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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离家

1.跟着机工学修车

周弥生被茶桂带出茶马山寨后,一路上真的是一步三回头:他不是舍不得离开山寨,而是舍不得他的香囊。虽然他不相信世上真有“通灵宝玉”一说,但毕竟那是忠叔春婶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一定要保护好的“命根子”,真的弄丢了,以后见到忠叔春婶该怎么交代啊!

周弥生就这样一路想着,无精打采地骑在马上,从山林间的小路上,返回了滇缅公路,连后面有车来都没注意到——或者说,他这个时候心情太糟糕了,明明知道有车过来,也不想马上让路:有什么关系呢?司机如果认为有人挡了他的道,一定会拼命按喇叭的,一直按到前面的人让路为止。

其实,滇缅公路本来就窄,盘在山腰间的弯儿还很多,周弥生的马往中间一站,后面的车哪能通过?周弥生上了滇缅公路没多久,后面的司机果然把喇叭按得震天响,周弥生却慢悠悠地半天没反应,他的马却似乎是个急脾气,扬起前蹄,一阵嘶叫,差点把周弥生撂下马背。周弥生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过分得连他的马都看不下去了,于是笑了笑,顺了顺缰绳,打马到了路边,边缓缓地往前走,边看从身边缓缓开过去的汽车——都是从仰光回来的绿色卡车,不用问也知道装的是军需物资,一会儿一辆一会儿一辆,鸣着喇叭,车屁股后喷着黑烟,陆陆续续、趾高气扬地过去了,有的司机经过周弥生身边时,还调皮地冲他边按喇叭边点头。周弥生正被扬起的尘土呛得直打喷嚏,有一辆卡车忽然在他旁边停下了,司机伸头出来冲着他“嘿嘿”直乐。

周弥生定神一看,惊喜地叫道:“家明大哥!”

停车和周弥生打招呼的人,原来竟是好久不见了的他舅舅家隔壁那位南洋机工!

“怎么就你一个人啊?”林家明看看前面远处,没发现马帮,一脸诧异地问。

周弥生实话实说:“杜叔他们早走了,就剩我一个人。”

“那你坐我的车吧。正好,我那位搭档刚才去后面帮队副押车了。”林家明说的搭档,是他这辆车的卫兵。一般情况下,每辆车上都至少有一名司机和一名士兵,可大家处得熟悉了,有时候也帮忙捎带个熟人,车队对这样的事儿管得并不太严格。况且,一个车队呢,十几辆甚至几十辆车,前后都有队长和队副带着卫兵压着阵脚,也不可能因为捎带个熟人就会出什么大事儿。

“坐车?那我的马怎么办?”周弥生有些心动了。

“拴在车后面,让它跟着跑不就行了?”

“也好,人家遛狗,我们遛马。”周弥生说着笑话,还真把马拴在了车厢后面,然后钻进了驾驶室。

就在周弥生和林家明扯闲篇儿的工夫,后面已经有车在鸣笛了,林家明只等周弥生跳上来,便赶紧把车发动了,但想到那匹白马也不容易,便把车子开得很慢。

“你这是去哪儿了?骑在马背上跟被霜打蔫儿了似的,这样慢吞吞地走,什么时候能回到家里?”林家明一边稳稳地开着车,一边问周弥生。

“我从茶马山寨下来,不想回家。”

“为什么?”

“说起来,还是马长友在我舅舅养病时候出的事儿,他们没对你说?”

“他们跟我说过的事儿多了,你指的是哪件?”

“茶姑……”

“哦,明白了。我儿子都快生了,你这事儿还没解决啊?!”林家明故意开周弥生的玩笑,笑着逗他。

“没有,所以我不想回家。说不定我前脚一到家,茶姑后脚就跟来了,逼着我问这问那,逼着我和她结婚……”

两人一路说着话,卡车便开过了惠通桥。周弥生在和林家明聊天儿的过程中,心里已经暗自拿定了一个他也不知道是对还是错的主意,所以,在卡车驶过惠通桥之后,便叫林家明把车停在桥头,跳下车,去后面解开马,心疼地说:“这样跑太委屈它了,我干脆把它寄养在这里吧。”然后靠近桥头找了户人家,留下点儿钱,交代了几句,便把马留下来,这才又上了路。

“你是真不想回家了?”上车后,林家明问。

周弥生闭着眼睛又想了一阵,点了点头说:“是啊。我想先沿途找件事儿干,等稳下身来了,再回去跟我爹说。你也不要告诉我舅舅他们啊,不然万一茶姑找来,大家都会很麻烦的。”

林家明接着问:“那……你打算干什么?”

“就我这辅元堂大少爷,堂堂土木工程专业的大学生,干点什么不能糊口啊?”周弥生不以为然地说。

林家明忽然跟他商量说:“要不,我跟我们头儿说一声,你跟着我做搭档吧。”

周弥生瞪着眼睛问:“这样行吗?我听说你们管得很严,完全军事化,能随便让人进去?”

林家明眯着眼睛想了想,又说:“也是啊……要不这样吧,我认识一家车行的老板,就在我们运输大队旁边。我把你介绍给他,就说是我的表弟,逃难来昆明投奔我的。你去他那里当学徒,管吃住,不要工钱。你看怎么样?”

“行,你去说说试试看。”现在,周弥生觉得自己没法回家了。从爹爹周鉴塘让他去茶马山寨送药这件事来看,老爷子心里是中意茶姑成为他的儿媳妇的;所以,周弥生在茶马山寨因为一个香囊,把事情搞成了那个样子,他觉得回了家也没法跟爹交代;而且,他还一心想着怎么躲开茶姑,觉得自己只要能有个安身的地方就可以了,至于有没有工钱,他这个辅元堂的大少爷,倒是不太在乎这事儿。

两天之后,周弥生就由昆明城辅元堂的大少爷,变成了林家明的表弟,也变成了一个车行不拿工钱白干活的学徒。

其实,林家明所介绍的那个修车行,就在昆明城外的一片密林和毛竹间的荒地上,四周用毛竹扎了篱笆圈起来,留了个大门;车行内,用圆木垛起来几座木楞房子,就算是修理车间和宿舍了——选这样的位置,实际上就是为了更好地隐蔽。战时,修车行尽管是私人开的,但也被政府重点征用,主要是为战争服务,确切地说,是为了往来于滇缅公路上的那些道奇卡车服务。因此,车行也就成了重点保护的准军事机构,即使日本人的飞机飞来轰炸,有又高又密的森林和毛竹掩藏着,他们也很难发现这是一家修车行。

周弥生进了车行之后,先是在老板的安排下,拜了个师傅,从拆卸轮胎开始,跟着学习汽车维修技术。尽管工作既脏又累,但他觉得自己总算跟这个修车行躲在轰炸机的眼皮底下一样,躲在了爹爹的眼皮底下,如果自己不回家,别说是周鉴塘,即使是辅元堂的任何一个伙计,也别想找到他。

林家明并不是每天都有任务的。因此,林家明休息的时候,周弥生就猫在车行学开车,学修车;林家明有任务的时候,只要方便,就会带上他,车坏了拿个扳手去修车,路坏了扛个铁锹去修路。周弥生人虽然没进车队,却变成了林家明的半个搭档……

2.惠通桥被炸

尽管日本人的飞机从1938年9月之后就没有停止过轰炸昆明,让这个天堂一样的边城在经历了二千多年的恬淡之后,突然像被惊醒了一般,开始面对从天而降的灾难,但滇缅公路虽然“小伤”不断,却一直都没有“伤筋动骨”——直到1940年10月。

——这个时候,周弥生已经是一名熟练的汽车修理工了。

这天上午,周弥生刚钻进一辆车肚子下面,侧头就看见林家明远远地跑进了车行的大门。他以为林家明又来约他去喝咖啡,就没吭声。可林家明一进车行的大门就发现周弥生了,径直走过来,拍了拍车门,弯下腰对他说:“有任务。一起去?!”

“那当然!”周弥生划船一样躺着从车肚子下面把自己撑了出来,仰着满是黑污油泥的脸问,“什么时候走?”

“马上!”林家明笑着奚落他,“哈哈……你不用躲茶姑啦。瞧你现在这个样子,跟戏台上的包公包大人差不多,茶姑就是站在你面前,也认不出来你就是周弥生啊。哦,对了,你不去跟老板请个假?”

周弥生最不想听到的,就是林家明提及有关茶姑的事儿,所以就没有把玩笑继续开下去:“我什么时候外出请过假?像我这样跑得快又不吃草的马,老板只会怕我不回来,哪会管我什么时候出去?况且,我除了跟你跑滇缅公路,又不敢到昆明城去瞎逛,老板更是喜欢得很。”

林家明继续取笑他说:“你这个家伙,完全有当特工的潜质,要是你爹知道你就藏在他眼皮底下,还不活活给气死?”

周弥生跑到一个大木盆前,边洗手脸,边对林家明解释说:“这个嘛……其实,我忘了告诉你了,我爹早就知道我在这里了,是我偷偷告诉他的。他老人家得知我不中意茶姑后,倒是很开通,觉得这样也好,茶马山寨那儿既然没法交代,那就躲一时是一时吧,所以便一直帮我瞒着这事儿。”

两人说着话,分了手,和往常一样,林家明回运输大队,周弥生去城外车队必经的马路上边走边等。林家明的车到了他旁边,稍一减速,他“噌”地就跳了上去。

“你的卫兵呢?”周弥生笑着关上车门,问,“这次他又在谁的车上?”

“我把他安排去保卫队了。”林家明得意地说。

林家明他们这次执行的任务,是从昆明往缅甸运送桐油。十几辆满载桐油的道奇卡车,气势磅礴地出了昆明,直奔畹町,这些桐油最终都要被运到仰光去,换成金条,才能给中国军人购买更多的枪炮子弹。

在滇缅公路上跑车,从来就没有一帆风顺的时候,这天也一样:车队沿着绵延的山路才过保山,天上就下起了小雨,弯多,坡陡,路滑。司机们一路小心翼翼地往前开,好不容易快到芒市了,却遭遇了山体滑坡,一座山上滑下来的土石,遮去了一华里多长的山路,根本没法往前走一步。工兵们正在忙着清理道路,但看看眼前的情况,清障工程一时半会儿还没什么起色。

“看样子,我们要在这里过夜了。”刚下过那场小雨后,露出云层的太阳,又要落在西面的山峰后面了。林家明按照队长的吩咐靠山脚把车停住,对周弥生说,“等等吧,工兵明天估计就清得差不多了。”

当晚,十几辆车停在了山脚,司机们就在车上蜷缩着过了一夜。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日子不过是家常便饭。滇缅公路沿途的天气,尽管已经是秋天了,仍跟孩子的脸一样,说变就变,不一定哪个山头上缭绕的一块云彩,就能带来一场或急或徐的雨。而那些不期而遇的雨水,时不时地把一些松垮的山坡浸松,泡软,如果天放晴后,再有日本人的飞机来凑凑热闹,扔几颗炸弹,说不定哪块山皮就会滑脱,就会成为路障。所以,林家明他们每次执行任务,永远是只知道出发的日期,不知道返回的日期——天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情况。这一回,他们就是“出情况”了,躲在车上过夜,肯定是不用说的事儿了。

混在满车酸腐的桐油味儿里露宿山野,是此前周弥生根本没有品尝过的滋味儿,但林家明却说:“没让我们冒着雨露宿,这已经不错了。比起前线战士,我们遭的这点儿罪,根本就算不上艰苦。”

第二天一早,周弥生正在桐油桶上迷迷糊糊地睡着,突然被一个名字惊醒了——外面有人喊:“马长友!你过来一下!”

周弥生打了个激灵,一下子翻身坐了起来,摇醒林家明,问他:“你听见没有?”

“什么?听见什么?”林家明揉着眼睛问。

“有人在喊马长友。”

“你睡糊涂了吧?做梦呢?马长友不是去重庆吗?怎么可能来这个地方?”林家明说完,翻个身,继续睡了过去。

山上滑下来的路障只要一清理完,他们就要赶时间往前开车,哪儿还有机会这样睡觉?在这条路上跑的司机都知道这一点,所以,一旦遇到工兵修路,他们就会抓紧时间补觉,哪怕只打个盹儿,起来以后再开车,精神都会好很多。

“也许真的是我听错了。”周弥生嘟囔着,也躺下了,“而且,马长友这个名字太平常了,重名的人,一定也很多。这个马长友,未必就是我认识的马长友。”

周弥生重新靠着桐油桶躺下后,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开始想他和马长友、茶朴在大学里的那些日子。想着想着,他又拿出怀表来安慰自己:茶朴虽然战死了,但马长友还在前线,自己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往返于滇缅公路上,运送弹药,运送军需物资,三个人还是意气相投的好兄弟!

到了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工兵们就把山上滑下来的那些土石全部推下山崖去了,路疏通了。司机们吃了自带的干粮,按顺序逐一通过刚刚清理过的路段,工兵们站在路边,挥手朝他们吆喝:“一路平安——”

林家明开车经过的时候,周弥生乘机一个一个瞄了那些工兵一眼,希望能看到马长友。可是,他们脸上、身上全是泥,又都穿戴着同样的服装,看起来几乎全都一个样——就像林家明取笑茶姑站在面前,也未必认识自己一样;此时,即使马长友真的站在队列里,周弥生也未必能认得出来。

因为路上耽误了时间,车队到了畹町,卸下桐油便直奔弹药仓库——从畹町到仰光的运送任务,由别的车队替代,林家明他们运送这批桐油的目的地,就是畹町。因此,他们把一箱箱枪支弹药装到车上后,又领了足够的给养,连口气都没顾上喘,随即掉头就往芒市进发。

“120箱迫击炮的炮弹!”周弥生侧身看着身后的车厢,感叹说,“这得打死多少日本鬼子呀!”

“那是,你以为我们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林家明自豪地说。

周弥生透过车窗玻璃,望着前面的山路说:“家明,你说说,这些炮弹能够送到马长友手里吗?要是马长友能用我们运去的炮弹打死了害茶朴的鬼子,那该有多解恨啊!”

“瞧你说的,哪有这么巧的事儿?不过,这些炮弹就算送不到马长友的手里,也会运送到我们国军的其他战士手里的。反正不管到谁手里,打的都是日本鬼子!”林家明说着话,透过挡风玻璃看了看高原明净的天空,接着说,“今天天气真不错,难得啊!估计队长一会儿就会传话过来,让我们跑快点儿。”

他这边话音刚落,车队队长果然传话过来了,要他们把车开到前面山坳处,靠山脚停下。

一队道奇车停在山坳里之后,司机和卫兵全部就近聚集到了山坡上的树林里,因为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便你问我,我问你,很快就乱成了一锅粥。

队长等大家都到齐后,站到一辆车厢上,卡着腰,咳嗽了几声,高声宣布说:“刚刚接到通知,有三十多架日本飞机正朝我们方向飞来,估计二十分钟后飞临此地,目标是轰炸滇缅公路。我必须确保你们和这批武器的安全。下面,我命令:每辆车由司机和卫兵负责,首先检查伪装网是否覆盖完备,然后就地找树枝、荒草,在十分钟内,完成车辆的伪装隐蔽作业!然后,大家立即离开车辆,分散隐蔽。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能擅自活动,暴露目标!”

“嚯!一家伙来三十多架招呼我们啊,这待遇,够高的。”

“小鬼子还真阔气啊,顺着公路漫山遍野撒炸弹,这倒省得老乡明年开春翻地啦。”

“三十多架?那得扔多少炸弹下来啊?那得把路炸成什么样啊?”

“路要是被炸,还能很快就修好;要是桥被炸了,那问题可就大了!”

……

队长宣布完命令后,大家立即按照他的命令,边议论着边各自忙开了。

车队各辆汽车的隐蔽作业刚刚完成,车队的人还没来得及全部隐蔽起来,一阵“嗡嗡”声,渐渐由远而近。

周弥生和林家明躲在一丛矮灌木下,从树枝的缝隙中远远地果然看见日本飞机鸟群一样飞过,不久,便从远山外,隐隐地传来了爆炸声——此起彼伏的爆炸声。

按照以往的经验,日机把携带的炸弹扔完后,基本上警报也就可以解除了。所以,等那顿爆炸声停息下来后,在各处隐蔽的车队成员,觉得没什么危险了,就陆陆续续从藏身处走了出来,聚拢在一起,又开始议论。

“这回没炸路啊?那这是炸的哪里?龙陵还是保山?”有人问。

周弥生肯定地说:“惠通桥!以我的判断,日机这次轰炸的目标绝对是惠通桥!”

“你怎么知道?”一向幽默的林家明难得很严肃地问。其他机工也都把头转向周弥生,等他给一个让他们信服的答案。

周弥生扫视了一眼看向他的伙伴们,十分肯定地解释说:“我是根据飞机的飞行方向,硝烟腾起的位置,还有听到声音的时间及强度判断出来的。”

司机们都将信将疑,但车队队长却点点头说:“我相信你的判断。看样子,日本人这是对滇缅公路下狠手了。惠通桥是滇缅公路的咽喉,他们这次出动这么多架飞机,完全有可能是在集中力量,重点轰炸惠通桥!”

不久,日本人的轰炸机返航了,依然像鸟群迁徙一样,保持着队形。当“嗡嗡”声渐渐远去之后,队长下令说:“天色不早了,立即出发!”

车队于是继续往龙陵开去。尽管大家都很清楚,以现在的速度,天黑之前肯定到不了龙陵了,但每个司机都在紧踩油门,尽力往前赶路。

因为沿途没有休息站,路况又不好,常年在这条路上跑车的南洋机工们已经习惯了“天在哪儿黑,人在哪儿歇”。所以,今天晚上,他们又将在车上休息。不过,大家心里最担心的,其实还是惠通桥,还是周弥生的判断是否会真的成为现实……

周围是雾蒙蒙的夜色中的山峦,尽管有月光,但周弥生和林家明经历了白天的虚惊后,却没有感到一丝的浪漫与美好。

各辆车上的伙伴们都各自休息了,林家明和周弥生又检查了一下车身上的伪装网之后,便缩在驾驶室里,各自裹着毛毯,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弥生,你看今天乌泱泱的那一片小鬼子的飞机,还有那些爆炸声,惠通桥是不是真的被炸了呀?”林家明睡不着,侧过身子,看着车窗外满天的星星问周弥生。

“家明哥,要是惠通桥被炸了,修桥的队伍,会不会还是我们在芒市遇到的那伙清障的工兵啊?”周弥生却还在想他的心事。

林家明一听这话,就知道周弥生又想起了白天听到有人叫“马长友”的事儿,便安慰他说:“应该还是他们吧?既然已经在路上,总不至于修完一段就撤回去、再换一支部队赶过来吧。不过,即使是他们,里面也不会有马长友……哦,对了,我在马来的时候听老人说,一个人要是死了,他的灵魂就会四处游荡,去找他生前关系最好的人。马长友不会在战场上牺牲了?是他的魂儿飞回来找你了吧。”

清冷的月光下,夜风凉嗖嗖地吹过车窗,“呜呜”地响。山上的草木,还有草木中的禽兽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似乎都在给林家明这段话演奏背景音乐。就连林家明自己说完那句话,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才不相信那些封建迷信的东西。”周弥生虽然这样说,但还是把毯子使劲儿往身上裹了裹:在这样的荒郊野外,人的胆子再大,也会有畏惧感。

天刚蒙蒙亮,没等队长发号令,司机们就相互催促着上路了,大家都想尽快赶到惠通桥,去看看昨天日机到底把炸弹扔到了哪里,也想看看周弥生的判断是不是真的那么准。

然而,就在他们快要到达惠通桥的时候,队长再一次命令他们把车全部停靠到另一个树木拥围的山坳里。于是,除了时间和地点不一样,他们几乎完全重复了一遍昨天的故事:他们分别忙乱了一阵之后,各自分散隐蔽在山坡上,再一次听到一阵“嗡嗡”声由远而近地在头顶上响起,再一次亲眼看见日本人的轰炸机像鸟群一样飞过。不久,又听到不远处的山里传来爆炸声——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不过,这一次距离近,爆炸声比昨天响多了,震得他们感到身下的山坡都在抖动,一些小石块和浮土,顺着山坡滚落下来,最后跌进了悬崖下,连坠地的声音都听不到……

“这次,是哪里?”林家明看着周弥生问。

“还是惠通桥。估计昨天日本飞机没有把桥炸断,今天又来了。”周弥生看着远山腾起的硝烟,那语气,不容置疑。

“那就是说,现在,惠通桥已经被炸断了?”不远处,另一名司机追着问。

“希望今天来的还是昨天那批飞机,炸弹扔得不那么准,”林家明抢着说,“这样,我们今天下午还能过怒江。”

“可能性不大。”

听周弥生这样说,渐渐聚拢来的司机们都有些泄气,坐在地上望着天空发呆。

好不容易终于等日机飞走了,同样不要队长下令,大家冲锋一样下了山上了各自的车,发动,挂挡,踩油门,松离合,车队慢慢地像长蛇一样,往惠通桥方向爬去。

3.遇见马长友

远远地看见惠通桥,司机们傻眼了:桥已经被一群宪兵封锁了!

林家明开着的那辆车,就夹在车队中间,因此,他们得知桥已经被封锁了的时候,距惠通桥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搞不清楚桥上究竟出现了什么情况。

“你能看清楚什么情况吗?”林家明边慢慢地转着方向盘开着车,边问把头探出车窗外的周弥生。

“桥头守桥的宪兵增加了,桥上有几十个当兵的在忙活……吊索被炸断了几根,具体有几根看不清。”周弥生举着林家明的军用望远镜说,“哦……桥那边的小村子也被炸了。糟糕!不知道我的白马怎么样了……”

“忙着修桥的,自然是工兵。会不会是在芒市那边修路的工兵啊?算算时间,也就是他们距离这里最近。”林家明说着,突然看见前方有一块大石头从山上滚落下来,忙急打方向盘,往外调头,然后死死地踩下了刹车,吓出了一身冷汗,骂道,“他妈的小日本,这路况本来就糟糕得很,这一顿乱炸,就更是危机重重了,随时都会出事儿的!”

车队从西边逐渐接近惠通桥,路上开始有弹坑,路边开始有正在燃烧的房屋,以及哭天抢地的山民……

车队最终还是停在了惠通桥西,要等工兵把桥修好之后才能通过。可谁都明白,这是惠通桥,是怒江上唯一的一座桥,是一座钢索大吊桥;要想修好,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也就是说,他们不知道还要风餐露宿多少个夜晚。

“你开了这么久的车,先休息一会儿,我去看看情况。”

周弥生和林家明打了声招呼,跳下车便往惠通桥走去。

周弥生跑过一辆又一辆的大卡车,终于走到了桥头,却被守桥的宪兵拦住了:“危险!不要再往前走了。”

“让我上去吧。我上大学时,是学土木建筑的,也许能帮上忙呢。”周弥生央求说。自毕业回来,他还真的没有正经八百地将自己的专业学以致用,在车行就不用说了,即使是和林家明出去,干的也就是些挖土填方的活儿。现在看到机会摆在眼前,心里立即痒痒了。而且,他还想早点儿过桥去,看看他寄养在老乡家的白马。

“不行。长官了下死命令,桥修好之前,除了工兵,任何人不能上桥。”宪兵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冷冰冰地说。

周弥生退后两步,正打算离开,可又不死心,靠在桥边的石墩子上问:“听你的口音,好像是浙江人呢。”

“是,我是绍兴人,民国二十八年当的兵,他们都叫我‘小绍兴’。”小绍兴满脸骄傲地说。

“我是在上海读的大学,你晓得的,上海和绍兴很近的。”其实周弥生根本就不知道上海到绍兴有多远,只是想,反正没有上海到昆明、到保山、到惠通桥远,这样满嘴跑舌头,咋说都没错儿。

果然,这一招很管用。周弥生一说在上海上过学,便一下子拉近了他和小绍兴之间的距离,小绍兴的口气也就软了很多,接着对他说:“你要真的晓得修桥的事儿,我帮你喊个管事儿的来,你问问他吧。”说完,侧头对着桥上喊:“李排长,有人找!”

随即,周弥生看见一个苦瓜脸、瘦高个儿的小军官,朝自己这边走来。

苦瓜脸的李排长听小绍兴说完叫自己来的原因,盯着这个和自己个头不相上下的年轻人问:“你是昆明人?”

“是啊!”周弥生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读的上海联合基督教大学?”

“是啊!”

“学的土木工程?”

“是啊!”

苦瓜脸李排长拍了拍周弥生的肩膀“嘿嘿”地讪笑着说:“小兄弟,现在可是非常时期,如果你胆敢说谎,我是可以就地枪毙你的。”

“那……我怎么才能证明我说的是事实?”这一下,周弥生有点儿着急了,甚至后悔不该多这个要帮着修桥的嘴。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因为我手下正好也有个兵,是从上海联合基督教大学土木工程专业毕业的。”

苦瓜脸李排长的右手依然放在周弥生的左肩上,旁人看上去,他是拍着周弥生的肩膀,可周弥生自己最清楚,苦瓜脸这是用了内力,正捏着自己的肩胛骨呢!但随即,周弥生就彻底放松了,因为他听见苦瓜脸对着桥中心喊了一个名字:“马长友!”

“到!”桥中间乱嚷嚷的工兵中间,有个声音回道。周弥生听得很真切,那就是马长友的声音,只不过,比起以前来,多了些硬气!

随后,周弥生就真切切地看见马长友跑过来了,纵身就想迎上去,可他的左肩还被苦瓜脸李排长抓着呢,哪里能跑动啊?只得挥起右手大喊:“马长友!真的是你小子啊?!”

马长友却丝毫没有“他乡遇故知”的惊喜,就像没看见周弥生,满脸无奈地从晃着的桥上小心地走过来,先给苦瓜脸行了个标准的军礼,随后高声问:“长官,您找我?”

“马长友,你看看这个人,认识他吗?”苦瓜脸李排长右手抓着周弥生的肩胛骨,左手指着周弥生的鼻子,问。

“报告长官,我认识他。这个人叫周弥生,我的大学同学,昆明人,辅元堂周老板的少爷。”马长友笔直地站着,目视前方,说出来的话,就像是一个字一个字硬生生地从嘴巴里蹦出来的,没有任何抑扬顿挫的感情色彩,是那种职业军人的标准语气。

“那就好,真是太好了。你们老同学见面,就叙叙旧吧。”苦瓜脸李排长终于松开了手,边往桥中间走,边对马长友说,“长话短说,速战速决啊。”

看着李排长仰着苦瓜脸走远了,国军士兵马长友马上变成了老同学马长友。他跳起来,冲着周弥生的胸前擂了一拳,哈哈笑着问道:“弥生,不会是小日本的飞机把你丢下来的吧?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刚才那顿炸弹,没吓着你吧?”

周弥生没有回答马长友的问话,急切地反问他说:“你是怎么回事儿?不是去重庆了吗?姜伟呢?你俩在一起吗?”

马长友走到江边,面对怒江坐下,捡起一个土块狠狠地扔了出去,说:“我一直没敢去找你们,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然后把他和姜伟在路上遭遇劫匪,两人跳车,司机被杀,他被苦瓜脸救下来,然后就参加了国军的过程讲了一遍。

“这样说来,姜伟是凶多吉少啊。要是舅舅、舅妈和敏敏知道了,该有多担心啊!”周弥生原本站着听马长友说话,听到最后,颓然坐在马长友身边,心里突然想起姜敏和茶姑:敏敏不会像茶姑那样,也在这战乱年月,忽然失去哥哥吧?

“李排长派人搜查了半座山,都没有找到姜伟的影子,我估计他不会有啥事儿——不是逃走了,就是被其他人救走了。你还没告诉我呢,你怎么会在这里?”马长友看了看身后长龙一样的车队,问。

周弥生也把他因为茶姑逼婚的缘故,不得不离开家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告诉马长友:“这几天,我就和家明哥在一起。姜家隔壁的机工,你记得吗?”

“记得。怎么可能记不得?他和程慧贤成亲了吗?”

“早成亲了,孩子都快生了。”周弥生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他和林家明一直猜测的那个疑问,接着说,“哦,对了,三天前你们是不是在芒市那边修路?”

“是啊,你怎么知道?”马长友一脸讶异地问。

“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听见有人高喊你的名字,当时就想下车去找你,家明大哥却说……我这是……幻听。”周弥生不好意思把林家明的原话说出来,便顺口撒了个谎。

“看样子,我们现在干的,都不是我们当初想干的事情。刚毕业的时候,你一心想回昆明照顾父母,结果现在一个人在外面修车;我一心想见了舅舅之后就上前线,结果天天泡在滇缅公路上,不是修桥就是补路,还真专业对口了。不多聊了,我得回去了,战友们都忙着呢。”马长友苦笑两声,觉得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便站了起来,看着公路上一溜儿停着的道奇车又说,“代我问家明好——你们就这么等着啊?”

“是啊,不等怎么办?”周弥生无奈地搓着手说。

“这桥要按原样修好,可不是一天两天、一月两月的事儿。你赶紧回去给家明说,让他们另外想办法吧。”

“不是一天两天、一月两月的事儿?你们工兵是干什么吃的?况且,怒江上就这么一座惠通桥,你让他们想什么办法?”周弥生一听马长友的话,有点儿急眼了。

马长友瞪着眼珠子责怪周弥生:“别人说这样的话,也就算了,你可是学土木工程的高材生啊,怎么也这样说?你知道吗?现在我们已经初步查明,这座桥,至少有1根主索被炸伤、6根吊索被炸断啦!不是一般的小伤小病,伤筋动骨,几乎算是被腰斩啦。”

周弥生仍焦急地质问说:“可是,你知道这些车上装的是什么吗?是武器弹药!你能想象前方的战士——千万个茶朴和姜伟,他们要是一两个月没有子弹,战场上会发生什么情况吗?”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我告诉你,现在,西北国际通道被阻断,广州口岸被日军占领,滇越铁路和广西到海防的通道被日军封锁,滇缅公路是我们获得外援的唯一的国际通道!周弥生,你要明白,我现在是军人,我比你更明白这座桥对于我们支撑这场战争的意义!”

马长友说完,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上桥去了。

周弥生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马长友再也不是天天捧着黄铜口琴,吹《松花江上》的那个忧伤的青年学子了。而他自己脑子里“嗡嗡”响的,全是马长友刚才说的话……

4.画在地上的草图

周弥生也不知道自己望着断桥上忙忙碌碌的马长友们,一个人在江边坐了多久,直到桥上的工兵已经撤到东岸去吃晚饭了,直到林家明拿着水和干粮过来找他。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林家明把东西递给周弥生,问。

“我遇到马长友了,和他聊了一会儿。”周弥生低着头说。

“我看见了。想到你们老同学一年多没见面,要说的话很多,就没有过来打扰。”林家明看周弥生喝了水咽了下去,抽空问,“他没说桥什么时候能修好吗?”

“说了,至少要一两个月。”周弥生没好气地说。

“果然。我们队长也接到通知了,正急得火烧猴屁股地乱转圈儿呢,抓耳挠腮了半天,也想不出办法。真是的,如果拉的不是炮弹,是桐油,那油桶就能浮起来,我们就能找些绳子把货物从怒江上拉过去,然后让运输大队从桥东安排车子来接。可这是炮弹呀,着水就沉,见水就废了,一点儿办法没有……”

林家明正看着晚霞中的怒江嘀嘀咕咕,周弥生突然眼睛一亮,忽地站起来,把水壶和干粮袋塞到林家明手里,说:“走,我们回车上去。有个问题我要好好想想。”

当天晚上,周弥生还真裹上毛毯,躺在炮弹箱子上想了一个晚上,而且是翻来去地想了一个晚上。林家明醒了两次,都看见周弥生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满天星星,喊他,他又不吭声,只好自己接着继续睡……

第二天一早,林家明醒来的时候,却发现炮弹箱子上已经没人了。他从驾驶室里钻出来,爬上车厢往远处一看,周弥生已经站在惠通桥头了。

守桥的宪兵换防了,已经不是昨天的那个小绍兴在执勤了。这一次,任凭周弥生磨破了嘴皮子,怎么解释,新上来的两名宪兵都坚守职责,把枪横在面前,不许周弥生踏上被日机轰炸过的惠通桥半步,而且,周弥生再三央求,也坚决不帮他喊人。

周弥生没有办法了,只好立在在桥边等着。等得不耐烦了,干脆在桥头找了片空地,用脚摊平了浮土,捡了根树枝,横平竖直地画了一张图。

一会儿,苦瓜脸李排长带着他的工兵小心翼翼地上桥开始修复作业了。周弥生看到他们从对岸上了桥之后,立即站在桥头的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大声喊:“李排长——马长友——李排长,你们过来,我有大事儿要跟你们商量!”

苦瓜脸李排长听到周弥生的喊声,极不情愿地带着马长友走了过来,把一张苦瓜脸吊得更长,责问他:“上峰逼得很急,我们正忙着核查惠通桥的受损情况,以便上面制定抢修方案。你小子,不是昨天已经和马长友叙过旧了吗?又跑来捣什么乱啊?”

“是这样的李排长,你们也希望这个桥尽早修通,把这些抗战物资尽早运到前线,对吗?”周弥生没跟这两位工兵正面交锋,直奔主题说,“我昨晚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你们看一看,是不是具有可操作性?我们可以……”

“多少大工程师都在捧着脑瓜发愁呢,你一破修车的,能有什么高招?别闹了,贻误军机,别说是你,连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苦瓜脸李排长还没把周弥生的话听完,转身就走。

“李排长李排长,我真的不是瞎胡闹,真的是在帮你们想办法。你过来看一眼嘛。”周弥生一看苦瓜脸李排长转身要走,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又冲跟在身后的马长友使了个眼色。

马长友立即抢前一步,拦住苦瓜脸,双脚一并,“啪”地敬了个军礼,说:“报告长官,我认为,周弥生不是在开玩笑。”

“唔?!”苦瓜脸李排长正了正军帽,“那好吧。我就看看你小子究竟能摆出什么八卦阵来。”

得了苦瓜脸李排长这句话,周弥生马上把李排长和马长友拉到那片平地上,指着自己画在地上的草图,解释了自己的想法;看看苦瓜脸李排长的脸,渐渐变成“甜瓜脸”了,周弥生又拽着他来到怒江边上,站在高处指着江面说:“我们在桥下先临时搭建一座浮桥,可以让这些滞留的汽车先行过往。等把惠通桥修好后,再把浮桥拆掉。至于具体怎么建这座浮桥,机工们的意思,是可以找些空油桶来解决问题。”周弥生担心苦瓜脸李排长不同意他的方案,把自己的想法,说成了所有机工的意愿。

“你认为呢?”苦瓜脸托着下巴,想了半天,转头问马长友。

“我觉得这个办法可行!”马长友擂了周弥生一拳,“你这家伙,学没白上嘛,一晚上的工夫,居然能想出来这么个好办法。”

“你也知道,我就是一个书呆子,要是没有家明的提醒,怎么可能想出这种应急的办法?你先不要急着肯定,多找些专家,论证一下再说。”周弥生这话看起来是在对马长友说,实际上却是说给苦瓜脸听的。

“唔……这样,我马上把这个方案报告上峰。你们俩,先做前期准备吧——别在地上画图了,画到纸上去。”苦瓜脸说着又想去拍周弥生的肩膀,被周弥生机灵地躲开了,三个人于是一起大笑起来。

周弥生的工夫没有白费,他想出的应急方案报告上去后,很快就被上面批复同意了。于是,在修建浮桥这几天,守桥的宪兵、修桥的工兵、两头等着过桥的机工,还有怒江两岸的山民,全都拧成了一股绳。因为他们不仅要修桥,还要对付不时来轰炸惠通桥的日机。而对付的方法,就是只要听到日机的“嗡嗡”声,沿江的百姓就会把怒江两岸事前架好的草堆点燃,让冒出的黑烟弥漫在山谷间,让那些恶鹫般的轰炸机找不到要投弹的目标……

十几天后,浮桥修好了。但能不能把汽车开过去呢?大家心里都没有底。

“我先过吧。我是在海边长大的,水性好,万一掉进怒江,可以自己游上来。”林家明排开众人,故作轻松地笑着说。

“我跟你一起去。我是在翠湖边长大的,水性也不错。”周弥生说着,直接往林家明的车走去。

工兵李排长和车队队长同意了他们的要求。

林家明小心翼翼地驾着车,缓缓地下了新土垫成的斜坡,慢慢地往浮桥上开过去。

“把车门半开着吧。”周弥生对林家明说,“要当爸爸的人了,以防万一。”

林家明没有说话,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前面的浮桥,慢慢地、慢慢地开了上去。

整个怒江峡谷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汽车的轰鸣声甚至压过了怒江的涛声。

十多分钟后,在沿江两岸无数人屏住呼吸的注目下,林家明的道奇卡车,终于慢慢地爬上了对岸。

霎时,两岸的人群欢声雷动。

之后,一辆接一辆,林家明他们的车队,全部平安地驶过空油桶托起的浮桥,驶过了怒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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