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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厚黑做人(1)

虽为商贾,却有豪侠之气

胡雪岩有了王有龄、何桂清这样官场人物做后盾支持,生意做起来自然就不得了。太平军频频进攻浙江那几年,胡雪岩在商道已经站稳了脚根。第一样是钱庄,这是他的根本;第二样是丝茧;第三样是典当和药店。在胡雪岩看来,开典当和药店是为了方便穷人,要让老百姓晓得胡雪岩的名字,这是利人利己,一等一的好事。另一项与民生国计有关的大事,是准备利用漕帮的人力、水路上的势力和现成的船只,承揽私货运,同时以松江漕帮的通裕米行为基础,大规模贩运粮食。

胡雪岩的看法,做小生意迁就局势,做大生意就先要帮公家把局势稳定好。大局好转,生意自然就好做。

眼光看到这里,胡雪岩就帮助官府,想出了许多办法来治“长毛”。不久,胡雪岩的生意就又有一个新模样。何桂清曾出主意发行官钞,但愿意使用的人极少。胡雪岩认为,官府的信用是要靠大家维护的,所以别人不要,他要。官府见胡雪岩替它做了信用,自然十分高兴。后来,官府在这一带的钱贷用度,慢慢都要透过阜康,胡雪岩也就逐渐控制了整个江南地区的金融业,成为屈指可数的金融业大亨。

没多长时间,何桂清因太平军的进攻而逃跑,一时招致许多非议。何桂清临阵逃脱,而且还用枪打死了拦道跪求他留城坚守的地方士绅,一时民情大乱。

太平军李秀成率兵围困杭州城不过四十天,城内就因缺粮而大乱。此时此景,胡雪岩先是发起开办了施粥厂,没多久,粥厂不得不关闭。但官米还在市场平卖,米卖完了卖豆子,豆子卖完了卖麦子。不多久,米麦杂粮都吃得清光,便吃药材南货,熟地、米仁、黄精,都可以代饭。再后来就是吃糖、吃皮箱、吃草根树皮。到胡雪岩潜出杭州时,杭州城内尸积道旁,兵士争取心肝下酒,饥民亦争肉食之。

在这危难之时,胡雪岩受王有龄重托,到上海办米。两千石米好弄,运米却只有海道可走。尤老五原是和沙船帮势不两立,现在少不得去和沙船帮讲好话,请他们派人帮忙运粮。

在这紧急关头,还得雇华尔的洋枪队沿途护送。

粮食到了杭州城下,却运不进去。苦挨半月有余,洋人限定的最后日期到了,丝毫没有通融,非开船不可。胡雪岩无奈,往杭州城方向拜了几拜,权当祭奠,然后痛哭失声而去。十八船粮食转运宁波。但宁波城也已经被太平军攻下。好在宁波有租界,在“中立区”避难的中国人,有七万之多,粮食供应,来得正是时候。接头联络的商人要胡雪岩给粮食开个价。胡雪岩却另有心思。他不准备让对方付钱,但是对方需要作出保证,将来以同样数量的粮食归还。哪一日杭州城收复,哪一日粮食就得起运,去接济那里的饥民。

最终没能保住杭州城。王有龄自道“不负朝廷,只负了杭州城内数十万忠义士民”,在巡抚衙门,上吊殉节。

胡雪岩本想再入杭州城与王有龄同生共死。为的是二人的友情,怕别人说他只知道富贵,不顾生死交情。王有龄拿《史记》上赵氏孤儿的故事跟他作比:守城守不住,不过一死而已,这比较容易,而到上海办米就跟“立孤”一样艰难,要做保全赵氏孤儿的程婴。

胡雪岩开始计划,重回杭州,由刘不才作先锋,去收服一个张秀才,化敌为友,做个内应。等清军夺回杭州,张秀才父子因为开城迎接蒋益澧有功,获了一张七品奖状,并被派为善后局委员,张秀才趁机进言,杭州的善后,非把胡雪岩请回来主持不可。蒋益澧深以为然。

胡雪岩不负众望,随船运来一万石粮食。蒋益澧大出意外,这批米真如从天而降,令人惊喜交集。当即答应抚慰官军,整顿军纪,严禁骚扰市民。藩库的收支,均交阜康代理。蒋益澧又派军官,送胡雪岩到杭州拜见左宗棠。

左宗棠对于胡雪岩是有些不以为然的。一是外传闻胡雪岩在公款上动了手脚,左宗棠正准备上奏严参,二是以胡雪岩与王有龄的关系,他居然做不到誓共生死,自然让人产生了看法。

胡雪岩自有办法,到底将左宗棠的湖南骡子脾气拧过来了。等胡雪岩款诉心曲,讲到王有龄如何以“赵氏孤儿”作比,下跪劝他离开杭州采粮,以及自己如何久等而粮食无法运进杭州,只好痛哭而返,左宗棠听得为之动容。及至得悉胡雪岩已有一万石米运到,左宗棠甚为感激,落座升炕,留客吃饭。胡雪岩对这位人物的脾性已经很了解,就拿李鸿章和他相比,称许他只会做事,不会做官。左宗棠听了,大为过瘾。从杭州的善后谈到筹款的事,胡雪岩都有一套办法,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言语难尽。

以左宗棠的处境、想法和因应之道,只要不伤天害理,任何筹饷的办法,都可以得到他的许可。善后奉“以工代赈,振兴市面”八个字为宗旨,这样一方面做了复旧的工作。恢复元气的办法也很简单,三个字:不骚扰!左宗棠深明养民休息的利害,答应胡雪岩,凡擅征旧欠,抓差拉夫的,杀无赦。

有了这话,胡雪岩的善后工作做起来就顺手了。左宗棠也渐渐视胡雪岩如股肱,凡事总叫他来讨主意。胡雪岩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

左宗棠着手部署到福建以后的人事。奏折的案由是“办理饷需各员,请旨奖励”,附带请来调用。其中当然有胡雪岩,他本来就是盐运使衔的江西城用道,左宗棠奏请“转发福建以道员补用,并请赏加按察使衔。”这时,胡雪岩有一定的头衔了,说起话,办起事更加有声有色。

由于胡雪岩在福建被左宗棠任为按察使衔干得很出息,博得了左宗棠的重用,而请胡雪岩长驻上海,为的是军饷、军粮和军装(械),缓急之际,唯胡雪岩是问。替左宗棠办事,第一是采办兵器,炮弹火药,绝不让前方短缺。第二是筹饷,只要数目不大,随时都有,如果数目太大,可预先通知一声。

不久因西北回乱,左宗棠调任陕甘总督。左宗棠正在大办保案。对胡雪岩单独保荐,称为密保,措词极有分量。

左宗棠西北征伐,首先要筹办兵饷,想得颇为周密,决定采用练马队、造炮车、办屯垦的办法,稳扎稳打,以十年为期,平定回乱。要兵要粮,要枪要饷,要办屯垦,一年下来,要筹三百多万两的饷,实在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虽可以向各省要求协饷,但通算下来,即使先筹来年的饷,仍是没有着落。

正在这时候,又该胡雪岩大显身手了。他匆匆收拾行装,直航上海,与英商江丰银行的买办古应春密谈,由他牵线,和江丰银行达成协议,借款一百二十万两,月息八厘,借款笔据,由各海关出印票,并由各省督抚加印,到期向各海关兑取。

左宗棠完全同意胡雪岩这种做法。时间过得真快,已是开春季节了,丝茶两市正旺,正需放款,因而胡雪岩将月息提高到一分三厘。于是流言四起,说胡雪岩从中渔利。尤其是淮系的人,不但展开口头攻击,且有实际的破坏活动。经过胡雪岩从中周旋,这笔大借款还是做成功了,是为中国代理外债的开始。从此,左宗棠的事业在胡雪岩的帮助下,有了一个新的开端。

胡雪岩事业的顶峰,也正是左宗棠“西征”成功,晋封二等侯。在光绪四年。饮水思源,没有胡雪岩筹饷及支援之功,左宗棠的“西征”不可能获致辉煌的成就。

胡雪岩在杭州设了一座字号“胡庆余堂”,规模宏大,声名媲美北京同仁堂的药店。历年,西征部队日常所需的“诸葛行军散”、“辟瘟丹”、“神曲”、“六神丸”之类的成药,治跌打损伤的膏药、金创药,以及军中所用药材,全部由胡雪岩解决。

第二是奉左宗棠之命,在上海设立采运局,转运毫无延误。第三是经手购买外洋火器,物美价廉。西方各国出有新式武器,随时采购,运至军前,左宗棠认为“新疆速定,虽以兵精,亦由器利。”

最重要的一项是为左宗棠筹饷,除了借洋债及商债,前后合计在一千六百万两以上之外,各省的“协饷”,亦由胡雪岩一手经理。协饷未到,而前线不能不关饷时,多由胡雪岩代垫,湘军、淮军多曾出现过索饷哗变事件,但西征军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胡雪岩的功劳,左宗棠认为“实与前敌将领无殊”,事先曾问过胡雪岩,打算得个什么奖励?回答是“想弄件黄马褂穿”,所以奏折申请予“破格优奖,赏穿黄马褂”,奉旨准如所奏。胡雪岩是捐班的道员;以军功赏加布政使衔,从二品文官顶戴用珊瑚。乾隆年间的盐商,有过戴红顶子的,而在清末戴红顶而又穿黄马褂的,只有一个胡雪岩。

予人,予己和便人

予人方便,予己方便,在胡雪岩看来,是他做人的一种思想境界。商人为利奔波,做官的也是因为有利在驱驶,才忍辱负重。广而言之,天下人有几个不好利。胡雪岩抓住了人们这一心理特征,说得俗气一点,满足了人们这一心理,什么事情都可以办成。

俗话说:“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胡雪岩一向敏感“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层道理。在用钱打通关节上,他既不像常人那样犹犹豫豫,又不像常人那样已做又止。在别人的眼里胡雪岩“又狠又忠厚”。这个狠,就是指他办事干脆彻底,不留尾巴。所以每事必谐。

王有龄把上院谒见抚台及与藩司、粮道会议决定要垫大批漕米的结果告诉胡雪岩,问胡雪岩如何处置。

胡雪岩就毫无犹豫,心想事情是有点麻烦,不过商人图利,只要划得来,刀头上的血也要去舔,风险总有人肯冒的,要紧的是一定要有人担保。

胡雪岩就去查账了,一共还缺十四万五千石。

这数目也不太大。胡雪岩再想:我只能来托钱庄保付,粮商总可以放心了。

在关键时刻,大脑一转,就来了灵犀,决定托信和!

请信和转托钱庄,这一切一定可以办得到。不过抚台那里总要有句话,直接去看黄抚台,省得其中传话有周折。

王有龄感到有些不以为然,既然藩台、粮道去请示,当然有确实回话给我。似乎不必多此一举。

这时,胡雪岩就有个想法:作兴抚台另有交代,譬如说,什么开销要打在里头,他不便自己开口,更不便跟藩台说,全靠你识趣,提他一个头,他才会有话交下来!

胡雪岩把这个想法说给王有龄听,王有龄恍然大悟,不断点头。

王有龄被胡雪岩的思维想象力震发惊奇了。真正想不到!雪岩的办事能力比做官还内行!

胡雪岩告诉王有龄,做官跟做生意的道理是一样的。

王有龄听了这话,有些想笑。但仔细想一想,胡雪岩的话虽说得直率,却是实情。反正这件事一开头就走的是小路,既然走了小路,就索性把它走通。

王有龄非常理解胡雪岩,马上替他报捐,有了“实收”,谁也不能说他不是一个官。那一来,他在我局里的名义就好看了,起码是个委员,办事也方便些。

胡雪岩见场面比较多,自己心想,任我跟你的交情,有张胖子到外面去一说,大家都知道了,替你出面办什么事,人家自然相信。

就从这一刻起,王有龄对他便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胡雪岩的想法比他还要实际,一个还脱不了“做官”的念头,一个则以为“行行出状元”而以发财为第一,发了财照样亦可以做官,不过捐班至多捐一个三品的道员,没有红顶子戴而已。

黄宗汉次日召见王有龄,问起民折官办之事,王有龄随即答道:“请大人放心,一定兼顾得来。因为我部下有个人非常得力,这一次‘民折官办’,如果没有他多方联络折冲,不可能这么顺利。”

“喔,这个人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出身?几时带来我看看。”

“此人名叫胡光墉,年纪甚轻,虽是生意中人,实在是个奇才。眼前尚无功名,似乎不便来谒见大人。”

“那也不要紧。现在有许多事要办,只要是人才,不怕不能出头。”黄宗汉问,“你说他是生意中人,做的是什么买卖?”

“他是钱业世家,家道殷实,现在自己设了个钱庄。”

“钱庄?好,很好,很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语气奇怪,王有龄倒有些担心,觉得用意难测,不能不留神。

“提起钱庄,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黄宗汉说,“现在京朝大吏,各省督抚,纷纷捐输军饷,我不能不勉为其难,想凑出一万两银子出来,略尽绵薄。过几天托那姓胡的钱庄,替我汇一汇。”

“是!”王有龄答道:“理当效劳,请大人随时交下来就是了。”

一听这话,黄宗汉便端茶碗送客,对他兼领海运局的事,并无下文。王有龄心里不免焦急,不上不下,不知用什么方法,方能讨出一句实话来?

因此,他一出抚台衙门,立刻嘱咐高升去找胡雪岩。等他刚刚到家,胡雪岩就跟着也来了。王有龄顾不得换衣服,便拉了他到书房里,关起房门,细说经过。

“现在海运局的事,悬在半空中。该怎么打算,竟毫无着手之处,你说急人不急人?”王有龄接着又说,“索性当面告诉我不行,反倒好进一步表明决心,此刻弄得进退维谷了。”

“不要紧,事情好办得很。”胡雪岩很随便地说,“再多花几两银子就行了。”

“咦!”王有龄说,“我倒不相信,你何以有此把握?再说,花几两银子是花多少,怎么个花法?”

“龄公!你真正是聪明一世,懵懂一时。‘盘口,已经开出来了,一万两银子!’”

“啊!”王有龄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

他把当时的情形又回想了一遍,只因为自己不明其中的奥妙,说了句等他“随时交下来”,黄宗汉一听他不识窍,立刻就端茶送客,真个翻脸无情,想想也不免寒心。

“闲话少说,这件事办得要快,‘药到病除,不宜耽误!’”

“当然,当然。”王有龄想了想说:“明天就托信和汇一万两银子到部里去。”

新城之行,先抚后剿的宗旨定得不错,当地士绅对嵇鹤龄单枪匹马,深入危城,都佩服他的胆气,也了解他的诚意,因此都愿意跟他合作,设法把为首的“强盗奖和尚”慧心,引诱到县自首。蛇无头不行,乌合之众,一下子散得光光的。前后不过费了半个月的工夫。

功成回来,王有龄自然礼敬有加,万分亲热,私人先送了五百两银子,作为谢礼。嵇鹤龄不肯收,王有龄则非送不可,“到后来眼看就要吵架了。”他说,“我想你跟他的交情不同,我跟你又是弟兄,就看在这一层间接的渊源上,收下来算了。”

“你真是取与舍之间,一丝不苟。”胡雪岩点点头说,“用他几个也不要紧。这且不去说他,你补缺的事呢?龄公说过,补实缺的事,包在他身上。现在怎么样了?”

“这件事说起来,有点气人。”嵇鹤龄急忙又回了一句:“不过,龄公对我是没有什么好说的,他保我署理归安县,黄抚台不肯,又保我接海运局,他也不肯,说等‘保案’下来再说。”

地方上一件大案子,或则兵剿,或则河工,或则如清运由河运改为海运等等大事曲张的案子,办妥出奏,照例可以为出力人员请奖,称为“保案”,有“明保”、“密保”之分,自然是密保值钱。

“黄抚台给了我一个明保,反是龄公倒是密保……”

“这太不公平了。”胡雪岩打断他的话说:“莫非其中有鬼?”

“嗨!”嵇鹤龄一拍大腿,“真正机灵不过你!黄抚台手下一个文案委员,要我两千银子,我也不知道这两千银子是他自己要,还是他替黄抚台要?反正别说我拿不出,就拿得出来,也不能塞这个狗洞。”

“那么,龄公怎么说呢?”

“龄公根本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嵇鹤龄说,“我跟他说了,他一定为我出这两千银子。我何必再欠他一个人情?”

官场中像他这样耿介的人,已经不多了,胡雪岩不由得肃然起敬。但他这么想:自己应该跟王有龄说清楚,无论如何要把海运局的差使拿下来,哪个白“塞狗洞”也只好塞了再说。

“大哥!”他说:“这件事你不必管了,龄公必有个交代,等我来跟他说。”

“其实也不必强求。”嵇鹤龄摇摇头,“官场中的炎凉世态,我真看厌了。像我现在这样也很舒服,等把那五百两银子花光了再说。反正世界上绝没有饿死的。”

“你真正是个汉子。”胡雪岩笑道,“不是我说句大话,像你这样的日子,我也还供得起,不过你一定不肯,我也不愿意让你闲下来不做事。人生在世,不是日子过得舒服,就可以心满意足的。”

“一点不错。”嵇鹤龄深深点头,“我自然也有我的打算,如果浙江混不下去,我想回湖北去办团练。”

“那不必!我们在浙江着实有一番事情好做,等龄公来了,大家好好谈一谈。”

王有龄不期而至,胡雪岩热情地为他倒了一杯酒。

胡雪岩开门见山地说:“有龄兄!鹤龄的事怎么了?”

“为这件事,我睡觉都不安枕。”王有龄说,“我也正要等你商量。抚台不知打的什么主意?过河拆桥,叫我怎么对得起鹤龄兄?”于是他把几次为嵇鹤龄的事,跟黄宗汉去谈的经过都说给胡雪岩听。

“雪岩!”王有龄说到最后,又要请教他了,“你料事比别人来得准,倒看看,是何道理?”

“无鬼不死人!”胡雪岩很坦率地说,“其中必定有鬼。”

“我也想到了这一层。”王有龄答道,“问过文案上的人,说要不要有所点缀?文案上的人,回话很诚恳,说这件事全看抚台的意思,他们此刻还不敢受好处,怕受了好处,事情办不成,对不起人。等将来嵇某人的委礼下来,自然少不得要讨他一杯喜酒吃。雪岩,你听,这话不是说到头了吗?”

王、嵇两人两样的话,摆到胡雪岩心里一辨味道,立刻就懂了。

于是他笑笑说道:“他们闹鬼,我就是专捉这路鬼的:矛山道士且看我的手段!”

“那么,你预备如何‘捉鬼’?”王有龄问。

“天机不可泄漏。”

第二天上午,王有龄不出门,专程在家等候胡雪岩。

“雪岩,”他说,“我现在有件大事,要跟你商量。听说黄抚台有调动的消息,如果他一走,来接他的人不知怎么样。所以我颇有激流勇退之想。”

一听这话,胡雪岩大吃一惊,急急说道:“龄公你怎么起了这么个念头?局面刚刚摆开,正搞得顺手,为啥要打退堂鼓?”

“一则我怕后任一来,如果彼此不甚对劲,我许多经手的事,收拾起来就会有罗嗦,趁黄抚台在这里,办交卸比较容易,二则江忠源由湖北臬司调升安徽巡抚,他跟我有旧,来信问我,愿意不愿意到安徽去?他跟曾国藩两个,现在圣眷甚隆,我想到他那里去也不错。”

“不然!”胡雪岩大为摇头:“安徽地方你不熟悉,我也不熟悉,而且说句老实话,你到安徽,我不会去的,因为我去了也帮不了你的忙!”

“好了!”王有龄点点头,“你说到这话,我不必再多说,今天就写信,回谢江忠源的好意。”

听他这样表示,胡雪岩自然感到安慰了,然而也不免觉得责任愈重,想了想说:“黄抚台调动的消息,确不确?”

“有此一说,不可不防。”王有龄又说,“现在浙江各地,都有土匪滋生的情形,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黄抚台对这方面非常认真。因为新城的案子办得不错,所以这些差使,以后怕都会落在我头上。海运局的事又不能不拖在那里,实有点心余力绌。”

这就见得嵇鹤龄的事格外重要。说实话,王有龄比嵇鹤龄本人还急,但他在黄宗汉面前,却是有力使不上,因为论功行赏,王有龄走错了一着棋,或者说,这一着棋,他没有去走,在黄宗汉,对新城一案的酬佣,是早就分配好了的,王有龄和嵇鹤龄两人,给一个密保,一个明保,谁密谁明,他没有意见。

“照现在看,恐怕还不是三天两天的事。”王有龄说,“先要谈防备,让黄抚台晓得抽不出兵,然后就让他自己来问,可还有别的好办法?那时我才能把鹤龄的条陈拿出。你想想,这是多绕弯子的事?”

胡雪岩同意他的说法,重新把前因后果考虑了一遍,发觉自己错了!错在想为嵇鹤龄“显显本事”,其实,那个条陈对嵇鹤龄能不能接海运局这个差使关系不大。关系还在文案那里。“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怎么连这两句话都想不起?

于是他说:“龄公,我请你缓一缓,快则明天,迟则后天,再去见黄抚台。”

“怎么呢?”王有龄问,“你又有什么安排?”

“还是那句话。”胡雪岩笑道:“天机不可泄漏。”

“好吧!我也不问了,听你的招呼好了。”

他就用本号的银票,开了两张,一张两千,一张两百,用个封套封好,上写“菲仪”二字,下面具名是“教愚弟嵇鹤龄”。

“庆生!拜托你走一趟,托刘二爷代为递到文案上的陈老爷。说我还有几天忙,杂务稍微定一定,请他过来叙一叙。”

“好的。”刘庆生又问:“要不要回片?”

“不必了。”胡雪岩说,“他给你就带了回来,不给也不必要。反正心到神知。”

刘庆生办事极快,不过一个时辰,就已回店,带来抚署文案委员陈老爷的一张名片,上面有四个字:“拜领谢谢!”

于是胡雪岩当夜就通知王有龄,说可以去见抚台谈这件事了。

黄宗汉在巡抚衙门后花园的“船厅”接见,他先换了便衣,接着便邀王有龄一起吃点心,千层糕、甜咸俱备,冷热皆有,都是他们八闽的家乡口味。

“这也不该浙江一省出。”王有龄表示意见,“需索无底,难以为继,大人似乎可以跟向帅商量,是不是通盘筹划,由江苏、江西、浙江三省,每月确定额数,到期报解?这样子,大家筹措起来也比较容易。”

“你这个主意不错,我可以试一试。”黄宗汉又说,“你湖州这方面,关系甚重,通省的饷源,主要的靠你那里。我看,海运局的亏空,除非能找一笔钱来补上,否则就会原形毕露,那怎么得了?”

一想到此,额上便出了汗。黄宗汉随即说道:“十月小阳春,天气太热。你请升冠吧!”

升冠就是脱帽,是不礼貌的,王有龄拿块手巾擦擦汗说:“不要紧,不要紧!”

这是小事,黄宗汉也不再多说,又说公事:“那个姓嵇的,我看倒有点才气。”

听得这一句,王有龄顿觉心头一宽,耳目清凉,赶紧答道:“大人目光如炬,凡是真才,都逃不过大人的耳目。”

这一声恭维,相当得体,黄宗汉瘦削的脸上有了笑容,“让他接你的海运局。”他用征询的语气说:“你看怎么样?”

“那是再适当不过。”王有龄趁此机会答道:“嵇鹤龄此人,论才智是一等一,有人说他脾气太傲,也不见得。有才气的人,总不免恃才傲物,不过所傲者,是不如他的人,其实他也是颇懂好歹的,大人能够重用他,我敢写包票,他一定会感恩图报,让大人称心如意。”

最后一句话,意在言名,不尽关乎公事妥帖。黄宗汉其实也不需他“写包票”,胡雪岩那张阜康的银票,比王有龄的“包票”更来得有力。所以他点点头说:“我知道!你就回去准备交卸吧!”

“是!”王有龄站起身来请了一个安:“大人容我暂息仔肩,真是体恤我。”

“不敢当,快请起来。”黄宗汉也站起来,虚扶一扶。这一站起来,不再坐下,便是等待送客的表示。

“我就告辞了。”王有龄转脸加了一句:“我回去就将大人这番栽培的美意告诉嵇某人,叫他实力报效。”

“可以,你就告诉他好了。我马上叫人下委礼。”

于是王有龄告辞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请胡雪岩和嵇鹤龄。

“佩服,佩服!”王有龄翘起大拇指说,“雪岩,你具何神通,料事如此之准?”接着,他把会见黄宗汉的经过,细说了一遍。

胡雪岩不曾料到事情是这样的顺利,因而也有喜出望外之感,想了想问道:“那么,条陈是怎么说法?”

“条陈不曾上。”王有龄答道,二拿出来,倒显得早有成算似地。大人物分两种,一种喜欢先意承志,事事先替他想到,一种是喜欢用不测之威,不愿意别人知道他的心思,黄抚台就是这一类人。我觉得等鹤龄接了事,或者谢委的时候请示吧!”胡雪岩又问,“运枪的公事……”

“啊!把这件事给忘记掉了。”王有龄说,“不要紧,我写封信就可。”

刚把信写完,嵇鹤龄有点摸不清首尾,不知道是谁的力量使然?唯有向他们两个人都道了谢。

这时王家的男女佣仆也都来磕头道喜,嵇鹤龄正带着一张三十两银子的银票在身上,很大方地发了“奖赏”。

这样喜气洋洋地乱过一阵,王有龄便说:“鹤龄兄,你请回去吧!说不定已有送喜信的人到府上去了。雪岩帮着一起去招呼招呼,我们晚上再谈。”

叫胡雪岩去招呼,是招呼放赏,这方面的“行情”他不大熟悉,少不得先要向王有龄问清楚了,然后顺道往阜康交代了几句话,才一起回到嵇家。

“二弟!”嵇鹤龄在轿子里把事情想通了,一到家率直问道:“可是你走了门路?”

因为嵇鹤龄说过不愿买官做的话,所以胡雪岩的回答很含蓄:“也不过托人去说一声。”

“怎么说法?”

“无非拜托而已。”

嵇鹤龄静静地想了想说:“我也不多问了。反正我心里知道就是!”

正说到这里,刘庆生也到了嵇家,他是奉了胡雪岩的指示,送东西来的,一千两银票、五百两现银,另外一个存折,上面还有三千五百两。

“二弟!”嵇鹤龄把存折托在手里说,“我觉得沉重得很,真有点不胜负荷。”

这是说欠他的情太多了,怕还下清。“自己弟兄,何必说这话?”胡雪岩答道:“而且水帮船,船帮水,以后仰仗大哥的事还多。”

“这用不着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海运局的内幕,我还不大清楚,要你帮我的忙,才能顶得下来。”

先相术,后施人

人在社会上行走,难免会树立起敌人,更何况是商场中,你争我夺!

胡雪岩信奉这样一句话,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此话怎讲呢?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多一个敌人多一堵墙,一旦生意上对别人构成威胁,形成敌对关系,胡雪岩总会想方设法化敌为友。

胡氏在生意上虽然历经波折,但终究是有莫大的成就。这不但靠他自己的能力,也靠他的朋友支持,甚至是势不两立的敌人也有向他伸出援助之手的时候。

与胡氏势不两立的,大都是生意上的对头。一般商人遇到这种事,总是想:既然大家都过独木桥,对不起,我只有想办法把你挤下去了,然而胡雪岩不这样想,既然是过独木桥,都很危险,纵然我把你挤下去,谁能担保你不能湿淋淋地爬起来,又来挤我呢?冤冤相报,何时是个头?既然大家图的是利,那么就在利上解决吧。

胡的老朋友王有龄曾经遇到一件麻烦事,他去拜见巡抚大人,巡抚大人却说有要事在身,不予接见。

王有龄自从当上湖州知府以来,与上面的关系可谓做得相当活络。每次到巡抚院,巡抚大人总是马上召见,今日竟把他拒之门外,是何道理?

王有龄沮丧万分地回到府上,找到胡雪岩共同探讨原因。

胡雪岩道,此事必有因,待我去巡抚院打听,于是起身到巡抚院,找到巡抚手下的何师爷,两人本是老相识,无话不谈。

两人来到城隆庙前的小酒馆里,要了几样菜,一斤老酒,对斟开来,一边谈些风花雪月之事。最后,倒是何师爷忍不住了。他道:“胡兄,今日之酒,恐有所图吧?”

胡雪岩一听,也不隐瞒,就今日王有龄吃闭门羹之事问其究竟。

何师爷为之一一道来。

原来,巡抚黄大人听表亲周道台一面之词,说王有龄所治湖州府今年大收,获得不少银子,但孝敬巡抚大人的银子却不见涨,可见王有龄不把大人放在眼里,巡抚心中很是不快,所以今天给王有龄一些颜色,这周道台到底何方神圣,与王有龄又有什么过节呢?

原来,这周道台并非实缺道台,也是捐官的候补道台。是巡抚黄大人的表亲,为人飞扬跋扈,人皆有怨言。黄巡抚也知道他的品性,不敢放他实缺,怕他生事,念及亲情,留在巡抚衙门中做些文案差事。

湖州知府迁走后,周道台极力争补该缺,王有龄使了大量银子,黄巡抚最终还是把该缺给了王有龄。周道台从此便恨上王有龄,常在巡抚面前说王有龄的坏话。

王有龄知道事情缘由后,恐慌不已。

胡雪岩道:“事已如此,赶快给巡抚大人送一张我钱庄的存折,就说早已替大人存有银子入钱庄,只是没有来得及告诉大人。”

说罢,胡雪岩马上掏出一只空存折,填上两万银子的数目,派人送到巡抚院黄大人。

果然,那差役回来后,后面还跟着巡抚院的一个差役,说是巡抚黄大人请王大人到巡抚院小饮。

此事过后,胡雪岩却闷闷不乐。他对王有龄道:“病根不除,难以痊愈。十个说客不及一个戮客。有周道台这个灾难星在黄大人身边,早晚总会有事的。”

王有龄何尝不知,只是周道台乃黄大人表亲,打狗还得看主人,如果真的要动他,恐怕还真不容易。

胡雪岩道:“大哥也不必着急,待我去打探周道台这家伙到底有些什么鬼名堂。”

当天夜里,胡雪岩写了一封信,附上千两银票,派人送给何师爷,何师爷半夜跑过来,在密室内同胡雪岩谈了一阵,然后告辞而去。

次日晨,胡雪岩眉飞色舞地来到王有龄府上对王有龄道:“大哥,此事有计较了。”

胡雪岩告诉王有龄道,周道台近日正与洋人做生意,这生意不是一般的生意,而是军火生意,做军火生意原本也没什么,只是周道台犯了官场的大忌。

原来,太平天国之后,各省纷纷办洋务,大造战舰,特别是沿海诸省。浙江财政空虚,无力建厂造船,于是打算向外国购买炮船,按道理讲,浙江地方购船,本应通知巡抚大人知晓,但浙江藩司与巡抚黄大人有隙,平素貌合神离,各不相让,藩司之所以敢如此,是因军机大臣文煜是他的老师,正因如此,巡抚黄大人对藩司治下的事一般不大过问,只求相安无事。

然而这次事关重大,购买炮舰,花费不下数十万,从中回扣不下十万,居然不汇报巡抚,所以藩司也觉心虚,虽然朝中有靠山,但这毕竟是巡抚的治下,于是浙江藩司决定拉拢周道台。一则周道台能言善辩,同洋人交涉是把好手,二则他是黄巡抚的表亲,万一事发,不怕巡抚大人翻脸。

周道台财迷心窍,居然也就瞒着巡抚大人答应帮藩司同洋人洽谈,这事本来做得机密,不巧却被何师爷发现了,何师爷知事关重大,也不敢声张,今日见胡雪岩问及,加之他平素对周道台十分看不起,也就全盘托出。

王有龄听后大喜,主张原原本本把此事告诉黄巡抚,让他去处理。

胡雪岩道,此事万万不可,生意人人做,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如果强要断了别人的财路,得罪的可不是周道台一人。传出去,人家也当我们是告密小人。

两人又商议半晌,最后决定如此如此。

这天深夜,周道台正在做好梦,突然被敲门声惊醒。

何师爷把手中的两封信交给周道台,道:“你好好看吧。”

周道台打开信一看,顿时脸色刷白,原来这竟然是两封告他的信,信中历数他的恶迹混事,又特别提到他同洋人购船一事。

何师爷告诉他,今天下午,有人从巡抚院外扔进两封信,叫士兵拾到,正好何师爷路过拆开信一看,觉得大事不妙,出于同僚之情,才来通知他。

何师爷道:“周大人,你有几颗脑袋,敢在黄大人眼皮底下干这种事!况且买船之事,黄大人早晚会知,那时纵然他拿藩司没办法,还不可以拿你开刀?藩司之意也在于此,一且事发,你就成了替罪羔羊。”

周道台听得汗如雨下,平时龇牙机灵过人,如今竞拿不出个主张,连声:“如今怎么办,如今怎么办呢?”

何师爷道:“既然已和洋人谈好,如果失约,洋人定会不依。不如你把这事告诉黄大人。”

周道台道:“迟了,迟了,黄大人定会怪我越职僭权。”其实这时他尚舍不得买船中间的几万两银子的回扣,如果由巡抚亲自来办,那肯定没他的份儿。

何师爷道:“事到如今,只有一法可解。”

周道台道:“先生不必卖关子,快快道来。”

何师爷道:“巡抚大人所恨者,乃藩司,并不反对买船。如今同洋人已谈好,不买也是不行,如果真要买,这笔银子抚院府中肯定是一时难以凑齐,要解决此事,必要一巨富相资助,日后黄大人问你,你且隐瞒同藩司的勾当,就说是你与巨富商议完备,如今呈请巡抚大人过目。”

周道台道:“话虽如此,可惜浙江一带,我素无朋友,也不认识什么巨富,此事难办啊!”

何师爷道:“全省官吏中,唯湖州王有龄能干,又受黄大人器重。其契弟胡雪岩又是江浙大贾,仗义疏财,可以向他求救。”

一提王有龄,周道台顿时变了脸色,不发一言。

何师爷道:“周兄不可意气用事,环视全省眼下能帮周兄的,唯有此人。天下谁人不爱财,这生意原本是赚钱的买卖,你却找错了靠山。若让给王有龄做,上有黄巡抚撑腰,下有胡雪岩当财神,你依旧同洋人交涉,钱少不了你的,又无危险,何乐而不为?那暗害你之人,整日不见巡抚有所动静,谁知他还有什么花招,一日巡抚得知,恐怕你也难脱干系。”

周道台被他点透,想想确实无路可走,于是次日凌晨便来到王有龄府上。王有龄虚席以待,听罢周道台的来意,王有龄沉吟片刻,道:“这件事兄弟我原不该插手,既然周兄有求,我也愿协助,只是所获好处,分文不敢收,周兄若是答应,兄弟立即着手去办。”

周道台一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声明自己是一片真心。

两人推辞半天,周道台无奈只得应允了。于是王有龄到巡抚衙门,对黄巡抚道,自己的朋友胡雪岩愿借资给浙江购船,事情可托付周道台办。

巡抚一听又有油水可捞,当即应允。

周道台见王有龄做事如此厚道大方,自觉形秽。办完购船事宜后,亲自到王府负荆请罪,两人遂成莫逆之交。

乘人之美,忍痛割爱

胡雪岩在做生意上是很有眼光的,为了自己的事业,有时也会忍痛割爱成全他人。

一日,胡雪岩与几位道中好友在酒楼吃酒闲谈,说到梨园相好,有位姓蒋的师爷叹道:“好酒好菜,若有唱曲的妙人相陪,那才是天上神仙呢!”

恰好酒店主人听见,殷勤地说:“几位老爷要听唱曲,今日我店中倒有一位姑娘,不知可中老爷们的意儿?”

胡雪岩听了,大感意外,大凡唱曲的姑娘都在城里酒肆茶楼热闹之处,此地偏乡僻壤,怎会有此角色?“果真能唱曲?”他发话问道。“千真万确,”店主道:“昨晚天快黑时,来了一老一小父女俩,说是从安徽逃难到杭州投亲,借小店暂住一宿,今天还未启程,那女儿生得乖巧动人,是个唱曲的行当,老爷们若有兴趣,不妨请她出来瞧瞧。”

众人齐声说好,店主兴冲冲走进后院,不一会儿,果然领来一个女孩儿,年约二十上下,不施脂粉,清纯可人,一双丹凤眼左右一扫,撩拨得大家耳热心跳。姑娘上前给众人行了礼,自称姓黄,小名黄姑,原在安庆班唱旦角,只因湘军与太平军在安庆展开拉锯战,故逃难到杭州投亲。黄姑说话清脆悦耳、珠圆玉润,光景是艺伶人家出身,且落落大方,毫不怯生。

胡雪岩听她自叙,觉得口音好熟,一时记不起在什么地方听到过。黄姑请众人点曲,大家推让一阵,蒋师爷点了“情探”,赵先生点了“罗成叫关”,李治鱼点了“秦雪梅”,胡雪岩则摆摆手,说先唱了再说。

黄姑拿出响铃儿和锣钹儿,首先致歉说因父亲病了,不能操琴伴奏,眼下只好清唱。

声如银铃,倏然飞起,直上云霄。众人暗暗叫好:音色甜美,合韵合辙,如瀑布飞漱,似银蛇绕峰,果然是个好角儿。

大家屏气敛息,全神贯注,陶醉在曲儿中,胡雪岩却心烦意乱,另有一番心思。他听黄姑唱曲,愈听愈觉熟悉,但总想不起来,直觉告诉自己,黄姑一定是个熟人,只是一时记不得是谁。他努力搜寻记忆深处,一边仔细观察她的动作,企图从中找出点儿凭证。黄姑一曲终了,随手将大辫子往脑后一甩,这动作如电光一闪,点燃了胡雪岩记忆的火花。啊,她,没错!胡雪岩想上前去,但忍住了。

他不动声色,装模作样听曲儿,脑子里飞快地旋转:黄姑,你不叫黄姑,分明是孙幺妹,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说来话长,这还要从十几年前说起。安徽绩溪乡下胡家,一片破败景象。胡雪岩的祖父因嗜好大烟,家中良田、房屋几乎变卖一空,只好多次迁动,最后在伺堂旁边族人公房中安身,成为全族笑柄。胡雪岩的父母终日为三餐奔忙,无暇管束胡雪岩。刚学会走路的胡雪岩摇晃着瘦小的身子,来到邻居孙家,同孙家的小女儿一道玩耍。随着岁月流逝,胡雪岩慢慢知道孙家是个卖葫芦糖的人家,他家总有吃不完的葫芦糖。还知道孙家小女儿叫孙幺妹,比自己还小几个月。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贫穷人家的子女生来就是好朋友。胡雪岩和孙幺妹终日形影不离,白天一起拾柴火、办家家,夜晚并膝听讲故事、数星星。有一次胡雪岩通宵未归,家人四出寻找,到了天明,竟发现他和孙幺妹钻到稻草堆里睡得正香。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胡雪岩对此有最深刻的体味。

可惜好景不长,十岁刚出头,胡雪岩被叔叔带到杭州学艺,从此他与孙幺妹天各一方,不通音讯。

记忆的闸门一日一打开,种种往事便奔涌而出,难以遏制。此刻,胡雪岩见黄姑唱曲,一招一式,莫不隐含着孙幺妹的影子。他忆起自己砍柴受伤,孙幺妹撮起嘴巴替他吹拂伤口;在燃起的火堆边,两人烧山芋,互相推让;恶犬奔来,自己挺身而出护卫孙幺妹。往事不堪回首,捐了候补道台的胡雪岩想起这些往事便有种种自卑,觉得尴尬。但混迹官场商道,识透人情世故,反而倍觉童贞可爱、童心宝贵。

想到这些,胡雪岩产生一种冲动,要设法同黄姑私下里见一面。

众人听罢曲子,纷纷赏了黄姑,准备离去。胡雪岩付了账,偕大家向城里走去。才走了里许,胡雪岩借故而返。

黄姑尚未离店,见胡雪岩去而返回,诧异道:“老爷有事?”胡雪岩道:“正是为你而来。”

“为我?”黄姑疑惑不解。胡雪岩道:“你难道真的认不出了?”黄姑仔细端详他半晌,摇摇头,平时捧角儿的观众不少,哪能记住许多?胡雪岩颤声道:“孙幺妹,还记得我们在山洞里烧芋头吗?”

黄姑愣住了,儿时的欢乐齐涌脑际,她蓦然醒悟:“你是,胡老爷!”

“叫我雪岩好了,他乡遇故交,真是巧得很。”黄姑泪水涟涟,泣不成声,向胡雪岩哭诉自己多年的遭遇。孙幺妹十岁时,一场时疫袭来,父母均病亡,孙幺妹被一家黄姓人家收养,改姓黄。黄家系江湖艺人,四处卖艺为生。黄姑学唱旦角,逐渐有了名气,在安庆班做了台柱子。

黄姑带胡雪岩去后院看养父,养父枯瘦如柴,卧床不起。胡雪岩忙掏出十两银子,吩咐店主去请大夫诊治。接连几日,胡雪岩都在奔忙,他为黄姑父女租下一处院宅,叫了老妈子,小斯伺候。又和杭州城的戏班“三元班”老板谈妥,让黄姑补一个角儿。做完这些,胡雪岩才松了一口气,有一种偿还了感情债的轻松。他向来极重乡邻关系,凡有家乡来的故人,不论高低贵贱,一律殷勤款待,待如上宾,致送馈赠。对黄姑,不单是乡亲,还多了一份说不清的眷念。

黄姑受到胡雪岩的照顾,生活安定,忧郁一扫而空,平添几分颜色。每次胡雪岩光临,黄姑精心妆扮,光彩照人。渐渐地,胡雪岩到黄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不单是乡亲情分,也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意味。胡雪岩不愿轻率从事,把黄姑当作烟花女子玩弄,他希望保持儿时的纯洁感情,然后明媒正娶、顺理成章结成夫妻,无愧于对方。在商场上久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胡雪岩特别希望得到真情实意,安慰疲劳的心灵。

胡雪岩不惜重金,替黄姑的养父买到衙门的一个差事,这样,黄姑好歹也算公认的千金,面子上也光彩。黄姑体谅到胡雪岩的苦心,感激万分,把胡雪岩当做已是自己的丈夫,更加温柔体贴。

这天,胡雪岩到黄家小坐,不觉天色已晚,养父借故出去一会儿,屋子里便只剩下他两个。摇曳烛光中,黄姑两颊红云,娇艳动人,她双眼低垂,粉颈微露,丰满的胸部剧烈地起伏。胡雪岩一时看呆了,恍惚间像是面对天仙。黄姑见他发傻,噗哧笑道:“看什么,难道没看过我?”

“唉,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当年的孙幺妹哪里去了?”

“可是总有人瞧不起我呢!”黄姑娇嗔道。

“谁会这样有眼无珠、不识美人?”胡雪岩道。

“眼前就有一位,”黄姑白他一眼,自怨自艾道:“整天往这里跑,邻居都有了闲言碎语,不明不白是怎么回事儿?”

胡雪岩心里一热,黄姑的情义溢于言表,自己不可无动于衷,他道:“有句话,不知你听了生气不?”

“只要不是存心气我,怎不能听?”

胡雪岩凑近她耳边,刚好窗外一阵风刮来,烛火跳跃几下,熄灭了,屋里漆黑一团。正是天赐良机,胡雪岩一把将黄姑搂在怀里,少女特有的罄香顿时充满口鼻,他忘乎所以。黄姑颤声道:“你愿意的话,都拿去吧。”

胡雪岩抑制不住冲动,双手向她的下身伸去,忽然,似曾相识的情景使他停止了动作。我这是干啥?玩弄一位风尘女子吗?既然有心娶她,就应当有始至终,完美无缺,毕竟娶妻和嫖妓,天壤之别啊!胡雪岩感到内疚,愈加清醒,他珍视从小培养的感情,不愿轻易玷污了它。要保持完美,必得按规矩办,明媒正娶,洞房花烛,才无遗憾。

想到这些,胡雪岩松开手,点燃蜡烛。黄姑又羞又气,哭出声来:“你,不要我了?”

“要,才不敢唐突,”胡雪岩道:“明天我便派人来下聘礼。”

黄姑有些惭愧,原来误解了他。

第二天,一件意外的事彻底打乱了胡雪岩的计划。一大早,王有龄便差人送来一份官报,上面刊有一则消息:太平军踏破清军江南大营,逼近上海,苏南地方失陷三十余州县。胡雪岩震惊不已,苏南高邮设有阜康一个分号,进出数十万两银子,一日被太平军没收,损失巨大。胡雪岩忧心如焚,立刻派心腹前去打探分号的情况。分号的档手叫田世春,从前在信和当小伙计,为人机灵,商场上是把好手。

等到第八天晚上,阜康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伙计把门打开,一个血糊糊的人滚进门倒在地上,原来此人是高邮阜康分号的档手田世春。胡雪岩闻讯赶来,叫人把田世春扶到床上,灌了一碗参汤,田世春才清醒过来。

“胡老板,终于又见到你了,”田世春喜极而泣。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慢慢谈,慢慢谈。”胡雪岩安慰道,连夜叫来医生,验明田世春身上中刀伤处处,田世春慢慢道出原由。

早在太平军大败于清军,回师安庆时,田世春便预料到太平军必然挟胜者雄风,对江南地方有所动作。田世春以做短期生意为主,快速出击,见好就收,竭力回笼短期货账,以备不测。当太平军向江南大营动手时,田世春已将钱庄存银四十万两雇了几辆马车向杭州启运,幸免于战火。但鳞鳞马车,毕竟比不上太平军的战马来得快捷。一天,运银的马车同一支太平军的前哨马队遭遇。见马队只有十来个士兵,田世春索性破釜沉舟,叫伙计们操刀备家伙,同马队干上了。

训练有素的太平军士兵没料到商队伙计竟敢同他们较量,一时慌乱起来。田世春仗着年少时学过几手武艺,殊死抵抗。从来只听说兵劫商,此番居然商队赶跑兵士,胡雪岩真是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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