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定要走
就在周弥生一心一意为家里的事儿着急的时候,马长友也终于可以去找他的舅舅高云霄了——当初,马长友不堪忍受姜玉秀的刁难,跟着姜立坤离开周家。刚到姜家不久,舅舅就找上门来,要带他去联大,好说歹说,才被姜立坤和苏宜莲劝住,商量好了等马长友在姜家把伤养好就去找他。可等他的伤彻底养好了之后,正要走,却又赶上日本人的飞机轰炸昆明,姜立坤被炸伤了。想想自己受伤人家是咋做的,马长友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个时候一走了之。所以,尽管姜立坤和苏宜莲催促了多次,马长友还是坚持等姜立坤痊愈后,能够去学校上课了,才离开姜家去联大找舅舅高云霄。
才出门时,天还晴着,马长友一路走一路想,这一次,万一舅舅又要端起一副长辈的架子抬出父母的遗训来教育他,自己哪怕就是和他大闹一场,也要坚持去打仗。如果不能参军去打鬼子,自己这一路千难万险地来昆明,还有什么意义?真的是做了舅舅不想做的事情,父母在天有灵,又怎么能安心?只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舅舅会有什么理由不支持自己……
马长友心事重重地穿过几条街,眼看就要到联大校区了,突然下起雨来。雨点不大,雨丝却很密。他把书包抱在怀里,顺着街边跑,心里暗暗地拿定了主意:他能在毕业后不远千里找来昆明,就算是对父母的遗言有交代了,所以,无论舅舅再说什么,他都要去前线打日本鬼子!
不过,世上的事情就像天气一样,哪里是人能预料得到的?有时候,你以为会风和日丽,却偏偏电闪雷鸣;有时候,你以为会刮风下雨,却偏偏艳阳高照。这一次,马长友就没有想到,舅舅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顽固。
在细雨中一路打听着找到高云霄在联大的单身教工宿舍,马长友远远地看见门关着,有些担心:万一舅舅今天有课,或是外出游玩,我岂不是就要又冷又饿地在屋檐下等他一天?他急匆匆地走近一看,门没有锁,还有人在说话,这才放下心来,“啪啪”地把门打得山响。
“是哪位?”屋里的声音停下来,有人高声问。
“舅舅,是我啊!”马长友听出是高云霄的声音,欢快地答应。
随即,屋里传来一阵杂乱的椅子移动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脚步声到了门口,门被从里面拉开,高云霄带着和马长友年纪相仿的几个年轻人站在门内。见到马长友,高云霄先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对其他人说:“今天的学习就到这里,你们有时间也可以自己找机会多讨论讨论。”
几个学生恭敬地点头称是,说着“高先生再见”,便结伴儿走了。
高云霄看着学生们走远,转身拉着马长友进屋。
“这样的时候,联大的学习氛围还这么好,真是没有想到呢。”马长友看着舅舅满屋子的书,感慨地说。毕竟是走出大学校园不久的学生,对书的亲近是渗进骨子里的,到哪儿都难以割舍。
高云霄边整理屋里胡乱摆着的椅子、凳子,边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这些年轻人,是学生,也是火种。从北平到昆明的路,是一条在战争炮火里的求学路,更是一条在艰难岁月里追求真理的路。只有自己真正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人,才会知道这其中的甘苦,也才会百倍地努力。”说完这些话,椅子也摆好了。高云霄看了一眼马长友,边做了手势让他坐下,边说:“你也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呢。”
马长友不是很明白舅舅话里的意思,坐下后,仰着脸问:“我第一次来联大,怎么可能是他们当中的一个?”
“只要你愿意,就能成为他们中的一个。”高云霄笑了笑,先给外甥倒了一杯开水,然后在他对面的书桌旁坐下来。
马长友一听舅舅这样说,心里“咯噔”一声,想:“难到要让我来联大继续上学吗?”这一点,他来之前倒是没有想过,所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于是,干脆坦白地对高云霄说:“舅舅,您知道的,从‘九一八’之后,我的愿望就只有一个。这些年要不是您……”
高云霄明白马长友误会了自己刚才话里的意思,更明白马长友还没有理解自己刚才话里的意思,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书桌上的课本,说:“当年你爸爸妈妈把你托付给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必须督促你把大学读完。我猜测,他们这样要求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怕你报仇心切,白白送死;二是读完了大学,你就会冷静地思考,理智地选择属于你的人生。”
马长友吹了吹杯子里滚烫的水,看着杯子口升腾起的淡淡的水汽,说:“也许我现在还不能完全理解父母的意思,但我已经大学毕业了,我的选择还是上前线,打鬼子,报仇!”
“我记得,你在大学里最要好的朋友有两个——周弥生和茶朴,都是云南人。他们一个回来了,一个没能回来,你对此有什么想法?”高云霄手里拿着书,转头问马长友。
“弥生是水一样的人,装进杯子就是杯子的形状,装进暖瓶就是暖瓶的形状,虽然无声无息,但只要你需要,他永远都在。茶朴是火一样的人,在哪里都能光芒万丈,能用自己的激情把一切点燃。”马长友皱着眉头,边想边说。
“那你自己呢?你是什么样人呢?”
“我?我没有弥生那么安静,也没有茶朴那么有激情……但是,舅舅,我有坚定!这么多年,我虽然听从你们的安排,没有做什么看起来很有主见的事儿,甚至毕业后,也没有因为一时联系不上您而自作主张,但我从来没有动摇过,从来没有放弃过报仇。茶朴的死和我来昆明后遇到的这几次轰炸,让我的这种决心更加坚定!”马长友这些话,是对舅舅说的,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好吧,既然你这么坚定,我也支持你!”高云霄等马长友把话说完,马上回答说。
马长友没有想到,这一次,舅舅居然答应得这么干脆,一下子脸都紧张得红了,急切地问:“舅舅,您说的是真的?”
“这有什么真的假的?你爸爸妈妈临终嘱托我一定要供你读完大学,现在,你大学毕业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嘛。”也许是看到马长友真的长大了,也许他一直就在等这一天,高云霄现在显得特别轻松,“不过,现在除了大西南,全国都有日本鬼子;有日本鬼子的地方,就是前线。我还是想再问问,你口口声声说要上前线,打仗,报仇,你打算怎么上前线?上哪里的前线?”
“这……哪里有日本鬼子,哪里有打鬼子的部队,我就去哪里啊……不管去哪里,只要能打鬼子就行呗。”马长友没有想到舅舅会这样问,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确还没有想过具体要去什么地方,参加什么部队。
“你啊,还是太年轻,太冲动。就算是上前线,也不能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呀。”高云霄笑着摇摇头,俯身铺开信笺,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了一封短信,封好后交给马长友,这才严肃地对他说,“你也知道,国民政府一年多以前就迁往重庆了,所以,那里不再只是中国抗战的大后方,更是中国抗战的枢纽。正好,我有几个老同学在那边负责把后方的有为青年送到抗日前线。你去吧,按照这信上的地址就能找到他们。”
高云霄的这个举动,再一次出乎了马长友的预料,他连忙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站起来,双手接过了舅舅递过来的信。
看到马长友小心翼翼地把信叠好装进书包,高云霄忽然一脸严肃地叮嘱他:“记住,这封信千万不要随便给人看,而且一定要保密!”
“我知道的。”马长友一边笑着对舅舅说,一边把信从书包里拿出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另外,”高云霄迟疑了一下,又说,“你爸爸妈妈留了一些钱给你,这个,按理,你毕业了,是大人了,这些钱应该都给你。不过……不过,你看,这兵荒马乱的,钱我也没带在身上,只能给你一些零用钱——这是我这个月的薪水,已经用了一些,剩下的,只有这么多了。”高云霄说着,拉开了柜子,从里面挂着的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油纸包着的小包,交给了马长友。
“钱的事情,舅舅您全权处理,我也不会用,也不知道怎么用。再说,现在我也用不着。”马长友这么说着,还是把舅舅给的钱接了过来,放进了书包里。他的确是缺钱的,从上海一路走到昆明,更是尝到了没有钱的滋味儿。但他毕竟年轻,并不在意有钱没钱,只在意有没有快乐,有没有意义。
2.出征前的豪迈
在高云霄那里吃了午饭,马长友怀揣着一颗激动澎湃的心和在他看来已经数量不少的钱,一路溜达着,逛了大半个下午的昆明老城,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这才回到姜家。
和往常一样,进了院子,马长友先跑到后院厨房去叫了两声“苏阿姨”。苏宜莲正准备做晚饭,听到马长友欢快的声音,知道他没在高云霄那里碰钉子,心里也挺高兴,慈爱地说:“累了吧?赶紧去休息吧,一会儿他们都回来了,我们就开饭。”
马长友高声答应着,几乎是跑着进了他和姜伟合住的房间。把书包挂在墙上后,他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又从房间那头走到这头,走了几圈儿,坐到床边,傻傻地东看看,西看看。想到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这里,虽然有些不舍得,但还是掩饰不住内心的高兴,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没摸到口琴,才想起口琴这几天被姜敏借去了。
没有口琴,马长友就哼曲子。这一次,他没有哼他熟悉极了的《松花江上》,而是哼起了林家明教他的《再会吧,南洋!》。
最先放学回家的,是姜敏。这几天,她正在学着吹口琴,一进门听到马长友的声音,书包都没有来得及放,就跑到哥哥房间,站在门口,问:“出了什么喜事儿,这么高兴?说出来,给我们大家分享分享啊。”
马长友收了歌声,只是看着姜敏笑。
“快说啊。”姜敏从书包里掏出口琴,“不说是吧?不说,我就不还你了。”
“你喜欢,我另外送你一个。这是茶朴送我的……”马长友站起来,走到姜敏面前,伸手去要。
“就因为是茶朴送给你的,我才想要的。”姜敏嘴里这么说,却把口琴一下子拍到马长友伸出的手里,然后走到哥哥床边,拉过椅子,端端正正坐下,望着马长友,“好了,这下可以说了吧?”
马长友把口琴放回枕头底下,想着该怎么跟姜敏说今天在高云霄那里发生的事儿:信是不能说的,舅舅嘱咐了,一定要保密……低着头想了一会儿,马长友站起来,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盯着姜敏说:“我要去打日本鬼子了!”
“你舅舅答应你走了啊?也是的,他哪里有理由阻止你?也就是你这样的呆子,千里万里、国内国外地饶了那么大一圈儿跑来,非要征得他的同意。难怪我爹和姑父都说你是好娃娃,是乖娃娃!”姜敏天天听马长友吹《松花江上》,早知道他一门心思想去打日本鬼子,调侃完了,才鬼精灵一般地央求你道,“这下好了,终于可以走了。不过,你要真走的话,必须得带上我。我也要去!”
“你去做什么啊?”马长友以为姜敏只会为自己高兴,却没想到她居然要跟自己一起走,于是便脱口问道。
“打日本鬼子啊!就许他们轰炸我们,不许我们上战场打他们?你不要小瞧我们云南的女孩子,你知道不,和60军将士同样出滇抗日的,还有我们妇女战地服务团。这些女子,好多都是我的学姐,她们也是英雄!”
“妇女战地服务团”,报纸上早就报道过的,很少有人不知道,马长友自然也知道。见姜敏把自己比成“女英雄”,马长友不再好拒绝她,笑道:“既然昆明的女孩子这么豪迈,那好吧,我带你走就是了。只不过,你走了,姜叔叔和苏阿姨怎么办?”
“总会有办法的。他们晓得我走了,开始难免要心疼几天,担心几天,过了几天之后,慢慢就好了。”姜敏正俏皮地说着,听到有人进院子,立马给马长友做了个手势,低声说,“我哥回来了,你不要开腔,听我咋个说啊。”
过了一会儿,姜伟和妈妈打过招呼,进了自己的房间。看见马长友和姜敏正襟危坐,一言不发,吓了一跳,问:“出什么事儿了?”
姜敏干咳一声,郑重地对他说:“哥,我要和长友哥去前线打日本鬼子了。以后,你要在家照顾好我们的父母。还有,这事儿,你得等我走了以后再告诉他们。”
姜伟看看姜敏,再看看马长友,问他:“是真的?”
马长友绷着脸点点头,回答说:“真的。”
姜伟一听“真的”俩字,顿时火了,指着马长友的鼻子问:“是你的主意,对吧?”说着,把手里的书包扔到床上,冲过去,对着马长友就是一拳:“你小子还是个男人吗?当兵打仗,那是男人的事儿,你撺掇我妹妹做什么?她才多大啊?”
马长友被他打懵了,边躲边解释:“你讲不讲道理?怎么是我撺掇的?是敏敏自己要去,和我真是一点关系没有。再说,我不知道她是小姑娘?我不知道她是个‘头疼生’?你怎么就认定我就想带着她了?”
姜敏原本打算过来帮马长友,拉住哥哥不许他欺负马长友。一听马长友这么说,也跟着火了,粉拳如雨滴一般地落到了马长友的背上,边打还边不停地骂他:“你这个叛徒!”
姜伟这下明白自己的确是冤枉马长友了,便赶紧收了手,回过身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问妹妹:“好,我的好妹妹,你想的真是太好了!你这个当妹妹的上前线,把我这个当哥的留下来照顾父母,天底下有这样的好妹妹吗?”
姜敏躲到马长友背后,探出头来对姜伟说:“是我先想到的嘛。要是只能走一个人,当然是谁先想到谁先走啦。”
“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要去打仗?”听姜敏这么一说,姜伟有些糊涂了:怎么偏偏不早不晚,就在今天放学回来说起这件事情呢?
“长友哥说他要去……刚认识长友哥的时候我就想好了,等他伤好了,我要跟他一起去前线,只是没给你们说。”姜敏说着,朝父母房间所在的方向指了指。
姜伟“哦”了一声,一手拉着妹妹,一手拉着马长友在自己的床边坐下,问:“那你们俩这是商量好了,一定要走?”
“我是一定要走的。”马长友说。
马长友话音没落,姜伟就说:“你走,我管不了。”
“我也是要走的。”姜敏说。
姜敏话音没落,姜伟就说:“你走,我管得了。”
姜敏急了:“那你想做什么?”
姜伟不看他们俩,盯着正前方的墙壁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我和长友去打仗,你在家照顾父母;二、我们俩一起跟长友走,打完仗回来一起照顾父母。”
“我选择二。”姜敏无奈地说。
“那不行!”马长友站起来说,“你俩都走了,姜叔叔和苏阿姨怎么办?”
“国难当头,没有国,哪有家?我爹他虽然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可他也被日本飞机炸过,也亲眼见到昆明城被日本飞机炸过,不会阻止我们的。”姜伟一把将马长友拉过来,把他摁在自己身边说。
“我爹我妈他们又不老,还能照顾自己。等几年他们老了,我们也就回来了。”姜敏想得比较单纯。
“但是,要是回不来怎么办?子弹不长眼睛,打仗是要死人的,会死很多人。”颠簸过千万里路的马长友说这话的时候,想起了茶朴,想起来报纸上的那些数字和他沿途的所见所闻,但没有明说。
“‘风萧萧兮易水寒’,既然下定决心要去打仗,谈什么生死?”姜伟两手一挥,按住马长友和妹妹,问,“你们刚才怎么商量的?怎么走?去哪里?”
“这个……刚才还真没说。”姜敏盯着马长友说。
事到如今,马长友早忘记了高云霄的嘱托,主动从贴身的衣兜里拿出高云霄给他写的信,拱手给了姜伟,把自己先去重庆然后去前线的计划告诉了他。姜伟看完高云霄的推荐信,摇着头问:“这信上只说请对方关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帮忙介绍个工作,找个饭碗,谁能看出是要介绍你去前线啊?”
马长友一把将信抢过来,边叠起来往兜里放,边说:“舅舅说了,不要多问,去了,把信一拿出来,人家自然就明白。”
“上前线打日本鬼子是多么光明正大的事儿啊,在哪里参军不成?搞得这么神秘?”姜伟嘀咕了几句,又突然点点头,说,“高老师这么谨慎,肯定是有原因的。我们又不了解战局,仅有的一点消息,都是从报纸和广播里看来听来的……有个人介绍比自己瞎摸乱撞好,会少很多麻烦。”
扯来扯去,这事儿终于有了结果:仨人都去,还都按照高云霄指的路走。屋里于是安静下来,似乎大家刚才争论的时候力气使大了,累得不行,现在要好好休息一下。可还没安静几秒钟呢,马长友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跳起来,站在姜伟面前,问:“如果你也去,那弥生呢?我们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一声啊?”
一说起周弥生,三个人一时间都愣住了:如果告诉他,他家现在老宅凄清,辅元堂停业,他是走还是会留啊?不论是走是留,他都为难啊;如果不告诉他,这么大的事儿,那也太不仗义了啊!
嘀嘀咕咕地商量了一阵之后,他们决定:吃完晚饭就去周家老宅,先见了周弥生再说!
的确,当天晚上,周弥生得知这个消息,一开始有些为难:他想为妈妈和茶朴还有那么多被炸死的街坊们报仇,可父亲身体不好,二妈又整天打麻将,他怎么能安心走呢?思来想去,想到“只要不重开辅元堂,自己要回的钱已经足够他们生活了”,于是,最终还是决定跟着马长友他们一起走。
“我们必须找一个清净的地方,商量一下行程!”见周弥生下定了决心,姜伟提议说。
“清静的地方?去西山吧,忠叔家有位亲戚的坟在那里。我答应了忠叔清明去看看,这一下要是走了,清明就去不了,不如趁这机会去一趟。只要不跑警报,那里鬼影子都没有一个,清静得很。”周弥生也没多想,随口说。
于是,第二天一早,四个人带了一些香烛纸锞去了西山,先找到那片滇朴林。在林子里,果然发现了一个荒丘。
四个人祭拜了这位不知名的前辈后,围坐在坟前,又看了一遍高云霄写的信,特别是信上的地址和联系人,最后商量定:三天后的傍晚在拓东路口集合,然后从东站坐车经嵩明杨林镇、马龙、曲靖、沾益、平彝去贵州盘县,再由贵州入川去重庆。如果中途遇到意外,就分头去信里写的地方集合。
把一切能够想到的事情都商量好后,四个人爬上西山顶,看着山环水绕的昆明城,谁也没有离别的伤感,只有出征前的豪迈。
3.谁是告密者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离开昆明的日子到了。
已经是深冬了。东北早巳是北风呼号、冰天雪地,昆明虽不是草长莺飞的季节,却依然青草萋萋,花开不败,即便是在深夜,也有娇艳的花瓣儿在风中静谧地散落,像是正在从这一种姿态开放成另一种姿态。尽管只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但马长友已经爱上了这座城市:这一点,三天前在西山顶上鸟瞰这座安静的古城时,他就已经很明确地知道了。此刻,听着姜敏因为激动而发出的急促呼吸声竟然盖过了脚步声,他更加确信,自己爱上了这座城市——爱一座城市,有时候很难,即使在那里生活了几十年,也依然只是过客;爱一座城市,有时候很容易,即便偶尔在街头看到老墙上的一缕阳光、街角一只黑色的秃尾巴猫、人家小院里一棵有鸟巢的树,也能让这城市成为灵魂的栖息地。
“姜伟,等抗战胜利了,我跟你们回昆明吧。”这话他原本是想跟姜敏说的,但一张口,却叫了姜伟的名字。
“你不回东北吗?”姜伟和姜敏正急急地往前走,听到马长友这样说,异口同声地问。
“我在东北已经没有亲人了。”马长友低着头说,“舅舅可能也不会回去了。”
“那你就来昆明吧,还住在我们家。”姜敏很仗义地说。
姜伟没有开口。他隐隐地已经感觉到了马长友想再回昆明的原因,无来由地,他突然想起了唐文清。自从上次跑警报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唐文清了,有时候想问问姜敏,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抗战胜利后,她是会跟父母去南京还是回浙江?说起来,她父亲和自己的父亲同为留日的同学,两家关系应该很近才是。什么原因让两家人竟这么生疏呢?他父亲当官,自己的父亲教书,道不同不相为谋,是这个原因吗?仅仅是这个原因吗?
姜伟想得有些头疼。
街上没有行人,明晃晃的月光中,昆明城安详得像一个沉睡的女子。马长友无意间侧头看了姜敏一眼,正看见她圆圆的小脸上一层细细的茸毛晶莹剔透,像还挂在树上的熟透的果子。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夜色中,这声音很清晰地传到了自己的耳朵里。他想,其他人肯定一听见了吧?于是,有些不好意思,眼看要转弯了,乘势回头望了眼,自言自语:“弥生怎么还不到?”
“我早到了,在这里等你们呢。”
转过弯,周弥生站在一棵高大的桉树下,挥着手跟他们打招呼。马长友、姜伟和姜敏看见了,忙迎上去。姜敏问他:“你走的时候,有没有被姑父看见?”
“我悄悄走的,家里一个人都不知道。不过,我留了一封信给我爹,他明天一早就能看见。你们呢?”周弥生一边把放在旁边的包重新背上,一边仔细地解释。
“我们也是这样的!”姜伟催促道,“快走吧,迟了,就赶不上车了。”
四个人在盘龙江水一般清亮的月色中,急匆匆地往车站奔去。却不料,才要走出拓东路,就看见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当街立在前面。不用细看,大家就知道,那两个人是周鉴塘和姜立坤。
“是哪个?你们三个人里,是哪一个告了密?”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姜敏。她紧跑两步走到前面,转身问另外三个人,但眼睛却看着周弥生。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周弥生脱口为自己辩解。话出口时,他的心里一下子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姜敏不怀疑姜伟,也不怀疑马长友,却独独瞪着眼睛,看着自己!同时,他又想起了茶马山寨和茶土司,想起了茶姑:在那些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面孔下面,因为茶朴,掩藏着多么刻骨的仇恨;因为自己,又埋藏着多么刻骨的悲愤啊!这些仇恨,无疑来自失去亲人的痛苦;而那些悲愤,却有可能是来自对一个人刻骨的爱……
所有人都没有留意到姜敏这句话对周弥生带来的伤害,马长友也没有意识到。他只是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应该站开,给他们空间,去处理自家的事情,所以,他斜插着往前走了几步,说:“是谁告密的,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也好,你们就在这里跟两位叔叔说明白再走,免得他们担心。”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等马长友走开后,先开口问话的,是周鉴塘。
“我们,去前线,打日本鬼子!”周弥生原本要说“去重庆”的,想起马长友再三叮嘱不能泄露和信相关的秘密,便改口说。
周鉴塘看了姜立坤一眼,对周弥生说:“你和长友跟茶朴情同手足,想为他报仇,爹知道;你妈妈是被日本飞机扔下的炸弹炸死的,你想为她报仇,爹也知道。弥生,爹不反对你抗日,只是,你能不能等爹的身体好一点……”周鉴塘话没说完,一阵夜风吹过,忍不住猛地咳嗽起来。
姜立坤扶住自己的老同学加妹夫,接着说:“你们要跟长友去抗日,我不反对。你们也得为我们考虑考虑啊。姜敏,你妈妈还不知道你走呢。你想过没有,明天一早她要是发现你们兄妹俩都走了,她会是什么心情?”
“爹,我走,让我哥留下。”姜敏看了马长友一眼,又看了姜伟一眼,扯着嗓门说,但声音却明显地有气无力。
“敏敏,事到如今,还是你留下吧,打仗是我们男人的事情。”周弥生的本意是想帮姜伟说话,根本没有想过这句话会加深姜敏对他的误会。
“表哥,我就知道那个告密的人是你!我真后悔同意长友把这件事儿告诉你!”姜敏轮着小拳头,使劲儿打周弥生的后背。打了几下,似乎打累了,躲在周弥生背后,伸出头来表决心似的对父亲说,“爹,我不回去!前年我就想参加战地服务团,可那时候年龄太小,去不了。现在我长大了,一定要去!”
周弥生顿时觉得无话可说。
“周叔叔、姜叔叔,我马长友原本是来昆明投亲的,可却在你们两家住了这么久。现在,你们就是我的亲人。我不是个不孝的人,我全家都死在日本人手里,我之所以一直到现在才下定决心上前线,就是因为我的父母在临死前要求我要把书读完,要听舅舅的话。现在,我怀里揣着舅舅的引荐信,就要去报仇了。至于弥生和姜伟、姜敏,我尊重他们的选择。”马长友明白,眼前的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也有过想和姜敏一起走的私心,所以,他决定站出来。
一时间,似乎整条拓东路都沉寂了,只有风穿过去,无所顾忌。
即使是在四季如春的昆明,依然夜凉如水。晚风吹过,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凉意。
短暂的沉寂之后,一个虚弱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弥生,你也知道我身体不好,如果你坚持要走,就先把我这条老命拿去吧!”周鉴塘说着,便往路边的大树上撞去。
这句话、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把现场所有人都惊呆了。当大家反应过来时候,周鉴塘已经撞到了树上。“嘭”的一声之后,周鉴塘扑在了树干上,正慢慢地倒下去。姜立坤离得最近,几步跨过去,把周鉴塘抱在怀里,喊道:“鉴塘,你这是何必呢?!弥生一向是个孝顺的孩子,我们好好跟他说就是,你怎么能这样做啊?”然后又抬起头来,老泪纵横地对四个年轻人说:“你们走吧!你们走吧!”
周弥生把背上的包扔到地上,慢慢地、一步一挪地走到父亲和舅舅面前,缓缓地跪下,头低着,泪水像线一样落在地上。
姜敏吓呆了,看着周弥生往前走,不知所措地在原地站着。
“我们是上战场去打日本鬼子啊,为什么你们要这样?”马长友仰起头,对着深远的天空连声吼叫。以他对周鉴塘和姜立坤的了解,这两个人不仅通情达理,而且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就算不支持自己的孩子上前线打仗,也不至于做出这样决绝的动作——难道是自己看错了人,或者是他们有什么难言之隐?
马长友想不明白,姜伟也想不明白。他不敢看姑父和父亲,拉起马长友就跑,边跑边头也不回地对姜敏喊着:“妹妹,你留下来吧。”
马长友没想到姜伟在这个时候会不顾两位老人,拉起自己就跑,所以,一开始也没想太多,可没跑两步,他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这个时候,他和姜伟在路上,就像箭在弦上——不,不是弦上的箭,是已经开弓射出去的箭,除了一直向前,一直向前,没有任何路可走。尽管意识到了这一点,马长友还是猛地停下,甩开姜伟的手,跑回姜敏身边,从衣兜里掏出口琴,塞到姜敏手里,然后,一个人疯了一样跑了。这一次,换了姜伟跟着马长友跑。他跑着,不时回头看一眼:那渐渐远去的四个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姜敏拿着黄铜口琴发呆的时候,周弥生已经在舅舅的帮助下,给父亲简单包扎了伤口,然后抱着父亲站了起来。半夜里,哪里去找车?他也不多想,抱着父亲就往回跑。原本就只有中等体型的周鉴塘生了几个月的病之后,越发瘦弱,蜷缩在儿子怀里,就像个小孩子一样。20岁出头的周弥生,高大健壮,把父亲抱在怀里,不仅不觉得沉重,反而越发觉得自己浑身是劲儿,像要爆炸了一般——父亲的羸弱让正值青春年少的儿子从心底里升起一种负疚感。
姜立坤见周弥生憋着一股子劲儿不吭声,似乎担心他还在为被拦住不能去参军、不能去前线打日本人想不通,一边跟着周弥生急急地走,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弥生,你不能跟他们去!”
一阵风把一根枯枝吹落,正好掉在路中央。周弥生怀里抱着父亲,看不见路,一脚踩上去,踉跄着差点摔倒,但他很快就站稳了,走稳了,把父亲抱得更紧一些,然后闷声对舅舅说:“是的,我不能跟他们去;为了我爹,我也不能去!”
“不!”姜立坤定下脚步,看着周弥生的背影说,“不是为了你爹,是为了你自己!”
舅舅的话,周弥生也许听见了,但他没有答应,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走得更快了。反倒是姜敏,大哭着追上来,拉着姜立坤问:“爹,是不是我哥告的密?”
姜立坤叹口气,对女儿说:“没有谁告密。三天前,你们在屋里商量出走的时候,被我听到了……回去吧,你妈在家等你。”
4.滇黔路上
当天晚上,马长友和姜伟就搭上了一辆从昆明去贵阳的车。趴在一大堆货物里,两个人原本说好换着睡觉的,可马长友的眼皮根本不听招呼,还没坚持到车队出昆明,就不管姜伟,自顾自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
“长友,我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到贵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马长友听到姜伟在问自己。
“两天就到了。”马长友说着,睁开眼睛问,“现在到哪里了?”
“快到曲靖了。”姜伟红着眼睛,指了指驾驶室,悄声说,“这人胆子可真够大,居然敢一个人跑滇黔路。”
“这要什么胆子?他们是一个小车队,又不是他一辆车;再说了,隔一段就会遇上大队的军车,还有部队来来回回巡逻,你还真怕遇到马匪啊?”马长友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马匪可怕,日本人的飞机更可怕啊。我们班有个同学的妹妹去呈贡回来的路上遇到日机轰炸,一车人没一个幸存,你没有听说过?”姜伟摇着马长友的胳膊说,“还有啊,这一路至少要跑两天,我是担心,他路上一迷糊,车就会翻……”
“日本人的飞机轰炸,谁能躲得了?一个司机开车要出事儿,两个司机开车,还不是一样出事儿?”马长友说着,又闭上了眼睛,“我这一年坐的车,比好多人一辈子坐的车都多。你放心吧,现在这公路上,中途都有很多专门给司机休息的地方。再说,没有三两三,谁敢上梁山?在这条道上跑的司机,都是很厉害的,只要不遇到日本飞机轰炸,出不了大事儿。你忘记林家明怎么说的了?”
“这些都是跑私活儿的,怎么能跟家明他们那些南洋机工比?”姜伟心里不踏实,长叹一声,侧身坐着,盯着司机不敢眨眼睛。
转过几个山弯,渐渐的,姜敏发现他们所在的这辆车和其他车距离越来越远。空旷的山谷间静得让人发憷。他起身看了一眼,车在之字形的山坡上爬行,如果翻下去,极有可能掉进下面的河谷。他有些担心地左右张望着,正好看见前面不远处路中间有一块大石头。司机显然也看见了,把车缓缓地停下来,骂骂咧咧地跳了下去,走向那块大石头。
是因为前段时间下雨水土流失而从山上滚下来的,还是被人为推下来的?姜伟正皱着眉头琢磨,突然,四五个自眼睛以下全罩在黑布中的蒙面人从前面山坡上斜冲下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刀。跑在最前面的人没等司机明白过来,已经一刀砍过去,削掉了司机的脑袋!其余的人则迅速朝汽车包抄过来。姜伟来不及多想,猫下腰,拉过马长友,一个翻身,从车里跃了出来,直往山下滚去!
此时,马长友也已经惊醒了,恍惚间,他听见头顶有人叫了一声:“东野君,货不在这辆车里……”他暗想:“都说马匪多,却原来还有日本人乔装的,只是不知道他们杀了司机要找什么?而且,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山坡太陡了,马长友在翻滚中,不断被灌木刮伤、被嶙峋的石头撞击,开始,他还能清醒地听到姜伟在不远处“哎呀!”地喊叫,可很快,他就被撞懵了,完全失去了意识,石块一样地向下翻滚……
“这里有个活的!”这是马长友被人踢醒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还有姜伟!”这是他睁开眼睛说的第一句话。
“姜伟?是上面那个司机吗?他已经死了。”一个苦瓜脸、大高个儿,穿军装的家伙半蹲在马长友面前,对他说。
“不,不是司机,姜伟是我的朋友,和我一起摔下来的,就在附近!”马长友说着话,想站起来,但却发现自己的左边裤腿已经满是鲜血。
“我们把这个山坡搜遍了,的确没有其他人。”苦瓜脸盯着马长友看了一会儿,问,“你怎么会在那辆车上?”
马长友想起从山上滚下来时候听到的那些话,谨慎地说:“我这个朋友,就是姜伟。他和他父亲——就是省立女子中学的姜立坤老师吵了架,就离家出走,拉着我陪他离家去贵州投奔亲戚。我们昨天晚上从家里跑出来的,给了司机一点钱,就上了那辆车。后来,遇到马匪了,也没有看见人,都穿着黑衣服,蒙着头。他们杀司机的时候,我们俩滚下山崖的,滚到半道儿,我和姜伟分开了,当时,我还听到他喊叫了呢。”
“马匪?马匪有那么凶狠啊?那是日本人,潜伏在云南的日本人。这些家伙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滇黔线上下杀手了。他们神出鬼没的,专门抢一些对他们潜伏有用的军需物资。可怜的司机,到死都不知道给那些倒卖军需物资的老爷们当了替死鬼。”苦瓜脸来来回回在马长友身边走着,好像不知道怎么处理马长友。
“你们再找找,姜伟一定就在这附近……”马长友央求苦瓜脸。
“我们找了,真没人。我们是在找东西,不过,那东西要么被日本人拿走了,要么就没在这辆车上。你那位朋友,可能被日本人带走了,也可能自己醒过来,搭其他车走了,的确没在现场。”苦瓜脸叹息了一声,绕着马长友又转了一圈,问,“你是干什么的?”
马长友借着腿疼,想了想,回答说:“我是学生。我舅舅在联大,叫高云霄。”
“大学生?”苦瓜脸原本打算走了,听马长友这么说,回身问。
“是。”
“学什么的?”
“土木工程。”
苦瓜脸一听这话,站起来对还在远处搜查的两个士兵说:“张麻子、吴大个子,快,绑个担架,把他抬回去吧,团座和营长都会喜欢的。”
“你们要把我抬到哪里去?”马长友抓住苦瓜脸的裤脚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那……你能告诉我你们是什么部队吗?”马长友还是不松手。
“什么部队?多亏了我们是工兵,要不,能在这地方碰到你?老弟,以你学的专业,来我们部队最好不过了。”
“不,我要上前线!我要去打日本鬼子!”马长友松开手,边爬边喊叫。
“兄弟,”苦瓜脸走了两步,又返回来,蹲在马长友身边说,“你要真这么想,那就更应该跟着我们了。”
过了一会儿,张麻子、吴大个子把简易担架做好了。苦瓜脸招招手说:“把他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