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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撤藩逼反 独树一帜1

矛盾激化到一定的程度,必然出现火花。吴三桂被朝廷逼反,他自封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改国号为周。最初出师旗开得胜,但到后来互相猜疑,最终走上了失败之路。

一、先声夺人,师出有名

吴三桂哭祭永历睦,悔过当初之是非。也许是哭声悲痛,牵动三军将士的感情,他们觉得朝廷不讲信义,他们决心跟着吴三桂反清。

吴三桂哭陵,是对他的广大将士的思想动员和誓师,激励他们跟随他去同清朝决战。第二天,他又下令三军赴昆明郊外校场阅兵、较射,从军事上再动员。约定:不按时到场的,必以军法从事。

次日,天刚亮,鼓角齐鸣,各镇将士整队入场,军容肃然。吴三桂全身披甲,飞身上马,扬鞭疾驰,手发三矢,皆中目标。三军为之欢呼雷动,演习完射箭,再演练各种武器。校场正南两侧摆列着大剑、画戟、雕戈等长短格斗兵器。吴三桂每驰马一回,即驰至武器处,由侍卫飞递一兵器,他在马上稳稳接住,然后策马疾驰,挥动兵器,如搏战进击,运用自如,恰似风驰雨骤,英武绝人。吴三桂以六十二岁的高龄,在飞驰的马上精彩地表演了射箭和各种长短兵器,武艺娴熟,技法高超,威风不减当年!三军看得发呆,不时爆发出欢呼声。吴三桂就是要让他的广大将士亲眼目睹他的雄风,他要使他们相信,虽然他已进人老年,仍然有能力率领他们去夺取新的胜利。他要给他们以信心和勇气,藐视清朝,驱除他们对清朝的迷信和晨惧心理。吴三桂的目的达到了,他为此感到欣慰。

吴三桂欲师出有名,先声夺人,特地制作一道讨伐清朝的檄文,全文如下:

原镇宁山海关总兵官、夸奉旨总统天下水陆大师兴明讨虏大将军是,擞告天下文武官吏军民人等知悉;

本镇深叨明朝世爵,统镇山海关。一时孛逆倡乱,聚贼百万,横行天下,旋寇京师,痛哉觳皇烈后之崩摧,惨矣!东宫定藩乏颠踣,文武瓦解,六官恣乱,宗庙瞬息丘墟,生灵流离潦炭,臣民侧目,莫可谁何。普天之下,竟无仗义兴师勤王讨贼,伤哉!国远夫曷可言?

本镇独居关外,矢尽兵穷,泪干有血,心痛无声,不得已血订盟,许虏藩封,暂借夷兵十万,身为前驱,斩将入关,牵贼选遁,痛心君父,重仇冤不共戴,誓必亲擒贼帅,斩首太庙,以谢先帝之是。幸而贼遁冰消,蕖魁授首,政(正)欲择立嗣君,更承宗社封藩,喜地以谢夷人。不意狡虏连再逆天背盟,乘我内虚,雄踞燕都,窃我先朝神器,变我中国冠囊,方知拒虎进狼之非,莫挽抱薪救火之误。本镇刺心呕血,追悔无及,将欲反戈北逐,扫荡腥气,适值周、田二皇亲,密会太监王奉抱先皇三太子,年甫三岁,刺股为记,寄命托孤,宗社是赖。姑饮泣臆忍,未敢轻萃,以故避居穷壤。养晦待时,选将练兵,密图恢复,枕戈听满,柬马瞻星,磨砺警惕者,盖三十年矣!

兹彼夷君无道,奸邪高涨;道义之儒,悉处下辽(僚);斗筲之辈,成居显职。君昏臣暗,吏酷官贪,水惨山悲,妇号子洋以至慧星流陨,天怨于上;山崩土震,地怨于下;官卖爵,仁怨于朝;苛政横征,民怨于乡;关税重征,商怨于潦;徭役频兴,工怨于肆。

本镇仰观俯察,正当伐摹救民,顺天应人之日也。爰率文武臣工,共劼义举,卜取甲寅年正月元旦寅刺,推奉三太子,部天祭地,恭登大宝,建元周启,檄示布间,告庙兴师,克期进发。移会总统兵马上将耿(精忠)、招讨大将军总统使世于郑(经),调集水陆官兵三百六十万员,直捣燕山。长驱潞水,出铜鸵于荆棘,奠玉灼于空汤,义旗一举,响应万方,太快臣民之心,共雪天人之愤。振我神武,剪彼嚣氛,宏启中兴之略;踊跃风雷,建划万全之蓑,啸歌雨露;倘能洞悉时宜,望风归顺,则草本不损,鸡犬无惊;敢有背顺从逆,恋目前之私恩,忘中原之故主,据隆扼隘。抗我王师,即督轶骑,素征路巢覆穴,者稚不留,男士皆诛;若有生儒,精谙兵法,夺拔媍谷,不妨献蓑军前,以佐股肱,自当量材优攞。无靳高爵厚封,其各省官员,果有洁己爱民、清廉素著者,仍单仕;所催征粮谷,封贮仓库,印信册籍,赉解军前。其有未尽事,宜另颁条约,各宜凛遵告诫,毋致血柒刀头,奉镇幸甚,天下幸甚!

吴三桂的这篇讨清檄文,论文采虽比不上骆宾王的名篇《讨武兆擞》,却大有气贯长虹之概,不失为名士精心之作。如从内容上考察,此文多有不实之辞,巧饰伪装,随处可见,且回避要害,掩天下人耳目。檄文开头一大段,以当年讨贼自任,历敬复君父之仇的盖世之功,向天下人自我夸耀。可是,他当时骑墙山海关,首鼠两端,对一度降李白成一事避而不提。此其一。

他太书不得已借清兵复仇之苦衷,并以最终灭掉李自成而自诩,这也确是事实,但却掩饰了自己完全降清的真相。声称他委曲求全,养晦待时,选将练兵,密图恢复明朝已有三十年,云云。可是,他无法解释这三十年他为清朝效命疆场,剿灭农民军,扫荡南明,尤其是擒杀永历帝等血的事实。他坐镇云南,希图永镇,千方百计保存自己的权势与地位,何曾为恢复明朝而做什么准备!因此,对这些事,他只好避而不书一字!他叛明降清,这是不容篡改的历史,无论时人和今人,有谁能质疑呢?即使有人为之辩解,不过是嘲弄历史,徒劳无益!此其二。

檄文声称,当年他曾奉三太子,欲恢复明朝。三太子何曾到过他手?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根本谈不上奉三太子人都即位。此事显系三桂伪造,不足为据。如今,已过去三十年,忽然又冒出一个三太子,要恭登大宝了,这又是弥天大谎!他自己的行为,自称周王,自立年号,就使自己的谎言不攻自破!此其三。

檄文声讨清朝罪行,说得如此吓人,却是夸大之辞,清入关后,废除了明朝一些苛政,采取了恢复生产的措施,特别是到圣祖亲政后,整个形势日见好转,不像他说的,如天怨、地怨,仕、民、商、工皆怨,还未达到这种程度。此其四。

檄文的最后一段,极力渲染他兵多将广,势力之大,有报吞中华之概,以此动员人们响应和支持他的行动。他规定数项政策,目的是争取同情者,吓唬那些拥护清朝的人。仅此而已。

檄文表述了吴三桂的目标,是要推翻清朝的统治,建立一代新王朝。但看起来,好像是吴三桂的自白书,或叫做自我辩解书。如果我们不加分析地全部相信他所说的话,那就错了,可能会把我们的认识引向歧途!

奇怪的是,吴三桂的这道檄文,不见诸任何清官方或私人著述。在官方书中只说吴三桂伪檄四处传布,对其中内容不及一字。这证明吴三桂当时确实发布过檄文。为何置而不书?细想起来,也不难理解。檄文毕竟触及了当年吴三桂与多尔衮订盟等事实,清圣祖和他的廷臣们也不敢作出回答;尤其是檄文无处不痛骂清朝,这对清朝是不光彩的,如刊于官方史书,倒是替吴三桂做了宣传。因此宁可不保留一字,勿使其传世。至于私家著述,为避讳也不敢刊登此文。这可能就是檄文在清代文献中失载的原因吧!

吴三桂的檄文,是他叛清、抗清的宣言书。为动员全国汉人反清,他大量复印檄文,派人奔赴各地传送,他亲自致书平南、靖南两王,并向贵州、四川、湖南、陕西等省跟他有关系的将官击信,动员他们起兵响应。

二、三桂谋反,天子沉着布防

康熙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差往贵州备办吴三桂搬迁所需夫役粮草、船只的兵部郎中党务礼、户部员外萨穆哈,以十万火急,日夜疾驰到北京,直奔兵部衙门,一下马,上气不接下气,两手抱住柱子,说不出话来。他们已疾驰十一昼夜,累得精疲力尽,一时气厥,口不能言。堂吏见状,知有紧急事,忙用水灌进他俩的口中,过了一会儿,慢慢苏醒过来,第一句话就说:吴三桂反了!接着,他们便把吴三桂谋反的事详细地作了奏报……

原来,党务礼、萨穆哈、户部郎中席兰泰、主事辛珠、笔帖式萨尔图奉命至贵州,为吴三桂搬迁置办船只、粮料。他们一到贵州,云贵总督甘文焜最先把吴三桂在云南造反的消息密告了他们。贵州提督李本琛已参与吴三桂的叛乱,他给贵州巡抚曹申吉写了封密信,约他起兵响应,投靠吴三桂。不料此信被甘文焜截获,始知吴三桂起兵迫在眉睫。他大吃一惊,意识到事态十分严重。他认为,事出猝然,党务礼一行继续留下筹备搬迁事宜,已无必要,当前最紧迫的是,速返北京,向朝廷报告,请兵赴援口在甘文煜的掩护下,党务札、萨穆哈、席兰泰三人偷偷出贵阳,直趋北京。但是,吴三桂的密令已到了贵阳,指令他们暗中据守城隘,严禁出入。

党务礼等行至镇远,守将不给驿马。他们好不容易弄到两匹马,躲过了叛兵的追捕,疾驰至沅州,逃出了吴三桂的势力范围,进入湖南境内,才得到补充的驿马,日夜赶路,终于到达北京!不幸的是,兵部主事辛珠、笔帖式萨尔图没有逃出来。他们被叛兵逮住,劝降不从,被杀身死。与党务礼同去贵州的户部郎中席兰察,因没有马匹,在镇远乘船至常德,换乘驿马,于十二月二十七日到京。

党务礼等逃走后,贵阳形势急剧恶化。总督甘文妮剐办完母亲的丧事,才返回贵阳不久,就赶上了这场突然到来的大事变。他得知吴三桂杀害巡抚朱国治、扣留折尔肯的消息后,立即派他的族弟甘文煜赴京报告。同时又写信给四川期广总督蔡辘荣,向他通报云南的事变。他紧急命令贵州提督李本琛率部扼守盘江。李本琛已怀贰心,先以书信试探他的态度。甘文妮回信,表示誓死守贵阳。李本琛知他无意从吴三桂,便不再听从他的调令。文焜直属的部队,已为吴三桂收买,拒绝服从他的命令,有不少兵士听到事变的消息,纷纷逃窜。这时,纷传三桂兵正向贵阳逼近,城内一片恐慌。甘文煜料到贵阳已不能守,决计离开贵阳。他先令自己的姬妾同府中七名妇女吊死,独自携第四子甘国城率十余名骑兵,赴镇远,打算召湖北兵扼守险隘,堵住吴三桂兵不得出贵州。十二月八日,他们父子驰至镇远(贵州镇远)。守城副将江义已接受吴三桂命令,拒不准进城。甘文焜只好渡河,行至一座寺庙吉祥寺,江义派兵把他们包围在寺内。甘文焜料到已无法逃出,又不甘心受辱,便朝北京方向向圣祖拜别,拔出佩刀,刚要自刎,其子国城忙阻止,请求先死,还投等父亲同意,他夺下刀,猛地朝自己的脖子一挥,迅速把刀还给父亲,身子随即扑倒在地,血涌如注,喷溅到父亲的衣服上。甘文妲不禁赞叹:儿子的勇气超过我!举起带血的刀,自刎而死,时年仅四十二岁。随从笔帖式辛珠、萨尔图甘愿从他们父子死。

党务礼等向圣祖仅报告吴三桂杀害朱国治、扣留使臣的事,对贵阳事变、甘文焜父子之死还一无所知。圣祖当而听取党务礼报告的第二天,即十二月二十二日,蔡筑荣提供了更为详细和最新情况的报告,有关吴三桂的名号、国号、贵州提督李本琛从叛、钦差被扣、兵部主事辛珠、萨尔图及甘文焜父子之死等等消息接踵传来,举朝震惊。圣祖在得到党务礼的报告的当天,虽说他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吴三桂的叛乱将给清朝统治造成何等危害,但已感到此事非同小可,他凭着青年人的政治敏感,迅速作出应变的反应。他紧急召见议政王大臣,商讨对策。

当初,在是否批准吴三桂撤藩的问题上,朝廷议政王大臣及各部官员始终存在着严重分歧。只有户部尚书米思翰等少数人主撤,礼部尚书图海等多数人反对撤藩,还有很多大臣不表态,实际也是赞成图海等人的意见。圣祖作41了撤藩的决定,持反对意见的大臣们不敢再坚持。然而,他们最担心的事很快就发生了。吴三桂叛变的消息一传来,原先持两种意见的大臣们又发生了新的争论。主撤的人此时没什么理由可辩,而反对撤藩的大臣们把这场事变归咎于主撤者,纷纷要求追究他们的责任。以大学士索额图为首,要求处死主撤的大臣。圣祖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说:此出自朕意,他人何罪?一句话,便平息了争论,当务之急,是如何应付这场事变。

毫无疑问,制止吴三桂叛乱和预防他把叛乱扩大,只能用军事手段来阻制。圣祖和廷臣们都很自然地首先从军事上考虑,采取何种应急措施来阻止这场叛乱的继续发展。不言而喻,他们恨不得立即把吴三桂擒拿在手,以正国法。措施迅速制定出来,概括言之,第一,荆州(湖北江陵)系长江南北咽喉要地,关系最重。圣祖料吴军必犯湖南,而荆州必先设防。他特派前锋统领硕岱率每佐领前锋兵一名,兼程前往,保守荆州,固军民之心。然后,由荆州再进至常德(湖南常德),以遏贼势;第二,为争取时间,由户部负责,预先在沿途出征将士停留处各下粮饷,保证硕岱兵到粮饷亦到。圣祖责成议政王大臣就如何遣派大军、后续部队如何增调到前线等问题,速议具奏。

议政王大臣不敢怠慢,很快议定:派满洲与蒙古八旗每佐领前锋各一名,护军各七名,骁骑各十名,汉军每佐领出骁骑各五名,领兵官员视兵数酌量派出。他们拿出此方案请示,圣祖挥笔批准。圣祖接到蔡毓荣的报告后,在军事上又采取了一系列措施:

(一)调兵遣将,分守战略要地。圣祖考虑到广西与贵州邻境,不得不预先设防,立授驻防广西的已故定南王孔有德的女婿孙延龄为抚蛮将军、线国安为都统,责成他们统兵固守;

(二)命西安将军瓦尔喀进兵四川。圣祖指示说:四川与滇省接壤,今吴兰桂已反,你可率副都统一员、全部骑兵,选拔将领,星夜赴四川。凡自云南入川的险隘之地,都必须坚守。大兵不日即进剿云南,等我师临境,贼势渐分,如有可乘之机,你即与提督相机进讨。至于西安等处,朕当克期遣发劲旅,前去驻防。巴蜀乃是滇黔门户。圣祖料定吴三桂必有窥伺四川之心,趁他尚未挥军进川之际,速派兵扼守险要,进可取云南,退可以守,实为万全之策。在征调瓦尔喀进川的命令发出后,紧接着,又命都统赫叶为安西将军,率兵同瓦尔喀等由汉中入川,以护军统领胡礼布为副将军,率署前锋统领穆占、副都统颜布随同出征。

(三)圣祖视荆州为最重要的战略要地,前已派硕岱率精锐防守,犹感不足,再派多罗顺承郡王勒尔锦为宁南靖寇大将军,总统一大批满洲八旗和部分汉将开赴荆州。圣祖特给兵士颁赏,原定凡出征兵士每人白银十两外,此次再增加十两;委署章京的护军校、骁骑校以下,护军、拨什库、甲兵、弓匠以上,各赏银二十两,铁匠等夫役人员也各给银十两。圣祖用重赏来鼓励他们勇赴前线。

(四)以山东兖州地近江南(江苏、安徽)、江西、湖广;山西太原地近陕西、四川,均属东西孔道,为适中之地,分别集结部队,秣马以待,随时调遣或应援各邻近地区。这一新的部署,缩短和节省了军队从北京南下的时间,将士免受长途奔渡、鞍马劳顿之苦。圣祖特命副都统马哈达领兵驻兖州、扩尔坤领是驻太原;

(五)为适应平叛的需要,命直隶各省巡抚仍管兵务,各设左右两营,归巡抚直接统辖。

在采取军事措施、布置兵力的同时,圣祖又连续采取如下政治措施:

(一)下令停撤平南王、靖南王两藩。圣祖各给两王一道手诏,给靖南王的手诏内云;朕闻云南作乱,靖南王相应周守地方,不必搬家。平南王亦如之。立即召还前往广东、福建办理撤藩的钦差大臣粱清标、陈一炳回京。

(二)原吴三桂属下文武官员,以厦现仍在直隶各省者,无论是在职的、闲住的,虽有父子兄弟现在云南的,概不株连治罪。自今以后,各宜安心守职,无怀疑虑。

(三)为防止内外沟通。圣祖听信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意见,将三桂子吴应熊暂行拘禁,待事平再作处置。廷臣们怀疑应熊及属下官员对吴三桂谋反可能知情。所以采取防范措施,也是必要的。

(四)向各重要军镇,指授方咯,多方安抚和鼓威他们守御地方。圣祖非常重视陕西省情,因为该省跟京师甚近,又控驭西北边疆,它的存在对京师的安全至关重要。因此圣祖特给陕西总督哈占、提督张勇、王辅臣发去紧急谕旨:要他们注意发现吴三桂散布的伪札、伪书,晓谕官兵、百姓,检举揭发,向上报告。他称赞他们是朝廷擢任的股肱之臣,捍御边疆,绥辑军民,惟他们是赖。圣祖此举,实为思想政治动员之一策,极力笼络他们实心任事,为朝廷效力。圣祖的这一对策,在以后的平叛中日益显示出重大作用。

(五)具有重要意义的一项政治措施,是在十二月二十六日采取的,即正式下诏削除吴三桂的王爵,向云贵文武官员、军民人等发布通告。全文如下:

逆贼吴三桂,穷蹙来归,我世祖章皇帝(顺治)念其输款投诚。授之军旅,赐封王爵,盟勒山河,其所属将卉崇阶世职,恩赉有加,开阃云南,倾心倚任。追及朕躬,特隆异敷,晋爵亲王,重寄于城,实托心膂,殊恩优礼,振古所无。讵意吴三桂。性类穷奇,中怀狡诈,宠极生骄,阴图不轨,于本年七月内,自请搬移。朕以吴三挂出于诚心,且惫其年齿衰迈,师徒远戍已丸,遂克所请,令其休息,乃敕所司安插周至,务使得所。又特遣大巨前往,宣谕朕怀。朕之持吴三桂,可谓礼隆情至,蔑以复加矣。

近览川湖总督蔡毓荣等疏称,吴三桂径行反叛,背累朝豢养之恩,逞一旦鸱张之势,横行凶逆,涂发生灵,理法难客,神人共愤。夸削其爵,特遣宁南靖寇大将军统领劲旅,前往扑灭,兵威所至,克期荡平。但念地方官民人等,身在贼境,或心存忠义,不能自拔;或被贼驱迫,怀疑最罪,大兵一到,玉石莫分。朕心甚为不思。爰颁救旨,通行晓请,尔等各宝安分自保。无听诱胁,即或谖从贼党,但能悔罪归诚,悉赦已往,不复究治。至尔等父子兄弟亲族人等,见在直隶各省、出仕居住者,已有请旨,俱夸各安职业,井不株连。尔等毋怀疑眠,其有能擒斩吴三桂头、献军前者,即以其爵爵之,有能诛缚其下渠魁,及兵马城池,归命自效者,论功从优叙录。朕不食言。尔等皆联之赤子,忠孝天性,人孰无之!从逆从顺,吉凶判然,各宜审度,匆贻后悔。地方官即广为宣布遵行。

圣祖的讨吴谕旨,核心内容,阐明了朝廷同吴三桂毫不妥协的原则立场和准备实行的各项政策。谕旨一反以往对吴三桂的无限赞扬、大张挞伐和声讨。例如,过去一向称赞他开关迎降为归诚向化,实为明智之举,而今则说他穷蹙来归、性类穷奇、心怀狡诈云云。通篇谕旨,一笔勾销吴三桂为清朝夺取全国政权所建立的不世之功;相反,不厌其烦地说明自顺治以来两朝给予他的隆礼厚恩,斥责他背恩反叛。公平地说,清朝没有亏待他,给予的酬报无以复加。但对于撤藩一事,以圣祖为首的清朝统治集团没有说实话。声称是吴三桂自请撤藩,朝廷为照顾他年迈齿衰,不忍心让他久驻遐荒,故允其所请。这都是冠冕堂皇的话。骨于里却对吴三桂日益猜忌,不予信任,时刻想撤他的职,削他的权。一旦撤藩成功,吴三桂接受朝廷的安排,下一步将如何处置无兵无权的三桂?事情远没有发展到这一步,我们还不能做出肯定的回答。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吴三桂撤藩后能安分守己,尚能过得去,倘有差错,后果可想面知。

吴三桂在他讨清的檄文中,大谈他当年委曲求全借兵复仇的壮举,反复申明当时跟多尔衮订有立明太子的协议,谴责清朝违背诺言,阴谋夺取了全国政权。对此重大问题,圣祖讨吴的谕旨不曾道及一字,干脆加以回避。这就叫王顾左右而言他!圣祖所持的立场,必欲将吴三桂置于死地,悬赏要吴三桂和他的核心成员的头颅。可以看出,圣祖和他的心腹太臣对吴三桂痛恨的程度!由此,我们便推断出,在撤藩前朝廷对吴三桂已经是又怕又恨。所以,吴三桂一叛变。圣祖毫无招安、劝谕之意,却持异常强硬的态度,企图把他衡底消灭。克期荡平,颇有灭此朝食之慨,恰恰反映了圣祖急欲消灭吴三桂的基本思想。

圣祖与吴三桂互讨的谕旨、檄文,各持一端,遇有于己不利之事,则避开辩论,而以自己有利之处攻击对方的短处。这才是:一旦翻了脸,历史事实也随之而翻!这也恰恰是历代封建统治者政治斗争的伎俩,是没有多少信义可言的。

圣祖讨吴檄文,与上述军事、政治各项措施及其政策,都是在圣祖接到党务礼、蔡毓荣的报告后,仅仅六天(12月21~27日)之内做出的,而且都是由圣祖亲自裁定,其中不少是他自己提出来的。政策性的规定和措施,一经确定,圣祖立即付诸实施。大胆、果断、迅速、沉着,体现了年轻的皇帝圣祖的思想风格。这大概是吴三桂始料不及的吧!事实表明,他把圣祖估计得过低了。他认为,只要他一起兵,就会使朝廷、圣祖惊慌失措,手忙脚乱。他想错了。圣祖临事不慌,在紧急状态下,却能有条不紊地进行部署,当机立断,异常迅速地采取果断措施,足以应付眼前突然发生的事变。

从军事上说,圣祖所采取的政策,反映了他的战略思想:以荆州为重点,加强其防御。抵挡叛军的正面北进;以四川、陕西为侧翼,派八旗兵进驻四川,其目的是预防叛军经四川进人陕西,威胁北京;以兖州、太原为南北东西的中继站,集结兵力,随时听调出击。广西方面,授孙延龄以兵权,固守防地,以牵制叛军的北进。这些措施,初步构成了圣祖的战略防御体系,基本符台此时的形势需要。

从政治上来看,圣祖采取的几个实际步骤,也是相当有力的。他停撤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精忠两藩,这是对他原定三藩同撤的政策的一个重大调整和修正。撤藩前,圣祖没有预料到将会出现什么麻烦,更没有想到会激起三藩特别是吴三桂的反抗。他所说的撤亦反,不撤亦反,是事后的遮掩之词,并非事先想到的。在处理三藩问题上,圣祖确实失之于轻率。如果真像他所说的撤藩必反,为何没有预先设防?却只派了几个钦差去办理,以为一切顺利,高枕无忧。事实已经证明,他采取的三藩同撤是一大失误。吴三桂叛变,固然有他的根本利益所在,面圣祖估计不足,政策不当,才使矛盾激化,迅速转变为公开的武装对抗。因此,圣祖的这一政策,不仅激起吴三桂的反抗,而且由吴三桂带头倡乱,又扩大为全国性的内战。毫无疑问,发生这场大动乱,圣祖是不能推卸责任的。值得赞许的是,圣祖能在事变面前,很快认识到区别对待的必要性,因而迅速地改变三藩同撤的政策,紧急下令,尚、耿两藩停撤,诏削吴三桂王爵,发布通告,声讨其叛乱。这一结果,不过是实施了撤藩前大部分大臣所主张的区别对待的政策。那时,他们同意尚、耿两藩搬移,主张吴三桂留镇,怕的是他闹事。此刻,颠了个倒,让尚、耿留下,只撤吴藩,削去其爵位,把他置于朝廷的叛逆地位。圣祖这样做,目的是稳住和安抚尚、耿不使其倒向吴三桂一边,不得不区别去留,分化三藩的势力。从平叛的需要出发,留下他们镇守地方,实为必要。否则,二藩一撤,福建、广东一时无人防守。岂不是丢给了吴三桂!

圣祖对广西将军孙延龄的政策,也体现了他孤立吴三桂的意图。当三藩请求撤藩时,也波及到是否要撤孙延龄。他原是定南王孔有德属下一个无名小卒,后被有德赏识,不断提拔,还把自己的独生女儿孔四贞嫁给了他。他如登龙门,今非昔比了!有德死后。朝廷为追念其功绩,特令延龄为广西将军,掌管王旗,驻桂林。他出身卑微,才望庸劣,为朝野所轻视,平时,他擅自杀人犯法,已被都统王永年揭发。现趁三藩并撤时,朝廷内外诸臣,开始攻击他,要求撤他。广东道御史鞠殉,首先开炮,参奏孙延龄。奏文一开头,就说他原是一个标员,年齿素轻,位权未重,只因他配定南王之女,才执掌该王所属军队。接着,说他终属外姓,论名分,他无承袭勋爵之理;论军心,多有未肯帖服之情。鞠珣又引述广东广西总督金光祖的奏疏中揭发孙的许多不法之事。他要求将孔四贞跟孙延龄撤回京师,孔有德所部官兵,或归并正黄旗,或分隶八旗,另派将军统辖。孙延龄本不足道,朝廷并不担心他会生事,因此并不想急于把他撤下来,而是派官调查后再议。经查证,犯罪属实,将他罢职。三桂一叛乱,圣祖便改变了主意,特授他抚蛮将军之职,令其固守广西。圣祖由轻视一变而为重视,其意仍是孤立吴三桂。况且孙延龄毕竟是定南王孔有德的旧人,并有孔四贞佐助,只有用他为将,统率孔有德旧部,可保无乱。笼络住孙延龄,亦能稳住军心。从集中力量打击吴三桂这个主要敌人的战略考虑,圣祖的这一政策是可取的。

以圣祖为首的清朝统治集团对吴三桂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栗取了毫不妥协、坚决镇压的立场。其一系列措施,都表明他把吴三桂视为最主要、最危险的敌人。圣祖发布的讨吴三桂谕旨已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即使又相继发生了陕西王辅臣、广西孙延龄、福建耿精忠等人的叛变,他仍然坚持把吴三桂作为主要的对手和打击目标。他所采取的一系列政策都是针对吴三桂的。这一点并没有错。然而,在平叛初期,圣祖和谋臣们对整个形势估计不足,总以为吴三桂一人造反,翻不了大局,平息不难。尽管他曾在几个战略要地部署兵力,不过是预防性的,不曾料到平息吴三桂叛乱后来所遇到的困难,也不曾想到平叛时间如此之长。正是基于这个思想,他根本就不想和吴三桂和解。不久。叛乱几乎蔓延到全国,他才感到形势的严重,一度被迫向吴三桂作出和解的姿态。

一场关系清朝命运的殊死大搏斗正在展开,谁胜谁负,一时还难以预料,人们正拭目以待。

三、轻取四省,康熙怒杀姑父

吴桂从昆明出兵,势如破竹。

吴三桂进军的第一个目标是贵州。当地军政官员几乎全部投向了吴军。吴三桂把胡国柱留镇云南,自率诸将取贵州,于康熙十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驰至贵阳。马一宝已前驱人城,贵州提督李本琛迎降。李本琛是甘肃西宁人,原明总兵官高杰的外甥。他最初是总督洪承畴的部下,官至游击。明亡后,弘光政权大学士史可法推荐他为总兵,隶属高杰。后来,高杰被李定国杀害,任命他为提督,统其部属。顺治二年,豫亲王多铎南征,本琛事部十余万降清,以原官随大军菠江。平定江南后,他回到北京,隶属汉军正黄旗。顺治十年,他随同洪承畴再次南下,协助承畴经略五省。顺治十二年,加右都督,充任左标提督总兵官。顺治十四年,随承畴取贵州。顺治十六年,经承畴推崇,授贵州提督,特加太子太保衔,以表彰和奖励他立下的军功。吴三桂任云贵总管后,两入关系密切起来。当吴三桂辞总管时,他上琉陈述吴三桂功绩,请求朝廷继续留任他。由此可见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李本琛是贵州的军事长官,他投向吴三桂,清朝在贵州的军事即告瓦解。吴三桂一到贵阳,就授他为贵州总管大将军之职。本琛欣然受命。

在李本琛之后,投降吴三桂的还有贵州巡抚曹申吉。这里,需略作交代。他是山东省安邱人。他既不是靠降清得仕,也不是以军功升职。他是在顺治十二年考中进士后,始步入仕宦之途。先授庶吉士,再改授内翰林院国史院编修,充任日讲官。此后,又历任多职,至康熙六年提升为礼部侍郎,狄年,授以显职贵州巡抚。他的简历表明,他在仕途上一帆风顺,而且进展很快。他与明朝并无政治关系,跟农民起义军也无丝毫瓜葛,他所得到的一切荣誉和地位,都是清朝给的。谁料吴三桂到了贵阳后,他也乖乖投靠了吴三桂!仍以原官出任贵州巡抚。

辽东人王永清,以黔西镇总兵官叛清从逆。圣祖说他身膺重任,甘心从贼。

吴三桂兵进贵阳,兵不血刃,传檄而得贵州全境。该省曾由吴三桂总管,心腹遍布各处,后来吴三桂辞总管任,该省在实际上仍是吴三桂的势力范围,处于他的控制之下,他的讨清檄文最先到达这里,他的心腹即起兵响应。

康熙十三年(1674年)伊始,吴三桂正式称周王,废弃康熙年号,称周王元年,改元利用,同时废康熙制钱,自铸货币,名日利用通宝。

有一儒生,曾上书吴三桂,对他改年号提出不同意见。他说,应奉明朝为宜,仍称前朝所封平西伯,有鉴于以往的教训,宜应缟素待罪,以告天下,那么,忠臣义士谁不倾心于复明的事业!而今义旗一举,便自视为开国,建立新朝,岂不是瓦解天下人之心!自此,人们看清王的志向不在复明,有谁还能随从你呢?

从一六四四年清军入关,夺占北京,明朝亡国,至吴三桂叛清,刚好三十年;如从永历帝被擒,南明覆亡,也只有十余年。明朝的遗老大都健在,明亡时二十岁前后的人,到这时,也不过三四十岁。他们对前朝的事记忆犹新,仍抱有怀恋之情,特别是那些曾同明朝共命运的人,其怀恋的感情怕是更深沉、更强烈,复明的愿望尚未泯灭。一旦有机会,这些人就会毫不迟疑地参加反清复明的斗争。因此,打出复明的旗号可能更有号召力,也符合人们的普遍愿望。但是,吴三桂集团的大多数人的想法并非如此,他们自恃武力,急欲夺取全国政权,建立一代新王朝,一跃而成为开国勋臣,宁肯拥戴吴三桂为新君,却不愿再立明朝的旧名号。吴三桂则惧于以往效忠清朝、绞杀明朝无法向天下人交代,不如创立新朝。这位儒生建言,让他公开坦诚地表示悔罪,求得天下人的谅解,大事可成。吴三桂做不到这一点,因而对其建言置之不理。

康熙十三年(1674年)下半年,吴三桂聘请原明朝步卿李长祥,待之宾礼,向他询问方略。李长祥说:赶快改定为大明名号,以收拢人心,立怀宗(明崇祯帝)后裔,以鼓舞忠义。吴三桂把李长祥的话拿来向方光琛和胡国柱征求意见,他们坚决反对,说:当初项羽立义帝后,又把他给杀了,反而动了天下之兵;而今天下在王(三桂)掌握之中,它日又置怀宗后裔于何地呢!说来说去,他们就是要建自己的一代工朝,与其后来把所立明朝后裔杀掉篡位,倒不如现在干脆就不打明朝的旗号,立自己的名号,才名正言顺。他们也自恃天下已在掌握之中,用不着再打已故明朝的名号为自己起义的旗号。但没有想到随他起义的都是明朝的遗将,他们都是对明朝有怀念之情的将士,打上复明的旗号,能更多的收买人心。

吴三桂轻面易举地夺得了云贵两省,这是将士进献给他称周王的一份厚礼。云贵是他巩固的根据地,他没有必要久留于此,便毫不迟疑地率主力北上。先遣马一宝、吴国柱等由贵州进逼湖南;令王屏藩进川,再逼陕西。马一宝所部经镇远,由此进人湖南境内,抵清浪卫,逼近沅州(湖南芷江)。此处是贵州进人湖南的要地。在此之前,期广总督蔡毓荣曾派彝陵总兵官徐治都、永州总兵李芝兰等率兵应援,但两部兵迟迟未到。沅州只有总兵崔世录一人防守,圣祖紧急指示,要桑峨领兵疾赴沅州,协同固守。吴军进展迅速,没等桑峨援兵到,已于康熙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攻陷沅州,该城总兵官崔世录被俘,澧州(澧县)与辰州(沅陵)之间的交通已被切断。

吴军的迅猛攻势,吓得清官兵胆战心惊,闻风而逃。驻防长沙的偏沅巡抚卢震为保性命,擅自放弃守土之责。当吴军还远在沅州一带,他竟丢弃长沙于不顾,逃往岳州去了。圣祖闻讯大怒,下令逮拿卢震治罪。同时,他马上想到武昌重地,不可不予以防守,特命都统觉罗朱满领兵速往武昌,保固地方,倘吴兵众多,不得轻战;如吴兵不来,可于岳州(岳阳市)以北,选水路要地驻防。在圣祖的严督下,清兵向荆州集结,前锋统领硕岱部于康熙十三年正月二十四日抵达荆州,护军统领伊尔度齐兵、护军统领额司泰兵分别于二月初一日、初二日前后到达荆州。二月初六日,又有都统觉罗巴尔布兵抵达荆州。接着,圣祖命令他们拨出部分兵力,加强常德(今仍名)的防御。卢震虽然潜逃,长沙尚在清兵之手。圣祖很重视长沙,他认为长沙是武昌咽喉之地,又为武冈(今仍名)、宝庆(邵阳)州郡水陆要途,且壤连粤西,要他们速进驻长沙。

吴三桂于正月十二日离贵阳,二十日至镇远,督令兵士继续北进,指示总兵官杨宝应进攻常德。他的父亲杨遇明正住在城内。杨氏是锦州人,与吴三桂是故交。他官至明守备而降清,先授予山东莱州游击,以军功升至副将。顺治十二年,升任冁广常德镇总兵官。康熙元年,调到广东新安镇,很快又提升为广东提督。康熙九年五月,以年老退休,在常德安家。杨宝应在吴三桂藩下,曾任云南知府,吴三桂起兵,授予总兵官,奉命率部直取常德。其父杨遇明为内应,将常德攻陷,知府翁应兆投降,清兵逃窜。

二月初八日,吴三桂命夏国相率部夺取了常德以北的澧州。没有经过战斗,吴兵到时,城内清兵献城易帜,编在吴军之一部。清将提督桑峨、总兵官周邦宁率部从常德至澄州城外,见吴军陈容甚盛,自感一旅孤军不能迎敌,不得不退回荆州,向朝廷告急,请求大兵星驰赴援。

继澧州失守,吴将张国柱率部攻陷衡州(衡阳市),然后进据长沙。原来,偏巡抚卢震逃走后,长沙副将黄正卿、参将陈武衡留下守城,吴军已近在咫尺,全城人心惶惶,官兵已无心守城。圣祖命吏兵两部传达他对长沙地区文武各官的指示:逆贼吴兰桂虚声恫吓,以致巡抚卢震弃地潜逃,已行拿究。湖南文武各官仍能保百姓,圊守地方,允称尽职,事平之日。从优加典。但是,援军迟迟没来。当地军民无心固守。守城将黄正卿、陈武衡不想为清朝效力,连同部属和城池都献给了吴军。长沙之失,失在清援军行动迟缓,畏缩不前。当圣祖遣派都统觉罗巴尔布、护军统钡伊尔度齐等率部至荆州时,常德、澧州尚未失陷,如按圣祖指令,兵马稍事休息,即迅速渡江,赶赴常、澧,当不致很快失陷。但他们到达荆州后,却迟迟不前,给吴军造成了有利时机,长沙空虚,无须进攻,守将就献城投降了,所属兵船皆归吴军所有。吴三桂的大将张国柱与夏国相进驻长沙。常德、长抄扼湖湘之险,当水陆之冲,两城一失,全楚之势都转到了吴军方面。

吴三桂于二月间,日夜兼程,突逼(辰州)城下,守城的清士卒解体,孤城无援,辰州一鼓而下。至二三月之闻。吴兰桂亲至常德、澧州等处督战,兵锋甚锐。

兰月初,太将吴应期与张国柱以水陆大军齐进。谨取洞庭胡之滨的重镇岳州。他们密遣人人城策反,该城参将李国栋私行纳款,把岳州献给了吴军。

从康熙十二年底,吴军首陷沅州,至次年即康熙十三年三月,在三个月的时间里,吴三桂挥军长驱直进,连陷沅州、常德、辰州、长沙、岳州、衡州等战略重镇,而清兵未集,处处无备,五千里无只骑拦截,所经之地,诸府州县将吏非逃即降。清朝兵部惊呼,吴三桂反叛以来,湖南绿旗官兵多附贼。湖南全境皆属吴三桂。

吴军在瑚南迅速进展,清军一触即溃,甚至闻风而逃,与清军初入关时那种所向无敌、锐不可当恰成鲜明对照!朝廷异常震恐,挡不住吴军的攻势,便追究地方军政大员失土的责任。兵部与吏部向圣祖参劾蔡毓荣:阐吴三桂反叛,不能安民心,固疆域,又不令提督桑峨往守常德,致常(德)、澧(州)、长(沙)、岳(州)相继陷贼,应革职。两部同时还题参新任命的云贵总督鄂善,他奉有与蔡公议军机的命令,地方失守,也难逃其责任,应给予降五级的处分。圣祖批准了吏兵两部的意见,考虑到正在用人之际,特许他们继续留任,戴罪立功。

吴军在湖南的全胜,就像一道冲击波,引起了连锁反应,那些不满清朝统治的人们,乘时而起……

与湖南仅一江之隔的湖北一些地方,已经或正酝酿反清斗争,当吴军胜利进入湖南省的时候,康熙十三年三月十五日,襄阳总兵官杨来嘉在谷城(今仍名)宣布起兵,响应吴三桂。他是福建福州人,初为郑锦的都督,于康熙元年降清。康熙三年,授予湖广襄阳(瑚北襄樊市)总兵官。当吴军攻陷常德、澧州时,圣祖就开始注意扬来嘉,密令大将军顺承郡王勒尔锦密切注视他的动静。圣祖指出,杨氏才能平庸,所部官兵大都藐顽,恐有变故,要勒尔锦加强襄阳的防御,时刻提防杨氏。果不出所料,在吴军拿下长沙时,他与郧阳(今郧县)副将洪福串通,在谷城密谋起兵。幸亏襄阳有备,他的计谋没能全部得逞。

三月十九日,继杨来嘉公开叛清后,与他合谋的郧阳副将洪福也以所部清兵叛于郧阳。在此之前,圣祖曾提醒兵部:郧阳地介三省(陕西、河南、湖北),中多旷土,山谷拒塞,奸民易于啸聚,可能有与吴军相呼应的,或可能吴军乘间进犯,特提升佟国瑶为提督,驻于郧阳城内弹压。圣祖不幸而言中,洪福一起兵,就率部千余名士兵围攻郧阳提督佟国瑶的衙门。佟国瑶同游击杜英仅以三百余名标下亲兵同多倍的叛兵激战。战斗持续到二十日,还没有攻下。洪福怕清军来援,不敢恋战,引兵撤退,投往吴军去了。

湖北杨来嘉、洪福的叛变,被清军击退,没有引起更大的骚乱。严重的问题发生在四川。吴三桂一起兵,圣祖就十分关注四川,他认为,四川与云南接壤,估计到贼兵必犯巴蜀,先调驻守西安的西安将军瓦尔喀火速进川,指示他凡自云南入川的险要之地,俱行坚守。原令副都统科尔昆驻防太原,他还未及起身,叉改赴西安,接替瓦尔喀守西安的职务。圣祖仍放心不下,续增都统赫叶及瑚里布、穆占、副都统廷布率京城官兵同往四川。此路军由赫叶、瑚里布统辖,西安兵由瓦尔喀指挥,两路军应尽快会台,同心协力,守住四川。赫叶与新任命赴荆州增援的勒尔锦同一天离京出征。行前,圣祖亲行告条礼,出西长安门,目送两将军,又派内大臣,礼兵两部大臣在郊外设酒饯行。圣祖这一举动,是表明他把四川看戒如同荆州一样重要。

正当赫叶等自京动身之时,四川巡抚罗森派人至京,报告全川军心不稳,颇怀异志。圣祖惟恐情况有变,下令催促副将瑚里布等速进兵,选轻骑先行。

还没等援兵赶到四川,已传来四川提督郑蚊麟与川北总兵官谭弘台谋叛变的消息。谭弘是四川万县人,原为明朝总兵官,顺治三年,谭弘与其弟谭诣、谭文都投靠了南明永历,谭弘被封为新津侯,他的两个弟弟也晋封公爵。谭氏三兄弟长期割据四川一方,与南明诸将争衡,直到顺治十六年,谭弘、谭诣才降清,封谭弘为慕义侯,授予川北总兵官之职。郑蚊辟原明朝都司,还在清入关前,从松山来降清,官至四川提督。吴三桂反叛时,即于康熙十三年正月派王屏藩进兵四川,策动叛乱。谭、郑合谋响应,接受吴三桂的官职,封谭为川北将军,蛟麟为都督将军。

几乎与谭、郑降吴的同时,四川巡抚罗森、总兵官吴之茂也叛清从吴三桂。罗森是直隶(河北)大兴人,于顺治四年中进士,累官至江西湖东道、陕西督粮道、浙江按察使、直升至陕西布政使等职。顺治十年,再由陕西布政使升至四川巡抚。吴之茂是锦州人,是吴三桂的同乡。他们降吴后,都受到重用。罗森、郑蛟麟、谭弘、吴之茂都是四川的军政长官,他们率先叛清,属下官兵和各府州县官员也随之面叛,全川都纳入吴三桂的控制之下。他们声言:一出汉中,一下夔州。声势的确逼人!

圣祖一面催令将军瓦尔喀继续向四川进兵;一面嘱他向郏蛟麟招抚,派人前去传达朝廷意旨:你虽反叛,朝廷仍念及你从前效力,卓有成绩,一时出于被胁迫,也是情有司原。你在京的子孙家产并未按法没收和逮捕。可将朝廷派往四川的兵部郎中托必泰尽速遣还。否则,太兵压境,克复城池,后悔奠及。圣祖的这番好意,不用兵威,仅用语言是打动不了他的心的。直到兵败以后,他才又降清。

吴三桂发动的叛乱,以迅猛之势,继续向北蔓延、发展,一直深入到畿辅、清朝的心脏--京师!密谋暴动、叛变的事件不断发生,造成清朝的统治险象丛生。

康熙十二年十二月,吴三桂在云南起兵的消息一传人京师,立刻引起骚动,民心不安。一些怀有复明之志的人开始秘密串连活动,准备在京城内暴动。有一个叫杨起隆的人,据官方说,他是市井无赖,他自称是朱三太子,以此为号召,秘密组织起事,朱三太子,即明崇祯皇帝的第三子,自明亡迄至此时,一直是个谜案,死活不知,下落也无入知烧。凡反清复明的入,总爱打出来三太子的名号,号召人们参加他们的反抗活动。清朝对朱三太子也很害怕,曾布下人马到处搜寻,一旦搜到所谓朱三太子,都以假冒之名处死。不辨真假,处死了事,企图斩草除根。

杨起隆诈称朱三太子很有效验,已吸引了很多人参与他的谋叛。他要呼应吴三桂起兵,乘清朝全力关注南方时,趁机在京中起事,夺取政权。杨和他的部众相约,以京城内外同时放火为号,聚众举事。参加者,大都是城内的下层百姓,主要是满族贵族各官的家奴,如,镶黄旗监生郎廷枢的家人黄裁缝、正黄旗周全斌之子周公直的家人陈益等人都参与了其事。很快,他们发展到一千余人!据来自朝鲜方面的报道,他们聚众万余,这也不无可能。

十二月二十二日这天,郎廷枢察知他们的反叛活动,当即抓住他的家人黄裁缝等四人前去本旗旗主告变。与他同时,周公直也来告密,他提供的情况更为严重:有三十余名生人集聚在他家,正在密谋口事关重大,宜速不宜迟。正黄旗都统图海、祖永烈等迅速点起官兵,亲自率领前去捕拿。他们包围了周公直的宅院。镶黄旗副都统纪哈里等也率官兵前来助剿。

当密谋起事的陈益等人发觉被官兵包围时,已经无法逃出。陈益便放火拒捕,镶黄旗拜他喇布勒哈番鄂克孙首先冲人院内,大队官兵继进,经过短暂的战斗,将陈益等三十余人全部拿获。又进而广为搜捕,共捕获首要人员李株等及参与其事的达数百人之多,首犯杨起隆逃走。朝廷下令,立即关闭城门,严行搜查。城内百姓惊恐,流言四起,很多人准备搬到城外西山躲避。圣祖不得不下道谕旨,极力安抚百姓。

圣担责成刑部等衙门进行审讯。据被捕者供称:他们的人很多,额前都裹白布,身扎红带为标记,约定康熙十三年元旦之日在内城举事:趁各官员人朝时,各杀其主,被杀官员的官职即由该官的家奴充任,不料郎廷枢的家奴黄裁缝于夜间喝醉了酒,胡言乱语,走漏了机密。由于郎廷枢告密,使这项计划流了产,为首的杨起隆被捕获后处死。如果这一计划实现,给清朝造成的危害是相当严重的。圣祖感到后果严重,他亲自过问和处理这一事件,必欲严惩首要分子。刑部领会圣祖意图,提出一份判决报告:拟将李株、黄裁缝等二百余人按谋反罪凌迟处死(又称寸磔,即俗称千刀万剐),他们的亲属,处祖父以下,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还有叔伯兄弟之子,凡男的年十六岁以上者,都处以斩刑;男十五岁以下,及本犯的母女妻妾姊妹及财产都人官。

圣祖审核,改定:李株、黄裁缝等九人凌迟处死,蔡文以下一百九十四人改为斩头,他不忍株连过多,将各犯的家属亲戚,一律从宽处理,免罪释放,其家产也免人官。此事件牵连千余人。圣祖一概不予追究。

破获杨起隆于京中举事的密谋四个月后,即康熙十三年四月初,圣祖又得到了河北总兵官蔡禄密谋叛乱的紧急奏报口这一惊人信息,是安塘笔帖式向侍卫关保透露的。据他报告,河北总兵官蔡禄串通襄阳总兵官杨来嘉,策划谋兵,响应吴三桂。蔡禄与杨来嘉原是郑成功的裨将,郑成功去世后,他们率部投降清朝,特赐给左都督,从优提拔,出任河北总兵。吴三桂在云南一起兵,他便着手准备发难。他制造鸟枪,购买骡马,与杨来嘉往来同谋。他命兵丁以捕鱼为名,身披铠甲而行,实则是军事演习,连当地百姓也觉察出他将谋反,都很害怕。这一情况,正巧被奉命前来出差的侍卫关保侦知,回京立即向圣祖报告。圣祖马上派遣内大臣阿密达领护军逮赴蔡禄驻防地怀庆(河南沁阳),详问蔡禄捕鱼之由。次日,阿密达即率兵起行。

阿密达到达怀庆,蔡禄不出城迎接。人城后,阿密达直奔蔡禄衙署,他的部下施放箭矢、火炮抗拒。阿密达率部冲进衙署,将蔡禄父子及其侄蔡鼎席与同谋者一并擒获,于四月二十四日,押解北京。圣祖对此非常高兴,表扬阿密达说:你此行不过十天,就办成了这件事,阻止了一场叛乱,朕探为欣慰,但人命至关,需审实罪由,方可正法,不要株连无辜。至于所获入口,可散给士卒,应重赏受伤人员,以示鼓励。竹阿密达奉命审讯,获取了足够的证据。他们供认,曾几次派人与杨来嘉联络,谋划投靠吴三桂;还计划,如清兵来怀庆,关闭城门抗拒,突围往太行山据守。圣祖据此罪状,定成死罪,将蔡禄父子、侄儿和同谋者都处斩,其余概不株连。河南怀庚地区紧靠畿辅,邻接秦、晋、齐、楚,属四达之地。蔡禄与杨来嘉相结,如扑灭不早,则中州骚动,兵民为不宁矣!圣祖夕发谕旨,即令速行,为内外所不知。阿密达突然至怀庆,叉出蔡禄之不意,未等他部署抗拒,措手不及之际,就束手被擒,面抚定其一军,百姓无惶忧,乱萌销遏,从而大江南北安堵如故。捉获蔡禄父子,也消除了清朝的一次政治危机。的确,皂此事件后,在北京地区再没有发生叛乱的事件,这就保证了后方的安定,以便倾全力平息吴三桂的叛乱。

京城内杨起隆与近畿辅地区蔡禄父子的两次谋叛事件,深深地震动了清朝统治集团,时时有一种危机感袭来,使它无法安枕。而这一切,都是吴三桂带来的灾难性后果,已经危及到它的生存。圣祖和大臣们对吴三桂的痛恨有增无减。这种切腑之恨很快就转到了他的儿子吴应熊身上。杨起隆等人的括动,却使圣祖和他的阁臣们警觉起来,十分害怕再次发生这类事件。由此又想到了吴应熊留在京城,终究是个隐患,倘若他与其父赔通消息,危险会更大。

此时,吴应熊已被拘禁。然而,鉴于杨起隆一伙敢在京城内起事,使朝廷很快意识到,吴应熊的存在,是一个巨大的祸害。于是,便对他动了杀机,必欲除之而后安!三月九日,兵部尚书王熙上奏疏,请诛逆子,其奏文大略如下:

逆贱吴三挂负恩反叛,肆虐滇黔,毒流蜀楚,散布伪扎,煽惑人心,今大兵已抵荆南,克期进剿,元凶授首在指日间。独其逆子吴应熊,素凭势位,党羽众多,撞利散财,蓄养亡命,依附之辈,实繁有徒。今既被羁守,凡彼匪类,蔓引瓜连,但得一日偷生,岂肯甘心受死!即如种种流言,讹传不止,奸谋百出,未易固防。大寇在外,大忘在内,不早为果断,贻害非轻。为今之计,惟速将应熊正法,传旨湖南、四川诸处,老贱闻之,必且魂迷意乱,气阻神昏;群贼闻之,内失所援,自然解体;即兵士、百姓闻之,公义大激,勇气倍增。至应熊亲随人等,系累之中,益在无党,闻发刑部者不下五六百人。人众则难防,时久则易玩。速敕法司,讯别情罪,重者立决,次者分培各旗,消除内变之根源,扫荡逆贼之隐祸,淘今日第一要著也。

吴应熊是圣祖的姑夫,为皇室外戚的直系亲属。王熙请杀应熊,实为国家安全计,否则,谁有胆量敢索要皇帝至亲人的命!他提了奏请,决不是他一人的主张,可以说,代表了朝廷大臣们的普遍要求。圣祖明白,吴应熊问题的严重性质,他探体王熙等的奏请,忠诚可嘉,一心为国家,此中并无任何私人成见口所以,他一点也不怪罪他们。但要他下令处死自己的姑夫,却不是件容易的事。且不说如何对得住列祖列宗,就是对自己的还年轻的姑母如何交代?处死吴应熊,让姑母守寡一辈子,让她承受巨大的痛苦,他这个当皇帝的亲侄儿,于心何忍!但吴应熊事关国家根本利害,又不能等闲视之。他在矛盾的心情中没有作出决定,他要反复考虑,才能从感情的羁绊中解脱出来口但群臣的一再奏请,这使他加快作出最后的裁决。继王熙之后,对朝政具有最高议决权的议政王大臣会议完全支持他的意见,屡次要求速将吴应熊正法。圣祖无法再拖延下去,他在要大清江山还是要吴应熊二者之间作出了最后的选择,同意将吴应熊处死。圣祖为此特下一道谕旨,说:吴三桂以枭獍之资,怀狡诈之计阴图不轨,自启衅端,藉请搬移,则行叛逆,煽乱奸宄。荼毒生灵,极恶穷凶,神人共愤!圣祖的愤恨之情,溢于言表。接着,他又说下去:朕思乱臣贼子,孽由自作,刑章具在,众论佥同,朕亦不得而典贷之也。他本想照廷议,将吴应熊及其长子吴世霖等人都凌迟处死,但又想到吴应熊久在京师人侍,不忍心加以残酷刑法,予以宽大处理,只将吴应熊与长子吴世霖绞死,其余诸幼子免死,没人官,其他有关重要人犯,分别正法。还有一些有牵连的,只要能宽大的,圣祖都尽量予以宽大不究。在圣祖思想深处,不能不虑及吴应熊必竟是他的姑父,处死他们父子,他的心情不会是平静的,他的姑母更不会无动于衷。

吴三桂在起兵时,已经考虑到他的儿子吴应熊的安危,或存侥幸心理,误以为圣祖不敢加害他的儿子,必以吴应熊为人质,作为将来要挟他的一个筹码呢。吴三桂又一次错误地估计了圣祖。儿子与孙子被绞死了,他们都做了朝廷与吴三桂之间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吴应熊父子被处死的事,由朝廷发布公告,通告全国。吴三桂得到这个不幸的消息时,正在饮酒,霎时,脸色大变,不禁手发抖,杯子放了下来,泪水悄悄地涌出了眼眶,悲怆地说:今日真是骑虎啊!他的意思是说,骑虎难下。吴三桂这个人,一贯善持两端,左右逢源,进退有据。他造反后,颇有点后悔,有过下虎背的念头。而现在他的儿孙被诛已表明朝廷同他势不两立,必欲消灭他而后罢兵。到了这步田地,他骑在虎背上还能下来吗?所以他才口吐真言。说出骑虎难下之意。果如兵部尚书王熙所料,处死吴应熊,骨肉被残,这对一个年过六十岁的老人来说,精神受到了一次巨大而沉重的一击。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为保全自己的利益,已经开始付出血的代价。将士的鲜血,他并不吝惜,而自己的骨肉付出生命与鲜血,就是对他称周王的代价!在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他的精神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他的内心充满了痛苦,由此而引起他对前途的惶惑,他似乎感受到了一种不祥,在此后的日子里,这种不祥时时在向他逼近。尽管如此,他还是不甘心向命运屈服,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沿着自己的道路走下去,走下去……

吴三桂起兵仅三个多月,已领有滇、黔、楚、蜀四省,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不久,福建、江西、浙江、广东、陕西等省或地区相继叛清,越过了河南、河北,直刺清朝的心脏北京,更远至长城以北,也燃起了叛乱的烽火。此次叛乱,发展之快,来势之猛,波及之广,规模之大,都是空前的。如何看待吴三桂发动的这场战争,确实是一个值得重视并需要回答的问题。事实表明,这场动乱,已远远超出吴三桂个人与朝廷的利益之争。从广泛的意义讲,它显示了汉民族同异民族统治者的再次大较量。因为参加和响应吴三桂起兵的,无一例外都是汉人,其主要成份或骨干,都是原明朝降将、李白成、张献忠、郑成功余部及南明残余部属。兵士也是汉军,并吸收了当地汉人百姓参加。他们跟吴三桂有联系,很多人却丝毫无联系。他们不喜欢异民族建立的这个新政权。事变后,据清官方统计,逆臣竹共有二十六人,其中二十人是明朝降清武将,其余六人并未作过明朝的官,有两人还是清初进士呢。又据统计,各省布政使以下文职,从贼官五百二十三员。这就是说,原明官、汉人成了这次事变的主要参加者和维织者。清入关虽已三十年,而人们对这个新主人仍存有疑忌,不愿接受这一无法改变的现实。当有人--一个有名望的人,敢于率先行动,他们就会随之而行动起来。吴三桂就扮演了人们所希望出现的角色,故他振臂一呼,万人响应。

广西地接云、贵,形同一体。三桂一发难,圣祖就想到了广西,力图固守,以牵制和阻止叛军北进。他毫无迟疑地任命孔有德的女婿孙延龄为抚蛮将军,令其坚守。他以为加恩重用,孙延龄必能忠于朝廷,不会发生变故。他不时地关注广西方面的军情。康熙十三年二月二十一日,他还给孙延龄、都统线国安、巡抚马雄镇、提督马雄等广西军政要员发出指示:保固粤西,惟你们是赖。今大兵已抵武昌,倘贼犯武阿(湖南武冈)、宝庆(湖南邵阳),你们即率所部官兵,进捌叛军之后,大兵迎击于前。量此逆丑,自可克期扑灭。你们身在地方,必有确见,要同心协力,谋定而后行动,以不负朕倚任之至意。事平之后,自将帅以至卒伍,朝廷都不吝重赏。凡有机密军情,可报告给宁南靖寇大将军勒尔锦。圣祖的指示,表达了朝廷对他们的重托和殷切希望。他具体地指授了方略,要他们捣吴三桂军之后,而清援军迎击于前,两下夹击,以消灭叛军于湖、粤之间。但吴三桂的战略出圣祖意料之外,他擞下武冈、宝庆等地,直奔沅州、常德一线。清军增援也迟迟没到,圣祖的计划随之落空。即使如此,如果孙延龄坚守住广西,对吴军的后方将构成一重大威胁。

圣祖没有料到的是,就在他发出上一指示数日后,即二月二十七日,孙延龄据桂林叛变,投向了吴三桂。孙延龄也是辽东人,其父孙龙原为孔有德末弁,早在太宗时期,随孔有德降清。孔有德南下,留镇广西,其父升大将官,孔有德便将自己的独生女孔四贞许配给孙延龄。此时四贞年幼,他们尚未成婚。后来,孔有德殉死于桂林,孙延龄的父亲也死于阵中。朝廷给予恤典,批准孙延龄袭父二等男爵,又加一等云骑尉,特赐四贞白银万两,每年停禄视同郡王待遇,四贞长大,便与孙延龄结了婚。康熙五年五月,圣祖命孙延龄为镇守广西将军,统辖有德旧部,驻守桂林。

孙延龄以妻父而贵,独掌一省的军权,他也效法吴三桂骄纵无忌,凡本省武职官员任免,他都擅自决定。康熙十一年九月,御史马大任弹劾他擅自用权,随意任免武职官员。兵部庇护孙延龄,驳斥了马大任的参劾,而孙延龄得寸进尺,请旨严斥马大任。兵部了解情况,申禁之。十二年七月,他的部下都统王永年、副都统孟一茂、参领胡同春、李一第等人上疏,揭发他诸多不法事:贪污国家财政、纵容部下残害百姓、昼团城门、乡民不敢人城等罪状。他们的揭发材料先送变广西总督金光祖,他据实上奏口圣祖特派兵部侍郎勒德洪赴粤审理此案。这时,御使鞠殉乘机进言,说孙出身微贱,又属外姓,享有已故定南王孔有德的待遇,不知感恩图报,胆敢为非作歹,委任其兄孙延基总管属下兵事,军心未服,已引起讦告纷纷。他请求将孙延龄调回北京,其属下兵士,或令归属八旗,或仍令驻守广西,另派一将官统辖。

兵部奉命讨论此事,认为孙延龄已为王永年所揭发,朝廷已派大臣前往桂林调查,应等待其调查结果,然后再议处。

勒德洪桂林之行,很快将王永年所揭发的各条款调查清楚,情况属实。据此,兵部请圣祖将孙延龄治罪。圣祖斟酌再三,予以宽大,免予处分。

孙延龄对王永年等人揭发他,怀恨在心。对朝廷派勒德洪前来调查他的问题,心中不满,敢怒不敢言。他把仇恨都集中到王永年身上,伺机报复。正当他怨恨之际,云南突变,朝廷命他与王永年等同守广西,等待机会进兵云南。孙延龄对他的仇人王永年同他一样受重,心中很不服气,又怕他再参劾自己,心里很不安。这时,吴三桂派人送来给他的一封亲笔信。内中向他通报云南已经起兵,要求他在广西立即采取行动,事成共享富贵,百般引诱孙延龄起兵。孙延龄得吴三桂书信,颇为高兴,以为机会终于来到,他首先想到的是必杀王永年等人,以泄心头之恨!也发泄了对朝廷的不满情绪。就跟吴三桂的关系来说,彼此颇有一点瓜葛。据说,孔有德当年曾与三桂联过姻,将女儿孔四贞许配给吴三桂的次子,其次子未成年夭折,婚姻不成,吴三桂就认四贞为义女,才嫁给了孙延龄,他自然也成了三桂的义婿。由于选种关系,孙延龄跟吴三桂颇为密切。他得到吴三桂鼓动起兵的信,又得知吴三桂已派他的从孙吴世琮为大将军,率领大军即将来粤西,他不再犹豫,便于康熙十三年二月,宣布起兵。

二月二十八日,孙延龄诈称议事,把谱将都骗到他的府中,事先埋伏下精兵,准备下手。议事完毕,当诸将陆续起身离座时,孙延龄布置的伏兵齐出,堵住门,并冲上前去,刺杀毫无戒备的参加议事的将官。王永年首当其冲,最先被杀死。几乎同时,副都统盂一茂、参领胡同春、李一第等三十余人都被伏兵迅速歼灭。紧接着,孙延龄派兵包围了广西巡抚马雄镇衙署。一点也无防备的马雄镇和家属被围在宅院里,束手无策。孙延龄出示吴三桂的命令,要挟雄镇投降。马雄镇也是辽东人,降清后,属汉军镶红旗。历任工部副理事官、左佥都御史、国史院学士。康熙八年,授山西巡抚,未上任,又改任广西巡抚。他坚守臣节,坚决不从叛,他穿了朝服,面北叩拜,说:臣无能,仅以一死报国!他把自己的居室门关好,上吊自尽。还没有气绝,被人发现,踢开窗户,把他救了下来。马雄镇料知自己很难逃脱,只能设法让儿子逃出虎口。他趁孙部围守不严。先让长子马世跻偷偷溜出衙署。世济总算逃了出来,辗转到了江西赣州,江西巡阮董卫国将广西情况紧急上报朝廷。圣祖始知广西发生叛变,立即遣使至江西,护送世济进京,当面听取了报告。圣阻感念马氏忠诚朝廷,特授世济西品京卿。大约又过丁数月,马雄镇写了一份奏疏,交给长孙马国祯,乘夜凿开墙沿睦出。看来,孙延龄尚未发觉,马雄镇又指派心腹二人,保护他的次子马世永逃离桂林。长孙与次子先后抵达京师。开始,孙延龄并不想杀死马雄镇,他的目的是想劝降,这对他是有利的。所以只派兵把罐镇围在家中,等待他回心转意。时间一长,围禁松懈,再说,围他们一家的将士中难免没有马雄镇的人,或者有的出于同情心,没有严密围禁,致使他的子孙接连逃出去。这件事终于被孙延龄知道了,心中又恨又怕。马雄镇不肯屈服,他决定再次逼降。他让哥哥孙延基率兵闖入巡抚衙署,把雄镇围在中间,拔出刀,逼视他。突然,雄镇上前抢过一个士兵的刀,还没等这个士兵反应过来,他已举刀自刎,血溅全身,几名士兵如梦初醒,一涌上前夺刀,在争夺中,一个士兵不慎,竞把自已的三个手指削掉了!马雄镇自刎,还未及致命处,又活了下来。孙延龄气急,但没有处死他,命人把他锁在另一间居室里,严加看管起来。

吴三桂督令孙延龄尽快采取军事行动。他下令出兵,攻打平乐等地。

两广总督金光祖闻讯,派人火速进京报告。孙延龄起兵一个多月后,圣祖下令讨孙延龄。他对兵部发出指令:

逆贼孙延龄,原系定南王下末舟之子。本无才能功绩,祗缘定南王孔有德航海归诚,出师尽节,世祖章皇帝悯其忠贞茂著,官兵人等不忍分离,收拾散亡,倬为一旅,仍以所属官员统之,养瞻加恩,概从优厚。迨联御极,念孙延龄既配王士(孔四贞),理应量加宠荣,故授为将军,使之管理定南王所遗官兵,镇守粤西。在孙延龄叼冒崇阶,自应恪恭职掌,殚忠报鼓。乃历任以来,屡有过犯,及累经王永年等讦奏驻罪,部议从重处分。朕犹以定南王之功,曲加货宥,仍争管后如故。近复赐以抚蛮将军印,委任有加,恩宠罔替,不意孙延龄包藏祸心,背恩忘义,结连逆贼吴三桂,辄行反叛,煽乱地方,国法难容,宜加显戳!

夸削其将军职衔,大兵指耳进剿,立正典刑。但念其听管官兵,系定南王旧人,受恩累朝,忘艾素著,必不甘心从逆,隳弃前勋,其所管人员及地方官兵,有能擒斩孙延龄投献军前者优加爵赏,或以兵马城池纳款者,论功叙禄;或力有不迭,能自拔来归者,亦免罪牧用。至于伊等父兄子弟,见(现)在京城、直隶各省者,概不株连,毋得心怀疑畏,自罹法纲,负朕好生之意。尔部即速行遍谕。

圣祖在这遭谕旨中,历数朝廷自顺治在位和他登位后给予孙延龄的种种优厚待遇,恩重位崇,确属实情。圣祖特别强调,孙延龄以微贱出身,平庸无大才却荣登将军之位,皆出于朝廷对其岳父孔有德功绩的追念和报答,面孙延龄不知感恩图报,相反,竟背叛朝廷。其实,孙延龄叛清并没有更深远的政治目的。他还年轻,不过三十多岁,没有经历过多少艰难曲折,他一登将军之位,又兼定南王之婿,父亲死去,无人训教,不过作威作福。他被王永年等参劾,怀有报复之恶念,朝廷屡加阻止,使他不得伸展私欲。吴三桂谋反,对他煽惑,便不计后果,愤然起兵了。

四、帮手济济,江南几不为清有

由于孙延龄叛清,线国安刚刚病死,广西守土文武官或望大兵赴援。或被群贼胁从,不复与延龄为敌。孙延龄与马雄镇仍然对立,互相攻击。据来自两广总督金光祖派人哨探的可靠消息,康熙十年十一月初,孙逆调兵前去征剿马提督,结果又被杀败。

吴三桂本来就看不起孙延龄,却很看重马雄镇。但为了共同的利益,他仍力图调解两人的矛盾,也未见明显效果。吴三桂为夺取湖南战场的关键性的胜利,屡次命令甚至威助孙延龄出兵蝴南助战。孙延龄以部众不从为由,婉言拒绝。吴三桂很恼火,对孙延龄逐渐起了疑心,感到他靠不住,密令人时刻注视孙延龄的动向。

孙延龄叛清原不是很坚定的,起因还是从王永年等人参劾他而引起的。他不过是借吴三桂的势力以逞私怨、报私仇。孔四贞由于她父亲孔有德在世时与朝廷的密切关系,也不愿落个叛贼的恶名,她还顾虑孙延龄所作所为会给父亲一生英名带来损害,因此,她感情深处并没有跟朝廷彻底决裂。孙延龄在家里惧怕四贞,毫无疑问,四贞的思想对他有所影响。孙延龄起初对吴三桂俯首听命,随着他的势力的增长,也不那么听命于吴三桂了。这一切,吴三桂都看在眼里,表面上,还是一如既往宠信他,心里却谋划除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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