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的森林夏夜。
一
当程景进入了少年时期,就把及肩的短发全部扎在脑后。他目光敏锐,身体异常灵活,皮肤由于经常穿梭于山野之中而呈现出了好看的橄榄色。在初夏时节,气候清爽宜人,天空像一卷平坦铺展开来的轻盈薄纱,光亮从细纱间透下。他翻过寺墙,嘴里吹着口哨,带着自制的捕鸟器和绳子等工具,钻进后山的大片森林里四处游荡着,准备捕鸟了。
彩云城外覆盖着大片的森林,这片宝地草木葱茏,尚未开发,保持着原始的形态,不过只消短短二十年,它几乎全部消失了——我们的搪治皇帝下令重建崭新的木质彩云城,森林就变成了住所的原料,森林之神就被大家赶到看不见的边角去了。要进入森林的腹地,程景有很多条路可走,一片开满虞美人花的墓地是程景的必经之地。
发蓝的浓雾笼罩着这片亡灵之城,一座座陵墓好似一个个巨大的发光绒球,每座陵墓就是一扇窗户,死去的人通过它向人间作最后的张望。尸体掩埋得越久,发光就越黯淡——一座新坟,就会发出火把一样亮的光,过路的人可以看见死人们闷声不响地坐在它们的坟顶的光亮之中,彼此之间无法交谈,只是不时抬头望一眼四周,疲惫地打一个哈欠,就低下了头颅。等到有人再次经过时,就只能借着坟顶发出的微光看见它们大概的模样了。等到灵魂们终于不再留恋人间,模糊的光芒也就消失殆尽,尸骨慢慢腐化为泥土,最后的窗子也关闭了,这些灵魂就飞向了遥远的地方。
程景穿过墓地,踏进了大森林的领地,地面变得松软潮湿,爬满了各种形状奇异的癣类,古木深入云天,于云中交错。他捉住了几只灰琼、金丝雀,还有火团样的交喙鸟;大山雀们把巢穴筑在极高处,就耐心地等在它们外出觅食的路上,然后伏击它们;一种白底蓝头、翅膀像两把刀子一样的鸟儿,时刻停在高处俯视着一切,一有响动就立马飞走,一旦被捉住锁在笼子里,它们就会不吃不喝,直到死掉;黄色的体型娇小的鸟儿,总是两三只一起,叽叽喳喳,形影不离。
程景在林中捕鸟、打猎,偶尔遇见一批偷偷伐木的工人。工人们体格粗壮,赤裸着上身,因为经常日晒和饮酒,全身的皮肤显得通红,每个人都是光着头,因为头发沾上了松油很难洗去。他们把几捆粗绳子扎在腰间,手里拿着刀斧,成群进入到森林里来,叮叮当当一上午就能把一小片林子放倒,此情此情往你面前一放,不由得你不害怕。
程景当时正在树上掏鸟窝,从眼角里瞄见了他们的行为之后,却立马从树上跳了下来,对他们大声呼喝起来。
程景试图给壮汉们讲道理,说伐树是不道德的,但是那些工人连听也不要听,用带着本地口音的大搪话对他说到:“去你的!”直接绕过他走开了。这时程景忽然一把抓住走在最后的小个子,拖住他就往外跑,结果那群人“咿咿呀呀”叫着追了上来,把他团团围住,大声喊道:“你要干吗?!把他拉去官府吗?!”程景看着他们,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说:“你们这样做是不对的。”
他们理直气壮地问道:“那怎么才是对的?你到林子里打鸟就是对的吗?”
程景答不出来,只好羞愧地把那个小个子放开了。
此后,程景再次遇见这些人,就感到十分尴尬,不再从树上跳下来了,只是让他们不要砍他正抱住的这棵树。有时遇到几个蛮横的年轻工人,他们曾听说过这个脑子似乎有毛病的小子,就笑嘻嘻地拿起斧子开始假装砍树干,程景立马跳了下来,站在原地,用双眼瞪着他们。双方都不准备打架,仅仅产生了口舌之争,那些工人不说大搪普通话,只用难懂的当地土话开骂,程景刚刚学会了波斯语,于是用波斯语回应,双方产生了语言沟壑,于是一会就无聊地散去了。
程景对森林里的一切了如指掌,却对彩云城里的事情一无所知。本年大搪首次颁布了关于外国人在本国经商的法律,并且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大一批的外宾——一队经长途跋涉而来的希腊人。他们在六月里来访,个个身披紫色的软羊皮制成的衣服,嘴唇上有蜷曲胡子的是他们的领队人。大搪皇帝在辉煌的皇宫大殿里接待了这群外国人,他命人端来最好的食物和美酒,用最迷人的美女来招待他们。使者们都被眼前的美妙情景迷住了,然后恭恭敬敬地向搪朝皇帝陈述了他们此番来访的意图:他们将要把大搪无与伦比的文化和经济景象记录下来,回到西方到处传颂,他们将首先在彩云城里做某些文化交流,并且请求得到开办学院的许可。
坐在宝座上的皇帝瞟了一眼台下的外国人,慢慢伸开他戴满玉指环的手。在他的食指上,有一道淡红色的疤痕,好似一只花瓣落在了上面。他凝神沉思了一会儿,低声吐出几个字,接着他旁边的侍从就高声重复了皇帝的话。他说皇帝已经应允了他们的请求,不过,使者们必须将他们从希腊一路而来的见闻都记录在书上呈递给皇帝。皇帝不动声色地沉思着,他知道使者们必然途经许多国家,他虽然从小就在书籍中读到过它们,但是他想亲自验证一下这些书里写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而且他也想知道,在这些外国人眼中,自己的国家是个什么样子。不到一个月,他就命令掌管经济的臣子把经商的政策进一步放宽了。
此时的彩云城里迎来了真正的商业繁荣,各国的商队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在大搪周围开辟出了无数条商道,尽管绝大多数没有在历史上遗留下来,因为只消几个月的时间,浮动的绿草或黄沙就会覆盖这些路径,堙没无踪。这些来自波斯、大食、骠国和林邑等国的商人,用马匹、大象和骆驼运来了许多新鲜商品:象牙制成的手串、银制的餐具、玻璃吊灯、铜钟、红宝石项链、巨大的石像;还有能用双腿行走和唱赞美诗的木偶、能带人升入天堂的金属魔环;一尊被制成木乃伊的幼年天使,被放置在水晶玻璃箱里供游人参观,每次只需付四个铜钱……一群来自大食的年轻妓女,穿着镶有金色亮片的上衣和裹着臀部的曳地鱼尾长裙,把乌亮的头发盘得高高,在用兰花装饰的马车上向人们做着飞吻,鼓号声传遍全城。在今后的三十年内,彩云城里都不会再出现这种异常繁荣的景象了。
二
在少年程景眼中,各类玄学武功非常了得,他身手矫健,很能耍几套剑术,尽管如此,他使出的剑却很难伤人。我们知道这位程景确是一个剑术高手,而且堪称天才,甚至在他二十五岁的时候还因此差点儿引来杀身之祸,那是在他跑到其他城市当混混打手的时候,即使在那时他的剑也很难伤人,很难伤人的原因是他不想伤人。
程景坚持每天早晨在大叶寺做操和跑步。他的体操动作总是兴之所至,随意加入下腰、下叉、连环踢腿等高难度动作,堪称群魔乱舞,猖獗无比。等到他做完了体操,再绕着大叶寺跑上两圈。试想:程景每日重复着这样生活,无婚无子,几十年后他老了,大叶寺也变得更加破败了,他就在大叶寺孤独终老。若真如此,那也就没有后面的事情了。
真实的情况是,在大搪的全国混战时期,程景的长子程明初是政府最大的通缉犯,次子则是具有传奇色彩的西慈将军,此时传来关于战争近况的各种消息,但是它们说法不一,互相矛盾——有人说将军的部队在荷鄯区遭到了敌军的伏击,他为了躲避长枪的攻击顺势往旁边一滚,结果滚入了燃烧的火油之中,也有人说将军的部队正在向北部的山区挺进,但是喝了河水的军队正在集体闹肚子。由于战乱和匪徒横行,这时全国都在办丧事,死掉的人几乎都来不及埋掉,街头上到处是人和野狗的尸体,然后又被烧过的垃圾和碎砖头塞满了,变成了前所未有的恐怖时代——人人都是受害者,人人又都是暴乱分子。
程景听到别人谈论起这些事,就觉得言论的中心人物不是他的儿子,而是某个陌生人,这个时代不是自己的,而是别人的。老年的他躺在摇椅上环顾四周,猛然发现大叶寺似乎在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派荒凉的景象:窗子被吹坏啦,木门腐烂啦,十几个探险队员留下来的探险工具已经堆在墙角生锈、发霉。他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了岁月的回声,就渐渐抛开眼前的景象,重新回忆起了少年时代的图景,回忆起了在森林里的那些璀璨夏夜。
今夜,少年程景又跑到了森林里头过夜啦。夜幕降临,夜色逐渐笼罩了城镇,森林里却开始热闹起来了。程景仰面睡在大树干上,手枕在脑袋下面,周围是各种昆虫振翅的声音,水流的声响,猫头鹰的笑声和杜鹃的布谷声轮番上阵,萤火虫们的灯笼里发出淡绿的冷光,数不清的这类萤科昆虫组成了一条条闪亮的河流,在整个森林里流动。他抬起头,看见星空也在缓慢地流动,他就睡着了。
三
夏末的傍晚,热风刚刚平息下去,程景穿过挤满了木槿花的院子,趿拉着拖鞋向试验室走去,这个晚上他不停地穿梭在各种试验仪器之间,天亮的时候,身上的汗水已经被蒸发了,他的身体疲惫不堪,立即躺倒在了吊床上,一边呼吸着试验室的废气,一边感到飘飘然,仿佛刚刚吃过了一剂鸦片酊。
说到这里,不得不谈到程景的这些试验,都是在毫无安全措施的情况下进行的,有时屋子里充满了试验过程中产生的废气,却没有能够及时通风,人在里面呆久了就会产生幻觉;他曾经在浑浑噩噩间把手伸进一罐强酸溶液,因此狠狠烧伤了几只手指;一次在给试管加热的时候,炸裂的碎片差点儿飞进他的眼睛,等等。考虑到他几乎不与外面的世界产生联系,又有随时死掉的可能,所以我们大可认为此程景基本不存在啦。
到了傍晚时分,程景终于从吊床上醒过来。此时夕阳照耀着房前的院子,几十只白色的菜粉蝶正停在窗子上——菜园里满是这种吃花蜜的蝶子,当太阳落山时它们就会成群扑到窗子上来,好让人在屋子里什么也看不见。他从吊床上跳下来,打算弄点儿吃的,于是大步走向门外,不曾想被绊了一脚,他低头看下去——正是一只歪歪斜斜放着的鞋子的恶作剧,而这只鞋子根本不是他的!
由此他确定无疑了:有这样一个家伙,当他不在的时候溜进大叶寺,并且胆大包天地把鞋子落在了他的门前!程景本应该设法捉住这个家伙,但在他想出捉住这个家伙的妙招之前,一阵奇异的感觉从他心里骤然升起来。半个月之后,他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决定——他要离开大叶寺,到外面去过真正的人间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