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色演绎商场春狄
风花雪月,人所难免。官场也好,商场也罢,既然有个场子让台面人物四处跑跑就免不了要逢场作戏。所谓“逢场作戏”,指的就是男人与女人的游戏。同样的逢场作戏,个中手段有差别,功力分高低。这一方面,胡雪岩堪称高手。
咸丰年(1854年)初,太平天国定都金陵后,军威大振,跃跃欲试,即行北伐,兵锋进逼,安徽、湖北两省告急,人心骚乱。
一天傍晚,胡雪岩处理钱庄事毕,命伙计打烊关店,正躺在椅上小憩。忽然门外有人叫门,开门一看,是“梨花春”鸨母派小斯来请,说“梨花春”刚刚从外地买回一个妞儿,原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父亲犯了事,举家查抄,家属官卖,才到院里。
胡雪岩兴起,一连声打探。说着,匆匆换了衣服,随小斯去“梨花春”。一路上犹自兴奋不已,原来他自幼贫苦人家出身,自惭形秽,十分自卑。如今手里有了钱,巴望能娶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作姨太太,无奈妻子贤慧,同甘共苦惯了,不忍伤她心,并且有钱人家,大多不愿将娇女给人作妾,终难如愿。眼下听到有如此可人的千金小姐,怎能不急切看个明白?心生急念,脚下生风,不一会儿到了梨花春,鸨母李妈迎接住,中他神秘一笑,向后房歪歪嘴。烛光映照下,窗户显出一个女儿身影,婷婷玉立,苗条多姿。胡雪岩似乎嗅到一股幽兰香味,身子立刻酥了半截,顾不得繁琐规炬,掏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往李妈手上一塞,说句:李妈多担待,今日打扰了。
那姑娘坐在窗前,如冰雕玉琢一尊观音菩萨像,气质高雅,仪态端方,流露出无限伤感神情,顾盼之间,举手投足,莫不显出大家闺秀风度。胡雪岩顿时停下脚步,被她的魅力慑服了。刚才在路上还兴致勃勃。此刻却不敢轻薄,蹑手蹑足上前,彬彬有礼拱手道:“小姐久候,小生有礼了。”小姐慌忙起身鞠了一福,道:“罪过,罪过,待罪之妄,怎敢受公子大礼。”她显然被胡雪岩的着装和举止所迷惑,认为他是大家子弟。胡雪岩心里极是舒坦,蒙绝色美人抬举,此生尚是第一次,真是受宠若惊,他打算将错就错,继续博得美人的欢心。
胡雪岩捺住性子,装模作样地坐在姑娘跟前,说:“小生虽不才,也曾饱读诗书,听说院里来了位小姐,殊为惊讶,此乃蜂乱蝶狂、藏污纳垢之地,怎容得下小姐清白之身,所以唯恐小姐受辱,赶来看个究竟。”
一番巧言合情合理,颇显侠胆义肠,决不像轻薄的媒客。姑娘受了许多委屈,正无处倾诉,此时见到他如此通情达理,言语体贴,不禁垂泪涟涟,模样更加楚楚动人。启动樱桃小口,述说自己身世。她名芸香,家住广东惠州,世代官宦门第。
胡雪岩暗暗惊叹:妙绝!果然是地地道道的大家闺秀、千金小姐。观其双目有神,聚而不散,脖颈细长而不雍圆,腰身窈窕而不柔软,腹部深凹而不鼓突,凭借自己多年逢场作戏的经验,必定是个处女身子。多亏李妈有心,今番才有此艳福,真是难得、难得!
胡雪岩热血上冲,心旌摇曳,唯恐露出庐山真面目,被小姐看出他那粗鄙本性,瞧他不起。于是依旧扮作书生模样,文质彬彬,叫来一桌酒菜,与芸香小姐对酌,好言相劝,哄得她高兴。芸香小姐几杯酒下肚,雪腮飞红,冲淡了不少忧愁。她自小深居闺阁,奴婢伺候惯了,不谙人世是非及至突遭变故,家破人散,并无充分的估计,以为凭借美色非凡,必有豪侠公子前来相助,如同古书里所写一般。今晚遇见胡雪岩,年轻俊美,衣着光鲜,言语文雅,深信便是救苦救难的豪门公子,便有以身相托之意。渐渐地借着酒力上涌,芸香不再拘束,推杯把盏,放开胆子,平添了千般风韵,万种媚态,非烟花风尘女子所能做到,令胡雪岩眼界大开,如坠温柔乡中,愈加敬爱芸香,不敢半点非礼。酒至半酣,芸香取过一张凤尾琴,纤指移动,弹了一曲《高山流水》,其意不言而喻。可惜胡雪岩终日泡在银钱堆中,哪里懂得锺子期典故,只是摇头晃脑故作雅态倾听,并无明白表示。忽然芸香“锵”地一声,拨断一根琴弦,胡雪岩吃了一惊,见小姐满噙泪花,似有无限幽怨。胡雪岩观此神色,立刻悟到芸香用意,拥住她肩头,致歉道:“小姐身份高贵,唯恐亵渎了你,小生不敢张狂。”
芸香不由他说,倒在他前,嘤嘤啜泣道:“公子不弃,奴愿以身相托……”说话间,吹灭烛光,拥向牙床。
然而两人虽相依偎,一个是百依百顺、身心相托;另一人却力不能胜,无法消受,不禁颓丧万分,徒唤奈何,也不知为什么。胡雪岩见事不谐,索性好人做到底,脑子里蓦地冒出一个念头,愈想愈兴奋,暗暗叫绝。芸香已老着脸皮,任他摆弄,不料许久不见动静,胡雪岩默不作声。芸香心里便有些发慌,忙问:“公子不喜欢我?”“哪里话,千里挑一的美人儿,谁人不爱?”“那你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胡雪岩不知道柳下惠,但也猜出她的话意,索性与她明说:“我并非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不过一名听人差遣的钱庄伙计罢了,因此不敢以卑微之身,玷污了小姐的玉体。”
芸香目瞪口呆,又羞又急:“你来此地做什么?”
“前来搭救小姐,求脱身之计。”
“此话当真?”
“哪个男人不好色,但我刚才对小姐秋毫无犯,何来歹意。”
芸香想想,自己反不好意思,顿时双手蒙住脸孔,道:“天下真有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就是你胡先生。”
胡雪岩得意道:“我虽时常来院里走动,唯有对小姐的敬重之心,才止住意马猿心,此心之诚,唯天可表。”
芸香感动万分,泪水涟涟,泣不成声道:“你若能救我出去,愿终生为婢,伺候到老,绝无二心。”
“那大可不必,”胡雪岩道:“我要你仍享荣华富贵,做大官夫人,不减你姑娘时风光。”
“若如此,愿永为你用,忠心到底。”
“太好了,”胡雪岩拍手笑道:“说了半天,讨的就是这句话。”于是两人整衣束冠,重摆夜酒,直谈到东方发白,金鸡高唱,胡雪岩才步出房门,对鸨母李妈吩咐道:“从现在起,不经我许可,不准芸香接客。”
“哎哟,白养个千金小姐,我们可担当不起,那二千两银子的身份……”
胡雪岩掏出一千两银子的银票给她:“这是包银,看管好了,另有重赏。”
李妈双眼眯成一条线,千恩万谢。
胡雪岩走出院门,深深呼吸一大口清冷的空气,头脑似乎才清醒过来,拍着脑门儿惋惜道:“可惜,一朵娇花,自己消受不了,却要拱手相送,真是一段‘今古奇观’哪!”凭着他精明的生意经,略加心算,便知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宁弃一朵花,抱得万锭银,何乐不为?
王有龄尚未起床,便听见胡雪岩的脚步声,他俩见面无需通报,也不拘小节。王有龄探起身子,诧异道:“这么早赶来,又有啥事?”
“好事,好事,特来向大哥道喜,”胡雪岩兴冲冲道,眉飞色舞,溢于言表,王有龄大惑不解:“湖州尚未赴任,还能有什么喜事?”
“大哥,你即将走马湖州,形单影只,身边没有照料你的人,小弟很不放心,已寻着一位妙人儿,陪伴大哥左右,枕席之欢,足慰孤独。”
王有龄眉开眼笑,他本来在老家已有妻室,千里求官,抛下家小单身赴任,常与胡雪岩纵情声色,倒也快活自在,听胡雪岩此说,问道:“此为何处名花?”“梨花春。”王有龄失声笑道:“老弟真会开玩笑,杭州哪家堂子我没去过?俗不可奈,上不得台面,怎好作知府姨太太?倘若被人得知底细,岂不扫了大哥面子。”
“大哥有所不知,”胡雪岩一脸正经,不似调侃:“梨花春新来一名姑娘,系广东学政之女,因犯考案被官卖为妓,小弟刚去见过,果然绝色佳人,天仙下凡,做大哥的红粉知己,有面子又风光,正是天作之合的姻缘。”
“哦!”王有龄意味深长道:“你见了她,待多长时间?”“仅昨晚一宿”,“行了,既已被老弟高枝独占,名花有主,怎可横刀夺爱,大哥索性替你作媒,娶了家去做太太,大哥也为你高兴。”
“大哥误解了,”胡雪岩着急道:“小弟见她天姿国色,正合与大哥相配,所以不敢专美,不曾动她一根毫毛,大哥若是不信,可亲去察看,足证小弟一片苦心。”
“果有此事?”王有龄呆住了,难得胡雪岩如此忠心,竟能坐怀不乱,实为天下罕有,难能可贵。当下王有龄同胡雪岩匆匆用过早茶,乘两乘小轿,悄悄溜到梨花春看个究竟。
王有龄一见芸香,惊叹万分,顿生怜意,芸香诗书文章,样样精通,引经据典,对答如流,伊然女才子,呆非凡俗。王有龄倾慕万分,有心要纳她为姨太太。芸香急切要寻找可靠主儿,脱身火坑,两人情投意合。王有龄甚是感激胡雪岩。
胡雪岩见她俩合契合拍,便悄然离开,心里又妒又喜,妒的是本属口中美食,反被他人安享,酸溜溜不是滋味儿:喜的是顺水人情做得漂亮,在王有龄身边安插了一位忠心的眼线,今后但凡王有龄的公事往还,官场应酬,都会通过识文断字的芸香告知胡雪岩,令他早作筹划。利弊之间,孰得孰失?胡雪岩掂量一番,觉得这桩交易十分划算。
王有龄出价五千两银子,赎芸香出去,娶为姨太太,心满意足前去湖州赴任,从此他的行踪无不掌握在胡雪岩手中,筹划谋断无不听从芸香,直至他官至浙江巡抚、杭州被太平军所破自杀身死,也不知道胡雪岩与芸香之间订有秘密约定。
自古以来,爱情与事业是相对论,两者是分野的。然而胡雪岩却能让情与商交融。胡雪岩的做法是有争议的。笔者认为,实际上胡雪岩借女色经商,并无真情,是不可取的。在现实的社会生活中不值得提倡,应该受到责备。晚年的胡雪岩,落到这般失败的境地,受李鸿章排斥打击是一个方面,而另一方面与胡雪岩妻妾成群,心怀不一也是分不开的。
借红颜知己,显雪岩风姿
在商道经营中,各方凭着自己的实力开展经营,进行激烈的竞争、角逐、交锋、合作,以获得最高额的利润。
商场如战场,在商场驰骋过的人都知道,这里看似平静,却恶象丛生。这里虽没有硝烟,却发生着无情的斯杀。人们看起来行为从容、面带微笑,却在暗中较劲儿,其斗智斗勇的程度不亚于真刀实枪的战场。面对无情而充满风险的市场,一个明智的生意人,不会把个人情感掺杂到经营中,更不会以个人好恶、感情倾向来左右自己的经营活动。
所以胡雪岩认为:“生意归生意,感情归感情,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话虽这么说,但胡雪岩却并不以为二者绝对对立。生意、感情,在他看来是两个范畴、两种场合的事,二者是不能相混的,否则生意做不好,还会伤害感情。认清了二者的主次关系和相对独立性,如果因势利导,让感情服务于生意,定能成为做好生意的一种激励机制。在胡雪岩一生中遇到的女人当中,具有“帮夫命”、能在事业上助他一臂之力的下乏其人。
上海的“奇绣行”价廉物美很受游人的青睐,“奇绣行”的老板阳琪却是一个妙龄少女,长得眉清目秀,美丽动人。一天,阳琪正在绣制定货,在缎面上绣一朵硕大的牡丹,突然走进来一个青年,注视着她,欣赏着她娇嫩的细手在绣架上龙飞凤舞,阳琪被看得耳根发热,凝阵一视,青年急忙避开目光,问道:“你有多少绣制品,我全要。”阳琪一惊,大买主上门了,她答道:“除了货柜上的陈品,另外可以订制。”于是第一批货全部脱手,阳琪赚了十两银子。当阳琪把绣制品按青年的嘱咐送到枫桥路阜康钱庄时,才知道那个青年人叫胡雪岩,是钱庄老板,另外经营丝绸及各地刺绣的买卖。她不由多看了一眼,心中佩服不已。
如此几次阳琪和胡雪岩熟识起来。彼此都谈得来,说话也投机,两人心中都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胡雪岩常常借游六和塔来阳琪店中闲聊,阳琪也很希望他能到店中来。他们的频频交往陈氏看在眼里。一天陈氏把阳琪叫到房中,她说道:“闺女你已十七芳龄,该出嫁了,我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看胡先生一表人才,又精明能干,他佩服你心灵手巧,对你非常爱慕,不知你对他如何呢?”母亲的问话羞得阳琪脸颊绯红,低头不语。陈氏又继续说道:“胡先生与你匹配呢!”一朵红云直上阳琪眉梢,像绽开的花蕾,异常娇艳。阳琪低声说“此事全凭母亲做主。”说完,走开了。
哪知正在“奇绣行”生意蓬勃发展之时,陈氏的丈夫陈定生不幸染上风寒,一命呜呼。母女俩痛不欲生,以泪洗面,春节在悲哀的气氛中度过。
胡雪岩悄悄穿过大街来到“奇绣行”。他给她送钱来了,他还欠阳琪五百两银子,胡雪岩双手把钱递给阳琪,顺势握住了阳琪的手,她忙低垂双目,胡雪岩却把她拉入怀中,阳琪也不挣扎,她幸福地偎依在胡雪岩的怀中。轻启红唇,吻得胡雪岩春心荡漾,心摇神驰。正在忘情之时,后院传来“阳琪”的喊声,二人大惊,莫不是陈氏看灯归来?阳琪推开胡雪岩,叫他躲起来。她惊魂未定,对胡雪岩说:显些被人撞见,说出去不好听,母亲也快回来了,你走吧。胡雪岩一步一回头终于走出院外。
一晃十一年过去了。这一年的初夏,太平军攻打杭州城,阳琪携母亲流落到了上海。一到上海,阳琪用积攒的钱开了家绣行,绣行处在十里洋场。这儿是上海城的繁华地段,生意兴隆。一天一群人走进绣行,一见柜里摆着各种精美的绣品,赞不绝口,然而其中一个脸色红润,身体魁伟的男子突然被“胡雪岩”三个字代替。她发现他也正用双目凝望着她,似乎若有所悟,未挑选绣品便随他人匆匆出店。次日一早店里来了位大嫂,只见她身着红色缎面旗袍,体态丰腴,头戴金簪、耳坠宝石,一望便知是来自富贵人家。她笑着问这问那,阳琪耐心回答。最后贵妇只买床缎面被子,阳琪接过钡票一看,阜康钱庄,心中一愣。杭州阜康钱庄醒目的牌区金光闪烁,琉璃屋顶辉煌灿烂,门前石狮气势凌人,这一切都记忆犹新。她不由得又打量了一下贵妇。
又是阜康钱庄,阳琪望着它心潮起伏,十一年前胡雪岩的音容笑貌又浮现眼前。她怎么会忘记使她魂牵梦绕的情人呢?前日他一来到店中就被认了出来,只是生活的磨炼使她不便相认。但是静心一想这贵妇是谁呢?他的夫人?心念至此内心无限凄苦,泪水夺眶而出。
第二日,贵妇借故到店中闲坐,现在她们彼此已经熟悉。贵妇说她姓李排行老三,人称李三姊,她来店中所购之物都送给亲戚胡雪岩了。阳琪不失时机问起胡雪岩,李三姊把胡雪岩的近况着实渲染一番,钦佩之情溢于言表,最后又说道:“胡雪岩还记得你啊,你们见见面吧!”阳琪心中想到如果他还念旧就会欣然前来,到时可以了解得更确切;不来,则万事作罢。她柔声说道:“你引他一见吧!”
第三日,胡雪岩就依约前往。二人相见少不了惊喜,问候寒暄过后,胡雪岩说他在杭州沦陷后一年就来到上海,当时生意顺畅。后来太平军被镇压,他又回到杭州。现在主要的生意都在杭州,此次到上海来是为左宗棠借洋款。听得阳琪心中欢喜。她问道:“这么多的事情要你做,不累么?”胡雪岩顿时神色黯然,他喁喁细语,“唉,有什么办法呢?她又帮不上什么忙?”“她”像针似的刺了阳琪的心,她失望地低下头,提不起谈话的兴致,只简略地把自己的遭遇讲出来,平平淡淡毫无夸张之词。胡雪岩仍然听得眼圈湿润。两人随便闲谈一会儿,胡雪岩便告辞回家。此次见面后,胡雪岩常常抽空来到阳琪绣行。他们的心渐渐被往事唤起,热情像从前一样炽烈,情深意长。一天,胡雪岩说:“你目前境遇较差,我资助你一万两银子,切莫推辞。”阳琪推辞不过,说道:“好,我暂时替你收下。”接过万两银票揣进衣包,然后两人开始促膝谈心,其乐融融。
胡雪岩走后,阳琪怀揣万两银票兴冲冲来到江海关。由于阳琪每月要替他们绣一面大清国旗,和主管熟悉。江海关守门的士兵得到好处后放她进去。她敲了敲总署大人的门,总署见是貌美的阳琪,忙问:“什么事?”总署大人听明阳琪来意后,忙道:“南京路那段目前看起来离城远,但马路一通,洋房修到那里就热闹了,地皮一定看涨,你真是有眼光。只是这酬劳嘛……”阳琪顺手掏出五百两银票递给总署大人。总署大人与阳琪一同到了洋人那里“挂号”,洋人见是海关总署领来的人,当即按照阳琪的要求一切手续照办。办理好手续后,阳琪高兴地回到家里。胡雪岩已在家恭候了。阳琪春风拂面,得意洋洋,把买地皮的手续凭证推到胡雪岩面前。胡雪岩打开一看,全是买地皮的契单。胡雪岩不解地问:“这是谁的?”“你的。”见胡面露疑惑又说道:“我擅作主张,用你的万两银票替你买了南京路东段的地皮。”胡雪岩一听方才释然。但他说道:“我对炒地皮一窍不通,更何况要办理权柄单,真叫人佩服。”听了胡雪岩的夸奖,阳琪便把买这段不起眼的地皮的缘由分析给胡雪岩听,胡雪岩虽是门外汉,但也不得不被阳琪的远见卓识所折服。一种希望阳琪帮他的念头油然而生。但自己在杭州已有妻室,她肯答应吗?于是他寻找机会博取阳琪的好感。
事情的发展果不出阳琪所料。一个月后,洋人开始在南京路大兴土木,胡雪岩所购地皮不断看涨。胡雪岩喜得合不拢嘴,他决定邀请李三姊夫妇、阳琪一同在“天星”宾馆吃大菜。四人兴趣盎然走进饭厅,酒菜备齐开始享用,席间胡雪岩不断称赞阳琪的“丰功伟绩”。李三姊夫妇也用敬佩的目光面对阳琪。席散,李三姊把阳琪拉入自己的轿中,十分亲热。李三姊问:“你听见胡雪岩说的什么吗?他是多么希望得到你的帮助啊!”对于李三姊开门见山的询问,阳琪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她缄默不言:心中激起了万丈波澜,如果跟了他无疑做小,不跟他则子然独处。但做小老婆不知要受多少罪?她内心矛盾重重,犹豫不决。她把自己的心事告诉给李三姊。李三姊暗想,她有嫁与胡雪岩之心,但顾虑太多,就不以为然地说:“你是他事业上的帮手,唇齿相依,哪会当作‘小’来看待呢,更何况你身在上海,照顾胡先生起居,谁人又会责难?胡先生离不开你是有目共睹的。”李三姊一番颂扬,阳琪心动了。
一回到家,李三姊便把询问阳琪的情况全部说给胡雪岩听。胡雪岩听后心花怒放,托李三姊为媒,向阳琪求婚。胡雪岩如愿以偿,终于和阳琪拜堂成亲。胡雪岩有了阳琪的帮助如虎添翼,事业更加辉煌。
由此可见,生意不是感情,感情也代替不了生意,二者不能相混,但生意与感情并非绝对对立。重要的是,既要看到二者的不同,也要发挥感情在生意中的积极作用,因为人毕竟是有感情的。
本来,事业爱情并不矛盾。应该说胡雪岩的商道与情感也可相融,然而事实不支持这个观点。胡雪岩纵横商海四十年,恩情投资四十年,妻妾成群四十年,与异性相处,他最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利益,而不是爱情。当然,从另一方面说,嫁到胡家的姨太太们也大多贪图胡家的钱财,也无真情而言,这就是历史告诉人们的一种真实情况,从理论角度去思考,这也是历史的一种辩证法。
不做无聊之事,不图无劳之功
说起胡雪岩捐官,还得先从他的一次生意谈起。
那次是浙江钱庄同业大会,浙江巡抚亲自到会祝贺,巡抚大老爷到来,这些钱庄老板顿时改了模样,平素一律长袍马褂,而今个个身着花花绿绿的官服,头戴顶子,这场面令胡雪岩尴尬不已,本来他是这次同业大会的发起人,如今主席之位不能坐,反而得站在众钱庄老板的末位。
原来,清代的规炬,只要是有官衔的人,巡抚大人都可安排他们坐,而不管这种官衔是中举得来的,还是捐来的。但是商人在正式场合见了官大人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坐下去,而只能站着。所以许多钱庄老板都花银子捐个官职,也便于官场应酬。胡雪岩一心想做个大商人,平素官场上也有一些朋友,大家不拘礼节,倒也未遇到什么麻烦。而今这位巡抚大人是新来的,从未见过胡氏,也是久慕其名,总想一见,才兴冲冲跑来祝贺。
巡抚大人坐在堂上,钱庄老板按捐官大小两边坐好,巡抚大人于是滔滔不绝地讲了大半天,不外乎日正标榜自我,请求地方支持。说完之后,巡抚道:“这次大会听说是胡老板号召起来的,不知胡老板人在何处?怎的未见?”
在最末端站了许久的胡雪岩赶紧答道:“回大人的话,小人在此。”这下倒弄得巡抚大人不好意思,没想到竟让大名鼎鼎的胡财神干站了半天。
有了这次教训,胡雪岩赶紧去找官场朋友王有龄,要求捐个官。
王有龄闻言大笑:“怎么,财神爷,厌倦商场生涯,准备尝尝为任一方的味道?”
胡雪岩道:“非也,我只求其名,而不取其实。”
王有龄大惑不解道:“雪岩,我有时真不明白。做官有什么不好,如今天下人谁不想入仕为官,却恨无此条件,以你的才干,如果肯入仕途,绝非一般书呆子可以比拟,以你的财力,捐一个五品官何成问题?”
胡雪岩道:“大哥,我善为商,也乐于为商,别人盼出将入相,我只求富可敌国,大把花钱享尽人间美色,又能济人贫困,自自在在,逍逍遥遥过一生。为官,案牍之劳不说,又要拘于礼法,不得放浪形骸,确非吾所愿也。”
随着王有龄的升迁,胡雪岩的事业也如日中天,从钱庄,到丝绸业,到当铺,虽然他本是安徽人,然而却在浙江扎下了根,因为大家都知道他背后站着巡抚大老爷。应该说,胡雪岩能把浙江建立成自己事业的根据地,王有龄功不可没。
太平军围攻杭州,王有龄守上有责,既不能逃,又不能降,被太平军围攻两月后,外无援军不说,更重要的是内无粮草。于是他只好拜托胡雪岩先冲出城外,请援军,搬粮草。胡雪岩含泪而别。
胡雪岩冲出重围之后,在上海花了大量银子,才收购到十万石粮食,又用巨资请来洋舰护送,本指望太平军见洋人会退避三分,哪知洋人先行心虚,只敢把粮船停在杭州城外,城中人马虽见粮草运来,却无力冲破重重包围。王有龄眼见无回天之术,于是上吊自杀。
胡雪岩闻此恶讯,当时眩晕过去。醒来后,嚎啕大哭,他的哭中,既有友情,也有私利。胡、王两人相交二十余年,无论是王有龄在官场上,还是胡雪岩在商场上,几乎所有的大事都是两人共同度过,互相提携。如今一人死于非命,一人苟活人世,岂能不悲伤。
王有龄的死,使胡雪岩在商场上一蹶不振,这给他本来就伤痕累累的心灵上又留下了新的伤痕,难道胡雪岩从此就完了,许多人这样问道。
然而,胡雪岩绝非等闲之辈,他有今日之成就,就在于他虽是至情之人却能忍常人之不忍,他建立如此庞大的基业,是经历千般辛苦的,如今怎能让它轻易地倒下呢?
胡雪岩抛开悲痛,冷静地观察时局,分析这些生意的得失,他知道自从王有龄死后,浙江商界有些人欺他无人撑腰,在货源、销售、生产上都开始排斥他。
就在这年秋天,闽浙总督左宗棠带兵从安徽出发,一路稳扎稳打,太平军溃不成军。很快左宗棠便收复了杭州。
正在上海观望的胡雪岩听到这个消息,万分高兴,连夜从上海赶往杭州,拜见杭州藩司蒋益澧。两人相谈甚欢,于是蒋益澧派人把胡雪岩引到左宗棠驻地。
此时左宗棠正忧心忡忡,杭州连年战争,饿死百姓无数,无人耕作,许多地方真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自己带数万人马同太平军征战,去年和今年的粮食都已被太平军搜刮干净,自己的几万人马吃饭成了大问题。
正在考虑之时,手下人报,浙江大贾胡雪岩求见。左宗棠乃传统的官僚,有“无商不奸”的思想在脑中作怪,而且他又风闻胡氏在王有龄危困之时,居然假冒去上海买粮之名,侵吞巨款而逃。心想此等无耻的奸商,不杀留着何用,于是传令“立即斩首示众”。
手下亲信乃劝道,胡雪岩乃蒋益澧引荐而来,不问青红皂白就斩首,是不给蒋益澧面子。左宗棠一想也是,问个明白,再做决定不迟,于是下令召见胡雪岩。
胡雪岩一生也算见过大人物,但他久闻左宗棠为人刚直,常不给人脸面。心中很是不安,又看见帐外两排甲士,短刀长枪,钟甲银亮,更是心慌意乱,觉得步履维艰。
走进帐内,抬头一望,左宗棠正襟坐在太师椅上,马脸拉得老长,双目圆睁,有如食人的猛兽。
胡雪岩强压心中不安,振作精神,撩起衣襟,跪地向左宗棠道:“浙江候补道台胡雪岩参见左大人!”
半晌不见回音,胡雪岩头上冒汗,也不敢抬头,跪在地上动也不敢动,空气中静得连胡雪岩头上汗水滴到地上的声音也听得见。
许久,左宗棠森然地道:“胡老板,我闻名已久了。”这句话听起来特别刺耳。
胡雪岩赶紧抬起头,一边大夸左恢复杭州的伟绩,一边代表杭州居民表示感谢。
左宗棠闻言微微一笑,又绷紧了马脸,只不过他恍然大悟似地吩咐手下:“怎么不给胡先生看坐。”
胡雪岩坐定之后,左宗棠直截了当问起当年杭州购粮之事,脸上现出肃杀之气。胡雪岩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个清清楚楚,说到王有龄以身殉国,自己又无力相救之处,不禁失声痛哭起来。
左宗棠这才明白自己误听了谣言,险些杀了忠义之人,不禁羞愧不已,只有软语劝胡雪岩道:“胡老弟,人死不能复生,王大人为国而死,比我等苟且而活要值得多。”
两人越谈越投机,不知不觉时至中午,左宗棠便留胡雪岩吃饭。左宗棠虽是闽浙总督,朝廷一品官,却崇尚俭朴。桌上只摆了几样小菜。倒是一盘腊肉引起胡雪岩的注意。他挑了一块腊肉放进嘴里,发觉肉已变味,觉得此肉必有缘由。左宗棠是何等精明之人,他看出胡雪岩的迷惑,告诉胡雪岩道,这肉是湖南的夫人寄来的,时间久了有些变味,但仍舍不得丢。胡雪岩知道左宗棠早年落魄,受尽世人白眼,而周夫人乃大家闺秀,却一眼看中他,执意嫁他,给左宗棠无穷的信心。左氏有今日之成就,夫人功莫大焉,所以左宗棠今日虽为朝廷一品大员,但对夫人敬爱不减往昔。一品大员中,有几个不纳妾,但左宗棠念旧恩,思往事,从无此念头,可见是个有情有义的君子。胡雪岩内心道:“此种君子不交,更交何人人!”
几天之后,探子来报,说江中有数艘英国粮船。左宗棠听后大为动心,无奈洋人势大,又不敢强征,想拿钱去买,军饷尚未筹够,哪里来粮钱?
突然有人报,胡雪岩求见。左宗棠一听,很是迷惑,连声道,请他进来。
胡雪岩走进来,见过礼后,道:“大人,雪岩近日筹集粮米十万石,请大人笑纳。”
左宗棠吃了一惊,“十万石”,这个数目可不小,胡雪岩哪里来的神通?不过,这些都是小事,关键是十万石粮食何在?
胡雪岩告诉道,江中英国船队,运的正是他的粮食。
左宗棠一声欢呼,马上命令军队上船取粮,待粮食搬到营中,他才回过神来:“雪岩,你此举功莫大焉,只是我现在军中无钱,恐怕短时间内付不起粮款。”
胡雪岩道:“左帅言重了,雪岩虽一商贾,也知国事为重,此乃我孝敬大帅的,不收分文。”
到了此时,左宗棠才算真的了解胡雪岩了,他觉得很过意不去,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半晌才道:“雪岩,我一定在皇上面前保奏你。”
透过这次事,左宗棠既了解了胡氏的为人,也了解到胡氏办事的原则,知道这确实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于是倾心结纳,倚之为股肱,两人很快成为知己。
由于有了左宗棠这个大靠山,胡雪岩衰败的生意很快有了生机,而且比以前发展得更快。左宗棠带兵平定新疆,胡雪岩在江南为之筹粮、筹饷、购买军火、征招兵源,从中亦大获其利。左宗棠平定新疆之后,凯旋回朝,因其功而拜相,入主军机处,一时权倾朝野。同时,他又保举胡雪岩,朝廷亦赐与胡雪岩二品顶戴,赏黄马褂,让其风光无限。
深知左氏宠信
左宗棠在青年时代就写联铭志:“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可以说,他取得以上所述这样高的地位是他多年奋斗得来的。而比他小十二岁的胡雪岩在他施展抱负、建功立业的过程中给予了莫大的支持。胡透过购武器、采粮、筹饷参与左宗棠镇压太平军、捻军、陕甘回民起义的行动,这些事在今日看来都是不光彩的,但在当时,他身为大清朝的重臣,他不得不履行他的职务。胡雪岩还为左宗棠协理洋务。更难能可贵的是,左宗棠以六十多岁的高龄挂帅出征与阿古柏等分裂势力逐鹿于西北蛮荒之地时,奔走筹借洋款,在帮助左宗棠收复新疆这么一件中外注目的大事中出了大力。彼时彼刻,在左宗棠的眼里,胡雪岩恐怕已成了春秋时犒师救郑的弦高、西汉时输财助边的卜式一类的良商了。
都说左宗棠是“湖南骡子”脾气,让人都“不敢当!”但亦终于以礼相待,“贵道请坐!”
胡雪岩欠一欠身,舒一口气,心里在想:只要面子上不难看,话就好说了。
“这两年我在浙江,听人谈起贵道。”左宗棠面无笑容地说,“听说你很阔啊!”
“不敢!”胡雪岩欠身问道:“请大人明示所谓‘阔’是指什么?”
“说你起居享用,严如王侯,这也许是过甚之词。然而也可以想像得知了。”
“是!我不瞒大人,比起清苦的候补人员来,我算是很舒服的。”
他坦然承认,而不说舒服的原因,反倒像塞住了左宗棠的口,停了一下,左宗棠直截了当地说:“我也接到好些禀帖,说你如何如何!人言未必尽属子虚,我要查办,果真属实,为了整饬吏治,我不能不指名严参!”
“是!如果光墉有什么不法之事,大人指名严参,光墉亦甘愿领罪。不过,自问还不敢为非作歹,亦不敢营私舞弊。只为受王中承一知遇之恩,誓共生死,当时处事不避劳怨,得罪了人亦是有的。”
“是不是为非作歹,营私舞弊,犹待考察。至于你说与王中丞誓共生死,这话就令人难信了。王中丞已经殉难,你现在不还是好好的吗?”
“如果大人责光墉不能追随王中丞于地下,我没有话说,倘或以为殉忠、殉节,都有名目,而殉友死得轻如鸿毛,为君子所不取,那么,光墉倒有几句话辩白。”
“你说。”
“大人的意思是,光墉应跟王中丞一在危城之中共患难,紧要关头,我一个人走了,所谓‘誓共生死,成了骗人的话?’”
“是啊!”左宗棠逼视着问:“足下何词以解?倒要请教!”
“我先请教大人,当时杭州被围,王中丞苦苦撑持,眼睛里所流的不是泪水,而是血,盼的是什么?”
“自然是援军。”
“是!”胡雪岩用低沉的声音说,“当时有李元度一军在衢州,千方百计想催他去,始终不到。这一来,就不能不作坚守的打算。请问大人,危城坚守靠什么?”
“自然是靠粮食。‘民以食为天’。”
“‘民以食为天,固然不错;士兵没有粮食,会出什么乱子?不必我说,大人比我清楚得多。当时王中丞跟我商量,要我到上海去办米。”胡雪岩突然提高了声音说:“王中丞虽是捐班出身,也读过书,他跟我讲《史记》上赵氏孤儿的故事,他说,守城守不住,不过一死而已,容易!而到上海办米就跟址孤一样难。他要我做保全赵氏孤儿的程婴。这当然是他看得起我的话,不过,大人请想,他是巡抚,守土有责,即使他有办法办得到米,也不能离开杭州。所以,到上海办米这件事,只有我能做,不容我不做。”
“思,嗯!”左宗棠问道,“后来呢?你米办到了没有?”
“当然办到。可是?”胡雪岩黯然低语:“无济于事!”
接着,他将如何办米来到了杭州城外的钱塘江中的始末叙说一遍。
左宗棠听得仔细,想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话来,却是胡雪岩再也想不到的。
“你也很读了些书啊!”
胡雪岩一愣,随即想到了,这半天与左宗棠对答,话好像显得很文雅,又谈到《史记》上的故事,必是以为他预先请教过高人,想好了一套话来的。
这多少也是实情,见了左宗棠该如何说话,他曾一再打过腹稿。但如说是有意说好听的假话,他却不能承认,所以这样答道:“哪里敢说读过书?光墉只不过还知道敬重读书人而已!”
“这也难得了。”左宗棠说,“人家告你的那些话,我要查一查。果真像你所说的那样,自然另当别论。”
“不然。领了公款,自然公事上要有交代。公款虽不是从大人手上领的,可大人是现任本省长官,光墉的公事,就只有向大人交代。”
“喔,你来交代公事。是那笔公款吗?”左宗棠问:“当时领了多少?”
“领了两万两银子。如今面缴大人。”说着,从身上掏出一个红封袋来,当面奉上。
左宗棠不肯接红封袋,“这是公款,不便私相授受。”他说,“请你跟粮台打交道。”
当时便唤了粮台上管出纳的官员前来,收取了胡雪岩的银票,开收据,盖上大印,看来是了却了一件事,却不道胡雪岩还有话说。
“大人,我还要交代。当初奉令采办的是米,不能把米办到,就不能算交差。”
“这……”左宗棠相当迷惑,对他的话,颇有不知所云之感,因而也就无法作何表示。
“说实话,这一批米不能办到,我就是对不起王中丞的在天之灵。现在,总算可以真正有交代了!”胡雪岩平静地说,“我有一万石米,就在杭州城外江面上,请大人派员验收。”
此言一出,左宗棠越发迷惑,“你说的什么?”他问:“有一万石米在?”
“是!”
“就在杭州城外江面上?”
“是!”胡雪岩答道,“已有几百石,先拨了一些给蒋方伯,充作军粮了。”
左宗棠听得这话便向左右问道:“护送胡大人来的是谁?”
“是何都司。”
于是找了何都司来,左宗棠第一句话便是:“你知道不知道,有几百石军粮从钱塘江上运到城里。”
“回大帅的话,有的。”何都司手一指:“是胡大人从上海运来的。”
“好!你先下去吧。”左宗棠向听差吩咐:“请胡大人升炕!”
礼数顿时不同了!由不令落座到升炕对座,片刻之间,荣枯大不相同,胡雪岩既感激,又得意,当然对应付左宗棠也更有把握了。
等听差将盖碗茶移到茶几上,胡雪岩道谢坐下,左宗棠徐徐说道:“有这一万石米,不但杭州得救,肃清浙江全境,我也有把握了。老兄此举,出人意表,功德无量。感激的,不止我左某人一个人。”
“大人言重了。”
“这是实话。不过我也要说实话。”左宗棠说,“一万石米,时价要值五、六万银子,粮台上一时还付不起那么多。因为刚打了一个大胜仗,犒赏弟兄是现银子。我想,你先把你缴来的那笔款子领回去,余数我们商量一下,怎么个付法?”
“大人不必操心了。这一万石米,完全由光墉报效。”
“报效?”左宗棠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是!光墉报效。”
“这,未免太破费了。”左宗棠问道:“老兄有什么企图,不妨实说。”
“毫无企图。第一,为了王中丞。第二,为了杭州。第三,为了大人。”
“承情之至!”左宗棠拱拱手说,“我马上出奏,请朝廷褒奖。”
“大人栽培,光墉自然感激,不过,有句不识抬举的话,好比骨鲠在喉,吐出来请大人不要动气。”
“言重,言重!”左宗棠一叠连声地说,“尽管请说。”
“我报效这批米,绝不是为朝廷褒奖。光墉是生意人,只会做事,不会做官。”
“好一个只会做事,不会做官!”这一句话碰到左宗棠的心坎上,拍着炕几,大声地说。赞赏之意,真是溢于言表了。
“我在想,大人也是只晓得做事,从不把功名富贵放在心上的人。”胡雪岩说,“照我看,跟现在有一位大人物,性情正好相反。”
前半段话,恭维得恰到好处,对于后面一句话,左宗棠自然特感关心,探身说道:“请教!”
“大人跟江苏李中丞正好相反。李中丞会做官,大人会做事。”胡雪岩又说:“大人也不是不会做,只不过不屑于做官而已。”
“啊,痛快,痛快!”左宗棠仰着脸,摇着头说,是一副遇见了知音的神情。
胡雪岩见好即收,不再奉上高帽子,反而谦虚一句:“我是信口胡说。在大人面前放肆。”
“老兄,”左宗棠正色说道,“你不要妄自菲薄!在我看,满朝朱紫贵,及得上老兄见识的实在不多。你大号是哪两个字?”
“草字雪岩。风雪的雪,岩壑的岩。”
“雪岩兄,”左宗棠说,“你这几年想必一直在上海,李少荃的作为,必然深知,你倒拿我跟他比一比看。”
“这,”胡雪岩问道,“比哪一方面?”
“比比我们的成就。”
“是!”胡雪岩想了一下答道:“李中丞克复苏州,当然是一大功,不过,因人成事,比不上大人孤军奋战,来得难能可贵。”
“这,总算是一句公道话。”左宗棠说,“我吃的亏有两种,第一是地方不如他好,第二是人才不如他乡。”
“是的。”胡雪岩深深点头,“李中丞也算会用人的。”
“那么,我有句很冒昧的话请教,以你的大才,以你在王中丞那里的业绩,他倒没有起延揽之意?”
“有过的。我不能去!”
“为什么?”
“第一,李中丞对王公有成见,我还为他所用,也太没有志气了。”
“好!”左宗棠接着问:“第二呢?”
“第二,我是浙江人,我要为浙江出力,何况我还有王中丞委托我未了的公事,就是这买米的款子,总要有交代。”
“难得,难得,雪岩兄,你真讲信用。”左宗棠说到这里,喊一声:“来呀!留胡大人吃便饭。”
一顿酒喝了两个时辰方罢。左宗棠忽然叹口气说:“雪岩兄,我倒有些发愁了。不知应该借重你的哪方面给我帮忙?当务之急是地方善后,可是每个月二十五六万的饷银,尚缺的款,又必是仰仗大力。只恨足下分身无术!雪岩兄,请你自己说一说,愿意做些什么事?”
“筹饷是件大事,不过只要有办法,凡是操守靠得住的人,都可以干的。”胡雪岩歉然地说:“光墉稍微存一点私心,想为本乡土尽几分力。”
“这哪里是私心!正见你一副侠义心肠。军兴以来,杭州情况最惨,善后事宜,经纬万端,我兼摄抚篆,责无旁贷,有你老兄这样的人才,而且任劳任怨,又是为桑梓效力的人帮我的忙,实在太好了。”左宗棠说到这里,问道:“跟蒋泉想来见过面了?”
“是!”
“你觉他为人如何?”
“很直爽的人。我们谈得很投机。”
“好极,好极!”左宗棠欣然问道:“地方上的一切善后,想必也谈过了?”
“还不曾深谈。不过承蒋方伯看得起,委托我的一个小小钱庄,帮他代理藩库,眼前急需的支出,我总尽力维持。”
“那更好了。万事莫如赈济急,如今有一万石米在,军需民食,能维持一两个月,后援就接得上了。再有宝号代为支应藩库的一切开销,抚死恤伤,亦不悉无款可垫。然则杭州的赈济事宜,应当马上动手。我想,设一个善后局,雪岩兄,请你当总办,如何?”
“是!”胡雪岩肃然答道:“于公于私,义不容辞。”
“我向你致谢了。”左宗棠拱拱手说,“公事我马上叫他们预备,交蒋泉转送。”
这样处置,正符合胡雪岩的希望。因为他为人处世一向奉“下三拜”三字为座右铭,自己的身份与蒋益澧差不多,但在左宗棠的手下,到底只算一个客卿,如果形迹写着太密,甚至越过蒋益澧这一关,直接听命于左宗棠,设身处地地为人想一想,心里也会不舒服。
这样想着,他对左宗棠又加了几分钦佩之心,因而愿意替他多想一点事,至少也得为他多策划几个好主意。心念刚动,左宗棠正好又谈起筹饷,他决定献上一条妙计。
这一计,他筹之已熟,本来的打算是“货卖识家”,不妨“待价而沽”。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相应的酬佣,他日下不肯轻易吐露的。此刻对左宗棠,多少有知遇之感,因而就倾囊而出了。
“筹饷之道多端,大致不外两途,第一是办厘金,这要靠市面兴旺,无法强求;第二是劝捐,这几年捐得起的都捐过了,劝起来也很吃力。如今我想到有一路人,他们捐得起,不妨在这一路人头上,打个主意。”
“捐得起,又肯捐,那不太妙了吗?”左宗棠急急问道:是哪一路人?
“是长毛!”胡雪岩说,“长毛在东南十几年,手头上很不少,现在要他们捐几文,不是天经地义?”
这一说,左宗棠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对,请你再说下去。”
于是胡雪岩为他指出,这十几年中,太平军里有些人积了点钱财,而退藏于密,太平军一旦失败,很多人当然要治罪。可是虽罪在不赦,却人数太多,办不胜办。株连过众,扰攘不安,亦非战乱之后的休养生息之道。所以最好的处置办法是,网开一面,予人出路。只是一概既往不究,亦非良策,应该略施薄惩。愿打愿罚,各听其便。
“大人晓得的,人之常情,总是愿罚不愿打,除非罚不起。”胡雪岩说,“据我所知,罚得起的人很多。他们大多躲在夷场上,倚仗洋人的势力,官府一时无奈其何,可是终究是个出不了头的‘黑人’,如果动以利害,晓以大义,手头上舍了一笔,换个寻出路的机会,何乐不为?”
“说得是。”左宗棠笑道,“此辈不甘寂寞,不但要爬起来做人,只怕还得要站出来做官。”
“正是这话。”胡雪岩撮起两指一伸,“像这种人,要捐他两笔。”
“怎么呢?”
“一笔是做人,另外一笔是做官。做官不要捐吗?”
左宗棠失笑了,“我倒弄糊涂了!”他说,“照此看来,我得赶快向部里领几千张空白捐照来。”
“是!大人尽管去领。”
“领是领了。雪岩兄,”左宗棠故意问道:“二姑给谁去用呢?”
胡雪岩不作声,停了一会方说:“容我慢慢物色好了,向大人保荐。”
“我看你不用物色了,就是你自己勉为其难吧!”
“这怕……”
“不,不!”左宗棠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你不必推辞了!雪岩兄,你遇见我,就容不得你再作主张。这话好像蛮不讲理,不是的!足下才大如海,我已深知。不要说这两件事,再多兼几个差使,你也能够应付自如。我想,你手下总有一班得力的人,你尽管开单子来,我关照蒋泉,一律照办。你往来沪杭两地,出出主意就行了。”
如此看重,不由得胡雪岩想起王有龄在围城中常说的两句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便慨然答道:“既然大人认为我干得了,我就试一试看。”
“不用试,包你成功!”左宗棠说,“我希望你两件事兼筹并顾。浙江的军务,在紧要关头上,千万不能有‘闹饷’的活把戏弄出来。”
“是。我尽力而为。”胡雪岩说,“如今要请求的是,这个捐的名目,我想叫‘罚捐’。”
“罚捐倒也名副其实。不过……”左宗棠沉吟着,好久未说下去。
这当然是顾己心,胡雪岩也可以想像得到,开办:“罚捐”可能会惹起非议,指作“包庇逆党”。这是很重的一个罪名。然而是否“包庇”,要看情节而定,与予人出路,是似是而非的两回事。
观大局做大事,不崇洋不排外
胡雪岩心里明白,办洋务,两种人极为要不得:“一是待洋人如奉祖宗,拼力讨好;一是视洋人为怪物,极力排斥,拿这两种心态同洋人打交道,只有自取其辱,自毁财路。”
中国真正意义上的海禁源于明朝,由于扶桑(今日本)的倭寇对东南沿海骚扰不止,于是政府不得不宣布实行海禁,这造成了东西经济文化交流受阻。
明朝灭亡后,满族人掌握天下,他们从游牧民族脱胎而来,在开疆拓土的同时,也在不断地抛弃游牧传统,吸收中原地区的儒家文化,建立起自己的统治观念。
到了清康熙年间,清帝国已步入了前所未有的鼎盛时期,无论是国土内的明朝遗民,还是海岛的残留明朝部众,他们已无力也无心再恢复明朝的统治,准确地说,此时他们中间的大部分已转化为绿林大盗和海盗,失去了民心,完全构不成对中央政权的威胁。
康熙皇帝,正是他使清帝国的基础稳固,使清帝国步入富强,无可匹敌,这也使他更加坚信这一点,四海之内,唯我独尊,中华物产应有尽有,四海之外,皆化为子民,所以,这时发生的一件事使他大为恼火。
明朝末年,有一种摩尼教,源于西亚。此教宣布不敬父母、不爱子女、不敬君王,教民不事生产,明政府无力禁止,无果而终。步入清朝,此教在东南沿海愈演愈烈,甚至有西亚人飘洋过海来宣布教义培养教徒。
同时,西方的天主教也转入中国,此教宣布上帝万能,大力号召人敬上帝,清政府视之为邪教,加之外国使节又不肯称臣纳供,偏要与清帝国平等外交。这给康熙帝这位自视功高的皇帝带来很大的不悦。于是他下令加强海禁,反正中华物产应有尽有,既然这些外国人不肯称臣那就不允许他们再到中华来贸易,让他们自生自亡吧!
在鸦片战争之后,中国海禁大开,与康熙年间相反,这时是无海可禁。外国势力的强行进入使整个民族都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许多明智的中国人开始走务实的道路,同洋人合作,走洋务化的道路。此时的胡雪岩就感到机会已来临了。
胡雪岩是一个商人,首先考虑到的自然是利益。
江南是蚕桑业发达的地区,在外国势力未入侵这里之前,一般都是手工染丝业,与蚕桑业有关系的人数以万计,一旦市场出现什么风波,往往就会使无数人破产,沦为难民,背井离乡,流落四方。清政府对江南,尤其是江浙一带的蚕桑业起初是有保护政策的,所以江浙一带桑蚕业一直发展得很好。可洋人的势力一侵入中国,形势就变了,西方的机器工业的生产效率远远强于清朝的手工作坊,而且质量也强于传统的手工技术水准,洋人先是大量地收购生丝,然后把生丝运回国内,这使得江浙一带的手工作坊没有生产原料,因而不得不关门大吉。在许多手工作坊纷纷倒闭之后,西方的商贸势力就控制了蚕桑业市场,他们肆意压低生丝的价格。刚出的生丝如果没有特殊的保护措施,不到一个月便会由雪白变成土,从而分文不值。那些分散的蚕农看着刚出的雪白的生丝,根本不敢久留,而且桑蚕业一直是江南一些地区的主要农业,维系着千家万户的命运,如果丝质变坏,洋人拒收,那么这些蚕农一年的劳动就化为泡影,所以,虽然洋人把价压得十分低,但无数蚕农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还是乖乖地把生丝送往那些洋人设的收购点。
胡雪岩在浙江多年,对蚕桑业中间的名堂看得十分清楚。他一直想在蚕桑业中分一杯羹,却苦无资金,所以先安下心来开钱庄,结交官府。很快,资金积累起来了,于是,他开始涉足他梦寐以求的蚕桑业了。他以浙江巡抚的名义在乡下收购生丝,而且价格高于以往洋人的收购价格,这对那些久受洋人摆弄的蚕农来说,无疑是天大喜讯,纷纷把生丝卖给胡雪岩。
然而以胡雪岩一人的资本,何以能够收购完浙江一省的生丝?于是胡雪岩想了个主意,由浙江巡抚牵头,成立蚕丝总商会,商会成员都是浙江的大富翁、乡绅、告老还乡的官僚等等,这些富翁们如果愿意出钱,则出钱,不出钱,则提供担保。向谁提供呢?向那些蚕农。胡雪岩向那些前来卖生丝的蚕农们讲明:“我们先付你一部分钱,另外一部分我出具欠条。这个欠条由蚕桑商会担保,而且加盖浙江巡抚的官印。这部分钱一般等到秋天就付给你们,而且还付有利息。”
当然,蚕农对这种方法还是持怀疑态度,毕竟,金黄银白,是自己亲眼所见。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知道它是什么颜色。于是胡雪岩又召开商会,对那些百万富翁们道:“你们负有责任,与那些蚕农们当面解释,让他们确信他们完全可从中得到好处。这是正常的商业交易,不是官府的敲诈。而且事成之后,每个股东都可获丰厚的利润。”
商会的百万富翁开始琢磨:“自己只出信誉担保,以后即使有什么闪失,绝不会损失一分钱,而且可以往官府头上推。如果自己现在不答应胡雪岩,明显是不给胡氏的背后靠山——浙江巡抚面子。而且以后事成又可以获一大笔钱,此事何乐而不为?”
于是他们开始在各地大力宣扬:胡雪岩是诚实的商人,绝不会欺骗蚕农,而且有官府担保,有商会担保。这些百万富翁在一方都是人皆景仰的大户,他们的话有时甚至比官府还具有说服力。很快,蚕农便打消心中的疑虑,纷纷把生丝交给胡雪岩。
胡雪岩这一招确实厉害,洋人一下子慌了神,西方许多国家,尤其是英国,他们的丝厂都依赖中国丝源,这样一来,让胡雪岩把丝源垄断起来,他们国内许多丝厂“无米下锅”,纷纷告急,外国洋务商办于是都跑来找胡雪岩,要求把生丝卖给他们,哪怕价格高一点也无所谓。然而,这时胡雪岩的报价已不是高一点的问题,几乎要比以往的生丝收购价高出一倍,洋商一听各自摇头。
洋商转而进行密谋,透过他们的洋务代表进京贿赂京中一些高官,希望他们能制止浙江巡抚参与商业行为,然而胡雪岩早有预料,他开始就说服浙江巡抚王有龄上一道奏章,道:“江南丝业,其利已为洋人剥夺殆尽,富可敌国之江南大户,于今所余无几……,民无利则国无利,则民心不稳,国基不牢。鉴此,本府痛下决心,力矫蚕桑弊病。兹有商贾胡雪岩者,忠心报国……”奏章把自己的行为大大吹嘘了一番,同时对洋商给政府经济带来的伤害也作出了准确的剖析,所以奏章一到京中,许多大臣都认为有理,并上奏皇帝,希望另外的省也效仿浙江。因此,那些受纳外国洋务代表贿赂的高官们不敢贸然行事,加之指责浙江巡抚的证据也不够,靠皇帝下令制止胡雪岩的大胆举动明显是无望。
后来,胡雪岩又去上海与当地很有名望的同行陈正心商谋。陈正心慨然应允,便与上海的商行老板商议。但那些商贾们担心无人领头,并说如果陈老前辈带头倡道,我等必定响应。
陈正心见火候已到,把桌子一拍:“诸位兄弟,我陈某理解大家的心情,各位若果真有心与洋人干上一场,我陈某倒真的愿意领个头。”
下面立即有人响应道:“是啊,陈老板,你底子厚,功力大,跟洋人斗,是不怕的。即使丝生意做不下去,还可以做别的生意,反正你门路也多,我们就不行了,丝行一关,就只有讨饭的分了。”
陈正心坐稳了身子,品了一口香茶,慢条斯理对众人道:“诸位,不要心慌,我陈某绝非莽撞之人,不会把大家陷进困境。跟洋人斗法,我这次是铁了心的,诸位都有所了解,我的生意并不在生丝上,但是现在我决定把大宗款子用来做生丝生意。我并不要大家都把生丝囤起来。我只希望大家把生丝不要卖给别人,而是卖给我陈某,价格上,绝不比洋人少一分。”
这一席话听得下面的洋行老板耸然动容,此时他们方知陈老板真的是下定决心要与洋人们干一场。只是有人心中还在嘀咕:“洋人与我们合作如此之久,而且两方面从未出过什么差错,洋人年收购稳定,而且需求逐年增大,如果你与洋人闹翻了,那往后的年份谁又来收购生丝呢?”
陈老板仿佛看穿了这种心思,他哈哈一笑:“各位,今天有位远客,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这时,胡雪岩从内室中走了出来,向大家行个礼。
众老板心中嘀咕:“这是何方神圣?”然而一看他那身打扮,气质风度,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陈正心起身给众人引见:“这位是胡雪岩,浙江来的朋友。”
胡在浙江的作为已风闻天下,更何况是丝行中的人,岂有不知的道理?而且他们其中还有许多人在生意上与胡雪岩有过瓜葛呢。今日一见,才算睹其真面目。
陈正心接着说道:“各位,胡兄弟的来意想必大家也猜着几分,胡兄弟在浙江与洋人斗法,大获全胜,洋人又气又愤,今日胡兄弟来上海,也是为丝上的生意。”
胡雪岩道:“各位,在浙江,我能与洋人一相较量,全赖浙江各地的朋友帮忙。今日来上海,人地生疏,还望各位多多帮助,多多指点。”
这番礼节周全的开场白听得各位老板心中暗自钦佩。然后胡雪岩就洋人的生意经大谈起来,他道:“洋人的丝厂长期以来在中国进口生丝,进价便宜,而制成的布、绸却是昂贵无比,洋人越来越富,而国人越来越穷。且原因就在于我国民心不齐。在这些事关民族利益的生意上,从商之士,理应同心协力,同舟共济,而不应互相猜测,彼此拆台,只要大家一条心,联合起来,把生丝压一段时间,洋人们的厂没米下锅,那么生丝的价肯定会上。”
没过几天,上海的丝行老板一致要求提价,他们对洋人道:“胡雪岩已经答应出高价收购他们的生丝。”
洋人这才明白事态的严重性。他们还想私下分化拉拢,对某些商行许诺以高价,然而却遭到拒绝。那些商行的老板告诉他们,如果他们私下把丝卖给洋商,他们会受到同行的谴责,而且背上卖国的恶名,也会得罪上海的陈正心,他在上海可是个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人。
于是洋商们知道除了同胡雪岩当面谈判之外,其它方法都是行不通的。加之国内生产厂家的告急电报雪片般的飞来,使他们不得不给胡雪岩一个公平合理的价格。
胡雪岩办洋务,从来讲求激发人的民族感,他一向认为,同洋人做生意,两种态度完全要不得:一则以洋人为野蛮人,茹毛饮血,未经开化;一则见洋人则腿软骨酥,称之为父母大人,拿这两种态度来办洋务,岂有不丧权辱国的道理?
中国封闭了许多年,养成自高自大的恶习,只知有汉,而不知有其他民族、国家。在文化上,崇古、崇孔,往往把自己的一切都看得无比高大,而对外国的文化、习俗却不能接受。既不求同,也不存异,见着异端就一棍子打死。
胡雪岩无疑属于那个时代极有远见的人,那些死读四书五经的士大夫,盲日崇古,拘泥于礼法,不知变通。胡雪岩自幼在钱庄长大,没读过多少书,反而能够看得清世界发展的变化趋势,从而随潮流而变。
胡雪岩曾说道“生意的气度源于一个人的眼光,小零售商的人,只能看得见一村一庄,一条街的生意。而做大生意的人却能看得见一省乃至全国的生意,他自己则把眼光放得更远,他看到了国外,知道同洋人做生意才是大有前途的事业。”
办洋务,吃“回扣”
平定太平天国运动之后,朝廷嘉奖左宗棠及其部下,胡雪岩也因为有功而被授为军政使。然而太平天国虽然被镇压,但新疆历来是个隐患之地,清政府很是担忧,想趁着剿灭太平天国的余威,一鼓作气,荡平乱民,巩固大清江山。这个重任最后落到左宗棠的身上。左宗棠于是把胡雪岩叫去,要其代筹二百五十万两白银,以作西征军军饷之用。
胡雪岩在这个紧急的关头觉得别处无路,只能从洋人身上打主意,决定前往上海。在往上海的船上,胡雪岩坐在船内,一言不发。左帅远征西北,从此靠山远去,这些年生意兴旺,既有自己奔波之功,也赖左宗棠荫庇之力,今后生意上还能事事顺心么?
不过转念一想,太平天国垮台之后,朝廷论功行赏,曾国藩高高在上,左宗棠次之。若西征事成,左帅必能封侯拜相,恐怕要与曾国藩平分秋色。曾国藩已年迈,左帅却年富力强,以后朝廷恐怕得赖左帅维系。树大根深,自己的生意也好做得多了。况且战事一开,自己也可从中发展生意,买卖军火器械,衣食药品,获利恐怕难以计数。
一到上海,胡雪岩马上奔老朋友范青云家,范青云是英国渣打银行的帮办,此人精明能干,银行内外事务处理得尽善尽美,极得洋人的信任。
胡雪岩也就不必拐弯抹角,一见面就将自己的来意和盘托出。范青云一听顿时面露难色,数千数万,他一句话就可以定下来,如今胡雪岩一张口就是二百五十万两,谁也不敢轻易作主啊!况且,银行借钱未借先谈还。到期拖欠,谁能担当得起?不过,他还是向胡雪岩推荐渣打银行,由他亲自同英国经理德麦利谈判。
在范青云的安排下,胡雪岩同德麦利到了一家饭店,宾主双方很快就贷款进行了商谈,德麦利听说二百五十万两,吃惊得无言以对。如果成功,银行将获取惊人的利润。如果到期不能还款,银行损失自不待言。愣了会儿,德麦利道:“这数目,得由你们政府出面交涉,否则我们不能考虑。”
德麦利的回答合情合理,因为在此之前清政府还没有向洋人贷款的先例。此事纯粹是胡雪岩同左宗棠的主意,叫胡雪岩怎么对德麦利说呢?于是胡雪岩道:“谈得成功,朝廷自然会做主,谈不成功,就代表我自己。谈都未谈,谁出来做主是不重要的,只要有了眉目,自然会有人做主。”
对胡雪岩,德麦利也有所了解,知道他是一个精明的商人,英国在中国的许多生意与之有关,而且此人来头颇大,听说京中的高官都与之有联系,当然,如果能透过胡氏来打开中国的市场,其利更是可观。念及此,德麦利决定还是谈下去。他对胡雪岩道:“反正我只当你是中国政府的代表。”
在接下来的数天中,开始进行实际性的谈判,包括货款数量及利息,偿还期限及方式。然而第一轮谈判就出现僵局,德麦利认为期限过长,胡雪岩又认为利息太高,两人不欢而散。
胡雪岩忧心如焚,来到范青云府上。两人对饮,胡雪岩一言不发。如果货款不成,左帅处如何交代,这德麦利死活不肯降低利益,这款如何敢贷?
范青云道:“雪岩,你一向是个聪明人,怎么今日糊涂起来。”
胡雪岩道:“青云,此话怎讲?”
范青云道:“洋人也是人,他也有缺点,只要抓住他的缺点,哪有办不成事的。”
胡雪岩道:“青云,德麦利我首次结交,不大熟悉,他有何缺点?喜好什么?”
范青云道:“你想,他一个英国佬,千里迢迢跑到中国,图什么?男人嘛,你说他喜欢什么呢?”
胡雪岩恍然大悟道:“我懂了,我懂了,两个字,财色。”
范青云道:“雪岩,你果真是个聪明人,现在就看你怎么办了。”
在第二轮谈判中,胡雪岩开始对德麦利以利诱之,他答应在账目上可以给德麦利私下分红,这笔钱不见于账面,如此下来,德麦利可获数万利润,相当于他在中国十年的收入。
果然,德麦利的态度开始缓和下来,他答应向英国总银行汇报。
胡雪岩一想左帅望穿秋水,等待回讯,德麦利这一汇报,不知拖到什么时候。不过这都是他内心的想法,他当然不敢暴露给德麦利,否则,不知他又要如何要挟了。
胡雪岩找到范青云,两人密谋了一阵,决定再给德麦利下一剂猛药。
德麦利这天无事,又来到上海的烟花巷中。在中国这么多年,他已养成这种习惯,无事则到烟花巷中,依红偎翠,尽享风流。然而他作为渣打银行中国地区的总经理,对这些风流勾当还是有所顾忌的。因为万一让另外的银行那些竞争对手知道了,拿出去大作文章,恐个白对渣打银行的声誉影响不好。
胡雪岩买通小刀会成员拍下了德麦利在妓院鬼混的丑事,以此为价码进行第二轮谈判,情形自然好转,进展顺畅,不久,双方就利益、期限、偿还方式很快达成一致。
胡雪岩终于把左帅的大事给解决了。
其实,不用我交代,读者也知道这一切都是胡雪岩的精心安排,把麦德利这个所谓的中国通收拾得服服贴贴。
胡雪岩道:“洋人也是人,也有弱点,只要抓住其弱点,自然可以与其相争,洋人凭其先进器械,在军事上打败中国,以至于国中许多人对其心存惧意,畏若天神,事事相让,不敢与其相争,结果洋人气焰嚣张,在中国横行无忌。”
在社会各种复杂的关系中,往往也是如此,如果心有所忌,往往不敢全力发挥,结果缚手缚脚,反被别人占了先机。而勇于进击,与之相争,却会柳暗花明,出人意料,当然,进退之中都得讲究策略,抓住其要害,顺势一击,谁能抵挡?
生意人首先要培养眼光,不可拘泥于一事、一物、一时、一地,而是要做长远规划,多方开拓,才可能成大气候,造出不平凡之伟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