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山口岩的又一招棋
山口岩不喜欢杜长贵,从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来昆明的时候就不喜欢。那时候他就发现,杜长贵对周鉴塘身边的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本能的警觉;此次再来昆明,他的这种感觉更加强烈。所以,当他决定在周鉴塘身上“投资”的时候,就已经在考虑如何对付杜长贵了。山口岩很清楚,他在畹町遇到周弥生的事儿,杜长贵一定会跟周鉴塘说。这个人虽然只比周鉴塘大十岁,平常也把周鉴塘叫“老爷”,而且长相几乎和“相貌堂堂”不沾边,但他能跟随周鉴塘二十多年不离不弃,已经足以说明他对周鉴塘的忠心。与唐荫祖相比,这样的人看似地位卑微,但却是用钱不能收买的。所以,从保山回来后,他决定对杜长贵下手,并相机实现自己在周鉴塘身边安插钉子的计划。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山口岩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杜长贵一直对周鉴塘接受山口岩投资入股辅元堂的事儿耿耿于怀,所以,他日常对辅元堂的经营也一直都小心翼翼,很自然地,药材买回来后,他就把路上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都跟周鉴塘说了,当然也提到了山口岩。
杜长贵很详细地把遇到山口岩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之后,还特地问了一句:“我只是觉得很奇怪,怎么就那么巧,又会遇上他们呢?”
周鉴塘还和以往那样,凡事都尽量往好处想。他轻描淡写地,既像是在安慰杜长贵又像是在安慰自己说:“我之前也和你一样,有些担心。不过,从修房子到开业再到正常经营,山口教授都信守了他当初的承诺,没有插手辅元堂的日常事务。所以,老杜啊,你也就不要想得太多了。我倒是有些担心弥生……一直到进城,弥生都没有赶上你们吗?”
“少爷去了茶马山寨,按理,马帮走得慢,他把药给了茶土司,第二天下午就应该赶上我们的,可直到我们回到昆明,也没见他的影子。”杜长贵说到周弥生的事儿,心情一下子放松了。对周弥生,他一向都是比较放心的,所以,为了减轻东家心里的压力,他随后还跟周鉴塘开玩笑说,“这一次,弥生该不会是被茶马山寨扣下,跟茶姑成亲了吧?”
周鉴塘却摇了摇头说:“不会,茶土司不是那样的人。不过,留他住几天还是很有可能的。”周鉴塘说完这话后,心里不再着急了,他换了个话题说:“老杜,前几天红十字会搞募捐,我把这几天柜上收的钱都捐了出去……”
“7月7号我们不是已经捐过了吗?怎么又要捐?”杜长贵听周鉴塘这样说,心里一惊。他去畹町时,就已经把家里的钱全带走了,带回来的货还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变现,柜上要是没了钱,不要说伙计们的薪水了,就算临时有个开支都应付不了啊!
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两天后,杜长贵正在柜台上忙着,小翠坐着黄包车跑来,告诉他说:“杜掌柜,您快去老宅吧,出事儿了!”
杜长贵边忙手上的活儿,边问:“出什么事儿了?”
“太太在唐家打麻将输了,回去问老爷要钱,吵得好厉害。”小翠说着就来拉杜长贵,“您赶快去啊,要出人命啦。”
杜长贵暗想,小翠这鬼精灵,怕是想要自己去灭火,才故意把事情说得很严重吧?他心里虽然这样想,但还是把手头的活儿交给伙计,跟着小翠上了黄包车。黄包车出了正义路,沿武成路往城西一路狂奔。在红十字会门口转弯的时候,正碰到山口岩从对面走过来。杜长贵假装没看见,小翠却偏偏有闲心,居然对着山口岩挥了挥手绢。
黄包车也不减速,从山口岩身边跑过去的时候,把山口岩吓了一跳。
小翠领着杜长贵,三拐两拐就到了周家老宅,一进门就听见姜玉秀正喊着周鉴塘的名字骂杜长贵:“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钱肯定是老杜偷了!只有他的胆子才有那么大,只有他偷了,你才不敢吭声。你以为我不晓得?他爹是跟着你老爹跑掉的,一起被砍了头。到民国了,老宅还给你了,他杜长贵却还跟着你,图啥?莫非晓得你们这周家老宅地底下埋的有金子?周鉴塘,你今天不去找他把钱拿出来,我跟你拼命!”
“玉秀,这一年多,我是按月给了你家用的,连打牌的钱都给了,你何至于这样?大太太走后,你赶走了阿忠和阿春,我心里虽说不落忍,也没有多说半句话。但老杜是我们周家的老人,和你又一向没有往来,你找他的事儿做哪样?我跟你说了不下十遍了,钱被我捐了,捐去打日本鬼子了,你怎么就不相信呢?”
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杜长贵,猝不及防地听到这番对话,才明白小翠来找自己是有原因的,可一时间却也不知该怎么办:走进去,证实老爷说的是实话?还是证明自己并没有偷柜上的钱?
他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站在周家客厅门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人家夫妻吵架,关他这个外人什么事儿?
小翠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一副求他解围的样子。
听着屋里传来的叫骂声像推磨一般,转来转去就那么几句,杜长贵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转头问小翠:“小翠,你觉得二太太说的那些钱,去了哪里?”
“你最晓得。”小翠轻声说。
“我进去告诉二太太,钱的确是我拿了,拿去老家去买地了。这样可好?”杜长贵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应对,于是不再着急,便和小翠开玩笑。
“真的吗?”小翠还真的相信了杜长贵的话,瞪大眼睛问。
“当然不是真的。”一个声音从他们的背后传来。两人回头一看,竟是山口岩。
对山口岩,杜长贵还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但小翠却兴奋得很,故意高声问:“山口先生,您怎么来了?”
“我在武成路上看见你们坐的黄包车跑那么快,就知道家里准有事儿,所以,跟过来看看出了什么乱子。”山口岩说着,就往客厅走去。
人家两口子吵架,自己这个当掌柜的还不想掺和,他一个外国人,管的哪门子闲事儿?杜长贵觉得山口岩也不问问缘由,就往客厅里闯,实在是有点儿过了,刚想伸手拦住山口岩,却不想小翠已经紧跑几步,跑在前面,还没进客厅大门,就开始大声禀报:“老爷、太太,山口先生和杜掌柜来了。”
其实,周鉴塘和姜玉秀已经听到山口岩和小翠刚才的对话了,此时已经起身到门口迎接了。
“山口先生今天怎么有空到我们家来?”姜玉秀一见山口岩,马上换了一张脸,刚才怒气冲冲的样子不见了,笑眯眯地一边吩咐小翠上茶,一边跟山口岩打招呼。
趁着姜玉秀忙不迭地招呼山口岩的工夫,周鉴塘走近杜长贵,和他一起往客厅的一角走了几步,才悄声问道:“你怎么来了?”杜长贵便小声把小翠到辅元堂、两人一起回来、中途遇到山口岩的事儿大略说了一遍。周鉴塘听了,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没再吭声,然后转过身子,去招呼山口岩了。
周鉴塘、杜长贵和山口岩分宾主刚刚坐下。山口岩看着周鉴塘,又看看姜玉秀,这才对周鉴塘说:“我刚从保山回来,过来看看你们,顺便问一下辅元堂那边有没有什么事情。”
周鉴塘前两天才在杜长贵面前说过,山口岩不插手辅元堂的事儿。现在,见山口岩当着杜长贵的面儿一开口就问柜上的事情,一时间竟愣住了,猜不透山口岩问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可他到底是宅心仁厚,只想着山口岩可能刚在客厅外听到了姜玉秀要钱的事儿,于是便很干脆地说:“这段时间,昆明城内乱纷纷的,辅元堂的情况也不是太好,柜上亏损的部分,就算在我账上吧。”
“这……”杜长贵正要开口,被周鉴塘伸手制止了。杜长贵一下子明白过来:他是不想让山口岩知道,柜上的钱被他捐出去抗日了。
姜玉秀却没明白丈夫的心思,一听这话,摆了一下手里的手绢,顿时蹦了起来:“怎么又说亏损了?刚才你不是说柜上的钱,都捐去打日本鬼子了吗?”
周鉴塘顿时被姜玉秀的话呛得无话可说,脸色煞白,好在小翠恰在这时端着茶盘进来了,周鉴塘于是招呼大家:“喝茶!喝茶!”
“捐得好,捐得好啊!我听说有个姓马的挑夫每年都要捐款抗日的,难道我们这么大一个辅元堂还不如一个散扁担吗?”山口岩明白周鉴塘的尴尬,看着小翠把茶碗放在桌上,赶紧替周鉴塘解围说,“周先生,您是知道的,我虽然是日本人,但我也同样想早日结束这场战争。在这一点上,我和那个散扁担,态度倒是很一致的。”
“山口先生才来昆明几天,居然连散扁担都晓得?”姜玉秀有些夸张地问。
“哪能不晓得?这些挑夫手里拿根上面缠了麻绳的扁担,到处帮人搬东西,挣几个力气钱,他们的日子,过得很不容易啊。”山口岩很有礼貌地应付了姜玉秀,转头对正埋头喝茶的周鉴塘说,“资金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您不要着急,明天我就派人再送些钱过来。”说完,端起手边的茶,象征性地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冲周鉴塘微微一躬腰,就要告辞。
周鉴塘和杜长贵一见,赶忙也跟着站起来,打算去送他。却不料,山口岩脱帽躬腰后,却走到二人面前站住了,继而笑着说:“我有个学生,名叫黄东邺,一直很崇拜兰廷秀,熟读了他的《滇南本草》,这也是我选他参加这次云南傩戏考察的原因。前几天他去嵩明,顺便参观了兰廷秀故居,回来就向我提起,想到辅元堂学习学习。我觉得这是件好事,就答应了他。没来得及征求周先生和杜掌柜的意见,希望多多包涵。”
“这……”周鉴塘这才明白,山口岩今天来周家老宅,绕了那么大一个弯子,原来是要把船停在这里。只是他的确没有想到山口岩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而且口气还貌似十分婉转,却分明透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怎么应对。
山口岩看出来自己这一着棋,已经让对方乱了阵脚,接着便笑着对杜长贵说:“我这个学生,说是去辅元堂学习,其实就是想去见识一下《滇南本草》中提到的那些药材。他说书上的图和实物,往往差距很大,中药材又种类繁多,非亲身见识,《滇南本草》读也是白读,所以,杜掌柜也不要太为难,让他当个应堂伙计跑跑腿儿、打打杂,肯定不会耽误你们做生意的。”
山口岩说完这些话,也不等杜长贵和周鉴塘回答,又微微躬了一下身子,说了声“二位留步”,转身就走了。
周鉴塘和杜长贵面面相觑,站在原地。姜玉秀瞪了丈夫一眼,急忙拔腿追出去喊道:“山口先生,您慢走!”
第二天一早,辅元堂才开门,山口岩就带着池田东野来了。
山口岩进了辅元堂的大门,先把银票放在桌子上,推到杜长贵面前,然后才开口对他说:“这是我的学生黄东邺,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黄东邺等山口岩把话说完,立即把头上的一顶毡帽摘下来,捂在胸前,面对杜长贵深深地鞠了一躬,也跟着山口岩的话头说:“请多多关照!”
杜长贵一看黄东邺居然还带着三个皮箱的行李,顿时明白了山口岩的意思,忙吩咐木六说:“去,给新来的伙计腾间屋子。”
杜长贵不愧是杜长贵,只一句话,就既圆了山口岩的面子收下了黄东邺,也确定了黄东邺的“伙计”身份。
2.电台、行营和金条
山口岩把池田东野安排进辅元堂,给他的唯一任务就是“一切听从杜长贵的安排”。池田东野完全服从老师的训令,干起活儿来,比辅元堂的任何一个伙计都卖力,不干活儿的时候,就跟着杜长贵和周鉴塘学习中医知识,辨识《滇南本草》上的那些药材……
在此期间的山口岩,则全力在昆明这边运筹唐荫祖进昆明行营的事儿。
二十多天后,唐荫祖的事儿完全落实了,山口岩决定亲自上门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同时,他还要向唐荫祖要一份像样的“回礼”。
而此时,唐荫祖正在参加一个所谓的保密会议,而开会的原因,是因为昆明城东北片区又发现了一个新的、无法破译的电台信号。此时的昆明城里,中统的、军统的,挺汪的、倒汪的,亲共的、反共的……哪路人马没有几部电台?所以,这类会议规格虽然高,却谁也不会当回事儿。不过,当唐荫祖从会议室出来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一打开收音机,神情却顿时有些紧张了,因为收音机里正在播放:“据悉,苏俄与日本已在诺门坎达成停战协定……”
北线达成停战协议,这说明什么?说明战线会往南转移,说明云南可能由后方转而成为前方!
唐荫祖的心情一下子变得非常坏。
唐荫祖喜欢南京,喜欢秦淮河,喜欢女人,喜欢“睡卧美人,醒握天下”的感觉,可除了从大上海的交际场上抢到了李月曼,把年轻时候家里做主娶的老婆仍留在家里,他活了半辈子,渐渐发现自己在其他任何事情上都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而且,唐荫祖还发现,自从有了李月曼,自己人生天平的两端竟然突然变得蹊跷起来:一头是这个女人,一头是其他所有的一切。也就是说,从认识这个女人的那一天开始,他就遇到了各种千奇百怪的不如意。
唐荫祖偶尔也想过,离开这个女人,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但一切似乎都不可能——有些女人就是毒,你一旦沾惹上,她便融进了你的肉体和灵魂,一点一点地蚀掉你从父母那里得到的先天骨血,逐渐变得厚颜无耻,变得连你自己都唾弃自己,但即使这样,你依然离不开她,就像你离不开毒。
于是,他到了天高皇帝远的云南,希望可以在这个远离过去的地方,凭借自己的努力,去打破这种平衡。
但是,唐荫祖到了昆明不久就发现,云南也不是世外桃源。现在,日本人要来了——谁能想到,日本人居然和俄国人签订了停战协议;谁能想到,北线居然停火了!这一路,日本人的战火似乎是跟着他的屁股一路烧过来的……想到这一点,唐荫祖真的有些害怕了,于是,他决定给自己压压惊:具体做法就是关上办公室的门,回家去抽烟——抽大烟。
可回到家里,唐荫祖却遇上了更窝心的事儿:李月曼居然正和姜玉秀她们在大客厅里,边打麻将边聊儿女婚事!确切地说,是在聊他的女儿唐文清的婚事!
自从来到昆明之后,他越来越不懂李月曼了。这个精瘦、精明的女人,在上海的时候号称“东方第一才女”,到南京之后也还能撑撑场面,可到了昆明,一开始还能勉强跟着他出去应酬应酬,可过了没两个月,就只打麻将,别的事儿全不干了。好在这里和她打麻将的,都是像姜玉秀这样的阔太太或者伪阔太太,不像在上海和南京的时候,身边从来少不了小白脸。那时的李月曼常常嘴里叼着香烟,翘着兰花指把牌打出去,顺便碰碰上家的手,再在桌子下面用穿着玻璃袜、脱了鞋的脚钩住下家的腿——当年,他就是这样被钩住了,然后就和老婆离了婚,娶了她。要不是临来昆明上任前他老婆病死,儿女需要照顾,她又远离了以前那帮“老朋友”,谁知道他们现在是不是还在一起?
厢房里的麻将声和女人的嬉笑声灌满了耳朵,唐荫祖来不及搭理李月曼和姜玉秀,扭头直接进了书房——为了自己能够好好地享受,他早已对书房做了改造,在书房里放置了一张硬板床,床上放了一张矮方桌,矮方桌上,烟灯、烟枪,一应俱全。
在书房里抽大烟,对唐荫祖这种满腹经纶的人而言,是最好的选择——肉体和灵魂同时全都满足了……
就在唐荫祖惬意地斜倚在矮方桌旁,就着烟灯、伴着满屋子的线装书吞云吐雾的时候,李月曼推门进来了。一进屋子,这个女人就像绳子一样吊在他的脖子上、如温吞吞的动物油一般腻在他身上,用涂着鲜艳指甲油的手指轻轻刮着他的脸,说:“山口先生来了,我请他去客厅先等着。你这儿舒坦够了,就去见见他吧。”
一看到李月曼,唐荫祖已经青筋暴绽的手没来由地就想去撕她的旗袍,撕她的玻璃丝袜,就像着了魔一般身不由己。李月曼似乎也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有多大的能耐,在他哆哆嗦嗦的手伸过来的时候,却软软地站起来,媚态万千地笑了笑,然后一步三回头,似乎万般不舍地出门去了。
唐荫祖缩回了手,没再吭声。他知道不管自己说不说话,李月曼都会出去,那三位太太正等着她呢——麻将场上,三缺一似乎永远是最火烧火燎的问题。不过,李月曼才掀了帘子晃出去,唐荫祖就突然想起了山口岩在高庙大殿里说的话,赶紧收拾行头坐了起来,穿上鞋就往小客厅走。
老习惯,唐荫祖和山口岩两人见面,一开口,仍说日语。
“唐先生,我今早从重庆方面得到了消息,你进昆明行营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山口岩一看见唐荫祖倦怠的面孔,就直截了当地把此行要传递的第一条消息说了出来。他在唐荫祖还没走近时,就远远地闻到了味道,顿时明白了唐荫祖刚才在干嘛,心里暗自冷笑两声,嘴里说起话来却毫无表情,让唐荫祖无法猜透他的心思。
“多亏山口先生周旋啊。看来,不管是帝制、北洋,还是国民政府时期,都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啊。要是不多认识几个像山口先生这样的外国人,我们这日子还真没法混呀。”唐荫祖说这话时,语气酸不溜溜的,可却是实话,“山口先生,你可是大忙人,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找我,不会是专门来给报喜的吧?”
“我们几十年的老朋友,我想要什么,想必唐先生是很清楚的,完全不需要我再重复了。我来,只是想提醒你,有些事情,你出面做比其他人出面做要好得多。而且,我可以把你弄进去,就可以把你弄出来。”山口岩依然毫无表情地说。
“山口先生,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信不过我还是威胁我?”唐荫祖抱着膀子,侧着头问。
“信不过你,就不会和阁下合作。这不过是我一向的办事风格而已。”山口岩硬邦邦地回答。
唐荫祖很清楚他和山口岩之间的关系。他刚来昆明不到半年,老本就吃光了,浙江老家沦陷以后,又断了救济,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不得不通过姜立坤找周鉴塘借钱。要不是山口岩来昆明,他现在不要说抽大烟了,就连周鉴塘的账都不知道该怎么还,更不要说自己的前途了;也就是说,这段时间,是山口岩让他诸事无忧的。
考虑到这一点,唐荫祖觉得不能让山口岩白忙活,不然,他要是突然觉得找自己失去了利用价值,结果就真如他刚才所言,“能把自己弄进去也能把自己弄出来”。于是,唐荫祖听了山口岩的话,赶紧搜肠刮肚地想着,能为他做些什么……
“山口先生,您没有在城区东北片设电台吧?”唐荫祖想起早上刚开过的会议,依然抱着膀子,侧着头试探着问。
山口岩心里一紧:看来,把池田东野安插到辅元堂非常有必要,只要他在那边站稳了,就多了一个藏匿电台的地方。
唐荫祖一见山口岩的神情,就猜到了八九分,笑道:“你这样三天两头换发报地点,虽然也是个办法,不过,密码恐怕不安全了,还是马上换掉的好。”
“我有个学生在辅元堂当伙计,”山口岩明白唐荫祖没有骗自己,这才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调进行营后,我们恐怕就不方便经常见面了,那时候,就由他跟你直接联系。等两天,我会安排他来拜见你,并给你沟通联络方式。”
唐荫祖很清楚山口岩的话是什么意思。
厢房里的麻将声和女人的嬉笑声,仍像山口岩没来之前那样,一如既往地持续着。这些女人听不懂日语,也懒得去探听两个男人的事情,更不明白山口岩和唐荫祖这一番对话意味着什么。她们的眼睛里,只有那一个个的小方块上面的各种符号,能否为自己组合起一轮又一轮的好运气。
山口岩把要讲的话说清楚之后,连告辞时的寒暄都省略了,站起来径直走了。临迈出客厅的屋门,又回过身来用日语叮嘱唐荫祖:“唐先生,辅元堂我那个伙计,后天会来给你送一副药,阴阳双补,主治双虚。”
两天后,辅元堂一个叫黄东邺的伙计还真给唐家送药来了。
黄东邺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是他的老师山口先生差自己来找唐荫祖的,放下一个装着草药的蓝布包后,躬了躬身子,就告辞了。
唐荫祖等黄东邺的身影消失后,这才转过身去,把包打开,果然在里面找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金条;还有一个他不想要但不得不要的东西——密码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