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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阴谋

1.唐荫祖的局

唐荫祖自从知道山口岩的人在滇黔线上无功而返之后,心里一直很忐忑,担心山口岩找自己的麻烦——他的每一份情报,山口岩都是给了大价钱的,之前也从未失过手。这一次……唐荫祖在心里骂道:“只怪中统那些家伙太狡猾。”

“以倒卖军需药品为由拘捕周鉴塘?这……这也太离谱了吧?”虽然唐荫祖一路上都在猜测山口岩找自己的真实目的,但当山口岩真的告诉他要干的事情时,他还是觉得非常出乎意料。

“离谱与否,你不要管,只要照着我说的做就行了。这事儿之后,警局那边和你都有好处,你何乐而不为?另外,还能为你进昆明行营增加筹码。”山口岩仔细地看着高庙大殿里端坐着的观音菩萨、真武大帝和文昌帝君,似乎心不在焉地说。

把唐荫祖约到这个地方来见面,山口岩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来,这里虽说是庙,俗气却重,来这里的人无非是想一下子把各路神仙全拜了,免去许多奔波之苦——连拜神都这样,可见这些人的功利心有多重;二来,这个地方初一十五热闹得像集市,但平时却冷清得不见一个人影——既然儒释道三家的神仙都有,也就意味着其实哪家都不是,热闹的时候能见到一些卖香火的,平时却既没有和尚,也没有道士。所以,今天山口岩带着池田东野来到这里,前前后后转了一圈儿,发现这里果然是一座空庙;再加上他和唐荫祖习惯说日语,安全绝对是不成问题的。

唐荫祖一听山口岩说到行营,愣住了。虽然他从日本留学回来后,被南京政府派来龙云身边多年,但实际上担的却是闲差,属于两边都不讨好的角色。自年初委员长致电龙云“希勖勉所部,洞察奸人阴谋,坚守国策,勿稍摇惑”后,龙云随即在两天后便和陈诚、薛岳等一起通电拥护委员长,力主制裁汪精卫,表达了抗战到底的决心,重庆方面就开始谋划设立昆明行营。这一次能否进昆明行营,既可以看出重庆方面对他唐荫祖的态度,也决定了他唐荫祖在这帮昆明官员眼里的分量。

所以,山口岩在这个时候提到昆明行营,唐荫祖才明白了山口岩今天约自己见面的真正原因。但他还是有些疑惑:“你为什么还要帮我?上次我不是坏了你的事儿吗?”

“不,你想得太多了。这样的事情,变数太多,哪能每次都如意?更何况,事后我已查明,中统临时换车,是为了提防军统,他们并不知道我们的意图。”山口岩解释完了,笑了笑,换个口吻说,“从当年你在日本上学时我们认识到现在,二十多年的交情,我怎么会不帮你这个忙?这件事情,对我也就是举手之劳,不外乎多花点儿钱。你知道的,我们山口家族,其他东西不多,钱却不少。”

唐荫祖并不相信山口岩是因为这个原因帮自己,但他太想进行营了,而且也实在想不出整治一下周鉴塘对自己有什么坏处,于是,就答应了山口岩。

为了避人耳目,两人谈完事情,并没有同时离开。

唐荫祖走后,山口岩一招手,一直守在殿外隐秘处的池田东野飞身进来,问:“老师有什么吩咐?”

“最近一直忙着保山方向的事情,没顾得上问你,昆华医院那边有什么进展?”

“中国的这个最高防疫机构年初迁来昆华医院后,眼下正在往西山脚下的高峣村搬迁。目前他们多数时间在查阅西方及我大日本帝国的学术期刊,每周定期开办读书会,主要研究伤寒、天花、白喉疫苗、破伤风类毒素,主要精力放在了疫苗研究上,还没有任何研制盘尼西林的迹象。”

这个答案仿佛是山口岩意料中的,他听完之后,突然换了话题:“大岛已经从大本营回来有段儿时间了,你把研究所的事情分块交给他和藤野,抽时间读一读《滇南本草》。我过几天把书给你。”

池田东野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嗨!”

之后,两人面无表情地出了大殿,一个往西,绕了大半座昆明城,去了北门外的茶花苑;另一个往东,绕了另半座昆明城,去了圆通街。

两天后,警察突然搜查了周家老宅,理由是有人举报周鉴塘“倒卖军需药品”。果然,警察搜到了两盒一般医院几乎没有见到过的氨苯磺胺,并以此为罪证,拘捕了周鉴塘。

2.山口岩重开辅元堂

这一次救了周鉴塘的,依然是山口岩。

“都是我的错啊,要是不买那两盒西药,哪能惹来这么大的祸?”把周鉴塘接回周家老宅,一进冷冷清清的客厅,山口岩就痛心疾首地说。

“哪里能怪您?是我坚持要留下的。”和山口岩一起奔波了几天,眼见着山口岩为了父亲又花钱又求人,周弥生心里对山口岩感激不尽,一听他自责,赶紧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周鉴塘看着被抄得四壁空空的家,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该恨山口岩还是该感谢山口岩,但就事论事,这个结果的确是自己不小心造成的,所以,他只能说:“不,是我没有想到。当时,用了一针,效果好些了,我就没叫沈博士过来,只是接着吃中药,把您留在这儿的两盒洋药忘记了。山口先生,感谢您又帮了我们周家一次。”

“要说报答,也应该是我报答你。比起你的救命之恩,我做的这点事儿算什么?我们之间就不要这样客气了。你休息吧……周太太呢?”山口岩四下里看了看问。

“二妈又带着小翠去打麻将了。我爹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她已经开始典当家里值钱的东西了。”周弥生无可奈何地说。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鉴塘,想想办法,把辅元堂建起来吧,我看你啊,就是大太太去世后伤心过度,把家里的、生意上的事儿全都荒废了。振作起来吧,你才五十挨边儿的人,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更何况,还有弥生嘛。”山口岩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转身来,对周弥生说,“我会想办法帮鉴塘的。你这两天照顾好他,让他把身体养好。没有好身体,什么事儿都没法干。”

周弥生答应着,先把父亲送进卧室,然后送山口岩出去。到了门口,看见舅舅姜立坤坐着黄包车正往这边来,于是,送走山口岩之后,就在门口等着。

自从姜伟和马长友走了之后,周弥生只要不去收账,算账,就会往姜家跑,做些简单的力气活儿,和舅舅姜立坤的关系也比以前近了很多。

“我听说你爹今天回家,特地过来看看。”姜立坤下了黄包车,边给车夫脚力钱,边看着山口岩走的方向,问,“又是他帮的忙吧?”

“是,这次又多亏了山口叔叔。”周弥生接过舅舅的皮包,跟在他后面进了院子。

姜立坤“哦”了一声,穿过院子里的花间甬道,直接进了周鉴塘的卧室。他想说服周鉴塘振作起来,这一点和山口岩的想法是一样的,但对于振作起来之后的安排,他和山口岩的想法却完全不同。

“鉴塘,你休息几天,先把周家老宅的小诊室开起来吧。日机频繁轰炸昆明,恢复辅元堂不是很现实,但开个小诊室还是比较实际的,一来养家糊口,二来你也找点事儿干,免得闷出病来。”姜立坤在周鉴塘对面坐下后,又说,“我认为,你还是离山口岩远一点比较好。你想想他是怎么对待樱子和小筑的?那可是他的亲妹妹啊。”

周鉴塘听到姜立坤说出这样的话,有些吃惊,慌忙看了看门外,又侧耳听了听,没听到周弥生的脚步声,这才松了一口气,说:“小筑的事情,我相信只是个意外。唉,人心都是肉长的,想来,人人也有各自的难处,山口先生也一样吧?不过,他的确帮了我们周家。”

“他有难处?他帮你们周家?我倒觉得周家这些年出的事儿,都和他有关。鉴塘啊,你怎么那么糊涂啊!”

两人说到这里,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便都不吭声了。

周弥生从后院端了茶水进来,没听到父亲和舅舅说话,也不好问什么,就安静地在旁边伺候着。自从辅元堂被炸,忠叔、春婶和丫鬟们一个一个被二妈赶走,家里冷清得房檐下都有鸟做窝了。仅仅留下的丫鬟小翠和后厨的鲁妈两个下人中,小翠还经常被二妈带上去伺候她打麻将,整天见不着人影;鲁妈原本就只管做饭,以前买菜的事情都是春婶在干,现在虽然人少多了,但她又买又做,还是有些忙乱。再加上用一分钱都要到二太太手里支,一来二往也嫌烦,干脆做什么事情都只图将就,老爷、少爷要喝茶,她也只管烧水。

姜立坤见周弥生亲手捧了茶给自己,叹息一声:“我那个妹妹啊,也真不会持家,鉴塘,这样说,又是我们姜家对不起你了。”

“你千万不要这样说,玉秀嫁给我之前,多能干啊。是我害了她。当初我跟你们说得很明白,我和弥生他妈是患难之交,不能娶她,可她就是铁了心地要嫁过来,你和我都没有办法。结果,几年过去,也没养个一男半女,我又忙着外面的事情,把她冷落了。”周鉴塘低下头说,“我的身体我清楚,她想要个娃娃……”

“鉴塘,这些过去的事就不要再说了。我带了点儿钱过来,不多,先救救急。”说着,拿过皮包,取出一张银票,递给了周弥生。

周弥生看了一眼父亲,见他没有阻止,便双手接了过来,说:“谢谢舅舅!”

3.周鉴塘中计

山口岩再来找周鉴塘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了。

这天,姜玉秀因为把哥哥送来的钱输完了,猫在家里和周鉴塘生闷气。周鉴塘守在他的书房兼小诊室里,与其说是在接待病人,不如说是在躲着姜玉秀——毕竟有外人在的时候,她不会跑来吵闹。而周弥生和杜长贵一大早就出去找人谋划重开辅元堂了,他们手上有的,除了辅元堂这个招牌,辅元堂秘方,还有辅元堂原址的土地。这三样东西,要是在太平盛世,还值些钱,可现在是乱世,昆明就像是日本飞机的训练场,人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往哪里扔炸弹,就往哪里扔炸弹,稍微有些门路的,都把生意迁到越南、缅甸、印度,甚至法国去了,即使留在昆明本地不打算走的,也把投资方向瞄准了电影、洋医这些洋玩意儿,谁愿意把钱砸进国医这个不起涟漪的深潭里?

山口岩当然知道周弥生和杜长贵的打算,所以,他这次是有备而来。

姜玉秀听见山口岩的声音,一下子来了精神,忙着叫小翠去泡茶,然后自己跟周鉴塘和山口岩进了客厅。

“前段时间,我和弥生一样,在想重建辅元堂的事儿。这几天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办法,把铺面换到南屏街去,那里相对比较繁华,能把生意做得更大。房子和装修的事儿,我出钱,你让弥生和杜长贵来跑跑腿儿就可以了。”山口岩说得很认真,因为他知道周鉴塘不会同意。山口岩自己最清楚,在外人面前,只有那些漫不经心说出来的话,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而认真说出来的话,不过是为了试探,即使再认真,也不过是为了表演给对方看而已。

周鉴塘当然不知道这一点。在他心里,那个地方哪怕只是一片焦土,也是辅元堂,所以,他立刻就急了:“不,辅元堂就算是重建,也只能在老地方重建,不能搬到南屏街去。20年了,我们和所有的昆明人一样,已经习惯了去正义路找辅元堂。”

“这样啊……”山口岩摆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姜玉秀从小翠手里接过茶碗,端到山口岩面前,弯腰放在他手里,笑着说:“其实,药铺嘛,在哪里开不一样?只要能赚钱就行。鉴塘就是太固执,山口先生您不要介意。”

周鉴塘听了这话,忍无可忍,站起来说:“山口先生,你对我们周家的帮助已经太多了。谢谢你!重开辅元堂,弥生和老杜已经着手在办了。”

“你的意思,辅元堂不能开在南屏街,一定要在原址上重建?”山口岩好像有些不情愿,也站了起来,把茶碗放下,走到周鉴塘面前,说,“好吧,那就在原址重建。大不了,我把在南屏街买铺面的钱转给弥生。”

周鉴塘一时没转过弯儿来。他以为山口岩会坚持把辅元堂迁到南屏街,并以此作为投资的条件,所以,他最初的对策就是:我坚持在原址重建,自然就不可能跟你合作。但山口岩突然改变决定,他的计策便被打乱了。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山口岩对他说:“鉴塘,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日本,有一点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没有你当年的救命之恩,哪有我山口岩的今天?如果我明明知道你有难处,而且我有能力帮忙却不出手,我还是人吗?不管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都会出手的,对吗?”

周鉴塘看着眼前这个日本人,想起了自己的大太太、被炸死的街坊、出滇抗日的士兵、还有茶朴……他想弄明白眼前这个日本人和那些驾着飞机来投炸弹的日本人、扛着枪来杀人放火的日本人有什么不同,但还没等他想明白,姜玉秀已经帮他做出了决定。

姜玉秀走过来,站来两人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然后开口说:“山口先生,您真是太客气了!每次我们周家有事儿,您都能站出来帮忙。这次,您还能答应我们在原址重建辅元堂,真是太厚道了!”

“玉秀!”周鉴塘拍着桌子很严厉地喊了一声。虽然还没把问题想明白,但却知道不应该答应山口岩。可现在,他想阻止姜玉秀,却覆水难收,怎么也来不及了。

尽管山口岩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局势,但他依然显得很谦和,又退后一步说:“鉴塘,你看这样好不好?我提供所有资金,你来经营,算是我们合伙做生意,红利四六开,我四你六。”

“周鉴塘,山口先生已经这样说了,你还在犹豫什么?”姜玉秀真的火了,跺着脚骂道,“这样的事儿都不敢给句痛快话儿?你还是个男人吗?你究竟在等什么?”

山口岩走近周鉴塘,拍拍他的肩膀说:“不说别的,就算是为了弥生吧。”

这句话,似乎击中了周鉴塘的命门,他颓然坐下,沉默了好一阵,才对山口岩说:“好吧,算是合伙经营,四六开,你六我四。”

“既然你们已经准备很久了,应该有个大概的数目吧?你今晚再和杜掌柜算算要多少钱,明天上午叫弥生来圆通街取银票就是了。”山口岩回到刚才坐过的椅子上,慢慢坐下来,接着说,“我清楚鉴塘在想什么,也清楚昆明城里很多人都和鉴塘的想法一样,有些甚至和茶姑的想法一样,所以,我准备离开昆明一段时间——出于同样的原因,我们合作这件事情,我认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第二天,周弥生从圆通街山口岩家回来,把银票交给他父亲时,随口说:“山口叔叔要去惠通桥附近。”

“你怎么知道他要去惠通桥?”周鉴塘有些奇怪,因为山口岩昨天只说要离开昆明,并没说确切的去处。

“我去的时候看见他桌上有幅图,虽然没有标注地名,但我一看就看出来是保山到龙陵的地形图。我是学土木建筑的嘛,那样简单的图还是看得出来的。”周弥生得意地说。

“那你没说和他一起去?”周鉴塘试探着问。

“我没好意思说。我是去拿钱回来修辅元堂的嘛,怎么好意思让杜叔一个人受累?再说了,惠通桥,以后有的是机会跟他去。”

周鉴塘暗自松了口气,拍了拍周弥生的肩膀,说:“是的,他很快就会回来。下次,等辅元堂正常营业了,你再跟他一起去惠通桥吧。”

周鉴塘虽然这样说,但他从山口岩昨天的话里就已经知道了:山口岩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待在昆明。

果然,两个多月后,修葺一新的辅元堂开业时,山口岩还没有回到昆明,也没有来参加这个轰动昆明城的盛大重张庆典仪式……

然而,周弥生却在又一次去畹町采购药材回来的路上,巧遇了山口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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