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周鉴塘左右为难
在昆明人和南来北往的药材商眼里,重新开张后的辅元堂已经不是周鉴塘的辅元堂,而是周弥生的辅元堂;但在周鉴塘自己心里,重新开张后的辅元堂也已经不是自己的辅元堂,而是山口岩的辅元堂。只不过,周鉴塘希望山口岩真的是因为周弥生而入股重建辅元堂,也希望山口岩能为了周弥生,信守诺言,不插手辅元堂的经营和管理事务。自1938年秋天周弥生的妈妈在那场浩劫般的轰炸中去世之后,周鉴塘对山口岩在周家背后所做的手脚,不是没有察觉,对姜立坤的提醒也不是没有认真想过,但每次想到这些,最后他都会问自己:“此刻,我还能为周弥生做些什么呢?”
为了儿子周弥生,他不能放弃任何机会。
辅元堂是按照原样修复的,重新开张之前,周鉴塘先去祭拜了大太太,然后亲自到大理去买的药材。大理的几家药铺明白,周鉴塘这是不忘杨家当年冒着风险收他当学徒的恩,再加上周鉴塘给的价钱公道,所以都拼着库房的老本,支持他重开昆明辅元堂。辅元堂正常开业后,不能只走大理一线了,但这第一趟走哪个方向,谁去,却让周鉴塘很头疼。往年有了什么事儿,他都是直接和阿忠、老杜两人商量;但阿忠已经走了,他遇事也儿就只能和老杜一个人商量了。
周鉴塘想着心事从周家老宅往辅元堂走,边走边看两边的街道,看哪些是原来的,哪些是新建的。新建的,多是被日本飞机炸毁的,和他的辅元堂一样,每看到一家,都忍不住停下来,想一想,回忆一下是不是原样;好些墙壁上还刷了标语:“前方努力杀敌守土,后方努力耕种建设!”从这些墙旁边走过的时候,他也会停下来,看一看;碰到老熟人,他也会站在街边抽袋烟或是就近找家小饭馆吃碗米线,说说谁还健在,谁生病了,谁被炸死了,慨叹两声,又继续往前走。这样走走停停,到辅元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经过隔壁的文运坊,看到周弥生在里面和人说话,也没有喊他,径直走了过去。
文运坊老板在家行五,弟弟有难,哥哥们都来帮忙,当天晚上就请了工匠来修房子,第二天中午刚砌了一段墙,警报响了,工匠们只得躲起来,等警报解除后才又回来开工。就这样修修停停,3个月后终于又开张了,生意比以前更好。这段时间,周鉴塘每次从这里经过,便会想到这件事情,继而有些心灰意冷:自己辛苦一辈子,没个兄弟帮衬,遇到天灾人祸,只能靠外人。外人毕竟是外人,各有各的打算,到头来是不是真的靠得住,还真难说。现在,弥生又是这样……周鉴塘一想到这些,就有些后悔,就觉得对不起这个娃娃:自己这辈子已经是一笔糊涂账了,家破人亡,却找不到地方报仇伸冤,弥生这辈子呢?他又能靠哪个?怨哪个?
周鉴塘叹息一声,走进了辅元堂。
杜长贵正带着木六在柜台里忙前忙后。看到老爷进来,木六“噌”地就钻了出去,老杜忙跑了过来。周鉴塘冲老杜摆摆手,说:“你做你的事情,我先四处看看,等你不忙的时候再说话。”
店里的伙计都是原来辅元堂的老伙计,是周鉴塘亲自写的信,一个一个请回来的。见到老爷,还是原来的规矩,点点头,弯弯腰,算是行礼了,然后接着继续干活儿。晚秋了,正是多病的时候,来买药的人多,也都知道周鉴塘是逢双坐堂,单日子休息,所以,只和他打招呼,并不上来问诊。周鉴塘在前堂转了一圈,到了后院,正打算进库房,周弥生跑了进来,后面跟着一脸憨笑的木六。
周弥生把木六打发走了,边往周鉴塘面前走边问:“爹,您来了?怎么不叫我一声啊?”
“我看你正和人说话,就没打扰。”周鉴塘听到儿子的声音,就近坐在石桌子旁,看着儿子往自己身边走。
“哦,那是马长友的舅舅,联大的高云霄老师。他来文运坊买笔墨,我看见了,去问他有没有马长友的消息,结果他也没有。”周弥生说着,挨着父亲坐下,“马长友去舅舅家之后,高老师来过我们家一次,我接待的,当时就带他去了舅舅家,您没有见过。”
“马长友的舅舅?就是写信让他去重庆那位?”听了儿子的解释,周鉴塘忽然想起这件事儿,问道,“爹不许你走,怨恨爹吗?”
“您这是说的哪样?”周弥生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说,“爹,是儿子不孝,妈妈去世了,家里乱成这样,儿子还只想着自己。”
“是你爹没用,那时候爹身体不好,辅元堂也是一片焦土,爹离不开你。弥生,过阵子辅元堂运转得上路了,你就走吧。说老实话,爹当年就没想着要你干这一行,所以,才让你学了土木工程。去吧,干你的专业去,昆明、重庆都可以,出国更好,哪里不修桥补路建房子?只要不上前线打仗就行。爹就你一个娃娃,还指望着你给爹养老送终呢。子弹不长眼睛啊,说不定一枪出去就打着谁了……”看见儿子想说什么,周鉴塘赶紧又补充一句,“你一定要答应爹。”
“爹,我答应你。其实,长友还在昆明的时候,高老师就给我们说过,只要想抗日,在哪里都一样。舅舅家隔壁住的那位南洋机工也是这样说的。”周弥生说着,左右看看,笑着问,“爹,你今天又不坐堂,专门来这里,不是就为了跟我这些话吧?”
“我来找你是有事……看样子,老杜还没有忙完,我先跟你说吧。”周鉴塘侧耳听了听,等了一会儿,对周弥生说,“这次你和老杜去畹町吧。我前段时间跑了几趟大理,有点儿累。”
“好的。这事儿您等我回家说就可以啊,做哪样要跑这么远过来说?”
“这一趟还要给茶土司送药,我来,顺便跟老杜说一声,让他早点儿准备。”
这话,周鉴塘是笑着说的,可周弥生一听,急了:“爹,你让我去茶马山寨?那不等于是让我去见茶姑嘛?我不去!”
“茶姑的事情,茶土司没有吭声,你就不要太往心里去。送药要紧。”周鉴塘笑着安慰儿子。
“可我这次去了,茶土司问起来,怎么办?”周弥生真急了。
“你放心吧,茶土司不会问的。如果他对这事儿上心,还不早就带信喊我去山寨或者亲自来昆明了?”周鉴塘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隐隐地也有些担心:这些日子,一直没有茶马山寨的消息,也不知道茶土司那边怎么样了。之前,周鉴塘和茶土司的关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算是不远不近。可茶朴牺牲后,周鉴塘突然就觉得他和茶土司之间有了某种说不出的联系,似乎还有些莫名的歉疚,对茶马山寨,对茶土司,也就格外上心。送药这件事,看起来微不足道,可要常年坚持,并借着送药的机会常来常往,就不那么容易了——当年修滇缅公路的时候,上去过多少药铺、医馆啊,可到现在还联系着的,不就只有辅元堂和茶马山寨一家吗?不过,对弥生和茶姑的事儿,周鉴塘是真的不敢擅自做主:姻缘一线,是老天爷在牵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是真管用,世上哪来那么多的怨偶?真有缘分,棒打不散;没有缘分,捏也捏不到一处去。
周弥生见父亲在想事儿,虽不相信父亲刚才说的话,但又不好反驳,只得慢慢地起身,轻声说:“好吧。我去找杜叔,请他过来,您当着他的面儿安排这事儿吧。”
看着儿子的背影,周鉴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2.喜欢畹町的理由
这是周弥生第二次去畹町买药材了。第一次还是去年秋天,他刚大学毕业从上海回来。那时候,有妈妈,有忠叔、春婶,他只需要跟在父亲身后,什么都不用操心。可这一次,妈妈不在了,忠叔春婶回大理老家了,父亲要他挑大梁了,还好,有杜叔跟着,又都是跟老客户打交道,药材和账目只需要他过目,点头,从家里出门,一路走来,直到把药材装上马背,一切都还算顺利。可就在他们打完尖,喝着茶,准备启程的时候,杜长贵突然拉了拉周弥生的衣袖说:“少爷,你看看街那边茶楼上靠窗坐的是不是山口先生?”
周弥生顺着杜长贵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那人果然是山口岩,便把缰绳给了杜长贵,打算到茶楼上去。杜长贵一把拉住他说:“山口先生怎么会在这里?好奇怪!少爷,我们还是早点儿走吧。一来,你还要去茶马山寨送药;二来,老爷也在家等着我们。”
周弥生觉得,既然看到了山口叔叔,作为晚辈,不过去跟他打个招呼,请个安,有失礼节,而且,他以前毕竟帮过自家那么多忙,又是辅元堂的股东,况且,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不管从哪个方面说,相请不如偶遇,自己必须得去见见山口叔叔。这么想着,就不顾杜长贵的劝阻,放下茶碗,站了起来。
恰在这时,山口岩举着镜头拍照,正好从镜头里看到周弥生,忙摁下快门,站起来向周弥生招手。周弥生高兴地冲山口岩挥了挥手,抬脚就往对面街上走,边走边说:“杜叔,您等我一会儿啊,我去跟山口叔叔打个招呼,很快就回来。”杜长贵没有办法,只好招呼马帮停下来。
周弥生一口气跑上茶楼,惊喜地问:“山口叔叔,您怎么也在这里?”
山口岩没有直接回答周弥生的问话,却先指了指身边的两个人说:“这是我的学生。”待两个学生站起来和周弥生打过招呼,才又接着说:“这就是进行民俗研究的难处啊,比不得有些专业,可以坐在实验室里。不过,我们也是在‘实验室’里,但这个‘实验室’太大了而且我们也不能坐着,只能跑来跑去而已。”说笑一番之后,听周弥生说他们已经办妥了事情,打算回昆明,忙探头看了一眼对面街上的杜长贵,笑着说:“哦,对了,这次那个叫木六的马帮伙计来了吗?”
“没有。那次从茶马山寨回去后,木六就离开马帮来我们辅元堂当伙计了。就因为他那一句话,马帮不要他了,爹看他是个孤儿,无依无靠的,就收留了他。”周弥生解释完了,有些意外地问,“山口叔叔也还惦记着他?”
“我惦记他做什么?只是看到杜老板和马帮,突然想起,顺便问问。”山口岩打着哈哈,漫不经心地说,“正好,我们在这边的事情也办完了,不如结伴儿一起回昆明吧。这样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山口岩是在夏天的时候,辅元堂还在重修时离开昆明的,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了。周弥生只顾了兴奋,忘掉了上次山口岩随行时,在茶马山寨因为他而引发的不愉快,很高兴地答应了山口岩的提议。于是,两路人马很快就合成了一股,沿着滇缅公路离开了畹町。一路上,山口岩和周弥生时而说起这次买的货,遇到的人,时而说起当年如何修建正在经过的路,和路上那些装得满满当当、捂得严严实实的卡车,很热闹。
一开始,周弥生和山口岩并排走着,给他讲了辅元堂重修的过程和周鉴塘的身体状况。虽然周弥生不知道周鉴塘和山口岩之间的合作协议,但他却知道山口岩来昆明后一直都在帮助周家,所以,话里话外,对山口岩很感激。但杜长贵却对这个日本人有一种下意识的戒备,周弥生和山口岩说不相干的笑话时,他一直都不吭声;可只要听到周弥生说到辅元堂,杜长贵就必然会找个由头把话题岔开,让山口岩和周弥生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所以,两股人马合在一起走了一段后,山口岩一行便慢慢地和周家的人拉开了一些距离,落在了后面,他们各自说着各自有兴趣的话题,慢慢地赶着路。
马队快到龙陵时,山口岩莫名其妙地忽然回身对周弥生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弥生,我非常喜欢畹町。”
当时,周弥生和杜长贵并排走在山口岩的后面,正商量下一步去茶马山寨的事儿——偏偏这么不巧,和去年一样,正要去茶马山寨,又有山口岩同行;可这次,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带他去了,省得再惹出什么是非。而且,这次去茶马山寨,周弥生又多了一件心事:那个负气而走的茶姑,还不知道会摆一道什么样的阵仗,让自己难堪呢。所以,至于和山口岩他们在哪里分手又在哪里回合,周弥生和杜长贵还没有确定下来。因此,听到山口岩的话,周弥生看了杜长贵一眼,示意他等会儿再接着说,然后随口答应山口岩:“是啊山口叔叔,我也很喜欢畹町。”
山口岩勒马靠在路边,也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高兴不高兴,让过杜长贵,和周弥生并排走着,问他:“弥生,说说看,你为什么喜欢畹町呀?”
“我听忠叔和春婶说过,畹町的得名和佛祖有关呢。自我懂事开始,就天天看到妈妈在佛堂念经,她老人家顶礼膜拜的,我怎么敢亵渎?我喜欢畹町,可能就跟这个渊源有关吧。”周弥生说着话,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后面的马帮——往常,忠叔总是走在马帮的最后,又接着说,“我小时候听妈妈讲过傣家人世代相传的一个典故:佛祖来到畹町时,正是中午时分,所以,畹町在傣语中意为‘太阳当顶的地方’。山口叔叔,你们日本人把自己称作太阳神的子孙,所以,你自然也会喜欢这个地方。”
“弥生!”山口岩皱了一下眉头,轻轻叫了一声。
“什么事儿?山口叔叔。”周弥生以为自己哪儿说错了,一脸茫然地问。
“哦,没有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去年秋天,也是走这条路,我跟着你们去茶马山寨,结果差点把命丢在那儿。这一年多,茶土司没有为难你爸爸吧?茶姑最近一没有找你逼婚吧?”山口岩侧头看着周弥生,问得很仔细。
山口岩的话问到了周弥生一路上想着的心事,但他仍若无其事地说:“茶土司是个明理的人,不会为难我爹的。只是茶姑,我对她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您知道的,那只是情急之中的一个误会嘛,可她偏偏揪着不放。还好,这段时间她知道我们家连续出事儿,还算没有为难我。只是,也不知道我爹是怎么想的,明明知道我不方便去山寨,这一趟出来,居然还让我给茶土司去送药。”
“也就是说,我们一会儿就要分手了?”山口岩苦笑道,“我还以为,这一次我们可以一起过惠通桥呢。上次在桥上,茶姑用枪指着你的头,真是太危险了……”
“上次那一枪……真是您打的吗?”周弥生转过头,看着山口岩,惊声问道。虽然他当时他就猜到了关键时候的那一枪是山口岩打的,但毕竟没有真凭实据,没有听他亲口承认,更不好直接问。
山口岩似乎猜到了周弥生在想什么,边慢慢往前走,边详细地给周弥生解释说:“当时我正在转弯处,远远地看到茶姑用枪指着你的头,觉得情况非常危急,怕你吃亏,就没来得及多想,便开了枪。不过,那一枪是不是我开的,其实并不重要,茶姑不会因为那一枪是我开的,而更恨我;也不会因为那一枪不是我开的,而不恨我。她是因为她的哥哥战死,而变得完全不可理喻,莫名其妙地愣把我当成杀死茶朴的凶手了。”
山口岩的话,终于证实了那一枪的确是他开的。不管山口岩讲出了什么理由,此时周弥生听到山口岩亲口说出来,心里一时间翻腾得就像惠通桥下的怒江一样:我无法责怪人家开枪救了自己,可问题是,那一枪毕竟伤了人,夺去了一条人命啊!从这一点儿上讲,以茶姑的性格,咬着山口岩死死不放地寻仇,也在情理之中,因此,周弥生觉得无话可说了:“茶姑她……唉,还是不说茶姑了吧。”周弥生这时已经想明白了,关于那一枪,此时再说下去,已经毫无意义了,但事实上,他心里之所以一直觉得山口岩是真心对周家好,对自己好,恰好就是因为这一枪——能在自己遇到危险时断然开枪保护自己的人,肯定是真心对自己好的人。只不过,这种想法一直悄悄地藏在他的心里,他没对任何人说起过。
山口岩似乎看穿了周弥生的心,顺着周弥生的话说:“好的好的,不说茶姑了,还是接着说我们一会儿在哪里分手吧。”
“嗯,我爹临走时候安排过的,我一个人去茶马山寨送药,杜叔跟着马帮先回去。山口叔叔,您请自便啊,这一次……”周弥生说这些话时,尽管面有难色,但说的却是大实话。虽然周鉴塘没有预料到周弥生此行会遇到山口岩,但想到山寨现在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毫无芥蒂地对待辅元堂了,所以,临行前他就跟老杜说好了,此次上山寨,只让弥生一个人去,而且,弥生去的目的也只有送药一个。至于弥生和茶姑之间的事儿,看看茶土司的态度,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这一次你放心,就算你用轿子抬,我也不去茶马山寨了。”山口岩显然看出周弥生有些为难,忙大笑了几声,给他解了围;为了表示自己的确对去茶马山寨没兴趣,他还进一步问,“弥生,要不要我在保山等你?我可能会在那里拍几场香童戏,说不准会耽误几天行程的。”
“您不是研究傩戏的吗?怎么又对香童戏有兴趣了?”周弥生果然被山口岩的新话题吸引过去,不再提茶姑和茶马山寨了。
“保山人也把端公叫香童,所以,香童戏也就是傩戏。”山口岩看了一眼他的学生们,满脸自得地大声说,像是在给学生解惑,又像是在向身后那些云南本地人炫耀。
不过,周弥生是学土木工程的,对民俗的兴趣远没有山口岩想象得那么浓,他听了山口岩关于“香童戏就是傩戏”的解释,毫无兴致地说:“哦,那就算了吧,我还是对怒江和怒江上的桥更有兴趣。”
两个人东说西说的,很快就到了前面的一个路口,一行人马于是分手:周弥生背着装了辅元丸的蓝布包袱下了滇缅公路,沿小路往茶土司的山寨走;山口岩和杜长贵还有马帮,沿着滇缅公路,继续往东走去……
3.独自去山寨
离开了杜长贵和山口岩,周弥生一路策马狂奔,很快就消失在了林间小路上。
通往山寨的路虽然没有公路那么宽,但路边的植被却比公路两边繁茂多了,而且越往里走,树越大;转过几条山坳,赫然就能看见路尽头有一座突兀的青山。蓝天白云下,层层梯田间,这座青山就像是一块硕大的绿宝石,让第一次看见它的人感到震惊。
上学的时候,周弥生曾无数次听茶朴讲起过这个山寨,虽然每听一次都让他震惊,但真正站在这座山寨面前时,哪怕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心里涌起的巨大冲击,依然瞬间便使过往那些所谓的震惊全都变成了微风。一路上,他的耳边似乎又响起茶朴的声音:“这整座山就是一个寨子,一个寨子就是整座山,看上去没有围墙,却比有围墙还要坚固。山上的这些树,从空中往下看,就是一个八卦迷宫,而且分为内八卦和外八卦——先人们在栽植这些树时,像是在为后人守护这座山寨,布置机关——寨民都生活在内外八卦之间,包括祠堂在内的一些重要设施全在内八卦里面。每隔10年,土司都会带着寨民,按照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规矩,砍掉一批老树,栽上一批小树,随着这些老树、新树的更迭,八卦的方位也会有所变化,因此,如果没有山寨里的人带路,外人很难进去,即使进去了,也摸不到‘门路’,迷路不说,想走出来也办不到。我以后接替我爹当了土司,也一样要这么做。”
周弥生正想着,听到路尽头的山林里忽然传来几声尖锐的鸟叫声,声音自下而上传到山顶,过了好一阵儿,又至上而下传到山脚;而这时,周弥生的白马也快到山下了。
有几个人从林子里飞一样地跑出来,冲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的姑娘,穿着一件五彩的宽袖短衫、一条白色麻布长裙,如同踩着云彩被风送到周弥生面前——这不是茶姑吗?
这不仅是周弥生第一次看见茶姑身着女装,而且突然相遇,他便有些不自在,只好从马上跳下来,牵着马,低着头,只顾往前走,看自己的两只脚一左一右交替着往前迈步子。
周弥生一路上的顾虑很快就被茶姑的热情打消了。她吩咐手下的人把周弥生的马牵走以后,有意无意地带着周弥生走在最后,接着便仰起脸儿来问他:“弥生哥,家里的事儿都处理好了吗?”
周弥生点点头,仍有些尴尬:“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好了就是好了,不好就是不好,哪样是‘差不多’啊?”衣裳虽然换了,可脾气还是老样子,一听周弥生含含混混的回答,茶姑立刻就急了,紧走两步,拦住周弥生问。
在山脚见面时刚刚积攒起来的一点儿好感刹那间开始剥落,周弥生看着脸红脖子粗的茶姑,脑子里却是表妹姜敏坐在桌前一手托腮一手的食指轻轻在桌面上划来划去的样子。姜敏只要是坐着听人说话,就必然会用右手支着下巴,托着腮,把右边脸包在手心里,这样一来,当她笑的时候,左边脸上的酒窝就更明显了。从小到大,周弥生就喜欢看姜敏的小酒窝,喜欢看姜敏托着腮撒娇的样子。
茶姑见不得周弥生发呆的样子,丢下他,一路小跑进了密林,头也不回地大声说:“你跟着我走,千万不要跑偏了,路边全是对付野兽的夹子和陷阱!要是跑远了,即使不被夹到,不掉进陷阱,也会迷路,被豺狼虎豹吃掉。”
“我知道,你哥哥跟我讲过。再说了,我也不是第一次来。”周弥生答应着,伸长脖子看了看前面,想知道他的马已经被牵到哪里去了。却不想,眼前的林子太密了,他根本看不到自己的马和其他人的影子。
茶姑一安静下来,整个林子就只能听到鸟叫和枯枝从老树上慢慢断裂,然后掉下来的声音。尽管已经到了中午,密林里的光线却还是暗得很,好在树冠有疏有密,不时有阳光穿过那些稀疏的树枝照进来,让人在沉闷得快要窒息的时候,眼前一亮,有劲儿继续往更深处走。
在密林里绕来绕去走了大半天,终于过了寨门进了山寨。一眼望去,远处有牛羊在草甸子上吃草,近处有坑坑洼洼的菜地,眼前是顺着山势而建的木楼。周弥生知道,这样的楼有上下两层,上面住人,下面养牲口,上次和父亲一起来的时候,还在近旁木楼上的火塘边喝过山寨里自己酿的酒。
但这一次,茶姑却没有让他在外八卦停留,而是直接带他进了内八卦。
4.香囊引发的误会
在树林里钻来钻去的一路上,周弥生的心里只想着快一点把药给茶土司,然后就立马离开,去追赶杜长贵他们。但他哪里知道,茶姑却不这么想,她还有自己的心事要和周弥生摊开了说。茶姑希望父亲和周弥生谈谈他们的婚事,就算是不谈,至少也要父亲写封信交给周弥生,让他给他爹带回去。
所以,一前一后走在密林里的这两个年轻人,虽然都各有各的心思,但却都不迫不及待地想赶紧见到茶土司。
不过,很快,这种情形就发生了变化——因为阿春交给他的那个香囊。
事情的起因是,周弥生走得太热,解开了衣领下面的扣子,而且是两颗扣子,于是,挂在脖子上的那个香囊便亮了出来。周弥生非常珍爱这个香囊——春婶是她的乳母,而且从小到大,春婶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打过诳语,因此,春婶说这是他的命根子,他就坚信这是他的命根子。所以,春婶走后,他就一直把香囊挂在脖子上。几个月来,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脖子里的这个香囊,也真的相信,这香囊是他的命根子,因为自从戴上这个香囊后,他做什么事情都特别有劲儿,也特别顺利。
但现在,他无意中亮出了这个香囊之后,事情似乎变得不那么顺利了。
“那是什么?”茶姑原本走在前面,偶尔转身,突然看见周弥生脖子上挂着的香囊,立刻变了脸。
“什么?”周弥生意识到茶姑的眼神盯着自己的胸脯,还有些难为情,但仍没有往香囊上想,只以为自己不应该在人家姑娘面前衣衫不整,忙边伸手系上扣子边说,“对不起,太不礼貌了,我马上扣上。”
“不许扣!”茶姑说着,一只小手已经伸到了周弥生面前。
这个时候,周弥生才意识到茶姑是冲着香囊来的,但却已经来不及了——一阵凉风从脖子上掠过,“嘭”的一声,丝带断了,周弥生眼睁睁地看着香囊被茶姑捏到了手里!
那是自己的命根子啊,周弥生也没有多想,马上不要命地扑上去,想把香囊抢回来。
可他一个书呆子,哪里是山寨里长大的茶姑的对手?
“你最好不要动!左右都是陷阱,乱动的话,掉进去,把腿夹断了,可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茶姑轻轻一挥手,就把周弥生逼得退了回去。
对周弥生而言,茶姑在山脚初见面时留给他的所有好感,这时候都已经完全崩溃,如绚烂的烟花一样,转瞬就散了——不仅烟花散了,还落了满头的烟灰,拍也拍不得,吹也吹不得。他说不出有多绝望,困兽一般地瞪着茶姑,心里想的和嘴里说的,都只有一句话:“把香囊还给我!”
“还给你?这么好的东西,绣着香花,装着花香,又好看又好闻,我怎么舍得还给你?”茶姑摆弄着香囊,逼问道,“这是哪个女子送给你的?什么时候送给你的?快说!”
周弥生听茶姑这样问,知道她是误会了,更是哭笑不得,赌气地冲她喊道:“我不会告诉你的……”喊过之后,猛然想到连自己都不过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即使想解释,也无从解释啊,于是便又无奈地说,“而且,就算我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的。”
周弥生说的是老实话,可这时候,越是老实话越不能让人相信。茶姑觉得周弥生是在敷衍自己,既委屈又伤心,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得跺着脚哭闹:“好,你现在不说是吗?好,那我们走!待会儿你到了我爹面前,看你还敢不敢不说!”
哭了一会儿,闹了一会儿,茶姑见周弥生还是不老实交代,气得拉起周弥生就跑。在慌乱、惊恐和无奈中,周弥生除了跟着茶姑跑,别无选择。
他们急促的脚步声不仅惊动了林中的小鸟,也惊动了内八卦里的人们。当他们跑出密林时,茶土司带着茶桂和几位老人已经等在路口了。
“茶姑,出了什么事情?”茶桂没等他的土司叔叔开口,抢先问道。
周弥生来不及等茶姑和茶桂说话,径直走到茶土司面前,取下背上的包袱呈上去,请了安,问了好,说:“这是我爹让我带来的药,请您收了。”待茶土司亲手接过药之后,他紧接着又说:“烦请您让茶姑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茶姑此时仍眼泪汪汪的,手里拿着那个香囊,站在周弥生身后,瞪着眼睛。
茶土司一见茶姑手上捏的是个香囊,就对两个年轻人刚才发生的事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于是,对茶姑说:“你拿人家的东西做什么?还给人家!”
“我不还。爹,您得给女儿做主,您得问问他,是谁送的?”茶姑跺了跺脚,在父亲面前耍起了小性子。
“弥生,能说说吗?”茶土司显然早就知道了两个年轻人在昆明发生的事情,私心里已经把周弥生当成了他唯一的佳婿,而此番见周鉴塘只安排了弥生一个人来送药,更是心照不宣地领会到了周鉴塘对这门亲事的认可与谨慎。所以,也想通过周弥生的解释,看看这孩子的态度。
但关于香囊这件事情,周弥生却是真的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能说这是春婶给他的吗?能说“春婶告诉我,这是我的命根子”吗?不能!真这样说了,茶马山寨的人只会当笑话,因为茶马山寨的人根本就不认识春婶,不了解春婶在周家是干什么的,更不可能知道春婶这个乳娘和周弥生亲娘的关系。而且,如果茶土司问“这个香囊为什么是你的命根子”,周弥生能说“我不知道我乳娘没有告诉我”吗?不能啊!即使说了,他们能相信吗?
想到这些,周弥生选择了沉默。他说:“不,我不能说。”
这句话,不仅让茶姑火冒三丈,也把茶土司激怒了:不就是一个香囊嘛?自己也年轻过,年轻人身上有这样的小玩意儿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嘛,有什么不能说的?再说了,被一个喜欢的姑娘硬塞进口袋也是有可能的啊,说清楚来历就可以了,我会给你们做主的。可你这个后生愣是不说,显然就是想要隐瞒什么了;而要隐瞒的东西,自然是见不得光的东西;更重要的是,当着这么多人面坚决不说,显然是没有把茶姑放在眼里,更没有把我堂堂的茶土司放在眼里嘛!
茶土司越想越多,越想越复杂,脸色也就越来越难看。
“你当真不说?”茶土司走近一步,逼问道。
周弥生退后一步,客气地拒绝说:“茶老先生,我真的没法说。”
茶土司脸色一黑,挥了挥手:“既然这样,茶姑,让他走吧!你就是留得住他的人,也留不住他的心。”茶土司说完,把装了药的包扔进身边一个人怀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见茶姑没有跟上来,便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说,“茶姑,你跟我回去!茶桂,你去送客!”
周弥生也没想到茶土司会发那么大的火儿,正想解释,却见茶姑捏着香囊气呼呼地跟在茶土司身后走了,又想冲上去抢回香囊,可刚一抬腿,就被茶桂绊了个牛啃草。
“周少爷,起来吧,我送你出去。”茶桂伸手把周弥生拉起来,顺势将他拉进了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