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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赌

契诃夫

是一个黑沉沉的秋夜。

老银行家在书房里踱来踱去,追忆着15年前这同一天晚上他举行的宴会。会间有不少才智之士,他们生动的交谈一直不停。他们的话题慢慢转移到死刑问题。客人中有许多是学术界和新闻界的人士,他们大都不赞成死刑,认为那是种陈腐的惩罚手段,也是种不道德的惩罚手段,不适合在基督精神的国家里使用。其中有些人主张应该让无期徒刑代替死刑。

“我不赞同你们的看法,”主人说,“我自己既没有经历过死刑,也没有尝过无期徒刑的味道,不过如果一个人可以事先判断的话,那么我总认为死刑是比无期徒刑更道德些,仁慈些。死刑在一霎眼工夫就能结束人的性命,而无期徒刑却是一点一点把人杀死!这两种比较起来,哪一样人道些?”

“两种都是一样,都是不道德,”一位客人说,“因为它们的目的都是一回事--夺人生命。国家不是上帝,即使它愿意,它也无法恢复人的生命,因此,它没有权力把人的生命夺去。”

客人中有一位年轻律师,岁数在25上下。当人问到他对这问题的意见时,他说:

“死刑和无期徒刑同样地都是不道德。但是如果我有选择的余地,我一定会挑选后者。不管怎样,活着总比死要好些。”

于是,激烈的争论开始了。银行家那时还很年轻,又很容易冲动。他突然动起气来,把拳头往桌上一擂,转身对那位年轻律师怒吼:

“你瞎说。我赌两百万块钱,赌你甚至于不能在一间屋子里呆上5年。”

“如果你不是开玩笑,我就同你赌,我赌的不是五年,而是15年。”律师回答说。

“15年!好!各位,我赌两百万。”银行家大叫道。

“行。你赌两百万,我赌我的自由。”律师说。

这个荒唐可笑的打赌就这么发生了。银行家那时非常富有,他为这个打赌高兴到得意忘形。晚餐时他向那律师打趣地说:

“小老弟,冷静一下,好好想一想,现在改变还不迟。两百万在我不算一回事,而你却要失掉你一生中3年或4年的大好青春。我只说3年或4年,是因为我断定你绝忍耐不到更长的时间。同时也不要忘记,你这可怜虫,自愿的坐牢是比强制的监禁更难受,因为你有随时恢复自由的权利,就是这个念头会像一股毒素一样在你监房中的生活里添加苦味。唉,我可怜你。”

可是现在,银行家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回想着这段往事,不禁自问:

“那时我为什么打这个赌?那到底有什么好处呢?那律师损失了15年的光阴,我失掉两百万块钱,难道这就能使人们了解到死刑是比无期徒刑好或者坏吗?嗨!简直荒唐,无聊!在我这方面,那是养尊处优的人的任性,在律师那方面,那纯粹是对金钱的贪婪。”

他又想到那晚宴会后的事。打赌的规定是律师在最严格的监视下囚禁在银行家花园中一间厢房里。在监禁期内,他不得跨出门槛,不得见人,不得听到人类的声音,不得收信和报纸。但可以玩乐器,写信,饮酒,吸烟。且可以与外界联系,但只是书面的方式,并且途径是特制的小窗口。他如果需要任何东西,如乐器、书、酒等,只要从这个小窗口抛出一个字条就行了。协定的全部细章把囚室隔绝成万分孤寂,并且限制那律师须在里面居留15年,从1870年11月14日正午12点到1885年11月14日正午12点止。囚居者任何破坏协定的轻微企图,以及即使只在到限期之前两分钟脱离囚室的行动,都可使银行家卸掉付出两百万赌注的义务。

囚居的第1年中,从他送出的一些短字条看,可以了解到他是在寂寞和厌烦的煎熬中忍受非常的痛苦。钢琴声日夜不断地从那间厢房里飘出。他杜绝烟酒。他写道:“酒会掀起欲望,而欲望正是囚居者的大敌;再者,没有事情比独自品饮好酒更易令人烦恼,香烟又会把屋里的气味弄坏。”在这一年中,他看的都是些内容轻松的书籍;像情节繁杂的爱情小说,侦探故事,传奇故事,喜剧等等之类的作品。

第2年里,钢琴不再响了。那律师只要古典作品。第5年里,钢琴又响了,囚徒同时还要酒。看守他的人们说,那一整年中,他只是吃、喝、睡;他时常打呵欠,时常对自己发脾气,不看书。有时夜里他坐下写,写得很久,翌晨又都撕掉。不止一次地,人们听到他的泣声。

第6年的下半年,囚者开始热切地研究语文、哲学和历史。他研究这些科目的狂热几乎使银行家措手不及地为他收集书籍。4年期中,大约有600册书送进囚室。在囚徒看书的高潮期间,银行家收到他一张字条:“亲爱的狱长,我是用了6国文字写下这张字条。请把它送到专家那里去,让他们看看。如果他们挑不出一个错处,请你叫人在花园里放几枪,听到枪声,我会知道我的努力没有白费。不同时代里不同国度里的天才们用不同的语言各自说着,但他们心里都燃烧着同一种火焰。现在我能了解他们,我心中因此感到一种神奇的快乐。啊,我多愿你能体味到我此时的心境!”囚徒的愿望满足了:银行家叫人在花园里放了两枪。

过了第10年,律师一动也不动地坐在桌前,看着一本《新约》。银行家觉得事情很奇怪,一个人在4年中能够念完600册各门各类的书,为什么会把将近一年的时间只花费在这一本既容易懂又不很厚的书上?《新约》看过后,接着的是各派宗教和神学。

最后两年里,囚徒阅读的数量大得非常惊人。他一下子把自己倾注在对自然科学的研究上,一下子他又专攻起拜伦和莎士比亚的作品。在他递出的字条里常常是同时要一本化学方面的书,一本医学教科书,一本小说和一些关于哲学或神学的论集。他看书好像在漂浮着破船碎片的海洋上游泳,为了拯救自己的性命,就只有急切地抓住一个碎片,然后不停地一个一个追抓过去。

银行家回忆着这些往事,他又想到:

“明天中午12点,他将恢复自由,根据协定,我要给他两百万块钱。如果我真的给他,我一切就都完了,我终生破产了……”

15年前,他的财产简直数不清,可是现在,他不敢向自己问,财产,债务,究竟是哪一样多。在股票交易和投机生意上的赌注,及直到老年尚不能革除的轻率习气,已渐渐把他的产业带向崩溃的边缘。这位一向无所畏惧的、自信的、骄傲的实业家,已经变成了一个普通的银行业者,市场上每一个波动都会使他战栗。

“那该死的打赌,”老人喃喃地咒怨着,绝望地抓着自己的头。“15年里那人为什么不死掉?他才40岁。他将拿走我最后的一文钱,去成家,享乐,到股票界去碰运气。而我却要像一个善嫉的乞丐一样地在一旁看着,并且每天还要听他说着那同一句话:‘为了我自己性命中的欢乐,我很感激你。让我帮助你吧。’不,那我简直受不了!避免破产和丢脸的惟一途径,是他死。”

钟刚敲过3下。银行家静静地听:人都睡了,只有窗外寒冷中的树在悲泣。他轻悄悄地不带一点声响,打开保险箱。取出那把15年没有用过的钥匙,穿上外套,走出屋子。花园里又黑又冷,天正下着雨,潮湿而彻骨的寒风咆哮着,园里的树木不停地在寒风中摇晃、呻吟。他用尽眼力,但仍然看不见他,看不见雕像,看不见那间作为囚徒的厢房,也看不见树木。摸索近那间厢房时,他喊了两声看守人,但没有人回答。显然地,在这般气候恶劣的深夜里,那看守人是躲避起来了,现在大概是在厨房或花房里睡着了。

“此刻如果我鼓起勇气照我的打算做去,嫌疑首先就会落在这看守人的身上。”老人暗暗地思量着。

在黑暗中他摸索到台阶,门。他走进那厢房的厅堂,向里面一条狭窄的过道走去。他擦燃一根火柴,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一个空床摆在那里,角落里还有一个铁火炉黝黑的廓影。囚室门上的封条依旧完整。

火柴熄了。老人一边激动得发抖,一边从小窗口向屋里偷看。里面,一根蜡烛发着暗淡的光,囚徒坐在桌旁,从窗口只能看到他的背、头、头发和两只手。桌上,两把椅子上,桌旁的地毯上,满是翻开的书本。

5分钟过去了,囚徒一动也没有动过。15年的囚室生活教会了他静坐。银行家用手指轻轻地叩叩窗子,囚徒一点没有反应。于是银行家小心翼翼地掀下门上的封条,把钥匙放进锁孔。一阵锈锁的哑涩声音后,门的锁栓响了一下。银行家意料会立刻听到里面的惊叫声和脚步声。3分钟过去了。门里仍旧一片寂静。他把心一横,走进去。

桌前坐着一个人,他已经不像是一个人,只是一副骨架而已,外面包着一层皮,散披着像女人一样的长鬈发,满腮长着乱蓬蓬的胡须。他的脸色焦黄,像土一样地暗淡无光,两颊深陷,背又窄又长,托着头的手瘦得令人不忍注视。他的头发已经银白。看到他脸上衰老的憔悴,没有人会相信他才只40岁。在桌子上,在他垂着的头前,放着一张纸,上面写了一些蝇头小字。

“可怜的家伙,”银行家想道,“他睡着了,大概在梦中他正看到了百万元。我只要把这个半死的东西提起来掷在床上,用枕头把他一闷就行了。再严密的侦察也看不出寿终正寝以外的痕迹。不过,还是先看看他写了些什么再说。”

银行家从桌上拿起那张纸,看下去:

“明天正午12点钟,我将重获自由,把自己投到外面的人世里去。然而我在离开这间屋子去重见阳光之前,我觉得必须对你说几句话。”

“在我清醒的神智中和在注视着我的上帝之前,我对你说,我轻视自由、生命、健康,以及你给我的书上所说的世上所有的幸福。”

“15年来,我不停地研究着尘世上的生活。15年来我没有看到过外面的景物,没有接受过世人,这是实在的。但是在你给我的书里,我饮过芳香的酒,唱过歌,在森林里猎过鹿和野猪,爱过女人……诗人们天才的魔笔下所描述出来的,飘然像浮云一样的美女们,常在夜深时来临,在我的耳畔低叙些奇妙的故事,令我如醉如迷。在你的书里,我爬过埃尔布鲁兹山和芒特布尔克山的顶峰,在那里看见日出日落,看见夕阳在天上,在海上,在山脊上幻出的紫金色的彩景;在那里我看见过闪电在我头顶上的云中亮过,我看过绿色的森林、原野、河流、湖泽、城镇;我聆听过海妖们美妙的歌唱,牧羊神的笛声;我抚摸过美丽恶魔们的翼膀,她们飞来告诉我一些上帝的事……在你的书里,我曾把自己掷进过无底的深渊,创造过奇迹,烧平过城镇,传过新的宗教,征服过所有的国家……”

“你给我的书把智慧赐给我。历史上所有人类思想的精华都压缩成了一小块,藏在我的脑子里。我知道我比你们所有的人都聪明。”

“我也轻视书,轻视世上所有的幸福和智慧。一切都是空虚、无常、飘渺、幻假,就像影子一样。你们虽然高傲、聪明、漂亮,然而死神仍是要来把你们从地面上扫灭,就如同把老鼠从地面下扫灭一样。你们的子孙,你们的历史,你们的天才们的不朽,仍然如同凝冻了的岩烬一样,终有一天会与地球一起毁灭。”

“你疯了,迷失了正路。你把谎言当真理,把丑恶当善良。如果在某种情况下,苹果树上和橘子树上一旦长出青蛙和蜴晰,玫瑰一旦发出马汗的气味,你一定会大感惊奇。同样地,我对你也大感惊奇,因为你一向想以天堂换取人世。但是,我不想了解你。”

“那两百万块钱,我曾经一度梦为进入人间天堂的阶梯,可是现在,我轻视它。为了在行动上表示我蔑视你所赖以生活的一切,我告诉你,我放弃那两百万。为了摆脱我得到它的权利,我将会在约定的期限之前5分钟离开这里,这样,我就可以破坏了我们的协定。”

看完了,他把它重又放在桌上。他吻一下这奇人的头,不自禁地落下热泪。他走出屋子。任何时候,甚至于即使当他在交易中遭受最重的失败时,他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自己的可悲。他回到自己的卧室里,躺上床,激动,流泪,许久许久才慢慢入睡。

次晨,看守人跑来告诉他,那间厢房里的囚徒从窗口爬到花园里,走出大门口就不见了。银行家同仆人们立刻来到那间厢房,证实了那个囚徒真的走了。为了避免无谓的流言,他从桌上把那张字条捡起,回来后,就把它深锁在保险箱里。

契诃夫Anton Chekhov(1860-1904),俄国主要剧作家和现代短篇小说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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