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每个星期四晚上就成了我和施楠的约会时间。为了避人耳目,下班之后我不能立刻就去找施楠,我一般先去食堂吃个饭,或者去浴室洗把澡,以此来消磨时间,要等天完全黑下来——这时差不多是晚上七点左右——厂区里闲逛着的人逐渐稀少下来之后,广播就会骤然响起。广播里的节目大多是一些相声或者流行歌曲什么的,这一类的节目和我自然没有多大关系,与我产生联系的只有一首萨克斯管演奏的乐曲:《回家》。这是施楠规定下的暗号,只有听见这首乐曲我才能去她的房间,如果这首乐曲不出现我就不能去她那里,哪怕她的房间失火了我也不能去!当时施楠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好在每个星期四晚上这首乐曲起码要在广播里出现一次,对于我而言一次便已经足够。想想真有意思,在此之前我在音乐上的能力几乎为零,唯一的能耐也就是抻着调儿哼上二句流行歌曲什么的,还只能是二句,超过二句就得改唱为念了,为此常遭到周围人的嗤笑,但是《回家》这首萨克斯曲对于我却是一个例外,我只听了三二次便记住了,平时闲来无事还能用口哨吹出它的旋律,其节奏、音准以及对一些细节的处理与原作的水平不相上下,对于这一份突如其来的能力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儿,或许是爱情的力量吧!令我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是这首曲子后来还被植入了我记忆深处,形成了我身体激素中的一部分。在结束了和施楠的关系的三个月之后我又有了一个女朋友。她是一个老工人的女儿,人很朴实,对我百般顺从,我们第三次约会我便软硬兼施地把她弄上了床,等上了床扒光了她的衣服我却发现了一个令自己伤心疾首的事实,我不行了。下身的那玩艺儿牛皮糖似的软软地耷拉着,这令我大惑不解,这一情景以前从没出现过,以往和施楠在一起时还没怎么样呢它便已经强硬起来了。需要说明的一点是当时我的内心欲望极其强烈,依照经验这一份欲望可以完全将下身那玩艺儿刺激得跟铁一般坚硬的,但是此时此刻还就是不行,任我如何努力——哄它拨弄它甚至诅咒它全不管用,它自始至终坚持着一副孬种模样。老工人的女儿一开始还故作羞涩地侧卧一旁保持着处女的姿态,等了半天看我这边迟迟没有动静也慌了,转过身来帮我一起拨弄它,想把它机器一般地发动起来,她的动作一开始挺温柔的,拨弄了半天看没有效果动作便粗鲁了许多,幅度越来越大下手越来越狠,感觉像对它有着万般恨意,要将它连根拔起来似的,她后来还用别的方式逐一尝试了一番,其中包括用乳头摩擦,然后又将它含在嘴里吮吸,把自己折腾的一头一脸的汗,但是我那玩艺儿纹丝不变,最后她愤愤之下甚至对我的人品也产生了怀疑,停下手质问我道,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有病?我委屈地说,没有啊!前一阵还好好的!她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你应该告诉我真相,这种事是不可能一直瞒下去的!我着急地说,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病!她将视线缓缓移到我的下身,轻微地哼了一声,鱼一般地滑下床沿三下五除二地套上衣服就走了。隔了一个多星期,她妈妈知道了这件事。老太太生怕自己的女儿婚后守活寡,一天下午特意把我叫到她们家。那天老太太拽着我说了半天的悄悄话,仔细地询问了我“病情”的来历、期限等问题。我们谈话时厨房的炉子上一直在炖着一剂中药,药味浓烈,薰得整个房间都是苦苦的药味,也不知道这一家里谁生病了。我们的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老太太给我下了任务,这种病不能拖,要抓紧治疗!我连声附和说是的是的,我下个星期就去医院!老太太说,别等下个星期了,我这儿已经为你配了药了。起身进了厨房,把炖在炉子上的药罐子端下来,用一块抹布垫着手,提起药罐倒了满满一碗药汁,然后端出来放在我面前。这药是我特意找人给你配的,效果很好的,你快喝了吧!我的嘴里立刻变得苦涩起来,我不以为自己是需要这碗药水的,即使事实证明这一阵我的身体的确已经出现了一定程度上的障碍但也并不表示一定就是病,可是面对老太太这一番好意我也不忍拒绝,硬着头皮将那碗药水喝了。从那天之后我每天下班都要去她们家一趟,吃药,这种药又苦又涩,闻一下头都疼,但是当着老太太的面我还不能不喝,每次呲牙咧嘴地喝下去之后老太太都要关心地问一声,怎么样了?有没有觉得好一点?好象我喝下去的是立杆见影的春药!每次喝了药之后我的小腹中都热乎乎的,这种热乎劲有时能持续一个晚上,到了早晨从睡梦中醒来我下身的那玩艺无一例外地总是直挺挺硬梆梆的,这让我对药效也深信不疑起来,所以面对老太太的问询我总是满怀信心地回答,挺好的!挺有效果的!老太太听了就很高兴。二个星期之后老太太掐指一算时辰觉得应该差不多了,一天晚上留我在她们家吃了一顿饭,饭后借口晚锻炼拽着老伴出去了,把自己的女儿留给了我。等他们出去之后我拽着他们的女儿在房间的大床上试了一把,开始的时候一切都还挺正常的,刚一搂住她的腰我下身那玩艺便迅速地硬了,在她欲拒还休的亲密配合下我们很快褪下了各自的衣服滚到床上里去了。人刚一上床,一直坚挺着的家什却一点一点地松软了下来,老工人的女儿在这方面尤为敏感,发现情况不对,伸手便将它捞在手中,似乎想掌握住它最后的一点坚硬不使它轻易流失,但是它还是不可遏制地软了。等确定它已经无可救药了之后老工人的女儿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我一看情形不对,也顾不上许多了,强行脱开她的掌握跳下床飞快地套上衣服逃走了。从此再没去过她们家。随后的半年时间里我一直生活在自己的软弱之中,半年之中再没敢碰过任何一个异姓,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遭遇到那首萨克斯乐曲《回家》后这种局面才被打破。我清楚记得那天是7月39日,星期三,是我们单位发薪日。下午我领到了盼望了一个月的工资,一共是五百块钱。我很早就想买一双皮鞋了,上个月逛街时我在鼓楼百货商店看中了一双皮鞋,本来准备等发了工资就把它买下来的,可是没曾料到四车间的老杨突然结婚,那个月的工资有一半被当做彩礼送出去了,所以买鞋只好被延续到了这个月。下班后我径直去了鼓楼。等到了鼓楼天已经黑了。在路过一家夜总会的门口时我被一位站在门口的拉客的小姐拦住了。这家名为“吉祥”的夜总会座落在鼓楼大钟亭的下面,门面很小,门脸的四周布置了一溜蜘蛛灯,闪烁的灯光犹如一只爬行着的昆虫;门口还挂着一只大喇叭,里面正放着一首软绵绵的乐曲。正是萨克斯演奏的《回家》。一听见这首乐曲我就走不动了,我分明感觉到了自己身体某个部位在悄悄地变硬。我站了下来。门口的那位小姐本来并没有打算拉我入伙——某种职业的敏感使她一眼便判断出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是一个可以一掷千金的豪客,但是看见我突然站下来,出于职业的惯性仍然热情地向我招呼道,老板,进来坐坐吧!我说不不不,我还有事。嘴里说着脚却迈不开步子,我下身那玩艺硬梆梆地顶着裆部让我难以动弹,这一变故让我自己都感到奇怪,我那长期软弱的下体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坚硬?小姐见我嘴上说不脚下却纹丝不动便愈发相信自己的判断,更加起劲地招呼我道,先生,进来坐吧!我们这里小姐都很漂亮的!一边说着话一边凑了上来,像老朋友似的挽住了我的一只胳膊,一使劲带着我便向里面走去。我那坚硬的下体紧紧地抵着裆部,微微的疼痛之中又夹杂着一丝浅显的快感,处于这种状态下的男人显然是不具备抵抗能力的,我像一个俘虏似的随着她缓慢地向前挪着步子。因为坚硬的下体的干扰,我的行走显得很笨拙,我想自己大概就是那种所谓见了女人便走不动路的男人吧!为了不使行走的动作对下体产生更大的磨擦,在行走的过程中我必需时不时地要哈一哈腰,委屈一下自己,以便为下体和裆部之间多争取一点额外的空隙。身边的小姐察觉到了我的异常,瞥了一眼我的下身忍不住笑了,我则像一个伸手即被逮住的贼一样脸迅速地热了起来,羞忿之下停下脚步不肯随她再走。小姐显然还不知道她无意中的一笑已经深深刺伤了我,笑吟吟地对我说,别急,等会有你使劲的时候!我黑着脸说,我不进去了。小姐一愣,终于明白过来,嘴贴着我的耳边悄悄地说,没关系的,来这儿的很多人都这样的!这更是一句屁话,我也懒得理她,站着没动弹。小姐这下慌了,她生怕失去我这个即将成为她顾客的对象,急忙转换口气说,这有什么呀?这是人的自然生理现象,又没什么丢人的!一拽我的胳膊,走吧,跟我进去!我犹豫了一下想想也的确如此,这的确没什么丢人的,它就是一种自然的生理现象。真有意思,这么浅显的道理居然还需要一个三陪女来告诉我,难怪现在的城市里的三陪生意如此之好,原来这些三陪女们在表面的业务之外还额外承担着对男人进行的观念教育的责任,这恐怕才是她们深受男人欢迎的真正原因。
夜总会设在地下,进门之后我们下了很长一截楼梯才正式进入大厅,夜总会果然是一处名副其实“地下场所”。大厅的一侧是服务台,服务台对面是一排沙发,上面坐着一溜的年轻女性,一个个浓妆艳抹袒胸露背的,一看到有人进来眼睛刷地全亮了,直勾勾地盯着我,像一群被饥渴了千万年的女妖怪。一个男性服务员迎上来,领着我的小姐跟他耳语了二句,服务员引导着我们穿过大厅进入了一条狭长的甬道,甬道的两边全是包间,包间的门紧紧关着,从里面隐隐透出一丝歌声。服务员把我们领进其中的一个包间。包间很小,光线暗淡色彩迷离,散发着一种幽幽的绿色,很暧昧的一种氛围。包间里有一排沙发,沙发前是一张茶几,与沙发相对的一套音像系统。我们坐下后又点了必不可少的瓜子和饮料,服务员似乎嫌我点的东西的价格太低,皱了皱眉,转而面朝向了小姐,小姐哗啦啦又点了一瓶红酒和一个果盘,我有点心疼刚要说话,小姐转脸朝我微微一笑一伸手按住了我的大腿,嘴巴贴在我的耳朵上轻柔地说了一句,我不会让你亏的!我也就没好再说什么。服务员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为我们送来了点的东西,最后离开前极为规范地说了一句,请二位慢用!顺手将包间的门带上了。他一离开我和小姐便迅速地抱成了一团。就这样,在和施楠分手了三个月之后,我终于迎来了一次成功的性爱。那位小姐果然没有食言,在性事的过程中尽心尽力,一点都没偷懒。
我的性能力就这样被一首乐曲恢复了。后来每当我与其他的女人在一起时总要有《回家》这首乐曲的辅助才能行性事,否则便跟一个废人一般。这种局面一直持续至今。这首乐曲对我而言犹如毒品一般,伤害着我的同时又让我对它无限依赖。大概是在我和施楠分手半年之后,这首乐曲在我们这个城市里洪水泛滥般地流行起来了,那一阵城市里几乎每一家的电台和电视台都在播放这首乐曲,弄得满大街都是如泣如诉的《回家》,有时我走在大街上或者和朋友们在饭店里吃饭稍一不留神这首曲子就冒出来,只要音乐一起,我的眼前就会浮现出一具美妙的女性身体,这女的大多数时候是施楠,偶尔也会变成诸如巩俐、关芝琳以及后来的章子怡、周迅等一些当红的影视明星,总之音乐中的她们一丝不挂玉体横陈……每当这时我的身体就会产生反应,下身那活儿不分场合不由分说地立刻变得硬梆梆的,像根棍子似的跃跃欲试……那个阶段可真不是人过的日子,不过大约一年之后这一股热潮退了,萨克斯管演奏的《回家》最终被一首歌唱珠穆朗玛的流行歌曲代替,我才逃过了一劫。
我和施楠的约会都是在极其秘密的状态下进行的,前前后后一共持续了三个多月,始终没被别人察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副厂长对施楠的移情别恋难以接受,他像一只猎狗似的在我们周围转悠个不停。后来他可能从空气中嗅出一丝可疑的气味,有一阵没皮没脸地死命缠着施楠,白天上班时间倒还知道收敛一些,可一到了星期四晚上轮到施楠值班时就胆大妄为起来,经常幽灵一般地窜到施楠的房间里涎着脸要和施楠发生关系,有好几次我在外面等着广播里出现施楠的信号,左等右等渴望中的那首乐曲却迟迟没有出现,最长的一次从五点钟下班一直等到十点,广播里一晚上都在放着侯宝林的相声,最后我实在忍不住住了,偷偷摸进了办公楼,刚爬到二楼就看见施楠的房门大敞着,施楠在房间里厉声呵斥,出去!你给我出去!然后就听见副厂长低声下气地哀求道,我们来一次吧,就一次!最后一次!那一阵副厂长是我和施楠最大的担心,我们都担心被他撞破我们之间的秘密并为此遭到报复,毕竟他是厂长——尽管是副的,与我相比施楠还怕她和我秘密一旦曝光会使自己的名声受损,所以我们基本上都避着他,即使如此也经常会被他突然撞上。副厂长每次出现总是在我和施楠意乱情迷的紧要时刻,遇到副厂长来了,我便钻到施楠的肚子躲上一会儿,等他走了再出来。随着副厂长对我们越来越频繁地滋扰,我开始微微有点不安起来,我开始怀疑自己和施楠之间的关系是不是有点不够正常,我们每次见面总是说不了两句话就开始作爱。这当然不是问题,问题是我们之间除了作爱好象就没有其他可做的事情了。我曾向施楠提议以后作一些改变,譬如以后不一定非要将约会的时间定在每个星期四的晚上,平时也可以见见面一起逛逛街看看电影吃吃饭什么的——这可是每一对恋爱对象都必须经历的程序,但是施楠一口拒绝了,她的理由是我们俩之间才刚刚开始,还不到公开这种关系的时候,再说这一阵副厂长盯她很紧,万一被他发现了我们之间的秘密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对她的这一借口我不是很认同但是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在内心中暗暗憧憬着有那么一天,我和施楠轻松惬意地走上大街并能不断地遇到熟人,我们会热情与他们打招呼,如果对方是一对年轻的夫妇,如果他们还带着自己的孩子,我们也愿意逗逗那个属马的孩子——假如他(她)恰巧属马的话——我们会毫不吝啬地夸他漂亮聪明,长大之后一定能出人头地等等……可是这一切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我和施楠每次的见面都局限在她的小房间里,房间里除了我们俩还有桌子板凳和床这些没有生命的物品、见面时说不了两句话就相互拥着滚到床上去了,好象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当然作爱对于我而言并不是一件坏事,和每一个男人一样我对它存有天然的好感,我只是不想把两个人的关系(男女关系)仅限定在这一点上;这种事是男人都会,施楠并不是非我不可的。每每想到这些我就有点沮丧。尽管这一份爱情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是不可否认它的确为我带来了许多快乐,并且在某种程度上也改变了我。以前隔不了三二天我就要跟别人打上一架,这几乎成了我身体内部的某种生理需要,如果二三天之中不打架我身体里就跟钻进一千只蚂蚁似的又痒又疼,整个人耷头蔫脑地全没了一丝生气和色彩。但是自从和施楠好上了之后我像被换了一挂心脏似的突然对打架丧失去了兴致,不是不想打架而是整个就想不起来要打架。我沉浸在一股爱情的气味之中,看什么都觉得有趣,人也变得和善宽容了许多,即使偶尔跟别人发生了冲突——生活中冲突总是免不了的——我也一笑置之。对于我的这种突兀的转变很多人很疑惑,私下里他们常互相打听,咦,他最近怎么了?好象不大对劲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在他们看来我这一番突然的转变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谁也没想到我的转变其实是因为爱情。
我和施楠如此这般地厮混着,每次广播一响我的眼前便浮现出施楠的身影,后来的日子里我完全被广播钳制住了,它几乎主宰我全部的感情的起伏和走向。除了音乐施楠还经常广播中播放一些相声作品。她自己比较偏爱侯宝林的作品,有一阵广播里尽是一些《关公战秦琼》、《醉酒记》等几个名段子。我清楚记得我和施楠相互勾搭的那天广播里放的就是《关公战秦琼》,可是不久施楠又喜欢上侯先生的公子侯跃文的相声了,接下去广播里几乎每天都在放候跃文的作品。想想也真是可怕,从侯宝林到侯跃文,期间起码要相差三二十年的时间吧,可能正是这种变化引发了我的错觉,我和施楠在一起的时间前后加起来不到三个月,但是最后留下的种种惊心动魄的复杂感受却似过了三十年一般,这与广播里播出的相声跨度一致。这三十年的时间里我每个星期四的晚上都要跑到播音室去和施楠鬼混,在肉欲的一次次地满足之中,漫长的三十年一眨眼就过去了,在我和施楠分手的那一天,我看着面前深爱的女人,惊奇地发现与二三十年前的相比她居然没有一点变化,依然是那么年轻、漂亮、诱人,我不清楚时间是在那一点上偷停下来的,使她得以成功地保持自己青春的容颜直到三十年之后的今天。事实上某种变化在一个多月之前便已经产生了,但是沉浸在爱情中的我并没能在第一时间里意识到这一点。变化首先从厂区的广播开始的。我在前面曾经告诉过大家,每个星期四晚上施楠都会在广播里放一首萨克斯乐曲《回家》通知我去她那里,她规定必须是在听到这首曲子之后才能去她的房间,我每一次也都是按章行事,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出格之举。想想也真有意思,和施楠在一起的那一段时间我幸福温驯得就像一条无限忠诚的狗或者比无限还要忠诚的木偶,施楠牵一下我就动一下,她每牵一下我就必须跟着动弹一下。可即使如此也没能维持住我们之间的爱情。那个星期四的晚上下班后我先去浴室洗了一把澡,顺便在食堂里吃了晚饭,然后回到车间的更衣室里耐心地等着施楠的召唤。厂区里的广播一直在响,却始终没有出现期待中的那首音乐。晚上九点多钟的时候广播突然停止了,像断电似的吱地一声将一首歌曲掐断在前奏部分,那是一首男声演唱的情歌,感觉中歌手刚刚运足了一口气还没来及张嘴……我满心指望着广播还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响起,一段熟悉的旋律依然会从大喇叭里传遍整个厂区。但是它终究没有再响,我在空旷的车间里一直等到凌晨三点多钟,最后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这一个原本充满幸福愿望的星期四就这样被忽略了过去,在煎熬中转眼又到了下一个星期四,当天晚上广播一直在响却始终没有我需要的那首乐曲出现,然后又是一个星期四,等到第四个星期四过去后我终于知道施楠哪边已经出现问题了,但是会是什么问题呢?我寻找一切机会和可能接近施楠,在食堂、浴室门口等公共场所频繁出现以期能堵到她一次,当面向她问个明白。但是施楠却不给我这个机会,有时下班后拎着大包小包地去浴室洗澡,远远地一看见我站在门口立刻转脸就避开,我如果一直站在原地她就一直不再出现,后来似乎是为了避免和我照面她都不怎么在厂区露面了,整天蜷缩在办公楼里,而我明明知道她在里面却不能冲进去找她,那么地无奈。
隔了没多久,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传遍了全厂——施楠要和王厂长结婚了。这个消息让全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人们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吧!这两个人怎么会搅和到一起了?此前很多人都不知道王厂长与施楠之间有这么一层关系,接下去还有另外一个疑问,王厂长不是结过婚了吗?知道内情的人就回答,离了!后来的事情发展就是这样,王厂长为了施楠毅然决然地和老婆离婚了,原本纠结在施楠内心中的不快随着王厂长的离婚而烟消云散,这也是她后来对我一直避而不见的原因。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和施楠之间最后竟然会演变成这么一种结果,由我和她开始,最后却由她和另外一个男人结束,我则被结果排除在自己的爱情之外了;事情发生之前没人提醒我,之后也没人来向我解释原因。发现这一点后我都要崩溃了,接下去的数日里人昏昏噩噩的,什么事也不干,什么事情也干不了,有时甚至都想不起来自己干嘛要来到世上……似乎是刻意不给我思考的时间,一个星期后王厂长和施楠闪电般地行了婚礼。婚礼是在一家大饭店里举行的。因为是厂长结婚,有许多工人都主动送礼祝贺,为减少不必要的繁琐,最后干脆由每个车间的车间主任代收礼金,然后由车间主任代为邀请参加婚宴。那天我们车间几乎所有的人都去了,有一二个没出钱的工人也受到了邀请。
婚宴一共有二十多桌,宾客大部分是厂里的工人和一些中层干部,席间新郎和新娘频频起身向客人们敬酒,每到一桌便激起一阵哄笑声,一桌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荤话,还不时制造一些额外的借口灌他们俩的酒。王厂长和施楠都是好酒量,酒到杯中便一饮而尽,平时真看不出来他们竟有如此的酒量。转了一圈后两个人便来到了我们这一桌,两个人挨个和我们碰杯,施楠面色平静,与我碰杯时还非常得体地轻轻说了一句谢谢,端着酒杯的手迅速地滑向下一个人。这么一阵以来这是我距离施楠最近的一次,她身着一袭婚纱,脸上的妆也上得重了,与平时相比,她身上还额外多出了一份艳俗之美。一杯酒喝下去后,王厂长又把自己和施楠的酒杯满上,先对车间主任说,施楠在车间时受你很多照顾,多谢了!和施楠一饮而尽。他们离开后,坐在车间主任旁边的二五突然一脸坏笑地转向我说,施楠怎么也不单独敬你一杯?一句话惹得一桌人全笑了起来。二五似乎很得意自己的这一玩笑,跟着众人呵呵地一阵傻笑。我的右手短促地一跳,剧烈地颤动起来,脸色也迅速地黑暗了,眼睛死死盯着二五……桌上的人止住了嬉笑,有心想帮我们园园场却又找不出恰当的说辞;毕竟眼前的这一切并不完全局限在我和二五之间,它还牵扯着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此时正披着一袭婚纱站在新郎的身边……所有人都看出了其中的危险,唯有二五却浑然不觉,他起身朝施楠所在的方向高声喊了一句,新娘子快过来!这一番做作的表演再次引得全桌人的一阵爆笑,我的右手抖动的愈发厉害了,牵动着整个右半身都在微微颤动,车间主任看出了不妙,一把按住了我的肩膀说,小于,来咱们喝一杯!另一边的一位老工人则拚命地向施楠摆手,施楠一看便收回了脚步,新郎正忙着和一些人说话,也没在意,我硬生生地咽了一口唾沫,端起面前的酒杯和主任一饮而尽。二五后来也看出了端倪,没再惹我。一桌的人轮番地邀我喝酒,似乎想以此牵扯住我,喝到最后我醉了,醉得一榻糊涂,当场就吐了。在呕吐之前,我先是不明原因地接连打了三四个嗝儿,身体像发生了气阻一般,每打一个隔儿身体便剧烈颤抖一下,舌尖下面稠液泉水地往上冒,压都压不住,舌头都酥软了,然后从胸口——不是胃部——忽然翻腾起一股力道,它向下卷起储存在胃里的食物,呼地一声从嘴里扔了出来,污液秽汁喷在了酒桌上,全打在那一干还未吃尽的菜肴杯盘之上,我呕心沥胆地狂吐不停,一桌人都手足无措,好不容易止住了呕吐后我舒服了一些,眼前晃动着嘴脸却变得奇形怪状的了,它们像失去了身体的连接,像一幅幅飘浮在半空中的图画,嘴巴一张一合地却不发出声音,这可真有意思,我看着看着不由得呵呵呵地傻笑起来,这一笑更是把他们搞得没了主张,我一边笑嘴里一边鼓动他们说,把新娘子给我叫来!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吱声,我说你们别怕,去叫她,我要亲她一下!主任看不是事,附在我的耳边说,今天是厂长的大喜之日,别胡闹!我根本没听清他的话,一根筋地嚷嚷着,我要新娘,我要新娘!主任终于发现我是醉了,向其他的人使了眼色,三五个人起身围拢过来,两边胳膊一拽把我一下架了起来向门外走去……中途有一个穿这婚纱的女人跑过来问了一句,他怎么了?架着我的人就说,喝多了!我则对穿婚纱的女人说,你去给我把新娘子叫来,我……要吃了她……嚷嚷着被人抬走了,这几个家伙并没有对我负责到底,他们把我架出饭店后随随便便地把我扔在了路边一家商场的大门口,然后又回到饭店继续吃喝去了。那天夜里我在大街上昏睡了一夜,早晨五点多钟的时候我被冻醒了。大街上空旷寂寥,街灯在微微展开的晨曦中勉力地支撑着盘旋在灯光上方的最后一抹黑暗,我的脸贴在冰凉的地面,旁边就是一滩呕吐物,在空气中散发着阵阵酸臭味。我的脸对着它,一动不动,我觉得自己就是这么一滩垃圾,恶臭扑鼻,或者是一挂鼻涕,被人们哧地一声擤出来,随手扔在了地上。黎明前的大街上空旷异常,偶尔有一二个行人从我身前经过时也是掩鼻疾行,生怕沾上这份气味似的。最后的意外出自一个黑人。他从人行道上一路走过来,手中还牵着一条黑白相间的斑点狗,那碎片一般的点点白色在黑夜的街头音符一般地跃动着,走过我身边时黑人和狗吃惊地朝我连连张望。黑人长得很精神,脸型周正身材挺拔,肤色像被上了一层釉似的充满了健康的光泽,两只眼睛在他的肤色的映衬下散发着一种墨绿色的意味,亮晶晶的煞是动人,脸上倒是残留着一缕稚气,看样子也就十八二十岁左右的年纪。不过总的来看这种品种的黑人在世上并不多见,印象中除了乔丹等少数几个混蛋之外再无别人。他上身穿着一件厚厚的外套,脚下蹬着一种厚重的高帮皮鞋,给人的感觉像个艺术青年,而被他牵在手中的那只斑点狗则像个哲学家,等黑人一停住脚步,它便盘着后退坐在了地上,扬着狗眼冷冷打量了我一会儿,又起身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它先在我的脑袋上嗅了嗅,还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耳朵,它的舌头湿漉漉的,舔在耳朵上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好象在提醒着我什么,让我别忘了,千万不要忘记……可我却累了,累得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躺在地上任由它舔着,连姿势都懒得换一下。斑点狗舔了两下便停下来,它后来似乎又有了新的想法,向前持续地挣扎着,似乎打算绕到我的屁股后头去,但是这一次却被它的主人制止了。他朝小狗叽叽咕咕地说了一句什么,抖了抖绕在手上的橡皮绳,斑点狗朝我最后看了一眼,轻轻晃了晃尾巴跟着它的主人走了……
我的爱情终于被一条小狗结束了。这一次的打击对于我而言是毁灭性的,它几乎摧毁了我在生活中刚刚建立起来的有关爱的信念——我原以为通过爱是可以在生活中建立起自己的尊严并划出自己的领地的,可是未曾料到生活却以一种近乎玩笑的方式摧毁了这一切。那一阵我连呼吸都很艰难,总觉得呼吸道里咯着一枚异物,一种怨愤使我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刻骨的恨意。正是这种对生活的刻骨仇恨重新激起了我右手的病变。在此之前我并没意识到我的右手已经在生活中生病了。在施楠结婚后的半个月左右,一天午休时车间里的一群人坐在一起聊天,我坐在一旁独自抽烟,这一次打击使得我在生活中麻木了许多,平时都不怎么和别人说话,因为我的这一态度别人也不怎么搭理我,在他们眼中好象没我这个人似的。香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夹着香烟的右手无端地颤动一下,我以为是右手累了,下意识地将香烟换到了左手上,可右手的颤抖却并没因香烟的转移而消失,香烟离手之后仍然微微地颤动着,一下强似一下。当时在我的身边有一个工友在打盹,脑袋一会儿滚向一边,一会儿又滚向另外一边,内部像有一个自动装置似的,睡得脸上油腻腻地,嘴角还挂着一条口涎,像一条蚯蚓。我的右手忽然便对这张脸产生了极度的恨意,一只手突然攥成了拳头,失去控制了一般就要朝那张脸打了过去。我被右手无端的举动吓了一跳;自从和施楠恋爱以来我再没和别人动过手了。我憋着一股劲将不住弹动的右手压下了。但是右手并不死心,玩命之徒般地在暗中继续挣扎,我渐渐感到有点控制不住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作出一副很无聊的样子走了出去,正在聊天的众人停顿了一下,等我走出去后又继续聊了起来,没人发现我的异常。车间工场里一个人都没有,地面上散落着一地的钢筋。机器也停下了,吊车上还有一捆钢筋悬挂在半空中。这是装卸工们的杰作,他们总是这样,不管活干没干完,反正下班铃声一响立刻就撒腿走人,如果遇到周末这一捆钢筋有时能在半空中吊上一二天,这肯定是规定所不允许的,事实上以前也发生过吊车上的钢筋意外坠下砸死人的悲剧,我们车间上一任车间主任便是为此下台的,那一年全车间还被扣了年终奖金,可是装卸工们并没有从中吸取教训……我注意到连接这捆钢筋的钢丝绳有一段被严重磨损了,最外围的几缕钢丝已经断了,泛起了毛边,也就是说这一捆悬在半空中的钢筋其实已经很危险了,钢丝绳随时都可能断裂而导致这一捆钢筋坠落下来。这时一直颤动着的右手毫无预兆地突然向上弹了起来,我本能地就想拒绝,但是晚了一步,它抢在我的意志之前带动起胳膊已经向上伸了出去。它的目标显然是我头顶上那一捆钢筋,可即使加上胳膊也还是太短了,连够了数下也未能如愿,那一捆钢筋悬挂在半空之中,像悬挂在枝头上的果实一般结实,这愈发刺激了右手,它暗暗调动起两条腿的力量,疯了似的一蹦一跳地够着那一捆钢筋,我终于察觉了右手的险恶用心,它是准备把这捆钢筋拽断然后借它的坠落之势砸死我,意识这一点后我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想赶快离开,双腿却不听使唤了,它们已经被右手牢牢控制住了,仍在一蹦一跳地配合着右手的努力,意欲把右手送上愿望的高处。在双腿的带动下我身体中的绝大部分都已经背叛了我的意志,大脑、腰腹包括眼睛等都已经归顺了右手,唯有一只左手还保持着对我的忠诚,在意志已经无力对右手的疯狂举动进行任何约束的情况下,我的左手开始了对右手的干扰,每次身体跃起右手向上刚一伸出,左手立刻飞出一掌,啪地一声便将右手打得偏离了方向,使它的一次努力便浪费了。我在那一捆钢筋下面一遍一遍跳跃,右手不断地向上伸出,左手则不断地击打着右手,毫不夸张地说那天正是由于左手的努力才使我幸免于难。我在那一捆钢筋下蹦蹦跳跳了半个多小时,一直到上班的铃声响起,右手才停止颤动恢复了平静,这时我已经大汗淋漓筋疲力尽了,瘫坐在地上呼呼直喘气,陆续而来的工人们看见我这样以为我是病了,纷纷跑过来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右手平静了一天,第二天下午又犯了一次病。当时在干活的中途我跑到休息室喝了一口水,出来时正好路过切割机前,那三个负责下料的操作工都没在,切割机正哐当哐当地在空转着,切口一咬一合地,每次一咬合便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我的右手激动地一跳,立刻又颤动起来,在右手的驱动下我紧张地扫了周围一眼,周围的人都在紧张地忙着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右手愈发地疯疯癫癫起来,一颤一颤地便往刀口下递。这时候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左手首先察觉到右手病态的企图,就在右手一动之际,左手及时伸出死死一把攥住了右手手腕。右手使劲要往刀口上送,左手则将拚命地将右手往旁边拉扯。左手的力道显然不如右手,争执了一会儿后便落了下风,右手一使劲带动着左手一起向刀口伸了过去……正在这关键时刻三个操作工回来了,看到这惊险一幕吓得大喝一声,你干什么!疾冲上来一边一个把我死死抱住了,我一边挣扎一边继续将双手往切割机的刀口下递,右手那颤动着的力量大得异乎寻常,合三人之力都控制不住,最后干脆带动他们的六只手一起向刀口递了过去,这三个家伙吓得魂都没有了,失声尖叫,周围的人听到叫声一起跑出来,看见这情景大惊失色,涌上来七手八脚地将我拽开了,其中的一个人赶紧把切割机关掉了,切割机哐当一响停下了,这时更加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就在切割机被关掉的一刹那,我的右手突然甩开其它的手的掌握,突起一拳狠狠打在那个关掉切割机的人的面部,一拳便将他打倒了。这是自从和施楠好上之后我第一次打人,这一拳不仅让周围的其他人同时也让我自己愣怔起来,一时间谁也没说话,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所有的目光都是冷冷的,那个被打的人更是一脸地愤恨,坐在地上死死地盯着我,两眼直欲喷出火来一般,而我的右手还在不住地颤动着……
从这天起我的右手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方式,它再也不自寻短见了,每次一旦颤动起来便就近找个什么人揍上一顿,绝大多数人是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挨揍的,被揍了之后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就这样我在生活中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了起点,当初因为爱情而收敛的恶行随着爱情的破灭又迅速回到了我的身上,并且比原先更加地不可理喻。以前打架总还需要一个借口和理由的吧,可现在这一切统统不需要了,右手的颤抖就是理由,当然这一点别人是不知道的,在他们看来我本来就是这么一个恶棍,一个恃强凌弱无恶不作的混蛋。对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任何的解释都会被认作是一种狡辩,尽管恶行全来自右手的自主行为,但是它毕竟是长在我身上的,是我身体中的一部分,如果非要说它的行为跟我的意志无关任谁也不会信的。事实上打人不仅仅给右手也的确为我的内心带来了莫大的安慰,一段时间打下来之后,我的右手颤抖的毛病居然渐渐地痊愈了,它后来只是在要打人的时候才会出现颤抖的症状,而一直与右手誓不两立的左手也与它和好如初了,两只手在对待打人态度上极其地一致,往往右手一出左手立刻跟进,组织严密配合默契像二个兄弟。
俗话说多行不义必自毙,还有一句话叫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数月之后在一次下班后洗澡时,为争一个浴位我失手打了一名厂里的老劳模,本来这也不算什么的,我既没有把他打伤,也没让他出多少洋相,争得了他的浴位之后便洗了起来,可这名劳模却咽不下这口气,那天他穿着一条内裤浑身湿漉漉地冲出浴室,在厂区里来回跑了好几趟,最后在麻将桌子上找到了保卫科长,正期待着一张“红中”的保卫科长一听他告的人是我,头立刻大了,说你跟他较什么真呀?他有病你也有病!也不管他,埋着头一心一意摸牌、叹息然后打出一张刚摸到手的“白板”。老劳模的怒火愈发旺了,威胁说你要不管我可就报警了!保卫科长再次伸手摸牌,一边摸牌一边回他,好啊,好啊!我正愁没法治他呢,你如果能走走后门让警察把他铐进去也算是为民除害了。啪地将牌拍到桌子上,“红中”!哈哈哈!老劳模气得掉头就走。他先回了一趟浴室,想把自己的衣服穿上然后再去报警,谁知到了浴室一看却发现自己的衣服也被人偷了,衣服口袋里还有他刚领到手的当月工资。这一番变故对老劳模本来就很脆弱的神经无疑又是一次重创,内心中的愤怒使他丧失了起码的理智,他竟然褪掉身上最后一条内裤赤身裸体一丝不挂地跑了出去。从这天起老劳模就不肯再穿衣服了,整天都是赤裸裸的,也不避人,无论是在车间干活还是去食堂打饭都是一丝不挂的。老实说他的裸体很难看,一点也比不上他穿上衣服时给人的感觉,而且身上赘肉堆积,肤色灰暗,皮肤也松松垮垮的,只有臀部细嫩白净的呈现出一条内裤的形状,十分地醒目。老劳模显然是妄图以这一极端行为引起厂领导对他不幸遭遇的关注并寻求一份理想的结果。滑稽的是在坚持裸体这一极端行为的同时,他对工作的态度却一如既往的认真和负责,干起活来依然跟以前一样地玩命,哪里有艰苦哪里就有他,苦活累活脏活样样抢着干,除此之外饭量也很正常,情绪似乎也稳定,午休时仍然会找人下下象棋什么的,只是衣服无论如何是不肯穿了,好在当时正值夏天,不穿衣服其实也顺应了人的内心和身体本身的需要,同时还省却了每天洗衣服的程序。对此感到不适应的是厂里的那些女工。一个厂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的确有点不大方便,年龄稍长一些的妇女倒没什么,有时在路上遇到了,她们还敢跟劳模开二句玩笑,哟,师哥!家伙不小呀!但是年轻女工们却对此无法容忍,当时我们厂里有不少未婚的年轻女工,有十多个还是像施楠那样刚进厂不久的学生,对于这么一种年龄的女性而言,任何一个异性的裸体都是有毒的,也是她们的视线和心里无法承受的。有一个名叫杨锋的女学生因为一天中午在从食堂打饭回来,正巧遇到迎面过来的老劳模,无意中她瞥见老劳模的私处,随即便咯地一声被什么噎住了似的,脸色苍白双目紧闭身体一个劲颤抖着,然后一头栽倒在地。厂里立即派人将她送到附近的医院抢救了……除了杨锋这一事件之外后来还闹出一个丑闻。有一个绰号为“骚货”女工逢人便说老劳模有二次乘她一个人的时候突然出现,一边诡笑一边朝她抚弄家伙……因为这个女工本身的名声并不好,所以大家对她的话也不是太相信,但是接连出现的这些事情终于是让不愿置身其中的厂领导们有些坐不住了,他们考虑到这件事对厂里正常的工作气氛以及对老劳模本人名声的不利影响——毕竟老劳模是厂里的一面旗帜啊——没办法只得去找老劳模做工作,希望他能先把衣服穿上,并向他保证厂里一定会处理我的,但是老劳模却提出如果要想让他穿上衣服必须答应他二个条件,一是把我抓起来,二是让我赔他三百多块钱的工资。这两个条件对于我和厂领导而言自然是不现实的,尤其是第二个条件。我每月的工资才五百来块钱。厂领导无奈之下只好转而做起了我的工作,希望我能去给老劳模认个错,赔点好话什么的。老实说老劳模不穿衣服这一非常的举动的确也给了我很大的精神压力——我再不是一个东西也还不至于到了连人类正常羞耻感都不顾的吧。所以厂领导一找到我说起这事我就答应了,爽快得让他们直觉得跟拣了一大便宜似的,喜孜孜领着去了钢筋车间。当时正是午休时间,老劳模正和一群工人在打牌——当然是赤身裸体的——看见我们进来他理都不理。厂长走到他身边陪着笑脸说,老童啊!小于来给你赔礼道歉来了!然后就示意我说话,我上前两步将在路上厂长教的话刚要说,老劳模突然发作了,他操起手边的一只茶杯恶狠狠地朝我砸了过来。我完全下意识地一偏脑袋,只觉一道黑影电闪而过,那只茶杯力道十足地砸在了身后的墙壁上,粉碎了。一股热血呼地涌上头顶……我不得不承认,多年的混帐生活惯坏了我,使我在生活中受不得一丁点的委屈,我右手一颤顿时就要发作,老劳模似乎也被自己下意识的举动吓坏了,呼地站了起来,顺手操起身边的一把扫帚,作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我注意到他下身那玩艺不合适意地微微颤动了一下,又动弹了一下,即将勃起一般,一旁的厂领导以及在场的工人们迅速冲上来将我与他隔开了。
这是厂里为我和老劳模之间所作的唯一的一次斡旋,也是我在厂里那些年来厂里为我做的唯一一件事,接下去事态的发展证明了这一点。大概在半个月之后,一个市报的记者听到了风声,在经过一番秘密的调查之后写出了一篇通讯登在了报纸上,标题就是《恶棍逞凶,劳模裸身》。文章一出舆论大哗,一位市里的领导看了文章后拍案而起,责成有关部门尽快解决问题,用他的话说就是我们不能让劳模们流汗流血又流泪!我于是倒霉了。有一天下午下班后刚出厂门便被埋伏在大门口三个便衣警察摁倒在地,这三个警察的技术动作准确、干练、有效,让我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他们先把我拖到警察局痛煸了一顿,关了不到二个星期便以一个荒唐的罪名判了我三个月的劳教,那个罪名浅薄无聊的我都有点不好意思告诉你们。他们判我的是流氓罪。好象不穿衣服的是我。三个月后我出来了,可单位却又追加了我一个留厂察看处分,期限一年,也就是说如果在一年内我再有类似的错误,将直接被开除出厂。而实际上他们定的这个处分是多余的,我回到厂里仅仅一个星期不到就因为别的原因被迫离开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车间里干着活,厂里的广播忽然响了,你们绝对想不到从广播里传出了什么,居然是一首乐曲,一首要命的乐曲——《回家》。随着萨克斯那如泣如诉如呜咽一般的奏响,我的整个人都傻了,下身也跟着不要命似的嘣嘣嘣地一阵急跳,硬了,我扔下工具疯了一般跑了出去。一口气跑到厂部办公楼,爬上二楼来到施楠的办公室。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没有敲门一头闯了进去。施楠正坐在话筒前发呆,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请把门关好!我依言把门关上了,然后人就站在当场呼呼地喘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我说三天前。她看了看我,在里面还好吗?我说挺好的,卖弄口舌般地又补充了一句,比在外面强!施楠却没有笑,看着我忽然问,你今天怎么会来?我说我听见了你在广播里放的乐曲了!她幽幽地说了一句,你还记得!我一阵激动,走前二步向她伸出双臂,她脸色一沉,轻声喝道,你站住!我就站住了。接下去是长时间的沉默,她忽然笑了一下说,你怎么不问问我结婚后过得好不好?今天的施楠怪里怪气的,我不知她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还是问了她一句,你过得还好吗?施楠笑着说,好啊,挺好的!他对我可照顾了,平时烧饭整理家务都是他做,不无埋怨地,你看我都变胖了?说着还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我说你看来挺幸福的!她夸张地说,是啊!我说那就好!咽了一口唾沫说,你要没什么事我就走了。她笑吟吟地说,别着急呀!你还没恭喜我呢!我诧异地问,恭喜你什么?她的笑意愈发灿烂起来,轻声细语地说,我怀孕了!我的心咚地一跳,接着又短暂地一软一疼,差点没被她蹂躏得哭起来,我忍住火没好气地说,好吧,我恭喜你!恭喜你了!转身就要开门。她在后面大喝一声,你不许走!我扭过脸厌恶地问,你还想干什么?你还想怎么作弄我?她说我想告诉你我怀孕了,而且已经有四个半月了。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说没什么意思,就是告诉你我怀孕已经四个半月了,而我结婚才三个多月。我转过身不明所以地愣在了当场,我感觉到她的话里有话,但是却又把握不住其中的真实意思,吞吞吐吐地问道,你是说……你是说……她冷着脸说,你明白了?我点点头又赶紧摇头,她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这是你的……孩子!我啊地惊叫了一声,人还是被吓住了,全身上下有节奏地哆嗦着,嗒嗒嗒地。施楠问你很高兴是吗?我却哆嗦得连个声都吭不出来了,我也说不清楚究竟是高兴还是紧张,整个人像飘浮着似的悬在半空中浑不着力,内心一片虚幻。施楠把我的无语当做了默认,突然扑上来一把抱住了我,我的哆嗦像过电一样迅速带动起她的身体,嗒嗒嗒地颤抖起来,她抱住我的脸嗒嗒嗒地一阵热吻,口中喃喃地道,我爱……你,爱……你!因为哆嗦的缘故,她的说话也是断断续续忽高忽低的。我说你想……怎么样?施楠说我要和他离婚再和你结婚,然后再生下我们的孩子!正打着哆嗦的我被吓得一下子停顿下来,什……么?施楠的脸紧紧贴在我的胸前继续着自己的陶醉,我要生下我们的孩子……我们今后的生活会非常幸福的……还毫无根据地预测道,你会是一个好父亲的!一想到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要整天捧着一个怪模怪样的小动物在房间——不,是在生活中——走来走去,不停地为他(她)换尿布逗他(她)说话哄他(她)睡觉,还要忍受他(她)异想天开的傻笑以及毫无道理的嚎啕大哭,想一想我都被吓出了一身冷汗。真不明白她凭什么认定我会是一个好父亲呢?就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难道仅仅因为这我就必须成为一个“好”父亲,宽容大度耐心细致纵有天大的委屈万般无奈也必须咬牙挺住,像一位深处绝境的将军,率领一心想叛变另嫁他人的妻子和不谙世事的儿子在生活中忍辱负重并幻想能绝境逢生,而不管哪个孩子究竟是瞎子、聋子、瘸子、弱智或者侏儒?那怕他是一泡屎我也要……我长长吁了一口气说,不,不行!这不行!沉浸在对未来美好憧憬中的施楠不解地看着我,你难道不想要我们的孩子?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要或者不要似乎都不符合我的愿望,施楠还在步步紧逼,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告诉我好不好!她的语气极其温柔,刻意要把自己装扮成一个贤惠的小妻子模样似的,只是这种刻意的温柔反而让我觉得更像是一个阴谋,我忍了忍终于没能忍住,一把拽开房门拔腿便跑,施楠愣了一愣跟着紧追而出……
我们就此展开了一生的奔跑与追逐,我在前面没命地逃跑,施楠则在后面玩命地追赶,一路上引来数不清的看热闹的人,看着副厂长新婚媳妇在光天化日之下狂追着一个未婚青工,所有的工人和干部都觉得有趣,有好事者还出主意说要把王厂长也找来看看。看来施楠今天真是豁出去了,面对着如此心怀叵测的人群竟然不管不顾地对我穷追不舍,一开始我凭借着性别的优势还能与她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绕着厂区跑了两三个来回之后我的体力便被消耗得差不多了,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这时女性的韧劲发挥出了作用,施楠一点一点地缩短了与我之间的距离,好几次她的呼吸都直接打在我的耳根部位。我想如果继续在厂区里奔跑下去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她活捉的,此时正好跑到大门口,我不及多想一头撞出大门跑向了大街。施楠紧追了两步后终于在门口停下了,对着我的背影大叫,你这个流氓,等着吧,我会把孩子生出来的,你等着吧!你这个流氓!畜牲!
我就这样得罪了世界上所有的儿童。我溜出工厂,跑上大街,窜出记忆,像一只兔子一样仓惶而逃,生活中四处都晃动着孩子的身影,商店门口、游乐场中、大街的天桥上,他们藏在年轻母亲的大裙子下,猫在街道边广告牌的后面、挂在树梢上,飞在半空中,他们守着生活的每一个出口处,只为逮到他们的父亲——哪个贼一样的脸上还长满了粉刺的青年人,只为捉住我……我在生活中奔跑着、躲避着,巧妙地骗过各种盘查,最终登上了一列不知开往何处的火车。这一趟列车目的地不明,但是乘客很多——真不敢相信生活中竟会有如此之多和我相同命运的人。我上来时车厢里已经人满为患了,一眼望过去黑压压一片人头,人挤着人人贴着人,连相互间的呼吸都是臭的;座位已经没有了,走道上也塞满了人,后来上车的人为了争取到稍理想一点站位臭虫一般地在车厢里钻来钻去四处寻觅,所至之处搅得人群晃动不已怨声一片;有一些不堪拥挤的旅客干脆在座位底下铺上报纸睡到下面去了,另有一些人则爬上行李架,猴子似的蜷缩在行李架上,一颗脑袋不停地东张西望,悬在半空中腿脚还悠闲地晃当起来了。车开出半个小时后车厢里的车厢里才渐渐安静了下来,而隐藏在旅客之中的一些小贩子这时开始活跃开来,他们在车厢里不停穿梭,向所有的旅客兜售着一些稀奇古怪小商品和食品,指甲刀、方便面、啤酒、矿泉水、香烟以及蚂蚁什么的。卖蚂蚁的人是个老人,穿一件灰色的褂子,车厢里太过闷热,他的胸前被汗水浸湿了一大块,脸上也满是汗水,走不了两步便用手抹一把脸。他端着一个大腕一路走过来,一边走一边问周围的人,先生!要蚂蚁吗?大多数人都不理他,偶尔某个人对他手中的蚂蚁表示出的最大兴趣,也就是探头在他的碗中看上一眼,连价格也不问随即又缩回了脑袋。老人一路走过来,走到我身边后便停了下来。先生要蚂蚁吗?我摇摇头,他说买一只看看玩玩吧,看样子你的路程不短,这一路上也没什么消遣的,有一只蚂蚁也可以打发打发时间。我朝碗中探了探头。这是一只西北人吃面用的那种大碗,一只红蚂蚁像一个冒号似的停在洁白光滑的碗底。随着端碗的手停下来,小蚂蚁开始动作起来,它一点一点地向上攀登着,没攀上多高,脚下一滑一个跟头又翻落回到了碗底。老人抹一把脸上的汗水说,怎么样?有意思吧!我摇摇头,说这有什么意思!老人说十块钱一只,很便宜的,你就买一只吧!老人还在喋喋不休地劝说着,一边说一边突然朝我隐秘地打了一个手势。这个手势一现即逝。我再想细看手势已经消失了,老人已经扭头和另外一侧的一个旅客搭讪起来。我对眼前这个老人警惕起来,刚才他那看似无意的手势恰巧是一句哑语,留意那个行李架上的人。我抬头装作无意地看了看行李架,行李架上那个家伙果然在盯着我看,我们视线刚一接触他又把脸转向了另外一边。那位老人还在跟我身边的人讨价还价,眼睛则不住朝我所在的方向瞥,我暗暗打出一个手势问他,你是谁?老人转过脸去,压在碗底的手迅速动作了一下回答道,我是你爸爸!我一看他果然是于哑巴。自从上次的雨夜变故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想不到我们爷俩今天会在火车上相见。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回答,没时间和你说,你现在很危险,车厢里人全是孩子装扮的!我问那我怎么办?于哑巴说,前面有一个弯道,火车进入弯道时车速会减慢,到时你就跳车,我掩护你!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他以八块钱的价格卖出了一只蚂蚁。收了钱之后他鱼一样继续向前滑去,悄无声息地站到了那个蜷缩在行李架上的人的下边。火车距离弯道还有一截路程,我稍稍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旅客,发现其中大部分人果然是孩子装扮的,而且大部分是我在工厂里的同事,其中有施楠、殷南生、罗小宾、小郭、甚至包括厂长、书记、保卫科长等一干领导,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都已经变成了孩子,尽管利用各种手段把自己装扮成了成人的模样,真实面容中稚嫩的神情依然清晰可辨,只是他们自己却发现不了,神情中居然还隐约着些许的自得,似乎很得意自己的化妆能力。看着他们我突然伤感起来,为他们浅薄的自得,也为他们被现实僵化了的心。生活对他们太不公平了,他们不久前都还是成人呢,怎么突然一下全变成孩子了?他们在时间里积攒下的年龄哪儿去了?又是谁窃取了属于他们的时间?还有他们知道自己已经被生活童化了吗?并且身体和内心都沾满了现实的毒素?
火车终于进入了弯道,车速一点一点慢了下来。我装着晕车的样子,站在原地干呕了数声,作出一副急欲呕吐的样子,趁着周围的人闪身避让的之际,一手捂着嘴快步移到一扇车窗前,将脑袋伸出车窗,坐在座位上的三五个人纷纷掩住自己的口鼻,趁此机会我一纵身跃上窗台,一个跟头翻了下去。在跃下车窗的一刹那,那个坐在行李架上的家伙感觉到了不对,奶声奶气地大喊了一声,他要逃跑了!他一叫我就听出来了,他是保卫科长。他还在行李架上拼命地叫喊着,于哑巴这时已经游移到了他的脚下,突然向上伸出胳膊一把把他从行李架上拽了下来,我乘机翻下了车窗户。尽管车速很慢,但是从半空落到落到地面上时整个人还是被一股惯性挟着连滚了好几个跟头,最后在一堆砾石中停下了,右腿还被一根废弃了的铁轨重重硌了一下,差点没折了。我原本还想躺在地上多歇一会儿的,一抬头就看见无数个孩子正从车窗中饺子一般地鱼贯而下,我不敢耽搁,拖着右腿一瘸一拐地跑了起来,那群孩子哇哇地嚷嚷着追了下来……
我在生活中奔跑着、躲避着,因为伤腿的拖累,许多次都差一点被孩子们捉住,关键时刻我故伎重演,从街边的一个小摊贩手中买了一顶草帽扣在了自己的头上,所有的追逐者顿时失去了目标,没头苍蝇似的来回奔跑寻找着,焦急之下相互间还埋怨起来,有两个孩子更是话不投机,说着说着便动起手来。唉,这些孩子!我戴着草帽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热闹,他们愣是没认出我,无巧不巧的忽然一阵大风吹过,呼地把我头上的草帽吹跑了,一个孩子一转眼看见了我,一声尖锐的唿哨响过,无数的儿童身形闪动呈三面将我逼在了当场。我前不能进后不得退,百般无奈之下一扭头看见身后是一家商店——一家古怪的商店,我不及多想,转身一头扎进了商店,孩子们大呼小叫地紧追了上来,最后还是被商店的门卫拦下了,然后一个个踮着脚尖心犹不甘地朝商店里探头探脑的,我得意地朝他们挥了挥手,轻松惬意地逛起商店。
现在我要揭开谜底了。我闯入的是一家成人用品商店,主营性用品。店面很大,从避孕套避孕药到各种各样的性商品琳琅满目。商店里的顾客并不多,不多的几个顾客中真正来买东西的就更少,大多数顾客都在闲逛——他们或许也和我一样是为了逃避孩子们的追捕而一路逃到这里的吧!其中只有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正在一节柜台上买一个性模拟器具,他在向营业员询问此类产品中哪一种产品的质量更好。营业员是一个二十多岁男性,他向中年人介绍说在同类产品中进口的要比国产的好,但是价格却要比国产的贵了近二倍。哪个中年人问,怎么会贵这么多?营业员说首先进口的要比国产的更耐用,其次它的体感很好,是国产的产品比不了的!中年人问你说的体感很好指的是什么?营业员回答说,你使用的时候会发现哪种感觉仿佛对方是一个活生生的二十多岁年轻漂亮的女性。中年人问真有你说的这么神?营业员说那当然,要不价格怎么会这么高!中年说那好,我就要进口的!营业员说一共是五千零八块钱。中年人眼睛都没眨一下,一边掏钱还一边和营业员说,你们这可为我解决了大问题了。你不知道自打两年前我妻子出国后我一直很孤独。营业员笑着说那你应该早点来我们这里。中年人说在这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有这种东西卖,前二天和单位的一个同事聊天时才从他那里知道的。营业员点好钱后开了一张发票给中年人,说请稍等一会儿!转身去了柜台后面,再转出来时手里牵着了一个漂亮姑娘。姑娘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年龄,穿着一件连衣裙,胸口开得很低,暴露出一条深陷的乳沟和洁白的肌肤,脸上笑吟吟地。营业员对中年人说这是莉莉小姐,又对莉莉小姐说这是蒋先生!女孩子柔声细语地向中年人问了一声好,中年人惊呆了,一脸激动地问营业员,这……这是……真人……营业员说,你为她出了钱,她就是商品!你可以带她回去了。中年人唉唉了两声,喜孜孜地牵着莉莉小姐的手离开了。营业员最后叮嘱了他一句,如果遇到质量问题请在一个星期之内来换货。中年人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下意识地说不换了,不换了!惹得身边几个的顾客一阵讪笑。中年人离去之后另外几个顾客围着营业员又七嘴八舌地问了一些问题,似乎都有购买的愿望,但是却对昂贵的价格无法接受,纷纷说这价格太贵了,你们应该本着薄利多销的原则把价格降下来。营业员则表示这不是他能作主的,还说一分价钱一分货,大家如果要便宜的也有,从柜台里摸出一个充气的塑料小人说,像这样的每件只要二百块钱,够便宜了吧!几个顾客一起摇头说这和前面的货根本无法相比!其中一个还说,如果这样那还不如去找个洗头小姐呢!营业员知道他们不会买也就不再和他们废话了,埋头整理起货柜来。众人还围在柜台前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刚才的那个中年人和他买走的货物,纷纷说这五千多块钱他花得值,否则以他这样的年龄那能玩到这种年龄的!正嘘叨着,商场里的广播突然响了,各位顾客请注意!各位顾客请注意!据保卫科报告,商场里溜进来了一条狗,有伤人的可能,请大家注意自我保护。保卫科即将按楼层展开搜捕,希望大家配合!就在大家面面相觑之际,一条小狗沿着楼梯从二楼跑了下来,后面追着三五个身着保安制服执棒持棍的小伙子,在下楼梯的过程中,小狗似乎被地上的某个物件绊了一下,差点被紧跟在后面的一个保安一棍子打到。这一棍虽然没打着小狗可还是把它吓得个半死,腿一软栽了跟头,嗷嗷惨叫着在地上迅捷地打了一个滚儿,一头钻到了旁边一节柜台下面不见了。几个保安围着那节柜台东捣西戳一阵敲打,想把小狗吓出来,折腾了老半天却始终不见效果。小狗好象在柜台下面耗子一般地打了一个洞逃走了。我问身边的营业员,你们这儿怎么会有小狗?营业员说这狗以前是一个黑人留学生养的,那小子常领着它来我们这儿买性,上个月黑小子毕业回国了就把这条狗抛弃了!小狗却认识了我们这儿,一没事就往我们商店里跑,把它赶走了没一会儿它又溜进来了,保卫科长都快被它气成疯狗了。正说着话小狗突然从柜台下面钻了出来,这一回我看清楚了,那是一条黑白相间的斑点狗,它跑动起来时身上那碎片一般的斑斑点点便如细碎的音符似的有规律地跃动着。我认识它,是的,我认识它!小狗再次冲出包围圈,像一只没头苍蝇似的在商场里四处奔逃,那些保安后来也聪明起来,他们不再幻想速战斗速决了,而是改变策略和小狗玩起了持久战。数名保安一起散开,每人各守住一个方向,小狗每跑到一个方向,把守那个方向的保安便手起一棍把小狗再赶回来。他们显然想以这种方式先消耗掉小狗的体力,等它筋疲力尽的时候再一拥而上将它乱棍击毙。小狗果然上当了,数次一折腾之后它渐渐有点力不从心起来,动作和反应也迟钝下来,好几次都差点被乱棍击中,尽管如此它仍然在勉力支撑着,在不大的空间里辗转腾挪,寻找一切可能的求生角度和出口,我忽然发现这条小狗其实和我挺像的,它此刻的处境就是我在生活中的面临着的境遇,甚至表现出来方式都是相同的,首先我们都是被别人抛弃的,它是被它的主人抛弃的,我则是被爱人抛弃的;其次我们都处在被追逐之中,它面临的是商场保安的围剿,我则是处于孩子们的追捕之中,可我们在生活中究竟犯下了什么错误而使得生活要对我们如此地穷追不舍?我不知道,相信那只小狗也不比我知道得更多,那么追逐我们的人知道吗?对此我说不准。经过一番挣扎,小狗终于支撑不住了,在向一个方向突破时因为躲闪不及,被一个保安一棍子抡在腿上,小狗嗷嗷嗷地一阵叫唤之后瘫倒在地了。散在四处的保安们一起扑上去,朝着小狗狠狠地抡起了了棍子。我的呼吸忽然变得异常急促,随着右手无端地一抖,我大喝一声便冲了上去……
我从那些保安的棍子下救出了那条与我有着相同命运的小狗,为此我的右手腕还被结结实实地砸了一棍子,当时我其实可以缩手躲开的,但是我一旦缩回胳膊那一棍子便会落到小狗的身上,所以便生生地受了,然后棍子便狠狠地砸在我的手腕上,卡嚓一声我的手腕当即便不能动了,我就地一滚伸出左手一把将小狗抱在了怀中,保安们手中的棍子便抡不下去了。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朝我喝,你干什么?找死啊!我坐在地上对他说,对不起!这条小狗我要了!中年人问这狗他妈的是你的吗?我说不是。中年人就说不是你的你护着他干什么?赶紧给我让开!我说我挺喜欢它的,求你们把它给我吧!中年人说这狗他妈的整天往我们这儿跑,我们逮了它有半个月了,今天说什么都得把它废了!我说求你们照顾一下,我保证以后它不会再来骚扰你们了!中年人看了我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你是谁呀?我们干吗要听你的!我说我是来买东西的,要不这样,这狗算你们卖给我的。中年人犹豫起来,问你准备出多少钱?我赶紧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摊在地上数了数,加上毛票和硬币不过三十多块。我对中年人说我只有三十多块钱!中年人皱了皱眉,说算了算了,你带走吧!不过我可跟你说清楚,如果下回再让它跑到这儿来我们就不客气了!我说不会了!不会了!中年人又哼了一声说,那你带着它赶快离开!我唉唉应着,拼凑起最后一点力气弯腰将小狗抱起来,在小狗入怀的一刹那,我内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感动,好象我抱起的是自己的儿子,或者抱着我自己。小狗伸出舌头胆怯地舔了一下我的脸,看我没有拒绝终于放心大胆地舔了起来,一边舔一边狺狺有声,好象在诉说着对我的感激……我抱着小狗向商场门口走去,那一群孩子还聚集在门外,但是我已经不再担心了,就算前面是火海刀山此时也已经不会再让我退缩……我预料的危险其实并没有出现,看到我出来,门前的孩子们蠢蠢欲动,这时意料不到事情发生了,我怀中的小狗忽然朝着孩子们狂吠起来,它在我的怀中拼命地挣扎着,脖子向前不住伸缩着,凶狠得像要跳下来嘶咬他们似的,孩子们害怕了,先是一点一点向后退着,我前进一步他们就向后退一步,最后终于坚持不住了,哇呀齐声惨叫了一声抱头鼠窜而逃。原来世界上的孩子都是怕狗的,这一点真让我始料未及!
亲爱的总统!我后来给这条小狗取了个名字,叫贝乙,因为我听说它原先的主人是个法国留学生,所以专门跑到一所大学找到一个法语系的老教授给它取了一个法国名字。听那个法语教授说,在法语里“贝乙”是国家的意思,而我真成了一个国家的主人。刚开始时贝乙听不懂中文,我还缠着老教授学了好一阵法语,都是驯狗用的词汇。说实在的法语挺好听的,即使是驯狗用的词汇也跟音乐一样富余韵律和诗意,现在我已经能够用法语和贝乙交流了,我想这可能也是我和法语天定的缘份吧!说起来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我和贝乙在一起已经快八年了,在生活中我们相互依存狼狈为奸,我为它抵御来自人的打击,它则为我驱赶世界上所有的儿童。这么多年来我已经不再对生活存有幻想,既不信任工作也不渴望爱情、我所有的愿望都寄托在这一只小狗的身上,只想和一只小狗相依为命,并准备对它负责到底!至于我的右手的毛病一直没有痊愈,隔不了三五天便要发作一次,每次发作时整个右手便会不停地颤抖,怎么都忍不住。有一天它忽然抓起了一枝钢笔,呼啦啦地在一个笔记本上写起小说来了……
也许今后我真能成为一个作家,不过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2002年7月39日 星期四 南京
关于《7月39日》
《东方》文化周刊记者:寒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