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茶姑逼婚
转眼已经到了初春,周鉴塘的病情好转之后,周弥生便每天继续去辅元堂给杜长贵当“跟班儿”。
当药房的老板不是件容易的事儿,但好在周弥生自小是在药房长大的,也喜欢国医,要不是他爹逼着他去学土木工程,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是昆华医院的实习生了;当然,也有可能回辅元堂来当个坐堂先生。而现在,他天天做的事情,都是为了以后接管辅元堂的秘方:如果不了解药性,拿着秘方熬制出来的“辅元丸”最多也只能算是补药,吃不死人,也治不好病。
这天,杜长贵带着周弥生从药库出来的时候,突然问:“少爷,我前些天去看老爷,听他说山口先生送给他两盒洋药,这几天,老爷还继续打针吗?”
周弥生摇摇头说:“就打了一针,过后再没去请沈博士。”
“那剩下的药呢?”
“都在家放着呢。我爹还是接受不了洋医,在吃他自己配的药。现在胸口不疼了,也不闷喘了,可以在院子里四处走走。”周弥生边帮杜长贵拍打着身上的灰尘,边说。
“这洋药是好药,能治病。可有时候,也会要人命的。”杜长贵像是在自言自语,一张脸皱得像干核桃。
周弥生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问道:“杜叔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来,这人呀,还是要有些经历才知道轻重。少爷,你还是年轻啊。你想想,那个……那个……‘氨苯磺胺’是什么?”杜长贵仰着他的干核桃脸问。
“是药啊。”
“是药,可也是军需物资!”杜长贵举起右手的食指,在周弥生面前晃悠,好像在说一件很机密的事情。
“杜叔,您想得太多了,几支洋药而已,只能救人命,不会要人命的。您放心吧,那是山口叔叔给的,不会出问题。”
“就因为是这个日本人给的,我才担心。你别看他天天打扮得和中国人一模一样,可他骨子里还是日本人……”杜长贵也不管周弥生愿不愿意听自己的话,只管一边往下说,一边带着弥生往前院走。
突然,木六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大声叫道:“掌柜的,不好了,茶姑带了一大帮人来找少爷,说要带少爷去茶马山寨成亲。”自去年秋天在茶马山寨惹事儿之后,这昆明城里就没有一家马帮要木六了。阿忠见他可怜,便说服杜长贵和他一起,去请周鉴塘将木六留在了辅元堂。杜长贵知道,木六虽然傻乎乎的,但心眼儿不坏,人也实在,就安排他在辅元堂当了杂工,说白了,就是哪儿有活儿去哪儿,谁都能使唤他。这活儿,换了旁人肯定不干,可木六愿意干,还高兴得很。没人叫他的时候,一个人蹲在墙角发呆,只要有人叫他,哪怕是去传个话,他精神头立马就来了。
周弥生一听,当即瘫坐在栏杆上,问杜长贵:“杜叔,怎么办啊?”
“你问我怎么办?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就惹着茶姑,让人家找上门来逼婚呀?”
“我……她用袖弩射了山口正雄,被警局抓了,这事儿您知道是吧?马长友来报信的时候,还是您给我准备的银元,记得吗?后来,我们被放了,一出门,正遇到山口叔叔也往外走,人家是来警局找人救我们的,要不,我们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放了?可茶姑不管这些,冲过去又要和山口叔叔拼命。我当时也没有多想,从背后拦腰就把她抱住了,可是……可是……我出手太急,一只手伸到她的衣襟里面去了……软软的……我吓了一跳,还没缩回手来,她转身就抽了我一个大嘴巴,掩着衣襟就跑了。结果却跑回家去给我爹说,她从此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那天,要不是舅舅在,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木六听得大笑。杜长贵没搭理他,继续问周弥生:“姜先生怎么说的啊?”
“舅舅当时也没有办法,不过想了个权宜之计,说,等我把家里的事儿处理完了,就跟她去茶马山寨拜见茶土司,这样才把茶姑劝走了。”
“这可真难为姜先生了。你从小在昆明城里长大,后来又去大上海读书,哪里晓得茶马山寨的风俗?茶姑没有砍下你的手,就是说她喜欢你,一定要嫁给你。”杜长贵想了想,对木六说,“你先带茶姑去客厅喝茶,就说少爷在库房,一会儿便过去。”
木六答应着,边笑边跑了出去。
周弥生问:“杜叔,我该怎么办?”
“这件事情也不是没有回转的余地。你刚才说,那天是姜先生答应的茶姑。姜先生是谁?你舅舅。也就是说,不是你爹答应的。所以,如果你不喜欢茶姑,这事儿还有商量。只不过,真这样的话,茶姑和茶土司怕是要一辈子记周家的仇了。”杜长贵举着他的右手食指绕来绕去地分析了一通之后,突然指着周弥生的鼻子问,“你不喜欢茶姑?”
“喜欢。”周弥生被杜长贵的手指晃得眼晕,正迷糊着,突然听杜长贵这么问,想都没想,脱口就说。可话出口了,又觉得有些不妥,赶紧补充道,“她是茶朴的妹妹,就像是我的妹妹一样。所以,只是喜欢而已,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她……杜叔,如果我不答应茶姑,后果真的那么严重啊?”
“后果比你想象的,要严重很多。这一点,你舅舅和你爹,估计跟我一样明白。你出去问问,为这样的事情山寨火拼、闹出人命的例子,太多了。更何况,这还不是普通山寨,是威震滇西的茶马山寨啊。”杜长贵的指头都快戳到周弥生鼻子上了。
“唉——您说得有道理。茶朴是英雄,没有人不敬重他。我们从警局被放回来的时候,人家本来是不会退还那个袖弩的,可一听说是茶朴亲手给妹妹做的,警局的人马上就还给她了。要是大家知道我们周家和茶马山寨为这事儿闹僵了,辅元堂以后怎么在昆明立足啊?”
杜长贵终于收回他的手,点点头,说:“嗯,不愧是大学生,还算想得周到。没错儿,就是这个道理。”
“杜叔,您见多识广,您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爹的病刚有点儿起色,最好不要因为这事儿让他伤神。这事儿,我看你还是去找姜先生商量吧。正好,当初打发茶姑的话是他说的,他接着捋这事儿,也顺理成章。眼下,日本飞机隔几天就来轰炸一次,以后的事儿谁也说不清楚,走一步算一步吧。”
杜长贵的这个办法入情入理,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很周到,不由周弥生不竖大拇指。
和杜长贵商量定了,周弥生信心满满地往前堂走。还没进辅元堂的客厅,就听见茶姑在问:“你有没有告诉弥生哥我来了?”
木六憋着嗓子说:“姑娘,我真的禀报少爷了,他这个时候真的在药库里忙,一会儿忙完了,肯定来见你。少爷特地吩咐我,要给姑娘上好茶,要伺候妥帖了。”
周弥生听了,不用猜也知道这一会儿工夫,茶姑肯定快把木六为难死了,赶紧疾走几步,进了客厅,红着脸对茶姑说:“茶姑,我来了。”
尽管周弥生此时心里装的人不是茶姑,但他却不忍心让茶姑难受。因为他清楚得很,要是茶朴活着,绝对不会让他唯一的小妹妹不开心。这一点,从那个袖弩上就能看得出来——那得要多大的耐心和爱心,才能用一双手做成那样一件灵巧而且适用的微缩版诸葛连弩啊!不过,周弥生也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在茶姑面前变换角色,见了面,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茶姑却没有那么多顾忌,好像周弥生早几辈子之前就是她的情人了,理所当然、毫不顾忌地迎着周弥生走过去,拉住他的衣袖问:“弥生哥,我们好久走?”
“去哪里?”周弥生红着脸,明知故问。
“回山寨啊。你舅舅说过的,你把事情处理完了,就跟我回山寨见我爹。”茶姑以为周弥生真的忘了这事儿,一下子松开周密生的胳膊,跺着脚高声说。
“我晓得,我晓得……”周弥生不敢再绕弯子了,赶紧说,“我刚才是想问,我们先去我家还是先去我舅舅家?总不能直接从辅元堂去山寨吧?”
茶姑的一张小脸立刻笑开了花:“随你啊,先去哪里都可以。”
“今天周末,学校不上课,我们先去舅舅家,好不好?”
茶姑不停地点头:“好!好!”
两人于是一前一后出了客厅。从大堂经过的时候,杜长贵拦住他们,说:“你们看到没有?五华山上挂了两个红灯笼,怕是日本飞机一会儿就要到了。我安排伙计关门,躲到西山去,你们也跟我们一起跑吧?”
周弥生看看茶姑。茶姑赶紧又一次抓住周弥生的胳膊,扭头对杜长贵说:“灯笼隔两天就要挂,跑警报都跑疲了。没事儿的,杜叔,你放心。”说完,拽着周弥生就出了门。
杜长贵跟在后面小跑了几步,无奈地说:“少爷慢走,路上小心!”
2.跑警报
周弥生一路上心事重重,不知道舅舅这次又会对茶姑说些什么;同时,周弥生也根本没有想到,今天姜家该有多热闹,而且,不请自来的人,还不止他和茶姑——阿忠和阿春比他们先到了。
事情的起因在马长友身上:马长友觉得自己的身体早就恢复了,所以,打算趁着这个周末姜家人都在,一起吃个团圆饭,表达一下收留感激之情,然后就去联大找舅舅。
至于请些什么人,前几天晚上,他和姜伟、姜敏商量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周弥生,但姜伟却摇了摇头说:“不要告诉表哥了,他这段时间太忙。”
姜敏兴奋地建议:“把隔壁的慧贤姐姐和家明哥叫来吧,你走了,再听你们琴箫合奏的机会就不多了。还有,我把文清也叫来。她爹整天不知道忙些什么,后妈整天吸大烟,打麻将,家里没一点儿人气儿。她跟我说了好多次,想来我们家玩儿。”
姜敏边说边看着姜伟笑。姜伟问:“你说唐文清呢,看着我笑什么?”
“我笑什么你明白。”
“我不明白!”
马长友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叹口气说:“我是真不明白!”
“等文清一来,你就明白了!”姜敏看看姜伟,又看看马长友,大笑。
所以,到周末这天,林家明、程慧贤、唐文清一早就来了。姜家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姜立坤打算亲自给太太帮厨,让一帮年轻人敞开了玩儿。可没等他把衣袖挽起来,阿忠和阿春来了,见了面,竟说是来辞行的,要回老家去。
“怎么就要走呢?大太太虽说去世了,可你们也是周家的老家人,阿春还是弥生的乳母。你们要走,弥生他同意吗?”把阿忠和阿春请进书房,姜立坤一边给他们泡茶一边说。
阿忠和阿春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说话,书房显得越发冷清。隔壁传来年轻人的欢声笑语,而且,就数林家明和马长友的声音最大。姜立坤听到马长友的声音,想到他搬出周家来姜家的原因,立刻明白了眼前这两个人今天为什么来找自己,轻声说:“看样子,又是我那个任性的妹妹惹的事儿。”
“舅老爷,这个怨不得二太太。二太太也是为周家着想。小姐去世了,家里不需要太多的下人。”阿忠低声解释。
“舅老爷,您也知道,我们大理杨家不是小门小户。虽说周家祖上是官宦人家,可犯事儿之后,是杨家收留了姑爷,才没断了周家的香火。后来,杨家药铺失火,要不是我陪小姐去庙里烧香,阿忠冒死把姑爷背出来,一家人就全烧死了。我不说您也清楚,今天周家的辅元堂,不就是当年大理杨家的辅元堂吗?今天周家的辅元丸,不就是大理杨家的辅元丸吗?”阿春边哭边说,很伤心。
“阿春,你胡说什么?姑爷从来就没有说过辅元堂和辅元丸是周家的,他一直都说是杨家的!倒是小姐说了好多次,要名正言顺地打‘周记辅元堂’的招牌,姑爷一直不同意!”阿忠似乎没有料到阿春会这么说,大声呵斥她。
“我哪里胡说了?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嘛?虽然没有明说是周家的,可这里是昆明,谁不知道辅元堂是周家的?谁不知道辅元丸是周家的?”阿春抽泣着,低声抱怨。
姜立坤知道这对夫妻俩吵嘴是假,把心里话说给他这个二太太的哥哥听是真,便劝说道:“我妹妹的脾气我很清楚,你们今天能来这里和我说心里话,可见她做了多少让你们伤心的事儿!我这就去找鉴塘说说,无论如何,要让玉秀给你们赔个礼。”
“那怎么行?二太太再怎么说也是主子,哪有主子给下人赔礼的?舅老爷,能听到您这番话,我们就心满意足了。”阿忠听了姜立坤的话,赶紧站起来说。
阿春也跟着站来起来,说:“舅老爷,我们今天来打扰您,说这一大堆没用的话,其实只是想求您在我们走后,多关照少爷。”
姜立坤见二人很坚决地样子,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看着满屋子的书,突然想起一件事儿,站起来,边往靠墙角的书架走边说:“阿忠,就算为了弥生,你也不要再说离开周家的话啊。对了,我这里有一样东西,你先看一看吧。”
阿春看见姜立坤从书柜下面取了一本像佛经一样的线装书出来,问道:“舅老爷,这是什么啊?”
“这是一部手稿……”姜立坤抚摸着上面暗红的血渍,话没说完,就听见外面突然传来“吱呀”一声响。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是大门被人推开了。紧接着,外面传来周弥生的声音:“茶姑,快进来……啊呀,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这么热闹啊?姜伟——姜敏——”
姜立坤听到说话声,立即把手稿放进他每天教学用的皮包里。阿忠和阿春听到周弥生的声音,也有些意外,一下子都站了起来。姜立坤招招手,示意他们夫妻俩不要慌:“先喝茶,弄清楚弥生来这里有什么事儿再说。”
长辈们这边紧张,隔壁的晚辈们却越发闹腾得厉害。一听周弥生的喊声,姜伟、姜敏、马长友、唐文清、程慧贤、林家明全都从客厅跑到了小院里,这个拉周弥生,那个拉茶姑,把他们往客厅里拽。周弥生说:“我得先拜见舅舅舅妈。”
姜敏双手推着他的后背,说:“别去打扰他们了,他们忙着呢。”
“忙什么啊?”周弥生问。
“一会儿你肚子饿了就知道了。”马长友边回答周弥生的问话,边礼貌地问茶姑,“你的伤也好了吧?”
茶姑从来没有在这样的环境里待过,见一大帮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人穿得都那么洋气,显得那么容光焕发,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直往周弥生身边靠……
就在这时,防空警报声突然响起!
“慧贤!”警报声中,林家明喊了一声,“慧贤,快,回去把妈妈背出来!”说完,拉着程慧贤的手就跑出了姜家大门。
凄厉的防空警报声再一次响起!
一阵“嗡嗡”声由远而近。
姜立坤猛地推开房门,对挤在院子里的几个年轻人说:“还不快跑?!弥生、姜伟,你们俩照顾阿忠和阿春。”说完,拎着自己的皮包直奔厨房,拉起已经吓傻了的苏宜莲,也跑了出来。混乱中,一家人匆匆忙忙地跑到街上,汇入人流,随着混乱的逃难人群,跑出小西门,向西山涌去。奔跑中,尽管大家相互照看着,但还是被人流冲得七零八落。
飞机就像在头顶,一架飞过,又一架飞过,再一架飞过……突然,一颗炸弹落下来,在距离姜立坤最近的地方爆炸了!马长友最先反应过来,他横冲过去,想要把姜立坤扑倒在地上。姜敏看见了,心里一热,下意识地觉得那是自己的父亲,最该冲上去的应该是她!于是,她飞奔过去,拉住了马长友的手,想把他拽到自己身后。马长友显然明白她的意图,使劲一甩,将姜敏推开,一个纵身,扑到了姜立坤的身上。
姜敏被马长友推了个趔趄,就在她即将倒地的一瞬间,周弥生纵身过去,将她接住,抱在了怀里,没让她跌倒……
尽管马长友扑到了姜立坤身上,但一块弹片偏偏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在姜立坤倒下的一刹那,从侧面擦着他的腹部飞了过去,而趴在他身上的马长友,却安然无恙。
灾难在瞬间发生!
姜立坤身下的土地上,一股鲜血四散开来,他痛苦地捂着肚子,呻吟着,昏了过去。
姜敏眼睁睁地看见父亲受伤了,推开周弥生,扑过去放声大哭。马长友翻身捡起姜立坤受伤后掉在地上的皮包,把姜立坤抱在怀里,看见阿忠循着哭声跑了过来,忙问:“苏阿姨呢?”
“和阿春、姜伟、唐家姑娘跑到前面去了。”阿忠说着,蹲下来看姜立坤的伤势。
马长友接着说:“这样也好。弥生,你去前面,暂时不要让他们知道姜先生受伤的事儿。”
周弥生答应了一声,起身跑开了。
看到周弥生跑远了,马长友又对阿忠说,“忠叔,我的伤口刚刚愈合,使不上劲儿,劳烦您把姜先生背起来,我们继续上西山。还有,这是姜先生的包,怕是有重要的东西,您也带着,免得姜先生醒来找不到,会着急。”
阿忠答应着,从马长友手里接过皮包,蹲下身子,正要去背姜立坤,忽然听到有人高喊:“忠叔,别着急!”
阿忠忙回头一看,一路上始终都没有吭声的茶姑,不知道什么时候采了一大把草药,正飞快地从山路旁的草丛里跑过来。
茶姑边跑边把手里的草药放进嘴里嚼,到了姜立坤身边,立即将嚼过之后的草药往他的伤口上敷。立竿见影一般,茶姑嚼过的药刚敷上,眼看着就把血止住了。茶姑左右看看,见大家穿的都是单衣,一把撕下自己左边的衣袖,三五两下撕成布条,把敷上的那团草药包了起来,缠在了姜立坤腰上,飞快地打了个结。
阿忠等茶姑忙完,这才用牙咬着姜立坤的皮包,将姜立坤背了起来。于是,马长友在前,姜敏和茶姑一左一右护着姜立坤,往西山跑去。
这一路,因为炸伤的人多,哭喊声震天。背后,飞机轰炸过的昆明城火光冲天,黑烟一片。
因为飞机不会飞得离山太近,所以,跑警报的人一到半山腰,脚步就缓了下来。
马长友他们到了一处平地,姜立坤突然拉了背着他的阿忠一下。阿忠忙招呼身边的年轻人停下来,把姜立坤放在了草坪上,抱着皮包蹲在姜立坤身边。姜立坤对马长友招招手,把他叫到身边,轻声说:“你带着姜敏和茶姑去找其他人,阿忠在这里陪我就可以了。”
看着三个年轻人跑远,姜立坤侧头望着对面的山坡,捂着自己的伤口,皱了皱眉头,艰难地对阿忠说:“明年……明年要是我不能来,你不要忘记了。”
阿忠安慰着姜立坤:“舅老爷,您没事儿的。血止住了,您怎么会不能来?”
“那里面有一叠手稿——带血迹的那叠,你把它拿出来。”姜立坤叹了一口气,转回头,看着阿忠怀里的皮包。
等阿忠从皮包里把那本佛经一样的线装书拿出来,姜立坤又对他说:“阿忠,弥生的身世你清楚,我就不多说了。在书房的时候,我原本是想用这个东西劝你们为了弥生留在周家的。可忽然拉起了警报。慌慌张张地跑警报的时候,没来得及放回去。正好,现在你拿着,一定要保管好。我这伤……我这伤万一好不了了,你就找个合适的时候,把它交给弥生吧……”
“舅老爷,您这是说的什么话?你的伤很快就会好的。”阿忠的话音还没有落,就传来一个女人号啕大哭的声音。他侧身一看,不远处,那个刚才和姜立坤一起被炸伤的中年人,因为没有得到及时救治,此刻大概咽气了。那女人扑在丈夫身上,哭得死去活来。
“你收着吧。都是为了弥生。”姜立坤看了一阵,又叹了一口气,哆嗦着勉强抬起手,拍了拍阿忠的肩膀。
阿忠看了一眼书上的血渍,有暗红的、也有鲜红的,叹息一声,正想着该咋办,猛听到远处传来马长友、姜伟、苏宜莲等人的叫喊声,忙把书揣进了怀里。
3.两位长辈的赏识
苏宜莲一见丈夫脸色苍白地躺在一片枯黄的荒草上,吓得双腿瘫软,被马长友和周弥生两边架着,来到了姜立坤的身边。她听马长友说姜立坤伤了腹部,一时不知道怎么办,竟抱着丈夫的手,把头埋在手心里哭了起来。姜伟和姜敏一左一右在父亲身边蹲下,想把父亲扶起来。姜立坤虽然伤处疼得要命,但还是咬紧牙关,摆摆手安慰围在自己身边的人说:“你们……你们都不要着急,不碍事儿,好像只是皮外伤,回去让鉴塘给我看看就好了。”
听到姜立坤这样说,和茶姑、唐文清一起站在苏宜莲身后的阿春小声抽泣着,嘀咕道:“也不知道姑爷现在怎么样?”
“城北应该是很安全的。我留意看了一下,炸弹集中扔在城西和城南。”唐文清眼睛盯着姜家的人,轻声回答着阿春。
“城南啊?那辅元堂有没有没炸啊?”阿忠一路上都在照料姜立坤,这个时候才突然想起周家的安慰,一下子有些慌乱,转眼看着弥生问。
“忠叔,不会那么巧的。放心吧。”周弥生安慰着阿忠,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此时,没有人比他更担心周鉴塘和辅元堂的安危了。
众人歇了一会儿,听到警报解除的笛声,看到周围的人陆陆续续往山下走,便也商量着准备动身。阿忠站起来,对周弥生说:“弥生,对面山坡……”
“阿忠,走吧。”姜立坤咳嗽两声,打断阿忠的话,说,“还是你来背我吧。”
一行人下了西山,急匆匆地往城里走。快进小西门的时候,姜敏看见唐荫祖搀着李月曼跌跌撞撞地走在前面,惊喜地叫道:“文清,你爸爸在前面!”
唐文清早就看见父亲了,心里正盘算怎么躲开,听到姜敏嚷嚷,急得直摆手,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唐荫祖回过头,看见女儿跟周弥生走在一起,忙推开李月曼,疾步走过去拉住唐文清说:“警报一响,爸爸就到处找你……你呀,天天跟这样的人混在一起,以后恐怕也就只能开个药铺啦!”
唐文清本来就不像姜敏那样开朗,而且毕竟是个大姑娘,这一路跑警报,连惊带吓,原本就有些六神无主;猛地在人群中看到父亲对李月曼小心备至的样子,想起他对自己母亲的无情,心里更是难过;再被父亲当着朋友们的面训斥,一时间,委屈得眼泪直往下掉。
茶姑却不管唐文清的心情,她只是听出了唐荫祖话里对周弥生的嘲讽,忍不住站出来,指着唐荫祖说:“开药铺怎么了?你是铁打的还是铜铸的?你生了病不进药铺吗?”
一见茶姑抬手,姜立坤、周弥生都想到了她那骇人的袖弩,立即都被吓住了,唐文清也不由得“噌”一下站到了父亲身前,瞪着茶姑急得说不出话来。
唐荫祖大概没有想到茶姑会对他来这一手,愣了一下,似乎也猛然想起了茶姑的袖弩,一手将唐文清拽到身后,一手指着茶姑说:“你,你把手放下!”
与此同时,苏宜莲也惊叫了一声:“茶姑!”周弥生则直接跑过去抱住了茶姑。
“你这是做什么?”茶姑仰头问周弥生。
“我……”周弥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怕你伤了我。茶姑,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你哥哥茶朴的份上,我不会叫警局把袖弩还给你的。你自己以后小心点儿,不要动不动就乱放箭,更不要随便在昆明城里惹乱子。我告诉你,如果再有下一次,就算你是茶朴的妹妹,也没有人能救你!”唐荫祖说完这番话,心情大好,转脸对唐文清说,“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快跟我回家?!”
马长友和姜伟等人听了唐荫祖这番话,都如同吃了苍蝇,心里难受,嘴里却说不出什么来,可茶姑却像没听到似的,脸红红的,不吭声。
周弥生没有听到茶姑的声音,低头一看,茶姑还软在自己怀里,便连忙把手松开。
此刻和茶姑一样默不作声的,还有姜立坤。也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睡着了或者根本就没把唐荫祖这个同学放在眼里,他一直伏在阿忠背上,没有抬头。
“先去我家!”周弥生看着姜立坤,对姜伟说,“你和长友回姜家去看看,那边要是被炸,就别再回去了;要是没炸,就等我爹给舅舅看过伤之后再说。”
一拨人于是不再说话,穿过日机轰炸后乱哄哄的街道,急急忙忙地回了姜家;另一拨人急急忙忙地直奔周家老宅,把姜立坤抬进了前院周鉴塘的小诊室。
这个小诊室是21年前周弥生满一周岁生日那天开张的,附近的人家要是有什么头疼脑热,不方便去城南的辅元堂,就会来这里找周鉴塘看看。
“这是在哪里上的药?”周鉴塘解开姜立坤腰上的布条,撩开他的衣衫,弯下腰,仔细看了看伤口,又闻了闻敷在伤口上的药,轻声问。
“爹,这药有什么不对吗?”周弥生有些紧张。
“不,这药非常好!我行医40年,还没有见过这么好的创伤药!”周鉴塘说着,指给周弥生看,“你舅舅的伤口不仅没有再出血,更没有感染,而且这么短的时间,就在收敛了。暂时就保持原样吧,明天我叫老杜安排人,带着药上门去给立坤换。哦,对了,你们还没告诉,立坤这是在哪里敷的药?”
“是茶姑在西山采的。”就在周弥生回头的工夫,姜敏已经把茶姑推到了前面。
周鉴塘看看姜立坤腰上的布条、再看看茶姑,问:“你懂医术?之前怎么没听你爹说过啊?”
“周伯伯,我……我哪儿懂医术啊,我不懂的。那样的草药,我们山寨到处都是,谁打猎被伤着了,扯一把嚼一嚼,敷在伤口上,很快就好了。这没什么稀奇的,茶马山寨,谁都晓得的。”茶姑光着一条胳膊站在周鉴塘面前,有些不好意思。
“快,去给茶姑拿件衣裳!”周鉴塘吩咐站在床前的姜玉秀。
姜玉秀第一次看见自己文质彬彬的哥哥伤成这样,也被吓懵了,半天没回过神儿来。
“春婶,把你的衣服借一件给我吧。二太太的衣服太金贵了,我穿不起。”茶姑悄声对阿春说。
“好。”阿春不停地点头,“只要你看得起,随便穿就是。”
“我们一起去。”姜敏一手拉过茶姑,一手拉过阿春,出了诊室,往西园走去。
看着茶姑远去,再看看一直盯着姜立坤的周弥生,周鉴塘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4.辅元堂被毁
这一次,茶姑依然没能等到周弥生和她一起回山寨。因为,在送走了被炸伤的姜立坤之后,杜长贵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告诉周鉴塘:“老爷,日本飞机炸了半条街,我们的辅元堂,没有了!”说完,抱着脑袋蹲在了地上。
周鉴塘听了这话,腿一软,靠到了儿子身上。周弥生赶紧把大病初愈的父亲扶到椅子上,转头问:“杜叔,伙计们都没事儿吧?”
“人倒是都没事儿。你和茶姑走后,我就锁上大门带他们跑警报去了。炸弹落在隔壁文运坊,他们家成山的毛笔,我们家成山的药材,都是见火星就着的货,一下子燃了,两家就全都烧毁了。”杜长贵嗓子已经沙哑了,说起话来吃力得很,但还是没有忘记举起右手晃动食指。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累,杜长贵晃动的手指,又让周弥生感到眼晕,他仿佛又回到了上午跑警报的时候,看到昆明城在炸弹落下之后火光冲天、浓烟四起的样子;仿佛又回到了临离开前的上海,日本飞机从远处飞来,难民潮水一般涌向租界……顿时,他觉得心子尖尖都在疼,不由得一手抓着胸口的衣襟,慢慢地蹲了下去。
“你站起来,我们去看看!”茶姑换好衣服,正看到周弥生难受的样子,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她穿着阿春宽大的衣服,越发显得矮小,但她手上的力气却不小,一把就将周弥生拽了起来。
周弥生看看茶姑,笑了笑表示感谢,然后轻轻扒拉掉她的手,走到父亲面前,低着头把父亲抱起来,边往父亲的卧室走边说:“春婶,你照顾好我爹。忠叔,你去我舅舅家把二妈请回来吧。”
把父亲放在床上之后,周弥生和茶姑跟着杜长贵出了门。西城只是炸了郊区,街道没有问题,他们走得很快。可一进南城,就目不忍睹了,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屋和号哭的男人女人。终于走到辅元堂门口了,周弥生看到一堆烧焦的瓦砾间,伙计们正在努力刨着,看样子是想找到一些还能用的东西……
“杜叔,辅元堂这边一直都是您在管。我爹身体不好,更要您多费心。您说,现在该怎么办啊?”周弥生无助地问杜长贵。
茶姑站在旁边,看着废墟一言不发,似乎在找自己早上来喝茶的那间屋子。
毕竟经历的事情多,杜长贵皱着脸冷静地说:“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先把伙计们安顿好。他们后面也还有一大家子人等着吃饭。我们一时半会儿开不了工,他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先离开,或者另找一家药铺,或者回家看看老婆孩子。等我们这边把房子修好了,再请他们回来。”
“这是个好办法,您问问伙计们的意思吧。我先回去跟我爹说说,具体给伙计们发多少钱,等您回来定。”周弥生说着,低头就走。茶姑跟在后面,还是没有说话。
出了南城,周弥生问茶姑:“你怎么不说话?”
茶姑问:“我说什么?”
“自从我认识你,就总见你一直不停地说话;今天突然见你这么沉默,有些不习惯。”
“我不说话,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说哪样。出了这么多事儿,我哪样都帮不了你……”
“不,你已经帮了我。”
“啥时候?”
“在我听了杜叔的话蹲下的时候,你把我拉了起来。”
“这个就算帮了你吗?”
“是的,这就是帮我。茶姑,当一个人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站不起来的时候,那第一个伸手给他的人,就是对他帮助最大的人。”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我知道,你是在说我好,说我对你好。”
“不,茶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和你,就像茶朴和你一样。我那天真的是无意的,茶姑,其实,我……”
“周弥生,你想说,其实,你喜欢你表妹,对吗?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今天上午炸弹在你舅舅旁边爆炸的时候,姜敏被马长友推开,正要摔倒,你一下就把她抱了起来。你……也抱过我好几次,但每次抱我,都是怕我惹麻烦,不是因为我要摔倒。”茶姑打断周弥生的话,站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愤怒地说,“但是,不管有意还是无意,你对我做的事情,我哥会做吗?你敢亵渎我哥,我跟你没完!”茶姑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似乎仍然心有不甘,又转回来,一把将还站在原地的周弥生按坐在地上,骂道:“捂不热的石头,喂不饱的狗!”吼出这句话之后,茶姑才像解了气似的,转身朝四合园方向快步走去。
周弥生听了茶姑连珠炮似的说出的这些话,顿时傻了。他在地上又坐了一会儿,确信茶姑不会回来了,才慢慢地站起来往家走。一路上,他都在梳理两个人刚才说的话,结果越梳理越乱,竟怀疑茶姑是不是真的如茶朴所说,只是在寨子里读过几天私学。
但不管如何,想到茶姑终于走了,周弥生还是长长地出了口气……
周弥生回到周家老宅时,姜玉秀已经从哥哥家回来了,正坐在周鉴塘床边等他们。看茶姑没有回来,周鉴塘问怎么回事,周弥生简单地说:“家里出了这么多事儿,她等在这里也没有用,我请她先回山寨了。”
周鉴塘听了,半天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这样也好。”
周弥生于是把辅元堂被炸的情况和他对杜长贵的安排详细给周鉴塘说了一遍。刚说完,杜长贵一溜儿小跑进来了,对周鉴塘说:“伙计们都指望着老爷能尽快把辅元堂修起来,他们好回来做工,所以,都只要回家的盘缠,别的不提。”
“这怎么行?弥生,你和老杜翻翻名册,按伙计们来我们周家时间的长短,合计个数,让你二妈把钱全给你,今天就发给伙计,让他们安心。老杜,你告诉他们,辅元堂修好了,我会挨个儿写信,请他们回来。”
姜玉秀瞪了周弥生和杜长贵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情愿地掏出钥匙,把柜子打开。周弥生和杜长贵从柜子里把名册、账本全部抱出来,搬到周鉴塘床前,不大一会儿,就在他面前把每个伙计该得的份子钱,全都算清了。
姜玉秀站着不动。
周鉴塘瞪了姜玉秀一眼,叹了一口气说:“弥生,你去!”
姜玉秀这才不情愿地把银票从柜子下面的小抽屉里取了出来,按照刚才算的数目,一五一十地给杜长贵交割清楚了。
周弥生和杜长贵拿着银票走了,周鉴塘迷迷糊糊正睡着,突然被“啪”的一声闷响惊醒。睁开眼睛,正看见姜玉秀指着她刚扔到桌子上的账本,冲他发飙:“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周鉴塘没吭声,翻眼看了看那个账本,重新闭上眼睛。
姜玉秀见了,再一次抓起账本狠狠地摔在桌子上,尖着嗓子吼道:“你说话啊,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周鉴塘慢慢侧过身子,脸对着床里,轻声说:“慢慢过。”说完,再不吭声,好像真的睡着了。
“慢慢过?我看你是不想好好过了!哼,你有初一,我就有十五!”姜玉秀气得抓起账本扔进柜子里,“噌噌噌”地出了大门,大声喊,“小翠,小翠——叫车!我要去找唐夫人打麻将,快点儿!”说完,快步往门外走去,皮鞋后跟打在石板上,“踢踏”声格外清脆……
5.忠叔春婶走了
转眼春天就快过去了,虽然周弥生忙着跟杜长贵和阿忠一起四处收旧账,可周家还是进得少,出得多,日子逐渐窘迫起来,后厨的老妈子只留了鲁妈一个;丫鬟们一个个都被辞掉了,只留下了小翠。
遣散了很多下人之后,姜玉秀又动了撵阿忠和阿春走的心思,天天指桑骂槐。阿忠和阿春夫妻俩早就有了要走的心思,只是正好遇到辅元堂被炸,不好开口。现在见姜玉秀这样,便铁了心要回大理。两人商量来商量去,觉得姜立坤的身体早就恢复了,他们也一直没找到机会,不如还是把姜立坤交给他的那本书还放回他那里。姜立坤知道这一回说什么也没有用,就把书留下了,告诉他们说:“你们的孩子早夭,家里又没有什么亲人,回去了,要是不想弥生,就好好过;要是想弥生,就还回昆明来。周家不能住,可以住在我家。再说了,等弥生结了婚,就是茶姑当家,阿忠是救过茶姑的命的,哪能对你们不孝敬?”
阿忠和阿春听了姜立坤的话,知道这是舅老爷在给他们留后路,免得他们回去后生活得不如意,不好意思回来,心里很感激。
阿忠和阿春临走的前一天上午,周弥生又跟着杜长贵收账去了,姜玉秀也打麻将去了。阿忠和阿春到了周鉴塘的小诊室,去找他辞行。辅元堂暂时没有钱修,周鉴塘身体稍微好了点儿以后,就在这里给街坊们看看病,挣几个零散诊金。周鉴塘见阿忠阿春一定要走,一时间,几十年前的往事全涌上了心头,禁不住老泪纵横,把身上的钱连同这几天挣的诊金全拿了出来,塞到阿忠手里。阿忠原本想推辞,可转念一想,又收下了。
出了周家大门,站在拐角处,阿春责怪丈夫:“都什么时候了,还收姑爷的钱?家里的钱全被二太太把着,宁愿打麻将输了,也不给姑爷。姑爷和小少爷得要多久才能攒得够修辅元堂的钱啊?”
“阿春,我有个主意,想了不是一天两天,我说出来,你不要怨我。”
“你说就是,只要是你想做的事儿,我什么时候怨过?”
“我打算把我们这些年积攒的钱留一半儿给小少爷,现在把姑爷给的这些钱,也加上。”阿忠摸摸口袋,说,“我已经分好了,一会儿就去城东找少爷。我昨晚问过老杜,他说今天要去吴记商行。吴记商行十多年一直往越南和缅甸贩我们的辅元丸,生意很好的。”
“阿忠,我也这样想,可就是不敢说。这下好了,这下好了。我们去找少爷吧。”走了几步,阿春又说,“阿忠,舅老爷上次跑警报受伤,怕有万一,就让你找机会把书给小少爷,后来舅老爷的伤好了,你又把书还给了他……书是给了舅老爷,可香囊咋办?我们现在要走了,那个香囊是不是也该给小少爷啊。舅老爷随时可以见到小少爷,随时可以把书给他,我们这一走,可就难说了。”
“嗯……是该把香囊给他了,可你怎么和他说呢?”
“边走边想吧,船到桥头自然直,兴许事到临头,就知道怎么说了。”
两人到了城东的吴记商行,悄悄托人把周弥生叫了出来。到了一个静僻处,阿忠把分好的钱塞给了周弥生。周弥生托着一袋子钱,不知道什么意思。
阿忠把他们要离开昆明的事儿说给了周弥生之后,周弥生把那袋子钱又塞给了阿忠,坚决不要:“忠叔春婶,我是吃着春婶的奶长大的,本来应该我给你们养老送终的,你们要回大理了,我已经很难受了,怎么还有脸留下你们的养老钱啊?”
阿忠见周弥生坚决不要,没有办法,只好说:“小少爷,那算我们借给你的,等你把辅元堂开起来了,再连本带利还给我们,好不好?你要是还不收,我们老两口就……”说着,阿忠摆出了一副要下跪的架势。
周弥生毕竟年轻,反应快,“扑通”一声先跪下了,双手撑住了阿忠。阿忠趁势把钱放进了周弥生手里,然后将他拉了起来。
“小少爷,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阿春说着,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却是一个绣花香囊,“小少爷,这可是你的命根子,你要好好保管,千万不要弄丢了。”
周弥生接过绣花香囊,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仰着脸问:“春婶,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这个东西啊?”
“命根子,当然金贵,怎么能随便说?我也是现在要走,怕以后没机会再见你,才给你的。”说着,把包裹香囊的布也给了周弥生,让他照原样包起来。
看着周弥生把钱和香囊都装好了,他们夫妻俩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半天,才把周弥生送到吴记商行门口,眼看周弥生要进大门,阿忠突然又喊了他一声:“小少爷,我还要托付你一件事情。”
周弥生跑回来,问:“忠叔,什么事儿,您尽管说。”
“在西山,就是上次跑警报你舅舅休息的那个地方,对面有座坟,我指给你看过,你记得不?”
“我不记得了。那天你话没有说完,就被舅舅打断了。”
“不记得没有关系,那座坟旁边有一片滇朴——半山的杂树,只有那一小片滇朴,很容易找的——那是我家一个亲戚的坟,你以后每年清明节去帮我看看,烧烧香。今年清明转眼就要到了,你一定不要忘记啊!”
“好的,忠叔,我一定去,您放心吧!”周弥生望着老两口,郑重地点了点头答应了,又叮嘱了他们几句,这才转过身去,走进了吴记商行。
直到看不见周弥生的背影了,阿春才低声问:“你家什么亲戚在哪里有座坟啊?我怎么不知道?”
“远房亲戚,你不认识,我就没有说。”阿忠走了几步,回头说,“我们快走吧,天色已经不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