品对我都已经失去了起码约束力,甚至连亲情温暖在我眼里也是油腻腻地充满了罪恶的,但是对于自己的救命恩人以及对于他所给予你的那一份救命之恩却另当别论,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义气吧,这也是我在生活中仅存的一点东西了。自那次以后我没事就来传达室串门,看看报纸或者聊聊天什么的。我甚至还想为马大爷做点什么以作报答,可仔细一端详却发现他对于生活的要求其实很有限,一日三餐外加一盒劣质的香烟,这些他完全能自给自足,超出这一定额的一些愿望同样也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譬如为他加二级工资,或者分他一套房子等等,后来我也就不作此想了,可有一天马大爷却主动向我提出来了。那天上午我在传达室看报纸,当时还有其他一二个人,临近中午吃饭时其他人陆续先走了。等最后一个人出门之后,马大爷悄悄地把传达室的门掩上了。我当时还感到疑惑,不明白大热天地他干吗要关门?关上门之后马大爷神情也起了变化,平时挺坦然的一个老头这会儿像噎了什么话似的在我身边转悠个不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就问马大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马大爷扑通一声便朝我跪下了,一下把我惊得从长椅子上跳了起来。嘴里惊恐地直嚷嚷,大爷大爷你这是干吗?你这是干嘛呀!马大爷神色凝重地说,小于,求你帮我一个忙!我说你有什么事起来再说!起来再说!他说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我心急火燎地随口胡乱允诺,你起来,我答应你!他跪在地上没动弹,仰头对我说,我要请你帮忙去揍一个人!我一愣,心中暗暗好笑,之前我一直以为他请我帮的这个忙会很棘手,不是找我借钱就是让我给他介绍老伴,没想到闹到最后却是这么一件屁事,一颗心顿时落回到了原处。我摇摇头,忍不住还是想笑,这样的结果我其实应该料到的,因为这是我唯一可以帮别人做的事情了,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能帮别人的,别人又怎么会来找我帮忙?我笑着说,大爷,这事好说,你快起来吧!他跪在地上又追问了一句,你答应了?我说我答应,我答应!等他起来后我问了他一句,你要揍谁呀?马大爷回答说,三车间的崔秀娟。我一听又愣了。我没料到他会让我去揍一个女人。我问,为什么要揍揍……她?老马说我不知道!这个回答让我很疑惑,看了他两眼,心里甚至怀疑他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我追问,你不知道?你要揍人却不知为什么?你什么意思?跟我闹着玩呢!说着说着我就上火了。老马就急了,说我没骗你,我真的不知道!咽了一口唾沫略一思索后又说,我就是觉得那个女的讨厌,欠揍!我说你们之间是不是有过什么过节?老马翻着死鱼一样的眼睛反问,有什么过节?我说譬如你想跟她睡觉一直没睡上什么的!马大爷一听便急了,说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那种人吗!我说你别生气,男人想跟女人睡觉又没什么丢人的,想了想又追加了一句,不想和女人睡觉的男人不是好男人!老马气愤地嘟咙了一句反正我没想和她睡觉!我想了想又问他,你是什么时候有这个念头的?老马说从我第一次见她就有了。我问他你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老马扳着手指数了数说,61年!我啊地一声,61年!你们这么早就认识了?老马说我们是那年同一批进厂的,当时我们才二十出头。我说你第一面见到她就想揍她?老马点头,是,第一次见到她我就想揍她。可……为什么呢?我绕来绕去始终绕不出来这个问题,我总觉得他们之间肯定发生了一些什么。老马还是那句话,不为什么,就是想揍她!我不耐烦起来,烦躁地说,总得有个理由吧?老马坚持道,没理由!我说那你跟我说说你们见面时都干嘛了?老马说也没干嘛,那天我们一群新工人来厂里报到,在劳资科里,一共有十多个人呢,其中有五六个女的,当时我就觉得那几个女的当中有一个特别不顺眼,她个头不高不矮,身子不胖不瘦,人长得不丑也不漂亮,穿着一件列宁装,头发扎了两根短辫子,特别爱说话,一屋子的人就听她一个人的声音,还喜欢笑,别人随便说一句什么她都会咯咯咯地笑上半天,像个浪货!反正就是让你觉得挺不舒服的,我当时就想揍她一顿的,可没敢。我说那后来呢,你们是不是后来吵过架什么的?老马断然否认,没有,我们从没吵过架!别说吵架,平时连话都不大说。刚开始的那一阵我们在厂里遇到了她还主动和我打打招呼,每次我对她都不理不睬的,后来她也就不理我了。我说61年到现在都快三十多年了,这么久的时间里你一直这么恨她?老马说嗡声嗡气地嗯了一声,神情茫然地说,我也不知这是中了那门子的邪,这么些年来每次一看见她就恨得牙根疼,就算有时看不到她可一想到她也恨得不行,有时睡着了还会梦见她……我心怀叵测地插嘴问,你们在梦里都干什么了?老马警惕地看了我一眼说,什么也没干!一见到她我就走了。我说你当时就没想对她干点什么?老马说干什么?我说你干什么我哪儿知道呀!老马说每次都是这样的,只有一次我揍了她。我问你怎么揍的?老马说有一天我突然梦见她背着我在啃一根玉米,是那种生玉米棒子。她啃得有滋有味的,嘴里吧唧吧唧地直响,嘴唇上还沾满了玉米屑,样子邋遢得不行。我实在看不下去就说了她二句,意思让她注意点,别那么恶心。她翻了我一个白眼,不理我,还是那么不管不顾地使劲吃着,我就火了,走过去一把抢过那根已经被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狠狠扔在了地上,想想不解气,又伸脚在上面踏了两下。她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哇哇扑了上来,用她那锋利长指甲在我的脸上连抓是抓的,抓得我脸上血迹斑斑火辣辣地疼,我就火了,照着她的脸就是一拳,紧接着抬起腿狠狠踹了她一脚,左手还抽了她一耳光,三下二下便把她揍得瘫在地上起不来了。我还不解气,最后又硬生生地从她的头上拽下了一大把头发……老马的这一番叙述充满了血腥味,中途不时根据叙述的重点配以一段手势以加强效果,脸上的表情在凶狠与狰狞之间不停地变换,整个人显得极其地怪异和恐怖,看得我心里直发毛。我不无厌恶地说,你怎么这么狠毒呀!老马被我说得醒悟过来,急忙收敛起自己的情绪辩解道,这是梦,不是真的!我说就算是梦你也够狠的了!老马定定地看着我,忽然就哭了,抽噎着说,你们都不理解我,你们都不理解我,我只是在梦里揍过她这么一次,平时根本没动过她一根指头……我说你既然这么恨她干吗不自己动手真正地揍她一次?老马说我害怕!我说你怕什么呀?难不成你还怕打不过一个女的?老马说不是怕这个,我是怕别人知道我恨她。我说可你的确是恨她的呀!老马辩解道可没人知道这一点呀!今天我是第一次跟别人说。我不吱声了,因为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停了一会儿我劝老马道,既然这么多年你都忍下来了,说明你对她的仇恨并不是不能克服的,那又何必非要揍她不可呢?老马似乎对我的用词不很习惯,克服?伸出手指拽了拽耳朵,我不知道!这么多年我一直没动手是因为我觉得反正我们是在一个单位,她迟早都逃不出我的手心的。可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下个月就要退休了,退休以后说不定就再也见不着了,时间一长我怕会慢慢忘了自己恨过她,所以一定赶在退休之前狠狠揍她一顿!抬起头一脸渴望地问,你能帮我么?
我决定帮老马这个忙。尽管最后答应了老马的请求,但是真正实施起来依然感到压力重重。一段时间以来我揍过数不清的人,却还从没有对一个女人动过手,现在因为某种原因我必须对一个女人出拳了,还是一个年老体弱的妇女,在此之前我几乎都不认识她,这算什么事嘛!我后来去三车间玩过几次,也见到了崔秀娟。她是一个瘦小的女人,话不多,显得很精干,人缘挺好,也没有背着人吃生玉米的习惯,真不明白老马为什么会仇恨这么一个人?三车间的工人中多是一些中年妇女,平时生活节俭惯了,每天中午一顿都是从家里带饭,中午就在炉子上热一热。和她们熟了之后有时遇到吃饭时我也跟着她们一块吃,崔师傅每次都把自己带来的菜分一半给我,吃完饭后一些人凑在一起玩牌,另外一些工人便坐在一起聊天。崔秀娟从不参与牌局和打盹,一吃过饭便单独坐在一边打毛衣,每遇到这时我就凑过去和她聊聊天。我旁敲侧击地问她对老马的看法,每次说到老马她总是一番很善良的说辞,你说老马呀!他可是一个好人,也挺可怜的!我问为什么说他可怜?她说老马和我们是一拨进厂的,其他人工作不久就恋爱结婚生儿育女有了正常的生活,可是老马却一直独身。叹了一口气,真不知他这么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我说崔师傅!你和老马之间有没有为什么事情吵过架?崔秀娟说没有啊!你怎么会问这个?我接着说你知不知道老马可恨你了!崔秀娟微微一笑说,你别瞎说!他怎么会恨我!我们平时都不怎么说话。我说他就是恨你,恨得要命!任凭我怎么说崔秀娟总是不信,从她嘴里我也打听不出他们之间究竟是否真的发生过什么。随着我跟崔师傅接触加深,我就愈发地下不了手了,而老马则越来越着急,一见到我都要催我好几遍,最后我只能躲着他,上班下班都不敢从大门口进出了,每天都是翻窗越墙地进出工厂。时间一晃一个月过去了,终于熬到老马退休的那一天,同时退休的还有崔师傅等一批同时参加工作的老工人。临退休前一天厂里为他们开了一个简短的欢送会,就在那天的会场上,隐藏在老马体内三十年的仇恨病毒一样地发作了。在会议的中途他突然起身朝着崔师傅冲了过去,一伸手拽住了崔师傅的头发……当时在场的人都懵了,半天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许多人还以为老马是和崔师傅开玩笑呢,后来是被崔师傅惨叫声惊醒过来的,好几个人一起冲上去搂腰抱腿想把老马拉开,却怎么也拉不开他。他像疯了一样,手里死死地攥着崔师傅的一把头发,一张被仇恨扭曲的脸阴森而可怕,嘴里还愤愤地念叨着,她吃玉米!她吃玉米!最后从崔师傅的头上硬生生地扯下了一大把头发,疼得崔师傅当场便晕了过去……这事发生后我特别难过,不是为崔师傅,而是为老马,想想一个公认的“好人”被一段自我繁殖出来的仇恨活生生地折磨了三十多年,自身也的确够痛苦的!
亲爱的总统先生,请允许我再回头说说我的工厂吧,说一说那一份养育我的工厂时间。
在工厂时我和所有的工人一样每天清晨迎着朝阳进厂,中午倚着阳光打盹,下午则赶在太阳下山前离开。这也就是说在工厂的时间里我们独独缺了一份黄昏和一份黑夜,这也是许多在工厂干了一辈子的工人最后在记忆中却搜寻不到工厂的黄昏景象的原因,我是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撞上了工厂的那一份美丽病态一般的黄昏的。这一切是由一个谣言引起的。
那一阵厂里无端地流传着一个谣言,谣言中传说我要打一个人,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传说中要被我揍的工人叫张小泉,16岁,半年前刚进厂参加工作,是顶职进厂的,他爸爸是我们厂的锅炉工,因为一次突发的事故重伤致死,为了照顾在苏北家乡务农的这一家人,张小泉就被破格获准顶替进厂参加了工作,进厂之后顺理成章地被安排在锅炉房烧锅炉。此前我对张小泉几乎没什么印象,大致知道厂里有这么一号人。小伙子长得憨了巴唧的,人倒是挺勤快的,闲暇时会执着一把大扫帚在厂区里扫扫地或者主动为厂部办公室的头头脑脑们打打开水什么的,常常受到厂领导的表扬。就是这么一个小伙子有一天不知听什么人造谣说是我要揍他,然后人就不对劲了,平时挺坦然的一个人整天提心吊胆地,也不扫地和打开水了,甚至都不敢随便外出遛达,生怕被我碰上。这一则谣言最后越传越邪唬越传越真实,最后全厂人都知道我要打张小泉了唯独我自己却还不知道。
一天下午临近下班时罗小宾来找我。小郭离开之后,我在工厂里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其中有殷南生、老马等人,当然也包括罗小宾。那天罗小宾把我拽到一边递了一根香烟给我问,你和张小泉怎么了?我当时真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手里玩着香烟说,没怎么呀!你什么意思?突然明白过来,自作聪明地对罗小宾说,是不是那小子跟你炸刺了?奶奶的,我帮你去收拾他!罗小宾急忙摆手,别胡扯了!我问你,你是不是真要揍张小泉?我说你这是什么话,我好好的干吗要揍他?罗小宾说我哪儿知道啊,全厂的人都这么说,我说谁他妈这么造谣!罗小宾说张小泉都快被吓死了,铺盖卷都打好了准备回老家不干了。我说有这么严重么?罗小宾说这还有假!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你真没想揍他?我说没有,绝对没有!罗小宾说那好!今天下班后你别走,张小泉要请你吃饭。我说他请我吃饭干吗?罗小宾笑着说,他想试试你是不是要揍他,如果你吃请他就放心了,如果你拒绝他就相信你是真的要揍他,准备连夜逃跑了!我听了哈哈大笑,觉得这孩子有点傻。
晚上的饭局很简单,张小泉在食堂里打了三四个菜,又到外面买了一只盐水鸭(南京的一种特色卤菜)和一瓶白酒,然后我们就在他住的集体宿舍里吃了起来,作陪的还有罗小宾和殷南生以及另外二个平时能够得上话的人。这二天殷南生死了一只名叫二子的鸟,心情很郁闷,喝酒也不顺,第一口就被呛了一下,然后就一直在咳嗽;那个傻小子张小泉明显地缺乏请客的经验,酒菜上桌人往那儿一坐就没动静了。张小泉长得倒是细皮嫩肉的,头发乌黑闪亮,嘴唇的两角刚刚产生了浅浅的一层的胡须;他很少喝酒吃菜,静静地坐着,我们要是不和他说话他也绝不敢主动跟我们说话,只有罗小宾在里外张罗,不停地让张小泉给我敬酒,张小泉每次的敬酒都很实在,一举杯便一饮而尽,还口口声声地地称我为于师傅,让我以后多多关照什么的!话说的挺老成,其实论年龄我也比他大不了多少,不过这种态度令我很受用,在他之前还没人称我师傅呢!我也就大大咧咧地受了,还以一种极其江湖的口吻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我们那天是下班后开吃的,当时天还大亮着,太阳灿烂地候在西天上。张小泉的宿舍的房门和一扇窗户都是朝向西边的,夕阳便顺理成章地从窗户和门洞里倾泻而入,水似的打在桌子上,也打进桌上的杯盘碟碗之中,丁当作响,阳光抑或是酒精的作用。酒过三巡后大家的酒兴才完全地燃起来,也可能是酒把每个人的喉管喝宽敞了,再往下喝酒时便跟灌水似的,在燃烧的酒精作用下每个人说话的声音也不知不觉高了许多,还抢着说话,叽呱叽呱也不知说的什么,其中只有张小泉比较沉默,只是他这是候也已经不对劲了,别人随便说一句什么话他都要嘿嘿嘿地傻笑一阵……一会儿一瓶酒就干了,张小泉歪歪倒倒地又下楼买了一次酒。第二瓶酒下到一半时天忽然就黑了,几个人坐在一起相互都看对方有点不对劲,但是又都说不清具体的原因,直到其中的一个人下意识地拉亮电灯后大家才发现原来是天黑了。电灯闪烁而起的一刹那,我的尿急了——肯定是被灯点亮的,我这时候已经晕了,脑袋发沉全身发软,只有尿器硬得跟棍子似的。尽管尿意急迫我也懒得动弹,脑子里还荒唐地在考虑等会儿该用什么样的姿势来撒这泡尿,又想世界上如果有一种装置能让我坐着不动便把尿撒到很远的厕所里就好了,顺着这一念头我的思维里又出现了一根长长的塑料管以及在管子里流动着的一股尿流,它们正在一股压力之下向着管道的尽头奔流。就在我胡思乱想时,厂里的大喇叭忽然响了,是一首轻音乐,我咦了一声,说广播怎么这时候响?是不是快到上午上班的时候了?罗小宾他们哗啦一下笑了起来,我不明所以地问你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他们笑着指责我道,一看你就是一个只吃饭不管事的家伙!我问他们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坏坏地笑着也不答话。最后张小泉告诉我说,厂部办公室每天都要有一名干部值夜,今天可能是施楠当班,每次她值班时都会把广播打开放点音乐相声什么的。最后补充道,你不住厂可能不知道这一点。我百五聊赖地说,是啊,我的确不知道。因为说到了施楠,接下去我就不说话了,其他人受我的情绪影响也有点愣怔,只有吃饱喝足了的殷南生可有可无地连续打了两个饱嗝,我的尿意肿胀的小腹却有点撑不住了,我说我要去撒泡尿。摇晃着站起来,张小泉讨好地说我扶你去吧!我推开了他,不用,我没事!
张小泉的宿舍是在二楼,上楼的楼梯修在宿舍外面,是一个简易的铁制楼梯。我从楼梯上一路下来,行到中途时一直被沉甸甸的尿意压迫着的膀胱意外地跳了一下,整个小腹像被针扎了似的一痛,我一下站住了,差点要了我的命,我感到自己只要稍一动弹就会为世界引发一场水灾,那一刻尿意激烈得像要从喉管里溢出来似的,而我这时已经对自己的彻底绝望了,并不期望在今后时间里还能幸运多得到一间释放尿意的厕所。我站在楼梯的中段解开裤子,内心绝望地就想将这泡尿就地撒出来算了,可这时一直放着音乐的广播突然停了,周围一下静得可怕,夜空上繁星点点,清新异常的空气刺激着我紧张地呼吸着,慢一慢都会停止了似的;夜幕下的工厂像被掏空了,白昼里的那些机器、钢筋、水泥板还有来回奔跑着的汽车、挥汗如雨的工人都已经被一只时间的黑手掏空了。我们被偷了,我被偷了,世界被偷了,白昼被偷了,黑夜偷走了我们存放在白昼中的一切;这是工厂的另一面,是我认识之外的另一家工厂……广播再也没有响起,我渐渐止住了颤抖,重新系好裤子下楼了。绕过开水房,穿过篮球场,摇摇晃晃地一路走进办公楼。楼道里黑乎乎的,所有的房门都紧紧地关闭着。我摸到楼梯口沿着楼梯向上攀登,因为酒精的作用,脚步比平时显得沉重,咚咚咚地响声撞着黑夜。爬上二楼,楼道里有了灯光,是从一间办公室通气窗上透露出来的,将那间办公室门前映出一片长方形的光块。那正是施楠所在的广播室。我走过去伸出手嘭嘭嘭地拍起门来。房间里传出施楠的声音,谁啊!我不吭声,继续敲门,门开了。施楠一手捧着一只茶杯一手扶着门站在我面前。她的头发散着,戴着一根色彩鲜艳发带。看见是是我施楠明显地一愣,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杯子慌乱地喝了一口水,但是却忘了杯子里的水早已经被喝完了,端起杯子后只喝到了一口空气,于是愈发地慌了,避开我的注视,作出一副倒水的架式转身进了房间,空着的一只手还隐秘地将房门带上了。是一扇逐渐闭合着的门坚定我的愿望,就在房门即将完全闭上的一刹那,我一步踏出去用肩膀顶住了它。施楠扭转过脸惊讶地看着我,没有说话。我也不说话,伸出手将房门推开闪身硬挤了进去。施楠强作镇静地厉声喝问,你想干什么?我说我想跟你讨一杯水喝!施楠态度生硬地说我这里没水!说完之后有补充了一句,我刚喝完了。我一声不吭地看着她,她的眼神掠过一丝慌乱,说那……我下去给你打点水吧。攥着杯子绕过我就要拉门出去。我一把把她抓住她的胳膊,她的身体紧张地一颤,色厉内荏地呵斥了一句,你想干什么!我也不打话,顺势一把将她搂在了怀中,她惊恐地尖叫了一声,啊——!像一根遭遇意外力量作用的弹簧似的,剧烈挣扎起来。这根弹簧的力道不弱,或许也是我酒喝多了的缘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将她制服,还被她利用我的一个破绽挣脱了出去,好在我反应很快,一个错步又重新将她抱住了。在搏斗之中那满腹的尿意影响到了我的发挥,动作稍大一点膀胱里都会哗哗直响,而施楠的反抗又极具力度,如此一来我们之间渐成势均力敌之势,我制服不了她,她也逃不脱,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而我和施楠之间仍呈胶着状态,加上我尿意急迫心里便火急火燎的,接下去的动作便大了许多,在与施楠的一次交错中她的身体触到我背后的一件硬硬的东西,咯得我的腰部微微一疼,老半天我才想起那是一把刀子。这是我平时背在身上必备物,以前只是在打架时才用到,现在见情势紧急也不管了,反手一把抽出了刀子,然后迅速地将刀刃紧紧按在了施楠的脸上,别叫!否则我划了你!施楠的挣扎像断了弦的钟摆顿时停顿了下来,人僵硬地站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了。我把她拦腰抱起来扔到那张小床上,然后开始褪她的衣服。先从上衣开始,然后是鞋子、裤子直至内衣内裤,每剥下一层,她的身体都会无端地颤抖一下,在脱到内裤时她又有了反抗的意思,攥着茶杯的手死死地挡在腹部间,嘴里冷冷地说了一句,王厂长一会儿要来的!我一亮刀子,少废话!她就又把手挪开了。接下去她再没有任何的反抗,躺在床上像一具木偶似的任凭我肆意摆布,唯一坚持着的是她手里自始至终都死死地攥着那只茶杯,在褪下她最后一件衣服后我曾试图要将那只茶杯从她的手中剥离出来,但是未能成功,她将茶杯攥得铁一般紧,任我如何威胁努力都不肯松开。最后我也懒得管她了,我的身体已经被欲望完全地发动起来,我也就放弃了努力,强行进入了她的身体……
亲爱的总统先生,我必须向你坦白,这是我这一生中最初的性事(但是我潜意识里却似乎觉得自己对这事很熟悉,而且每一次行到最后总有一种一头扎进去的冲动),非常不凑巧的是那天就在我刚刚进入她的身体还没来及充分体验到性事本身的那一份乐趣就被走廊上的一串脚步声打断了。听见脚步声施楠身体一紧,小声地说了一句,是王厂长。果然走廊上有人开始喊起施楠的名字,施楠!施楠!施楠在我的身下应了一声,哎——!声音轻松清脆得不行。我这时已经没了主张,悄声问施楠,怎么办?施楠说快,快藏起来!我说藏哪儿?施楠还没来及回答,脚步声已经近到了门前,嘭嘭地敲了两下门,快开门我的小八哥!施楠说来了,来了!身体便动弹起来,意欲将我颠覆下来。这种时候我哪能轻易地放了她,双臂一用力将她箍得更紧了,我不管不顾地拉开架式埋头苦干,三二下便将施楠发动起来,施楠双手呼地一下抱紧了我,右手中的那只茶杯紧紧贴在我的后背上,然后随着我的动作便劈里啪啦地拍打着我的背部,一种奇怪的节奏,我顺应着这一份节奏前进,每一下都能激起施楠的一生呻吟,施楠被自己抑止不住的呻吟吓坏了,一埋头张嘴咬住了我的肩膀,将那一声声的呻吟整个地咬进了我的肉里。门外的王厂长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一丝不对,更急了,使劲地拍门,嘴里一阵大呼小叫,施楠你在干什么,快开门呀!快开门呀!施楠咬着牙不肯开口,双臂紧紧地搂着我,顺应着她内心的愿望我便愈发地卖力动作,没费多少劲便将施楠送到了快乐的极致。她先将一口气憋了足足有一分多种,身体剧烈地左右扭动,就在我以为她快死过去的一刹那,她扭动着的身体突然间绷得笔直,一仰头甩开嘴唇仰天长长地呻吟了一声,嗯——啊!这是一种由胸腔始发经由鼻腔一番过滤之后再从口腔里迸发出来怪异之声,稍有一点经验的人都知道一个人在什么样的特定情景下才可能发出这种声音。所以声音一起首先把我吓了一跳,吓得我差点从她的身上滚下来。心想这下完了,门外的那个人肯定也听到了。门外的王厂长果然着急起来,拍着门一阵大呼小叫,施楠你快开门!快开门!再不开门我撞了!施楠仍然坚持沉默,门外的王厂长停顿了片刻,果真踹起门来,嘣嘣嘣地。他的力气很大,三五下之后房门便被踹得吱吱地叫唤起来,即将裂开似的。我见情况不对只得加快频率,一番激烈的冲刺之后我也顺利地抵达了快乐的巅峰,这时房门在经过一番猛撞狠踹之后终于坚持不住了,随着外面的人最后一脚重踹,呼啦咔地一声缓缓地开了,我再想起身躲藏已经来不及了,我憋着一口气沿着那施楠身体中提供的那一条狭小的通道向着内部拚命挤着,想挤进她的身体中暂时避上一避;一下、二下,我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向深处挺进,最后呼拉一下整个人全陷入了她的身体之中,在完全进入她的身体的一刹那房门也被彻底洞穿了,王厂长像一头愤怒的狮子疾冲而入,冲到床前照着施楠扬手就是一巴掌,但是一看见施楠那动人的裸体这一巴掌无论如何也下不去了,嗨——地喘了一口粗气胳膊软软地垂下了,然后便困兽一般地在房间里东翻西找地折腾起来,期间两次伏下身躯趴在地上朝床底下察看,当然他什么也没找到。床上的施楠笑吟吟地看着他,你找什么?王厂长愤愤地回答,找人!施楠说找人?找什么人?神情中一派天真。王厂长就火了,指着施楠的鼻子说,你少跟我装蒜!你不把那人给我交出来我跟你没完!施楠一脸无辜地说,你说什么呀?交什么人?王厂长说,男人,一个男人!施楠脸阴沉下来,你有毛病啊!我这儿那来的男人?王厂长脸胀得通红,你以为我是白痴啊!你……你……他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理解,吞吐了半天也没说出令人信服的理由。施楠脸色一变,说你今天给我听着,这么久以来我们一直偷偷摸摸地,从一开始你就说离婚,到现在半年过去了你却连个屁都没了,老实告诉你我已经受够了,自己家里留着一个外面再占着一个,还整天地疑神疑鬼的,天下有你这种男人吗!一见施楠发火了,王厂长满腔地不快和怀疑顿时化为乌有,他端起一副笑脸哄着施楠,你看你看我又没干吗?你干吗发那么大的火嘛!施楠说你还没干吗?深更半夜地跑过来又是撞门又是砸窗地不说,还口口声声找我要男人,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说着话眼泪便下来了。女人就是有这种本领,关键时候总能以一把眼泪扭转不利局面化被动为主动的。我在施楠的身体里一个劲地想笑。这一招彻底把王厂长治服帖了,垂头丧气地说,我那是跟你闹着玩呢!好了好了,别生气了!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伸出胳膊就要去搂抱施楠,施楠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别动我!王厂长嬉皮笑脸地说,我的小八哥真生气了!来来来,让亲哥哥抱抱!施楠一扭身避开了他的搂抱跳下床开始穿衣服。处于满腔欲火中的王厂长脸上就挂不住了,沉着脸说,你什么意思?施楠说我今天不舒服!王厂长这时忽然发现了异样,两眼紧盯着施楠的腹部说,你肚子是怎么回事?施楠低头一看也吓了一跳,本来平整光滑的小腹无来由地凸了起来,她的反应倒也快,说我怀孕了!王厂长呼地一下从床上站了起来,是……我的?施楠噘着嘴哼地一声,是另外一个男人……!她故意把这一句话说得含混不清的,让人听起来更像是在赌气。王厂长果真上当了,一把将施楠抱起来原地转了一个圈,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高兴得像个孩子。施楠沉着脸说,我跟你说了这不是你的……王厂长微笑着伸手刮了施楠一个鼻子,好了我的小八哥,就算是别人的我也认了!施楠忽然就哭了,抽抽噎噎地。王厂长说你又怎么了?好生生的哭什么?施楠抽泣着说我害怕!这可怎么办?我怎么怀孕了呢!王厂长说没事的,没事的,等二天去医院做个手术。施楠一把推开他,我不做!王厂长问那怎么办?施楠说我要把孩子生下来。王厂长吓得一哆嗦,说你疯了!这事可不是闹这玩的!施楠说我为什么不能把孩子生下来?王厂长说现在不是时候,你可别太任性!施楠反正我们俩是要结婚的,怕什么!王厂长说要结婚起码也要等我把婚离掉吧!施楠哼地一声,这么久了你都没离,我看你根本就不想离!两个人无聊地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起来,一会儿吵闹哭泣一会儿喜笑颜开,我在洞口听了一会儿就不耐烦了。看样子王厂长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离去,我决定利用这个时间四处看看。这辈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识过女人的内部构造呢!我离开洞口向深处摸索而去。脚下的道路狭窄,也没有路灯,经过一段如夜的黑暗之后我我进入了一片异样光亮之中。这是我记忆中的某处大街,商场、天桥、车流以及道路两旁的广告牌,所处的位置与形状与我的记忆基本吻合,唯一的差异来自光线。记忆中的光线暗淡且浑浊,使得眼前的景物也陌生了许多,散落在大街上的行人也面色模糊神情暧昧,似有着丰富的欲望。我在大街中央的天桥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天桥上下了大街拐进了一所幼儿园。铁栅栏围起来的院子里,一群孩子正在一个年轻的老师带领下做游戏,我站在外面看了很久,将孩子们一个个地辨认了一番,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小家伙。小家伙模样邋遢鼻孔中还拖着鼻涕,这副模样让我很亲切,他似乎就是我的儿时,但是也不敢确定。但是接下去发生的事情证明了我的猜测。在游戏的中途,两个孩子突然起了争执,拖着鼻涕的那个孩子伸手飞快地打了身边的另一个孩子一下,被打的孩子哇哇哭了起来。女老师急忙跑过去问,你们为什么打架?鼻涕虫理直气壮地说,是姚树先骂我的!老师问他骂你什么?小男孩说他骂我爸爸是哑巴。说我不是小哑巴,是杂种!老师转而对姚树说。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同学呢!虽然他不是哑巴,但是我们不能嘲笑人家,我们应该更加关心他,你说对不对?姚树同学不知所措地连连点头。老师说好了,去给认个错吧!姚树便走上前去了对小男孩说,以后我再不骂你了!这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鼻涕虫突然扬起手啪地一声又打了姚树一个嘴巴。姚树再一次嚎啕大哭起来……小男孩的这一不可理喻的举动让我也很厌恶,在别人已经认错道歉的情况下还那么不依不饶地,小小年纪怎么会如此狠毒?我顿时对他失去了兴趣,转身离开了。接下去我进入了一所学校。正是深秋的课间,校园里空荡荡地,只有风中的落叶在地面上喳喳地翻滚。在一间教室的外面我无意发现了一个学生,他踮着脚在窗户外面贼一样地朝教室里探头探脑,窗户玻璃的中央部位有一明显凹点,从这一凹点中看过去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成了身长腿短脑袋尖细的怪物……窗户外面的小家伙显然是被课程遗弃了,他在教室的边缘朝着课程拚命地吐舌头拽耳朵做足了鬼脸、但是并没有多大的效果,教室里的学生庄稼一般面朝黑板的方向,在黑板的下面,一个年轻的老师专心致志地讲课。他们处在无声地对抗之中。窗户前的孩子首先沉不住气了,他被那无声地力量击溃了,突然张嘴哇呀怪叫了一声,似乎想以此硬性引起教室里的老师对自己的关注,但是还是没人理他,似乎是为了对抗他这一突兀的尖叫,教室里随即响起了一阵读书声:A,B,C,D,E,F,G,朗朗的读书声灌满了校园,淹没并遮蔽了整个秋天和一个人的学生时代……从小巷里再拐出来时已经是秋天了,在大街的一个十字路口我跟上了一个胖子。当时我和另外一群人被一盏红灯阻隔在街道的这一边,从另外两个方向拐过来的一溜车流顺序而过。这时从我们后面串出一个胖子,甩开等候着人群脱颖而出。他利用汽车与汽车之间那有限的间隙一点一点地朝着大街对面逼近,一盏红灯和车流也无法使他停下;他的后背上背着一个大网兜,网兜里装着五六个圆滚滚的足球,像五六个乳房似的,晃得我心慌。我犹豫了一下,跟上了他走了。胖子对付汽车似乎很有经验,每一步都准确地踏在行驶中的汽车的关节处,眼看着就要撞上汽车了,一个滑步便错过了,在成功避开了一辆中巴后,他还扭头朝我笑了一下。我喜欢上他了。我们穿过大街的一刹那,那一盏红灯也转换成了绿灯。上了人行道后胖子回头朝我说了一句话,我认识你!我说是吗?他点头,语气肯定说,你是个作家!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们一起踢过球!我笑了,说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他回过头仔细打量了我一番肯定地说,没错!你就是那个会踢球的作家!我想他是认错人了,我不可能是什么作家,记忆中只写过一封情书,就是后来被公示在了工厂门口的那一封,其他再也没写过什么了,至于足球我倒的确挺喜欢的,虽然自己没踢过,但是看得比较多。亲爱的总统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下面我想跟你谈谈足球。我知道法国是一个足球大国,在那里出现过方丹、普拉蒂尼、蒂加纳和鸡蛋(鸡蛋即齐达内,现为西班牙皇家马德里队员,世界上最昂贵的球星。法语中的齐达内的发音为“鸡蛋”)等众多的世界级球星,98年那届世界杯赛上,法国更是极荣誉地击败了包括巴西在内的多支强队,一举夺得了大力神杯,登上了世界足球运动的荣誉顶峰……不过今天我并不想和你探讨法国在世界足球运动史上的地位问题,这应该是国际足联那些技术官员的工作,我关心的是作为一项体育项目的足球为什么会在世界范围内受到那么多人的喜爱,以至于让他们不惜精力、体力、金钱投入其间,足球水平的高低甚至已经不可思议地成为了衡量一个国家强盛与否的价值标准,因此我敢断定除了我们已经了解的赋予体育及游戏精神诸多要素之外,足球运动中一定还隐藏着另外一些暂时还没有被人类认识的因素,而正是这些未知的因素在吸引并持续着人类对于足球的热情,那么它究竟是什么呢?以我的理解,足球运动其实是人类性行为的体现。是满足人类自身欲望实现自身性价值的一种性模拟游戏。为什么这么说呢?你让我慢慢分析给你听。一场足球赛是九十分钟,这应该是一个健康人的性爱的标准时间,当然阳萎以及有性冷淡倾向的人不在这一标准之列;再从足球比赛的过程分析,比赛开始前的热身是性爱的前奏,术语称“前戏”,也就是性爱双方的相互调情。比赛开始意味性爱的开始,进攻的一方是男性角色,防守的一方就是女性角色;后卫的倒脚、中场的组织、前锋的突破,无一不暗合着性爱整个过程的逐一细节,冲撞、紧逼、快速突进、灵巧过人、合理分球、激烈地呼喊并呼呼喘气,等到前锋完成突破形成射门时,高潮便到来了,那一刻无论是射门的球员还是场外的观众群情激奋,好象顷刻间所有人都射精了一般……在各个位置的球员中,前锋无疑是最受人们喜爱的角色,他们是男性的化身,象征着突破、征服、力量和刀一般的锋利和坚韧,守门员则是最容易遭受责难的,他们在这一轮的比喻中扮演的是女性的角色,高接低挡逆来顺受柔情似水任人宰割,倘若有人胆敢试图改变这一命定的角色,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前哥伦比亚国家足球队曾出现过一名绰号“疯子”的守门员依基塔,在球场上他总有出格之举,常常轻率地弃门而出客串起后卫甚至前锋的角色,有时能从后场带球一直杀至对方的禁区。在94年那届世界杯上就因为他的一次轻率的带球突破被对方的球员将球断下迅速反击而被破门,他的这次失误导致了哥伦比亚队在这次世界杯上的提前出局,回国后哥伦比亚的贩毒集团差点杀了他。在现实生活中,倘若一个女人想在性爱的过程中扮演男人的角色总是被认为是一种大逆不道的行为,也是必然会遭到男性的报复的,依基塔的表现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那天我跟在五六个乳房似的足球走了很久,后来如果不是施楠喊我我肯定会被这个胖子带出命运的。喂,你还在吗?快出来!当时我和胖子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城市的边缘,这时突然听到施楠的声音,我一惊赶紧离开了——我从施楠的身体钻出来时全身上下都汗湿了,我四下看了看问施楠,他走了?施楠说走了!看着我奇怪地问,你在里面干什么了?出了这么多汗?我说刚才我差点被一个胖子拐走。施楠说胖子?你怎么会被胖子拐走?我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那个胖子用五六个足球引诱我跟着他走了很远,都快到郊区了!施楠问他想干吗?我说我也不知道,他的好象说我以后会是一个作家。施楠就笑了,说你是不是生病了,尽胡言乱语的!我说作家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不就是整天坐在家里写几个字吗?施楠说得了,得了!你自个儿好生做梦去吧!见她的兴致不高我也就没再多说什么。我问施楠,现在几点了?施楠说快十二点了。我说啊都这么晚了,我得走了。三下二下穿上衣服就要走。施楠冷冷地看着我,你就这么走了?我说时间不早了,你早点睡吧!施楠嘿嘿一笑,阴阳怪气地说,你倒挺自在的,半夜三更地闯到我的房间里做了那件事就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我被她说糊涂了,问我做什么了?施楠急了,口不择言地回了一句,你做了什么自己难道不知道吗?你让我以后……以后怎么做人啊嗯——!她哭了。我说你别哭,咱们有话好好说!说你妈个屁!施楠暴躁之下突然骂出了一句粗话。我没料到平日里那么文静的一个姑娘居然会骂出这种脏话。忍住气耐心地对她说,刚才的事呢都是我不好,我喝多了,头脑有点不作主……施楠大喝一声,放屁!头脑不作主怎么知道要和我干那事的!我被她骂得火起,硬硬地说了一句,那你说怎么办?施楠说你既然做了事就应该对我负责!我不大明白这话的意思,试探着问,负责?怎么负责?施楠一口吐出两个字,结婚!我脑袋嗡地一声顿时乱了。我说婚姻大事我……我们还是要慎重……施楠侧着脸问,你想怎么慎重?我说我们应该冷静下来仔细考虑清楚……施楠说你干那事之前怎么不冷静下来先考虑清楚?我无言以对,讪讪地说不出话来了。其实我并不是不想和她结婚,这一点你们都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如此便宜的事情会在今夜幸运的降临在我头上。沉默了大约三二分钟后我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我们俩结婚那王厂长会同意吗?施楠的脸刷地白了,眼里突兀地涌上了一层泪水,她歇斯底里里大叫起来,你流氓!滚,你给我滚!我不知她为什么会对这句话有如此剧烈的反应,口中喃喃说道,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问清楚王厂长会不会同意……施楠突然将攥在手中的茶杯脱手朝我砸了过来,我根本没料到她会突然出手,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呢,一道黑影挟着风势破空而至,我下意识地一低头,茶杯飞过头顶,咚地砸在墙壁上哗啦一声碎了,一看没有击中我,她又随手操起一只闹钟砸了过来,然后是饭盆、勺子、枕头、书本……一边砸还一边大叫,滚!滚!眼泪劈里啪啦地直往下掉。我一看不是事瞅准一个机会抱头鼠窜而去了。
亲爱的总统先生,后来我才逐渐了解了施楠发火的真正原因。施楠是在半年前进厂参加工作的,同时被分配来的还有她的十来个同学。在一群学生娃中间从事学生会工作的施楠无疑是最为成熟一个,进厂后很快便适应了新的生活,与工人们混得烂熟,人缘好得不行,而她的哪些同学则整天抱在一块儿很少与厂里其他工人交往,这一来更显得施楠出众的处事能力,那一段时间大伙对施楠如众星捧月一般,施楠随便往哪儿一站,不超过三二分钟身边便很快聚集起一帮人,但是麻烦也随之而生,接下去许多工人像约好了似的追求起施楠来了。事情是由一群老工人挑起来的,没多久他们就开始为自己的孩子向施楠提亲,这一来深深刺激了厂里为数众多的青工们,为了不让施楠这一资源从自己的生活中无端流失掉,他们也迅速地加入了战阵,向施楠展开了猛烈的进攻。在这方面施楠整体表现应该说还是不错的,略略花了一点心计后便退去了大部分追求者——劝退和吓退的各半,但是她对形式估计也有失误,那就是对林大国的死缠烂打缺乏足够的思想准备和防范措施,最后导致了林大国在一天的中午从厂部办公楼上意外失足摔死了。这一突兀的变故任谁也没能料到,但是这笔帐却牢牢地记在了施楠的身上,施楠也由此在人们的心目中地位大跌,从一个人见人爱的天使迅速转变成了一个杀人不见血的魔鬼,人们对她退避不及,再遇到时连一句话都不愿跟她说了,大家以一份统一的情绪孤立着施楠,似乎想以这种方式争取他们一直期望在施楠身上得到的某一种东西,这一来便给一直在暗中觊觎施楠良久的王厂长提供了机会。那一阵因为一只鸟的原因王厂长被殷南生追得四处躲藏,不仅自己的办公室不敢呆了,甚至连自己本来的面孔也不敢轻易示人,整天以一副假面出现在人们面前,时而是一副乡镇企业家的模样,时而又成一个举止萎琐的农民工的角色,他以一副不停变换的面容逃避着来自殷南生的一份辨认与追踪,这一举措卓有成效,有很多次在路上和食堂和殷南生不期而遇时,殷南生愣是没认出他来,这一点让他很得意。让王厂长始料未及的是在他和施楠的接触过程中,他那每天一换的容貌也起到了关键作用,施楠首先是被他那副不停变换的面容蛊惑,继而才是被他的厂长身份的所震慑。加上当时周围环境的压力使得她对王厂长的主动接近便很依赖,有时王厂长出现得稍稍晚一点她都会生气,王厂长也很体贴施楠,每次都鼓励施楠要自强不息要在逆境中振作自己,两个人就这样相互温暖着走到了一起。时间一晃三个月过去了,与施楠同时进厂的那一批学生娃经过三个月的实习后被陆续调进了办公室,领导们有意无意地拉下了施楠,只将她晾在钢筋车间里不管了。林大国的意外身亡让她的名声扫地,也使她的人生境遇降到了最低点,这一点施楠自己也知道,所以对这样的决定不敢有任何的不满表示,只能在暗地里向王厂长哭哭鼻子,王厂长自然也明白施楠的用意,只得出面去找有关的领导疏通并与有关的部门协调,最后终于成功地将施楠调到厂部办公室做起了播音员。进了办公室之后的一段时间是施楠和王厂长的“蜜月期”,施楠单独拥有和使用着的工作间更为他们的偷情提供了便利条件,只要情绪一上来两个人关上房门就干,从来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是上班还是下班时间。好在一般的工人平时不来办公室,办公室里的干部除了厂长和书记之外就再没人能管得了这位背景雄厚的王副厂长——他在西安当兵时曾做过一位领导的警卫员,现在这位领导已经调到中央主持工作了,每天的报纸和电视上都有关于这位领导人的报道,而这位领导与我们这位厂长的一张合影就常年累月地挂在他办公室的墙壁上,处于这么一种雄厚的背景下的王厂长又有谁还敢说什么?别说是普通的干部工人,就是厂长和书记对他们的事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所以这两个狗男女做起事来便显得有恃无恐的,有时上午刚刚上班,播音室里便折腾起来,先是床架咯吱咯吱地一阵乱响,然后是男声和女声交替的呻吟,到关键时刻呻吟声便被不住地放大、增强窜出房间弥漫了整个走廊,即使如此深受这种淫秽之声折磨得一些人也只敢小声地对身边人说上一句,听听!小喇叭又开始广播了!但是接下去始料不及的变故再次出现,施楠对于王厂长每天一换的容貌产生了依赖,每次作爱前都要王厂长化上妆才予以放行,可随着后来与殷南生的和好如初,王厂长对于化妆的热情却一去不复返了——既没有必要也没有了兴致甚至连化妆的技艺也大打折扣。有时心急火燎地找到施楠,却被施楠推三阻四地非要他化上妆才可作爱。王厂长一开始也不在意,认为这是小女孩的刁蛮顽皮习性使然,无论内心是如何地心急火燎表面上也要装出一副乐呵呵地样子顺应着施楠的要求,可是时间久了便不耐烦起来。化妆这种事很花时间,普通的化妆起码也要一二个小时,而一二个小时之后当初的内心里燃烧的那一份欲望也差不多冷却下来了,所以后来王厂长就不想再化妆了,但是不化妆施楠却兴奋不起来,以前每一次王厂长都以一副假面跟他作爱,甚至每一次的假面都不一样,有时是满面皱纹的老头,有时面孔白嫩的青年,有时又是胡须满面的汉子,但是不管面容如何变换,施楠的意识里始终存着王厂长本来的一副面孔,这潜意识里存在的面孔便成为她内心中或者两个人之间一切行为甚至是每一个细节和动作的抵押品,并且她也习惯了这个抵押品处于暗处的本质,一旦王厂长将它用于了表面反而让她觉得不大真实了,发展到最后只要王厂长不化妆她就没法和他干那事,无论王厂长如何哀求威胁甚至用强都难以让她就范。对于施楠而言与一张真实面容下的王厂长作爱让她感觉像被陌生人强奸似的不可忍受。她知道自己的这种感觉很病态,也努力尝试过改变,有二次在王厂长没化妆的情况下咬牙和他干起来了,没二下便恶心连连,一张嘴便真的吐了起来,秽汁污水喷得王厂长满脸都是。对于施楠的这一病态反应王厂长也束手无策,最初那一阵他以为施楠是因为对他已婚的身份不满而引发出了这一病态反应,也信誓旦旦地说要和自己的老婆离婚和施楠结婚什么的,这一招倒是奏效了,但是时效却很有限,一二个星期之后就失效了,还从此留下了话柄,惹的施楠后来一没事便催他离婚,王厂长自然不愿意,和每一个男人一样,他对家里一个外面一个的格局很满足,一个也舍不得少,所谓的离婚也就是随口说说漱漱嘴顺便暖暖施楠的心,真要让他离婚是万万不可的。两个人后来便经常为此大吵大闹,一来二去之后双方都把离婚与否当作导致双方矛盾激化的症结所在了,而真正的原因却被忽略了。施楠对王厂长的感情便迅速淡了下来,在这种心理的作用下还无端地对他生出了一丝怨恨,暗地里有了与他分手的打算,只是苦于寻求不到一条合适的借口和途径,而我便在这么一个节骨眼上闯进了施楠的身体,所以那天我一提王厂长施楠就一榻糊涂地炸了。
接下去的一二天时间里我一直处在一份恍惚之中,我对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有点不大敢确定了,我真的把施楠睡了吗?顺着记忆中残留着一丝痕迹我找到罗小宾向他求证那天晚上是否真的跟他们一起吃过饭。罗小宾对我的问题很诧异,说你不会要赖人家张小泉的那一顿饭吧!我说没这想法,我只是对那天晚上的事情有点记不大清了,想问问你?罗小宾也没往深处想,随口说那天你当然吃了张小泉的请了,这你可别赖!我说我们吃饭时都干吗了?罗小宾说喝酒吃菜说话,除了这还能干什么?后来什么时候散的?罗小宾说后来你说要去上个厕所,下楼去了,再没回来!我问那我下楼后又去哪儿了?罗小宾笑了,说你糊涂了!你去哪儿我怎么知道?我态度暧昧地向他征询,你说我下楼之后会不会去找什么女人睡觉了?罗小宾哈哈大笑,这没准,这没准!哈哈哈!二天之后的中午我在食堂吃饭时还遇到过施楠一次,当时她和我在同一个窗口打饭,排在我身后三五个人之后,我打完饭转身离开时和她冷不丁地打了一个照面,看见她的一刹那,我慌得手一哆嗦,差点把一盆饭菜翻掉,施楠则跟没感觉似的,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便抹过脸去了。我依然无法从她的表情中判断出什么。那天中午食堂的菜单上列着这么几样菜名,萝卜烧肉、西红柿炒鸡蛋、青椒土豆丝……
转眼又到了星期四。这是一个大雾的天气,能见度很低,大街上所有的汽车都开着大灯,车行缓慢,道路因此比平时显得更为拥挤。进了单位后天气突然转好了,天空先是突兀地亮了一下,接着太阳就出来了,从天空铺陈下来的阳光里还夹着一股湿润的成份,软软地落在厂房、楼顶以及车间门前的一堆钢筋上。似乎是受太阳的感染,我一直昏沉着的大脑似乎也清醒了许多,我想起来今天是星期四,是施楠值班的日子,一意识到这个问题我的心无端地慌了……车间分配给我的工作是扎钢筋模型,仍然是和我师傅搭档。今天我师傅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干活时那块手表不时地从袖口里露出来,浅绿色的表面晃得我眼花。我张嘴问了她一句,师傅,现……现在几点了?她抬起手腕看了一下回答道,九点十四分。我哦了一声继续干活,隔了不久我又问了她一遍,师傅现在几点了?她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一下手表说,九点十八分。接下去的十分钟之内我毫无道理地又一连问了她四次时间,最后终于把她问烦了,她狐疑地看着我问,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想跟我借钱?我连忙说没有!我没想跟你借钱!又不满地嘟咙了一句,我干吗要借钱?她说那你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埋头干活不再理她了。她不会知道我其实是在盼着下班,我甚至希望今天的时间能跳过中午直接逼向黄昏,但是这一天地球转得尤其地慢,有很长一段时间太阳悬挂在头顶好象已经停止了移动,火辣辣的阳光烤得我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烦躁不安的,但是我强忍着没再向她打听时间。中午下班后稍稍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又是漫长而枯燥的一个下午,我在这一份时间里迅速地衰老着,感觉自己的头发已经斑白了才闻到下班的钟声。钟声使得工人们从紧张的工作中松懈了下来,他们收拾起工具,换下工作服三三两两说笑着走了,我磨磨蹭蹭地故意落在了所有人之后,我师傅是最后一个离开车间的,当时我还在水龙头前洗着手。她临走之前跟我交待道,小于,走的时候别忘了锁上车间门。我响亮地答应了一声!她看看我,似乎对我一整天的反常纳闷。工厂里安静下来了,白昼里喧闹的现场和车间已经被一派沉寂覆盖,黄昏像一把扫帚缓慢地划过天空,光线一层一层地暗淡下来,黑夜像一群饥饿的野兽静候在辽远的天际,随时准备着一声呼哨过后扑向人间。我很快换好衣服,这时才五点半左右,我看距离自己等待着的时间还有一会儿,便端着饭盆去了食堂。我这会儿其实并不饿,只是想借此消磨一会儿时间。晚上在食堂里就餐的人不多,大多是一些住在厂里的单身职工,成家的工人差不多都是自己开伙,一般情况下并不会来食堂。我打了二份菜,一份是猪肝炒洋葱,一份是韭菜炒鸡蛋,等菜打进盆里后我才发现我居然打了一份猪肝,我从来不吃猪肝的。我坐在一张空桌子上心不在焉地一边吃着饭一边支楞着耳朵留神着周围的声音;我第一口吃的是一块鸡蛋,第二口吃的一块猪肝,就在我的牙齿咬入猪肝的内部的一刹那,厂里的广播响了,是一首非常熟悉的轻音乐,我咬着猪肝长舒了一口气,我最后往嘴里狠扒了两口饭菜后起身离开食堂。在食堂门口我稍稍站了片刻,晚风轻拂下的黄昏呈现出一种老照片一般的伤感气质,从广播里散发出那一股软绵绵的轻音乐更像是一种气味。对于工人们而言,每天的黄昏时分他们的心都是空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给他们那用钢筋水泥铸成的心脏带来别样的感触。我伸出耳朵最后辨别了一下漂浮在空气中音符,扭头朝着它的发源地走去。我一路上走得很小心,尽量不遇到别人,像个贼一样悄悄地摸进了办公大楼,上了二楼,施楠已经在播音室的门口等着了,看见我的一刹那她笑了,甜蜜地笑了。她的整个人陷在黑暗之中,惟有她的笑是黑暗中最明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