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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厚黑做人(2)

“马车现在何处?”胡雪岩急切问。

“我怕白再遭乱兵,藏在乡间一个隐蔽处。”

胡雪岩马上派人去取银子,分文不缺。

了不起,了不起,田世春千里护银,可歌可泣。“胡雪岩一迭声道,激动得忘乎所以,在客厅中来回踱步,大声嚷嚷。银子失掉了尚可赚回来,一名忠诚的伙计,可谓千金难求。对田世春,当行重赏。可是银钱,似乎还不足以奖掖田世春的大功,田世春的忠心不是银钱所能换得的。因为采用奖励的方式,胡雪岩破天荒第一次难下决断。自己的事业需要大发展,尤其需要田世春这样的助手,一旦得到主人的依赖,即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田世春父母双亡,是个孤儿,正当青春年少,尚未成亲,如能替他张罗操持,建立一个温暖的家,必定对胡雪岩感激涕零,视如泰山。胡雪岩想起这点,暗暗叫绝,若择一个美貌女子,为其完婚,包揽一切费用,再送他一笔家底,这样的奖励,不无人情味,胜过大笔银钱,岂不妙哉!

胡雪岩冥思苦想,忽然想到把黄姑嫁给田世春再恰当不过了。他有一种负罪感,对黄姑,他已有了“妻子”的感情,是他感情世界的最后的堡垒。黄姑是自己的同乡,俗话说,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同乡人总是互相庇护的,乡情如同牢固的纽带,令她永远忠实于自己。

黄姑对自己一往情深,青梅竹马,这份特别的感情可谓金不换,少女的痴情可以相伴她终生,是忠实的保证。谁都知道黄姑和自己的关系,而一日把她嫁给田世春,他会感激主人的割爱,并且具有特殊的意义,主人能把初恋的女人毫不犹豫地转让给伙计,这份信赖价值如何?

胡雪岩被自己高尚的行为所激动,他庆幸自己没有像在妓院那样轻率冲动,占有黄姑,因而可以把这个纯洁的女人送给田世春。但又有几分心痛!但这遗憾只几分钟便被男子汉大丈夫固有的骄傲代替了:天涯何处无芳草。送走一个黄姑,换得的好处,十个黄姑也不止。人生便是一场交易,只有赢利或亏本,没有其它存在。胡雪岩主意打定,他不再留恋儿女情长,他是个精明的商人,把黄姑的情义换算成筹码,投入交易,并且从此不再为情所惑。

选个日子,胡雪岩把田世春带到黄家,介绍给黄家父女。对胡雪岩的朋友,黄姑十分殷勤好客,并无特别的想法。她奇怪胡雪岩为何迟迟不来下聘,眼睛里满含怨艾和忧郁。胡雪岩躲避着黄姑目光的探询,竭力称赞田世春的能干和功劳,并宣称说要提拔田世春坐阜康的第二把交椅,今后黄家父女见了田世春就和见到胡雪岩一样。

回钱庄后,胡雪岩问田世春,对黄姑的印象如何?田世春小心谨慎答道:“黄姑才貌双全,温柔贤慧,是位相夫教子的理想女人。”

胡雪岩高兴道:“太好了,嫁给你做老婆怎样?”

“我?”田世春大出意料:“胡老板,你不要她了?”

“我根本就没要过,”胡雪岩解释道:“看在同乡情分上,我照看她父女俩,也算尽了心意。如果黄姑能有你这样的丈夫托付终生,真是一桩功德无量的事。”

田世春疑窦丛生:“你俩整天在一块儿,大家早都把她当胡太太啦。”

“哈哈,你放心,”胡雪岩爽声笑道:“信不信由你,我没动她一个指头,她还是处女身。”

田世春不由得激动万分,老板把心爱的女人送给自己,该是多么大的信赖和关照,便结结巴巴道:“若能与黄姑成婚,田某感念老板恩惠,定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胡雪岩感慨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黄姑待我多情,岂能不知。但她与你郎才女貌。更能相配,只要你不负我厚望,便十个黄姑也不足惜。”

胡雪岩暗中叫来黄姑养父,许以重金,要把黄姑嫁给田世春。黄姑养父见胡雪岩主意坚决,田世春也非一般人物,也就应允了,只瞒着黄姑。按照杭州人家嫁女的规矩,胡雪岩差媒人前去黄家下聘,黄姑从此便不得出门,等候成亲日子到来。

黄姑仍然蒙在鼓里,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当中。她以为胡雪岩兑现诺言,将娶她为妻。择吉迎娶的日子到了,黄姑头顶红帕,在鼓乐声中被伴娘搀扶着离开家门,踏进花轿,走向夫家。朦胧中她看到胡雪岩的身影在前后晃动,张罗忙碌,心中便充满甜蜜。进夫家,拜天地,拜祖宗,夫妻对拜,一切行礼如仪,黄姑懵懵懂懂,全然不知,被拥进洞房,独自一人坐在婚床上,听着门外嚷嚷的人声,只盼望喜筵早些一结束,她和胡雪岩洞房相见。

延至午夜,洞房门开,田世春喝得醉醺醺的,被人拥入洞房。田世春见新娘美艳绝伦,顾不得去揭红帕,搂住黄姑不停亲吻。黄姑早有许身之意,一任他轻薄,身子软如一团泥。女人的敏感使她觉得有些不对味儿,这男人温存不足,粗鲁有余,动作未免太野蛮了些。黄姑就着灯光细看,差点昏迷过去,哪是胡雪岩,分明是田世春。

黄姑惊叫一声,推开田世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怒声喝道:“好个大胆的贼,竟敢来调戏你家主妇,该当何罪?”

田世春笑嘻嘻道:“黄姑娘误会了,胡老板做媒,把你嫁给我做老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黄姑一阵天旋地转,道:“胡说,当初胡老板亲口告诉我,要来下聘娶我。”

“没错,起初是这样,后来他改变主意,把你给我,作为奖赏。”

黄姑细想一遍,回顾近日来胡雪岩躲避不见的动作,以及他对田世春的称颂,只觉血冲脑门,恨从心起,发抖道:“你们,怎么连感情都可以转让,”话未说完,便昏倒过去。田世春酒气上冲,色心萌动,放肆地抱起她,扑向婚床。一番疯狂后,田世春才相信胡雪岩的话,黄姑果然是处女。

黄姑清醒过来,生米做成熟饭,木已成舟,一切都无可挽回。

此事过了许多天,传到知府王有龄耳中,他大为惊讶,他翘起大拇指夸赞道:“雪岩老弟深谋远虑,不为色动,忍痛割爱,有古哲先贤之风,了不起,了不起啊!”

田世春从此死心塌地为胡雪岩效命。忠心耿耿,宛如孝顺父母,直至胡雪岩破产,也从未变心。

官商联结,如鱼得水

胡雪岩借了王有龄,王在粮台积功保知府。旋补杭州府,升道台,陈臬开藩,不数载简放浙江巡抚。时胡亦保牧令,即命接管粮台,胡亦得大发,钱肆与粮台互相挹注。这也是有势在那里。只要靠山不倒,胡雪岩的生意就会越做越好。而且胡雪岩的靠山是凭了本事培养起来的,这一点谁也无异议。所以,胡雪岩的势是“做”出来的。

胡雪岩称对王有龄的借重是取官势。官势有官势的好处。一任地方官,钱粮调度,生杀予夺尽在自己掌握中,只要不做出无可收拾的烂事,伸缩余地甚大。

官势最大的缺点是不稳。肥缺人人想占,瘠缺也不能没人,所以朝廷总是要常有所调动安排。为自己的取势计,当然是自己人来接替最为合适。王有龄从自己的官仕前途考虑,也觉得自己人来了最理想,若是别人,免不了要做明哲保身的预备。最为理想的,便是由何桂清来接任。

胡雪岩在做势上是毫不含糊的,就专门去了一趟苏州,游说何桂清早日进京活动,至于费用,可以由胡雪岩放款。

何桂清年少得意,在情、色上免不了看不开,居然迷上了胡雪岩的宠姬阿巧。

这就要看胡雪岩的气度了。

对于阿巧,胡雪岩自相遇之日,便有“西南北东,水远相随无别离”的属意。现在要做“断臂赠腕”的举动,这个决心委实难下。

在考虑到阿巧的去留上,最后他下了决心,下得这样的决心!多少英雄意气,也都消磨进去了。莫名的怅惘失落,无非是为了事业前程。代价太大了。代价大,回报自然也大,有了胡雪岩这种感慨之举,不想在江湖上没有朋友。

胡雪岩对尚未得官的人尚且不吝解囊,舍得花本钱,可想而知,他对于已大权在握的官员当然更是千方百计攀附了。同治元年正月,他初识左宗棠,左是新任浙江巡抚。俗话说“天高皇帝远”、“县官不如现管”胡雪岩心里清楚,要在浙江这块地皮上赚钱,并谋求向外发展,当然需要与眼前这位“土地神”套上关系。因此,他便把受王有龄委托从上海采办来而因故未能运入杭城的军粮军需当做谒见左宗棠的见面礼,从此开始了两人长达二十年的密切合作和倾心交往。

胡雪岩在官势上做到极顶,是遇到了左宗棠。不过,和左宗棠这样光明磊落的封疆重臣在一起,需要的并不是小恩小惠,而是辅佐他成就大业的才能。如果是个庸才,左宗棠以他的骡子脾气,吹灰之力就可把你攻倒。如果是个人才,左宗棠自会礼如上宾。据史料记载:

“咸丰五年,杭州不守,王公殉难。继者为左中丞宗棠。胡以前抚信任,为忌者所潛。左公闻之而未察,姑试以事,命筹米十万石,限十日,毋违军令。胡日:大兵待饷,十日奈枵腹何?左公日:能更早乎?胡日:此事筹已久,若待公言,已无及矣。现虽无欤,某熟某米商,公如急需,十万石三日可至。左公大喜,知其能。命总办粮台如做,而益加委任。”

有了左宗棠这样的疆臣看重,胡雪岩所谓的官势就已做成。所谓势利,就是以势取利。初有王有龄的海运局差使,借重海运银两做生意,后王升巡抚,得一省之利为己调度。现在左宗棠金戈铁马,花十年之力平定西北回乱,胡雪岩借的势也就大了。清廷倚重左宗棠,要靠他来收复叶赫那拉氏的母乡故士,保住大清的风脉元气,免不了就要言听计从。

左宗棠得朝廷之势,也就是胡雪岩得朝廷之势。十数年间,转运输将,购置弹药,筹借洋款,拨饷运粮,无一不要胡雪岩经手。以此种大势,胡雪岩的势力如日中天,财富也从白银数十万转而数百万进而数千万。回头再看胡雪岩的赠金赠妾,才见得胡雪岩为事业所下的功夫极深。也见得利势不分,自有其道理。

急功近利是商人的通弊。如何能吃小亏,耐一时之难,获取一条财富滚滚来的巨利之源,应该是商业理性所必须思考的问题。

胡雪岩看出利势不分家,就有了他的取势行为。官势的成功给他带来了厚利,“光有官势还不够,商场的势力我也要。这两样要到了,还不够,还要有洋场的势力。”

这就典型地道出了胡雪岩在商业上的总体谋略。这个谋略的核心是取势,犹若修水库蓄水,犹若修铁路运输。开头看起来成本大,回收慢。然而,一旦水库、铁路修好了建成了,由此而获得的利益却是稳固而长远的。

对于胡雪岩来说,他做生意的本来手法就是要放眼光,放胆量。他不屑于因蝇头小利而障住了身手,他看得远,所以心思做得深。

天下大势他很了解。首先是太平天国洪杨之乱,由此而引起整个社会的人口流动,财富大变迁,非一时可以安顿。其次是海禁大开,眼看着洋枪洋炮挟着西方的工业品滚滚流入中国市场。中国和西方有巨大的差距,也非一时可以弥补。一般人因洪杨之乱而惶惶,忙于逃命的,趁机捞一把的都有。

胡雪岩是有眼光的人,他看准了,“长毛”是不会持久的,官军早晚要把他们打败。既然形势是这样,浑水摸鱼,两面三刀,投机取巧,都不是地道的作为。最好的办法,就是帮官军打胜仗。“只要是能帮官军打胜仗的生意,我都做,哪卟白亏本也做。要晓得这不是亏本,是投资。打了胜仗,时势一太平,什么生意不好做?到那时候,你是出过力的,公家自会报答你,做生意处处方便。”

了解大势了,就好取势。势在官军这边,自然要帮官军。只有昏头黑脑的那些人,才不计社会大的走向,单为眼前可图的几笔小小生意而断送了大好前程。

在胡雪岩,一开始就守定了讲道理、互惠互利的宗旨,自然又占了风气之先,为他商业上的发达做了心理准备。

有了对这两个大变动的分析,胡雪岩就逐渐把做生意的力量重心放在了蓄势取势上。看到了大的形势,并顺应大的形势走,这是顺势。但眼光有这一点还不够,跟着大势定方向仅仅是顺应时势,胡雪岩还要进一层,他要透过自己的努力,让自己置身于能控制大势的核心位置,这就是“做势”。

顺势是眼光,取势是目的,做势就是行动。

王有龄、何桂清等的升迁和享乐离不开胡雪岩,左宗棠平定回乱,建立下世功名也离不开胡雪岩。

胡雪岩知道他们需要什么,所以也就能抓住他们。抓住了这些人,也就抓住了他们为官而自然形成的官势。有这些靠山在,转粮拨饷,筹款购枪,无一不可堂而皇之地去做。这些人也正眼巴巴地盼着你的这些东西,又何愁不能从中渔利?

或者说,商业与政治势力结合与运用的范例。比如说哈默,曾被誉为“红色资本家”。这红色即官(势),资本家即商(事)。

又比如现在有好多半官方基金会和“慈善”机构。国外资本家趋之若骛。大批资金的涌入者是有条件的,需要接受基金的机构代其疏通各种关系。这需要疏通的便是官,目的还是为了商。

只是现代社会的作为越来越隐蔽,给人一种在商言商,商政无干的现象。不过这假象,着实瞒不住每位能一手通“官”者。只要有官势可取的地方。便有商人在行动。单就商业自身的利益来讲,没有什么不正常的。

胡雪岩长袖善舞,层层投靠,以这些人为靠山,在总办粮台、劝捐、军火买卖、借款中捞了不少好处,更重要的是有这些人的帮助,他在商场更能左右逢源了。

人情投资为后报

胡雪岩凭借自己的经济实力,竭力垄断丝蚕出口生意。在这过程中,他曾联络各地大丝商,共同对付洋人。“三人同心,其力断金”。但是也有不少商人档手一心只顾自己的眼前利益,故意拆台。胡雪岩就曾用计收服这种人,丝蚕垄断局面形成后,持续了二十年左右。

与胡雪岩在这方面有生意关系的,一位是朱福年,一位是庞二。

朱福年的账面出现问题一事,胡雪岩早有所闻,他不但不追究,反而丢开了。他做事一向往好的方面走。眼前的唯一大事是与庞二谈判合伙的细节。由于彼此都具诚意,谈判相当顺利,胡雪岩在恒记不居任何名义,但先要为恒记做一番整顿,等到有了头绪,再设立阜康钱庄上海分号。对这方面,庞二表示概不过问,又说,如果胡雪岩资金不足,他可以拉一批长期存款的户头来,变相地为阜康增添资本。

于是,双方找了见证人来写合伙的契约,胡雪岩请的是尤五,庞二找了一个他的父子辈,专做桐油出口的孙大存。合同签押好了,庞二大张筵席,请见证人,也请恒记管事的人,包括朱福年在内,即席宣布,赋胡雪岩以盘查银钱货色、考查用人、重新改组的大权。

胡雪岩接着也站起来说了话,表示绝不轻易更动,请大家照常办事,不必三心二意,话不多而扼要,每人都像服了颗定心丸,只有朱福年是例外。

到了第二天,朱福年来请胡雪岩到恒记去“视事”。他早就打好了主意,到了恒记在账房中坐定,管事的人一个个来见过,他问了问各人的经历,随即起身辞别,朱福年请他看账,他回说:“不忙。慢慢儿来好了。”

这一半是放朱福年一马,看他是不是自己去弥补他的“花账”,一半也是实话,因为眼前先有件与他切身利益有关的大事要办。

恒记人事上的变动,朱福年已经告诉了恰和洋行的大班吉伯特。这个意外的变化,自然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但朱福年还不服气,怂恿吉伯特说:“胡雪岩实力不足,只要吉伯特坚持原议,必可迫他杀价脱手。”

因此,当古应春跟吉伯特再度会面,说明恒记的丝亦归他经手,要求照最初的议价成交时,吉伯特断然拒绝,依旧以欧洲丝价大跌为托词,只肯照八五折收买。

事情成了僵局,胡雪岩相当为难,如果坚持原价,万一不能成交,不但自己的本钱搁不起,丝也会变质,而且对庞二这方面也难交代。倘或委曲,则更不能求全,不但为庞二所笑,在商场上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名声,亦会大打折扣。同时还有一层顾虑,也许朱福年已经跟庞二说过,他那里的货色,可以照原定的价钱卖给吉伯特,由自己来经手,反打了个八五折,即使庞二了解其中的苦衷,为了以后易于控制全局,眼前不能不吃点亏,但心里总会不舒服,那就影响彼此合作的关系了。

事情最终谈得很不愉快,只好寻找别的办法。于是古应春去寻一个名叫陈顺生的朋友,此人是他的同乡,在太古轮船公司做买办,专门负责招揽客货承运。太古也是英国人的资产,和怡和有货色交运,当然委手太古。

一问果然,“不错,有这回事。”陈顺生答道:“先是订了两班轮船的舱位,到期说货色还不齐,拖延到下两班,贴了四百两银子的损失。”

陈顺生问,“你打听它是为什么?”

托人办事,自然要以诚相待,而且是同乡好友,也不必顾虑他会“泄底”,所以古应春将跟吉伯特斗法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接着便托陈顺生去逼他一逼。

情面难却,陈顺生真的丢下了自己的事,去为古应春奔走。

照胡雪岩的估计,朱福年当然会将庞二的态度告诉吉伯特,吉伯特一定会回头。如果不理,那么僵局就真的不能化解了。自己这方面固然损失惨重,怡和洋行从此也就不用再想在中国买丝。

想到做到,而且煞有介事,裕记丝栈开了仓,一包包的丝,用板车运到内河码头上去装船。

庞二听了胡雪岩的话,照计行事,他做生意多少有点公子哥儿的脾气,喜欢发发“骠劲”,把朱福年找来,叫他雇船装运杭州,一言不发,拿朱福年训了一顿。

“二少爷,难怪你发脾气,洋人是不对。不过,他既然是来做生意,当然没有空手而回的道理,我看,丝是一定要买的,就是价钱上有分歧……”

“免谈。少一个‘沙壳子’都办不到。就算现在照我的价钱,卖不卖也要看我高兴不高兴。”

“二少爷,生意到底是生意。”他试探着说:“要不要我再跟洋人谈谈?如果肯依我们的价钱,不如早早脱手,钱也赚了,麻烦也少了。”

“我不管。你跟胡先生去谈,看他怎么说就怎么说。”

朱福年只觉酸味直中脑顶,顿时改了主意,自己在咕哝:“他娘的,随他去。看他这票货色摆到啥辰光?”

这话是针对胡雪岩而说的,原来是“忠心耿耿”对东家,此时决定牺牲东家的利益,变相打击胡雪岩,真的雇了船,连夜装货,预备直驶杭州。

但是,吉伯特却沉不住气了,一面是陈顺生来催,一面是对方的丝真有改为内销的迹象,不由得软化了,急于想找个人来转通。

这些情形胡雪岩不知道,他只听庞二说过,朱福年自告奋勇,愿和吉伯特重新谈判。又说已告诉朱福年,一切都听自己作主。既如此,则朱福年不论谈判得如何,都该跟自己来接头。何以不见他的踪影,反倒真的雇船装货?显见得其中起了变化。

这见得朱福年不是什么老奸巨猾,只因为庞二到底是大少爷,只要对了他的脾气,什么话都好说。意会到此,胡雪岩越发打定了将朱福年收为己用的主意,因而在表面上越对他尊重,和颜悦色地说:“不晓得找起来方便不方便?我想拿这两年的存折,大略看一遍。”

越是这样,越使朱福年有高深莫测之感,喏喏连声地说:“方便,方便。”

一把存折送了过来,胡雪岩慢条斯理地随意浏览,一面说着闲话,根本不像查账的样子。朱福年却没有他那份闲情逸致,惴惴然坐在账桌对面,表面是准备接受询问,其实一双眼只瞪在存折上。

“朱先生!”小徒弟走来通报,“船老大有事来接头。”

这“船老大”就是承揽装丝运杭州的船家。朱福年不能不去接头。趁这空档,胡雪岩在存折上翻到咸丰三年七月初八那一天,那里有同兴收银五万两的记载。

胆子倒真大!胡雪岩心里在想,莫非硬吞五万两银子?这盘账倒要细看了。他是这一行的好手,如今虽因不大管账打算盘,但要算起帐来,还是眼明手快,账簿与存折一对,再看一看总账,便弄清楚了,朱福年硬吞五万两银子还不敢,只是挪用了公款,以后在半个月中,分四次归还了。然而这已是做伙计的大忌。

做贼必心虚,朱福年脸上的颜色就很不自然,因为庞二财大势雄,从不向外面调动头寸,西洋镜马上拆穿了,金饭碗也要不翼而飞了。

意会到此,朱福年才知道自己不是“猪八戒”,倒是“孙悟空”,跳不出胡雪岩这尊“如来佛”的手掌心,乖乖儿认输,表示服帖,是上上大吉。

“胡先生,我在恒记年数久了,手续上难免有疏忽的地方,一切要请胡先生包涵指教。将来怎么个做法,请胡先生吩咐,我无不遵办。”

这是递了“降表”。到此地步,胡雪岩无需用旁敲侧击的办法,更用不着假客气,直接说出他的意见:“福年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们二少爷既然请我来看看账,我当然对他要有个交代。你是抓总的,我只要跟你谈就是了,下面各人的账目,你自己去查,用不着我插手。”

“是。”朱福年说,“我从明天就查各处的账目,日夜赶办,有半个月的工夫,一定可以盘清楚。”

“好的,你经手的总账,我暂时也不看,等半个月以后再说。”

“是!”

“这半个月之中,你不妨自己检点一下,如果还有疏忽的地方,想法子自己弥补,我将来也不过看几笔账。”接着,胡雪岩清清楚楚地说了几个日子,这是从同兴送来的福记收支清单中挑出来的,都是有疑问的日子。

朱福年暗暗心惊,自己的毛病自己知道,却不明白胡雪岩何以了如指掌,莫非他在恒记中已经埋伏了眼线?照此看来,此人高深莫测,真要步步小心才是。

他的疑惧都流露在脸上,胡雪岩便索性开诚布公地说:二颐年兄,你我相交的日子还浅,恐怕你还不大晓得我的为人。我一向的宗旨是:有饭大家吃,不但吃得饱,还要吃得好。所以,我绝不肯敲碎人家的饭碗。不过做生意跟打仗一样,总要同心协力,人人肯拼命,才会成功。你只要肯尽心尽力,我一定看得到,也一定不会抹煞你的功劳,在你们二少爷面前会帮你说话。或者,你要看得起我,将来愿意跟我一道来打天下,只要你们二少爷肯放你,我欢迎之至。

朱福年感动不已,表示以死效力,并与胡雪岩碰杯表示忠心。这更见得胡雪岩的体恤,这时,只见古应春步履安详地踏了进来,朱福年起身让坐,极其殷勤。在古应春的心目中,此人自视甚高,平日总在无意间流露出“架子大”的味道,此刻一反常态,不用说,是对胡雪岩服帖了,才有这番连带尊敬的表示。

意会到此,他的神情越发从容,说着闲话,不提正事。倒是朱福年忍不住了,“胡先生,应春兄来了,我们拿丝上的事说个定规。”他略停了一下又说:“照我看,‘只拉弓,不放箭’也就够了。”

胡、古二人,目视而笑。然后是胡雪岩回答他的话,反问一句:“我们在‘拉弓’吉伯特晓不晓得?”

“我想他是晓得的。我们‘不放箭’,他会着急的。”

“当然罗!”古应春接口,极有信心地说:“他万里迢迢跑了来为啥?不是为了生意?生意做不成,他的盘缠开销哪里来?”

“话虽如此,但事情已弄僵!”胡雪岩问古应春:“你肯不肯向他去低头?”

“我不去了!洋人是‘蜡烛’脾气,越迁就他,他越摆架子。”

“为来为去,只为了我是当事人。如果这票货色不是我的,替双方拉场,话就好说了。而且双方也都一定感激此人。”

“这个人很难找。”古应春会意,故意不去看朱福年,迳自摇头:“不容易找!”

他们这样一拉一唱,暗中拉住了朱福年,他终于忍不住:“胡先生!你看,我跟吉伯特去谈一谈,看否有用?”

“噢!”胡雪岩一拍前额,做出茅塞顿开的姿态,“有你老兄出面,再好不过了。有用,有用,一定有用。”

受了鼓励的朱福年,越发兴致勃勃,自告奋勇:“吃完饭,我就去看他。我要吓他一吓,若不愿意买我们这票货色,劝他趁早回国,他在这里永远买不到我们的丝!”

“对。就这么说。这倒也不完全是吓他,反正这票生意做不成,我们就斗气不斗财了!”

朱福年倒真是赤胆忠心,即时就要去办事。胡雪岩当然要留住他,劝他从容些。把话想停当了再说。接着便设想吉伯特可能会有何反响,他这么说便那么回答,那么说便这么回答,一一商量妥帖,还要先约个时间,从容不迫地谈,才能收效。

正事谈毕,酒兴未已,胡雪岩一直对典当有兴趣,此时正好讨教,“福年兄,”他先问:“你是不是典当出身?”

“不是。不过我懂,我故世的三叔是朝奉,我在他那里住过一年。”

接下来,朱福年便谈了典当中的许多行规和弊端,娓娓道来,闻所未闻。

“照你这样说,如果开当铺,要寻好手还不容易。”胡雪岩问,“典当中的好手,宾主相得,一动不如一静,轻易不肯他就。是这样吧?”

胡雪岩表示也有创办典当的打算,朱福年欣然应诺,而且跃跃欲试,颇有以半内行作内行,下手一试,以补少年未曾入此业之憾的意思。

雪中送炭,赈灾扶危

胡雪岩先以浙江士绅的身份,向蒋益澧道谢,然后谈到东南兵燹,杭州受祸最深。接下来便是为蒋益澧打算,而由恭维开始。

蒋益澧字芗泉,在收服杭州中立下汗马功劳,胡雪岩称之为“芗翁”,他说,“芗翁立这样一场大功,将来更上一层楼,升两浙巡抚,是指日可待的事。”

浙江巡抚是曾国荃,一直未曾到任,现在是由左宗棠兼署。蒋益澧倒有自知之明,不管从勋名、关系来说,要想取曾国荃而代之,是非常不容易的事。

但是胡雪岩另有看法:“曾九帅是大将,金陵攻了下来,朝廷自然另有重用之处。至于浙江巡抚一席,看亦止于目前遥鸡领,将来不会到任的,翁,你不要泄气!”

“噢?”蒋益澧不自觉地将身子往前俯了一下,“倒要请教,何以见得曾九帅将来不会到任?”

“这道理容易明白,第一,曾九帅跟浙江素无渊源,人地生疏,不大相宜;第二,曾大帅为人谦虚,也最肯替人设想,浙江的局面是左大人定下来的,他绝不肯让他老弟来分左大人的地盘。”

“啊,啊!”蒋益澧精神一振,“雪翁见得很透彻。”

“照我看,将来浙江全省,特别是省城里的善后事宜,要靠芗翁一手主持。”胡雪岩停了一下,看蒋益澧是聚精会神地倾听的神态,知道进言的时机已到,便用手势加强了语气,很恳切地说:“杭州的祸福,都在翁手里,目前多保存一分元气,将来就省一分气力!”

“说得是,说得是!”蒋益澧搓着手,微显焦灼地,“请雪翁指教,只要能保存元气,我无有不尽力的!”

“芗翁有这样的话,真正是杭州的救星。”胡雪岩站起来就请了个安:“我给翁道谢!”

“真不敢当!”蒋益澧急忙回礼,同时拍着胸说:“雪翁,你请说,保存劫后元气,应该从哪里着手?”

“请恕我直言,翁未必知道,各营弟兄,还难免有骚扰百姓的情形。”

“这……”

胡雪岩知道他有些为难。清军打仗,为求克敌致胜,少不得想到“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预先许下赏赐,但筹饷筹粮,尚且困难,哪里还筹得出一笔巨款可做犒赏之用。这就不免慷他人之慨了,或者暗示,或者默许,只要攻下一座城池,三日之内,可以不守两条军法:禁止抢劫与奸淫。蒋益澧可能亦曾有过这样的许诺,这时候要他出告示禁止,变成主将食言,将来就难带兵了。

因此,胡雪岩抢着打断了他的话:“芗翁,我还有下情上禀。”

“言重,言重!”蒋益澧怕他还有不中听的话说出来,搞得彼此尴尬,所以招呼打在先,雪翁的责备,自是义正辞严。我唯有惭愧而已。

不说整伤军纪,只道惭愧,这话表面客气,暗中却已表示不受责备。胡雪岩听他的语气,越觉得自己的打算是比较聪明的做法,而且话也不妨说得率直些。

“芗翁知道的,我是商人。在商言商,讲究公平交易,俗语说的礼尚往来,也无非讲究一个公平。弟兄们拼性命夺回了杭州城,劳苦功高,朝廷虽有奖赏,地方上没有点意思表示,也就太不公平,太对不起弟兄了。”

蒋益澧听他这段话,颇为困扰,前面的话,说得很俗气,而后面又说得很客气,到底主旨何在?要细想一想,才好答话。他心里在想?此人很漂亮,但也很厉害,应会不得法,朋友变成冤家,其中的出入很大,不可不慎。

于是他细想了一下,终于弄明白了胡雪岩的意思,谦虚地答道:“雪翁太夸奖了。为朝廷征战,理所应当,哪里有什么功劳可言?”

“芗翁这话才真是太客气了。彼此一见如故,我就直言了。”胡雪岩从从容容地说:“敝人是出了名的所谓‘杭铁头’,很知道好歹,官军有功,理当犒劳。不过,这两年几度激战,眼下早已十室九空,实在没有啥好劳军的。好在杭州士绅逃难在外的还有些人,我也大多可以联络得到。如今我斗胆做个主,决定凑十万两银子,送到翁这里来,请代为谢谢弟兄们。”

这话让蒋益澧很难回答,颇有拒之不恭,受之不可之感。因为胡雪岩的意思是很显然的,十万两银子买个“秋毫无犯”,这就是他所说的“公平交易”、“礼尚往来”。只是十万两银子听上去是个巨数,几万人一分,所得有限,能不能“摆得平”,大成疑问。

见他踌躇的神气,胡雪岩自能猜知他的心事,若问一句:“莫非嫌少?”未免太不客气,如果自动增加,又显得讨价还价的小气相。考虑下来,只有侧面再许他一点好处。

“至于对芗翁的敬意,自然另有筹划……”

“不,不!”蒋益澧打断他的话,“不要把我算在里头。等局势稍微平定了,贵省士绅写京信的时候,能够说一句我蒋某人对得起浙江,就承情不尽了。”

“那何消说得?翁,你对得起浙江,浙江也要对得起你!”

“好,这话痛快!”蒋益澧毅然决然地说:“雪翁的厚爱,我就代弟兄们一并致谢了。”接着便喊一声:“来啊!请刘大老爷!”

“刘大老爷”举人出身,捐的州县班子,蒋益澧倚为智囊,也当他是文案委员。请了他来,是要商议出告示,整饬军纪,严禁骚扰。

这是蒋益澧的事,胡雪岩可以不管,他现在要动脑筋的是,如何实践自己的诺言,将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解交藩库,供蒋益澧分赏弟兄?

一想到藩库,胡雪岩心中灵光一闪,仿佛暗夜迷路而发现了灯光一样,虽然一闪即灭,但他确信不是自己看花了眼而生的错觉,一定能够找出一条路来。

果然,息心静虑想了一会,大致有了成算,便等蒋益澧与他的智囊商谈告一段落时,开言道:“翁的粮台在哪里?”

“浙江的总粮台,跟着左大帅在余杭,我有个小粮台在瓶窯。喏,”蒋益澧指着小刘说,“他也是管粮台的委员。”

“那么,藩库呢?”

“藩库?”蒋益澧笑道,“藩司衙门都还不知道在不在,哪里谈得到藩库?”

“藩库掌一省的收支,顶顶要紧,要尽快恢复起来。藩库的牌子一挂出去,自有解款的人上门。不然,就好像俗语说,‘提着猪头,寻不着庙门’,岂不耽误库收?”

蒋益澧也不知道这时候会有什么人来解款?只觉得胡雪岩的忠告极有道理,藩库应该赶快恢复。可是该如何恢复,应派什么人管库办事?却是茫无所知。

于是胡雪岩为他讲解钱庄代理公库的例规与好处。阜康从前代理浙江藩库,如今仍愿效力,不过以前欠缺犹待清理,为了划清界限起见,他想另立一座钱庄,叫做“阜丰”。

“阜丰就是阜康,不过多挂一块招牌。外面有区分,内部是一样的,叫阜丰,叫阜康都可以。芗翁!”胡雪岩说,“我这样做法,完全是为了公家,阜康收进旧欠,解交阜丰,也就是解交翁。至于以前藩库欠人家的,看情形该付的付,该缓的缓,急公缓私,岂非大有伸缩的余地?”

“好,好!准定委托雪翁。”蒋益澧大为欣喜,“阜丰也好,阜康也好,我只认雪翁。”

“既蒙委任,我一定尽心尽力。”胡雪岩略停一下又说:“应该解缴的十万银子,我去筹划,看目前在杭州能凑多少现银?不足之数归我垫,为了省事,我想划一笔账,这一来粮台、藩库彼此方便。”

“这,这笔账怎么划法?”

“是这样,譬如说现在能凑出一半现银,我就先解了上来,另外一半,我打一张票子交到粮台,随时可以在我上海的阜丰兑现。倘或交通不便,一时不能去提现,那也不要紧,阜丰代理藩库,一切代垫,就等于缴了现银,藩库跟粮台划一笔账就可以了。垫多少扣多少,按月结帐。”

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蒋益澧只觉得振振有词,到底这笔账怎么算,还得要细想一想,才能明白。

想是想明白了,却有疑问:“藩库的收入呢?是不是先还你的垫款?”

“这,怎么可以?”胡雪岩的身子蓦然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不断摇头,似乎觉得他所问的这句话,太出乎常情似的。

光是这一个动作,就使得蒋益澧死心塌地了。他觉得胡雪岩不但诚实,而且心好,真能拿别人的利害当自己的祸福。不过太好了,反不易使人相信,他深怕是自己有所误会,还是问清楚的好。

“雪翁,”他很谨慎地措词,“你的意思是,在你开始粮台的银票数目之内,你替藩库代垫,就算是你陆续兑现。至于藩库的收入,你还是照缴。是不是这话?”

“是!就是这话。”胡雪岩紧接着说,“哪怕划账已经清楚了,阜丰既然代理浙江藩库,当然要顾浙江藩司的面子,还是照垫不误。”

这一下,蒋益澧不但倾倒,简直有些感激了,拱拱手说:“一切仰仗雪翁,就请宝号代理藩库,要不要备公事给老兄?”

“芗翁是朝廷的监司大员,说出一句话,自然算数,有没有公事,在我都是无所谓的。不过,为了取信于人,阜丰代理藩库,要请一张告示。”

“那方便得很!我马上叫他们办。”

“我也马上叫他们连夜预备,明天就拿告示贴出去。不过,”胡雪岩略略放低了声音,“什么款该付,什么款不该付,阜丰听命而行。请翁给个暗号,以便遵循。”

“给个暗号?”蒋益澧搔搔头,显得很为难似地。

这倒是小张比他内行了,“大人!”他是“做此官,行此礼”,将“大人”二字叫得非常亲切自然,等蒋益澧转脸相看时,他才又往下说:“做当家人很难,有时候要粮与饷,明知道不能给,却又不便驳,只好批示照发,粮台上也当然遵办。但实在无银圆饷,就只好婉言协商。胡大人的意思,就是怕大人为难,先约定暗号,知道了大人的意思,就好想办法敷衍了。”

“啊,啊!”蒋益澧恍然大悟,“我懂了。我一直就为这件事伤脑筋。都是出生入死的老弟兄,何况是欠了他的饷,你说,拿了印领,来叫我批,我好不批照发吗?批归批,粮台上受得了、受不了,又是另外一回事。结果是往往该给的没有给,不该给的,倒领了去了。粮台不知有多少回向我诉苦,甚至跳脚。我亦无可奈何。当这样一个‘好人’我做,‘坏人’别人去做的办法,那是太好了。该用什么暗号,请雪翁吩咐。”

“不敢当!”胡雪岩答道,“暗号要常常变换,才不会让人识透。现在我先定个简单的办法,翁具衔只批一个‘澧’字,阜丰全数照付,写台甫‘益澧’二字,付一半,若是尊姓大名一起写在上头,就是‘不准’的意思,阜丰自会想办法搪塞。”

“那太好了!”蒋益澧拍着手说:“听君一席话,胜做十年官啊!”

宾主相视大笑,真有莫逆于心之感。交情到此,胡雪岩觉得有些事,大可不必保留了,因为向小张使个眼色,只轻轻说了一个字:“米!”然后微一努嘴。

小张也是玲珑剔透的一颗心,察言辨色,完全领会,斜欠着身子,当即开口向蒋益澧说道:“有件事要跟大人回禀,那几百石米,已经请张千总跟胡观察的领班亲自起卸了。暂时存仓,听候支用。这几百石米,我先前未说来源,如今应该说明了,就是胡观察运来的。数目远不止这些。”

“喔,有多少?”蒋益澧异常关切地说。

“总有上万石。”胡雪岩说道:“这批米,我是专为接济官军与杭州百姓的。照道理说,应该解缴翁,才是正办。不过,我也有些苦衷,好不好请翁赏我一个面子,这批米算是暂时责成我保管,等我见了左制军,横竖还是要交给燧翁来作主分派的。”蒋益澧觉得大出意料。军兴以来,特别是浙江,饿死人不足为奇,如今忽有一万石米出现,真如从天而降,怎不令人惊喜交集。

“雪翁你这一万石米,岂止雪中送炭?简直是大旱甘霖!这样,我一面派兵保护,就请小张从中联络襄助,一面我派妥当的人,送老兄到余杭去见左大帅。不过,我希望老兄速去速回,这里还有多少大事,要请老兄帮忙。”

“是!我尽快赶回来。”

“那么,老兄预备什么时候动身?今天晚上总来不及了吧?”

“是的!明天一早动身。”

蒋益澧点点头,随即又找中军,又找文案,将该为胡雪岩做的事,一一分派停当。护送他到余杭的军官,派的是一名都司,姓何,是蒋益澧的表亲,也是他的心腹。

于是胡雪岩殷殷向何都司道谢,敷衍了一番,约定第二天一早在小张家相会,陪同出发。

于是先到张家暂息,将善后应办的大事,以及要求蒋益澧支持的事项,写了个大概,方始应邀赴宴。

相见欢然,蒋益澧当面递了委礼,胡雪岩便从身上掏出一张纸来,递了过去,上面写的是:“善后急要事项”,一共七条:

第一,掩埋尸体,限半个月完竣。

第二,办理施粥,以半年为期。

第三,凡粮食、衣着、砖瓦、木料等民生必需品类,招商贩运,免除厘税,以广招徕。

第四,访查殉难忠烈,采访事迹写着,奏请建立昭忠祠。

第五,为战乱所害的妇女,访查其家,派妥人送回。

第六,春耕关乎今年秋冬生计,应尽全力筹办。

第七,恢复书院,优待仕子。

“应该,应该!”蒋益澧说,“我无不同意。至于要人,或者要下委礼,动公事,请雪翁告诉我,只要力之所及,一定如命。”

“多谢芗翁成全浙江百姓。不过眼前有件事,无论如何要请芗翁格外支持。”胡雪岩率直说道:“弟兄们的纪律一定要维持。”

蒋益澧脸一红,他也知道他部下的纪律不好,不过,他亦有所辩解:“说实话,弟兄们亦是饿得久了……”

“芗翁,”胡雪岩打断了他的话说,“饷,我负责;军纪,请翁负责。”

蒋益澧心想,胡雪岩现在直接可以见左宗棠,而且据说言听计从,倘或拿此事跟上面一说,再交下来,面子就不好看了。既然如此,不如自己下决心来办。

于是他决定了两个办法:一是出告示重申军纪,违者就地正法,二是他从第二天开始,整天坐镇杭州城中心的官巷口,亲自执行军法。

这一严,纪律果然好多了。善后事宜,亦就比较容易着手,只是苦了胡雪岩,一天睡不到三个时辰,身上掉了好几斤的肉,不过始终精神奕奕,毫无倦容。

左宗棠是三月初二到省城的,一下了轿,约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胡雪岩。

“惨得很!”左宗棠脸上有很沮丧的颜色,“军兴以来,我也到过好些地方,从没有见过杭州这样惨的!以前杭州有多少人?”

“八十一万。”胡雪岩答说。

“现在呢?”

“七万多。”

“七万多?”左宗棠嗟叹着,忽然抬眼问道:“雪翁,不说八万,不说六万,独说七万多,请问何所据而去然?”

“这是大概的估计。不过,亦不是空口瞎说的。”胡雪岩答道:“是从各处施粥厂、平耀处发出的‘筹子’,算出来的。”

“好极!”左宗棠甚为嘉许,“雪翁真正才大心细。照你看,现在办善后,当务之急是哪几样?”

“当务之急,自然是振兴市面,市面要兴旺,全靠有人肯来做生意,做生意的人胆子小,如果大人有办法让他们放心大胆地到杭州来,市面就会兴旺,百姓有了生路,公家的厘金税收,亦会增加。于公于私,都有莫大的好处。”

“这无非在整饬纪律四个字上格外下功夫,你叫商人不要怕,尽管到杭州来做生意。如果吃了亏,准他们直接到我衙门来投诉,我一定严办。”

“有大人这句话,他们就敢来了。”胡雪岩又问,“善后事宜,千头万绪,包罗太广,目前以赈抚为主,善后局是否可以改为赈抚局。”

“不错!这个意见很好。”左宗棠随即下条子照办,一切如旧,只是换了个名字。

赈抚局的公事,麻烦而琐碎,占去了胡雪岩许多的工夫,以致想见一次左宗棠,一直找不到适当的时间。

这样迁延了半个月,专折奏报夺回杭州的折差,已由京里加到杭州,为左宗棠个人带来一个好消息,“内阁奉口谕:闽浙总督左宗棠自督办浙江军务以来,连克各府州县城池。兹复将杭州省城、余杭县城攻拔,实属调度有方。着加恩赏太子少保衔,并赏穿黄马褂。”此外,蒋益澧亦赏穿黄马褂,“所有在事出力将士,着左宗棠查明,择优保奏。”

消息一传,全城文武官员,够得上资格见总督的无不肃具衣冠,到总督行辕去叩贺。左宗棠穿上簇新的黄马褂,分班接见,慰勉有加,看到胡雪岩随着候补道员同班磕头,特为嘱咐戈什哈等在二堂门口,将他留了下来。

等宾僚散尽,左宗棠在花厅与胡雪岩以便服相见。一见少不得再次致贺,左宗棠自道受恩深重,对朝廷益难报称,紧接着又向胡雪岩致歉,说夺回杭州有功人员报奖,奏稿已经办好,即将拜发,其中并无胡雪岩的名字,因为第一次保案,只限于破城将士,以后奏保办理地方善后人员,一定将他列为首位。

胡雪岩自然要道谢,同时简单扼要地报告办理善后的进展,奉“以工代赈,振兴市面”八个字为宗旨,这样一方面佃了赈济,一方面做了复旧的工作。左宗棠不断点头,表示满意。然后问起胡雪岩有何困难。

“困难当然很多,言不胜言,也不敢麻烦大人,只要力所能及,我自会料理,请大人放心。不过,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如今已经三月下旬了,转眼‘五荒六月’,家家要应付眼前。青黄不接的当口,能够过得过去,都因为有个指望,指望秋天的收成,还了债好过年,大人,今年只怕难了!”

一句话提醒了左宗棠,悚然而惊,搓着手说:“是啊!秋收全靠春耕。目前正是插身的时候,如果耽误了,可是件不得了的事!”

“大人说这话,两浙有救了。”

“你不要看得太容易,这件事着实要好好商量。雪翁,你看,劝农这件事,该怎么样做法?”

“大人古书读得多,列朝列代,都有大乱,大乱之后,怎么帮乡下人下田生产,想来总记得明明白白。”

“啊,啊,言之有理。”左宗棠说,“我看,这方面是汉初办得好,薄太后的黄老之学,清静无为,才真是与民休息。就不知道当今两宫太后,能否像薄太后那样?”

胡雪岩不懂黄老之学,用于政务,便是无为而治,也不知道薄太后就是汉文帝的生母。不过清静无为、与民休息这两句是听得懂,便紧接着他的话说:“真正再明白不过是大人!要荒了的田地有生气,办法也很简单,三个字:不骚扰!大人威望如山,令出必行,只要下一道命令,百姓受惠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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