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想占有自己喜欢得想抄写一遍的书的最早的冲动,与电影导演的感觉是一样的。他们更热切一些,一直都在到处翻找旧书,就像在阁楼上找到的一些化妆品一样,拍拍灰就顺着口子拉开,为他们的电影而重新设计。我知道,金钱在这里是一个强大的驱动力,可是,我倒愿意觉得爱情在此也扮演着一个重要作用。当然是那种值得尊敬的爱才激发起“杰作剧院”电视连续剧的,它给我们带来了亨利·詹姆斯和简·奥斯汀式生活色彩的东西,由父辈一样的阿拉斯戴尔·库克当中间人:他会解释清楚一些微妙之处,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地刷新我们的回忆,就跟妇女杂志里面所登的小说系列连载一样,每期一个小结。“杰作剧院”自有其迷人之处--帕塞尔的预告式小号音乐会召唤我们看电视,摄影机在那些威严的皮脊装订书上摇动,星期天夜晚的时间空档,给人一阵以美妙的音符开始一周的感觉--可是,盛况的感觉仍然传达到很远的地方。伟大的著作最好当作至交朋友来欣赏,而不是炫耀其奢华的外在装饰。《金枝》在电视上周游了一番,它找到更多的读者了吗?或者说,大松一口气的观者发出一声感叹:好了,现在我知道那是一本什么书了,不必亲自去读了。看电视版是不是比从来没有听说过詹姆斯“更好”?当然,我们假定看电视可以在任何意义上比作与作者詹姆斯的会见。
按照“传道书”,一种或另一种“制造很多书的方法不会有一个完结,”根据书来改编电影好像也不会有一个完结。一听说又有某本著作将要改编成电影了,我就会心绪不宁。不是因为“它们”会拿那些著作怎么办,而是因为担心我应该怎么办而不安。一个朋友问我说:“你去看《一个小公主》吗?”我内心的答案当然是不,可是,我却还是要假装想一想。虽然是假装,有时候也真的就想一想。为什么要固热己见,拒绝别人的好意而逗人不悦呢?因为,不管一些改编的电影多么“忠实于”原著,多么“无微不至”,可是,我无法让自己去看电影改编版,不管是《一个小公主》、《布里奇夫妇》,还是《持家》、《心是孤独的猎手》。伊凡·康纳尔的《布里奇先生》和《布里奇夫人》的各章写得非常简洁明快,没有曲里拐弯的东西,是一些清澈见底、干枯如骨的句子,好像特别不适合于拍电影。电影是一些活动的图片,不适合于描述一个需要耐心和令人炫目的拼贴画。而《持家》像水底梦幻一样与我在一起,并不是我希望看着拖到坚实的陆地上来的东西。
我最不可能去看的就是《心是孤独的猎手》,这本书我是在少年时期读的。跟《小美人鱼》一样,它玩弄的是修辞的多义性,还有人类联系中的分枝性问题--它与视觉的内容毫无关系。麦克纽尔所描述的那些人物都有性格上面的问题,我想象歌手先生(这对一个聋哑人来说的确是个精明的名字)的沉默是丰富的理解力,是从孤独中的解脱。我还幻想过告诉他一些有关我自己的秘密,并让他理解那些秘密。可是,当我发现他无所不包的接受力只是纯粹的沉默时,对我是多大的一个震憾啊,空无一物,不好也不坏。我们彼此一直都在不停地交谈着。这事甚至让人怀疑那些在背后说我们的人:我们能否为人所理解?或者说,语言会不会只是一个精巧的、不断翻新的谎言,每一个句子都是一场独自?还在当时,我就已经明白,多少我都得一直试下去,可是,我再也无法像当初一样非常肯定了,也许我的话都只是落在一只听不见任何东西的耳朵上面了。
尽管有这么多情况,我却并不太在乎自己对改编电影的纯粹主义观点。或者可以说不太在乎任何形式的纯粹理论。我担心什么?唾手可得的答案是,我希望保持自己心目的形象,不希望被场景设计师的形象所代替,也不希望书中人物为以前在某些电影里面见到过,而且以后还有可能在其它电影里面见到的演员们所替代。一本书的人物并不是空洞的模具,可以由活着的血肉之躯来充填。它们有更永恒的形式,它们已经在字汇中象征出来。
这是常见的一种反对意见,表面看来也无法反驳,除非它经得起经验的比照。在不成功的改编电影里,人物形象通常太软弱,不可能造成经久不褪的损害。而在我被迫去看的成功的改编电影中,比如《远大前程》、《霍华德的末日》、简·莱丝的《四重奏》或沃夫的《一抔尘土》(很明显,我并不像自己宣称的那么纯粹)中--在大部分情况下,演员都非常“适合”人物。哪怕如此,他们的形象还是很快消散,使书本身,是指我所说的书本身完好无损。惟一一部使其演员无法驱散地留在我脑海中的电影是《比利·巴德》,而且结果那也不是一件坏事情。我自己的成像器官不可能比饰演不幸的比利的特伦斯‘斯坦普做得更好,也不如饰演克拉加特的罗伯特·莱恩更好(他被人杀了,我需要不断地提醒自己),更不提出演老丹斯克的麦尔文·道格拉斯和饰演维尔船长的彼德·乌斯丁诺夫。他们的面孔透过麦尔维尔的话闪出光芒,这使我感到非常舒服。同时,约翰·休斯顿无论哪一方面都做得非常成功的《死者》,却从我脑海里消失掉了,只留下一道真实的气氛,使那种乔伊斯主义的东西得以为人所见。也许,事情本来就应该如此。毕竟,必须保留的东西,并不是要忠实于读者的视觉,而是要尊重作者的眼力。由于电影是一串在时空中飞速而过的图像,它们最后都飞走了,只留下凭籍普通人的想象力无法得到的一个视觉,这也许正好是应该出现的结果。
这使我奇怪,不知道自己读书的时候,是否还一边在头脑里想象一些情景:特伦斯·斯坦普和罗伯特·莱恩并没有真正替代我可以回忆起来的任何东西。有些读者也许会在每一个书页翻动的时候开动他们自己的私人电影,可是,我好像只有一个点一个点的移动的图形,一件浮动的睡衣,一只沙发,一个大舞厅,或者一长串风景。语言也许会使自身得到图像化的转换,可是,语言却不要求人们一定如此。它自己就是一个声音、节奏和外延的宇宙,因此偶尔就会产生视觉上的闪耀。
并非所有著作都依靠语言或者风格而留存下来,还有其它的很多优处,像情节、情境、人物、悬念、主题相关性等,都使它们超然出众。高尔斯华绥的《富塞特世家》或者阿姆斯戴德·莫平的《城镇故事》都属于这一类,并且还都拍成了极好看的电视系列片。如果我不喜欢这些片子,那我一定就是个绝对的纯粹主义者了。(《富赛特世家》如此鲜明,演员艾里克·波特无论走到世界多么遥远的一个角落,都会有人在街上发现他,称他为索阿米斯·富塞特。他最近故世以后,我感觉好像一辈子默默寡欢的老索阿米斯故世一样--这是比演员本人所希望的大得多的一个礼物。)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在另外一个门类当中,还有心中想着电影版本创造出来的书。可是,它们不是合适的书,而只是预制的脚本而已。
我不止一千次听人说,这个时代是视力的时代。可是,我无法因为时尚的变迁而将自己对于文字的狂热爱好连根拔掉,哪怕我自己也有这个愿望。假定我所担心的事情是,不管如何雄心勃勃,不管何等的优秀,可是,电影却永远不能为我完成图书所能完成的事情。(像是不太情愿,又像是无意之间,我好像一路回到我和我父亲对文字和图片原始的对立。一图并不值千字;一图只值一个图自身。正如千字只值千字本身一样。)假如给予电影一个高贵的名字,那它就是一种艺术形式,但在我心中,电影仍然就是电影,一种娱乐,是在黑暗中的旅行,豪华座椅,一袋爆米花,彩色冲印,空调,最惬意放松的肉体消遣。我并不要求它为我的灵魂提供食粮,我只求它填充幻想的空间。如果它的确能滋养我的灵魂--经常超过我的预期--我会感到惊讶,有感激之情。尽管如此,电影的文字并不是最关键的,甚至也不多;新电影因为有非常漂亮的画面效果和精当的脚本,里面的人声是越来越少了。我明白自己应该随着画面跟随上故事,或者应该跟上画面形成的故事。可是,我会不停地问自己,那故事中的故事在哪里呢?
哪怕对我自己,已经十分清楚明白的事情是,我的判断已经离了谱:电影不是要跟书籍做一番斗争,而只是要提供另外一种东西,提供一种不同类型的故事。我为什么不能将彼此分开,享受各自的益处呢?因为,如果我读完某书,就会固执地排斥其它的一切。如果我已经得到了真正的东西,为什么还要有最早想象到的一切呢?形式和内容都是不可分的,格丽塔·嘉宝虽然迷人,可是,她毕竟不是托尔斯泰预想的安娜·卡列尼娜。如果形式发生了变化,内容也一定会变化。
好吧,那又怎么样呢?也许我所担心的是变化本身。就好像安娜·卡列尼娜无法忍受转瞬即逝的变化一样!会不会是这样一个情形呢,就是说,我不能够完全相信那些作品,私下里担心它们质地太轻,容易为改变所毁坏呢?它们其实比我想象的结实得多。容易受损的一定是我自己反应:是啊,总会有这样一种可能性存在着的,看到一种改编版后,它们有可能会改变原来的一切。因为,我发现了自己的错误。看起来,冒险想一个新主意,或者感觉一种新感觉总还是很勉强的,比如有的人根本就不喜欢读书,有的人还在图书馆把书都甩下书架。以免遗祸天真者。
很少有故事是纯粹的创作。创作需要可以从中进行的某种东西,或者借以创作的东西。故事源自历史,或者源自现实,不管是经历过的现实还是观察到的,或者是来自其它故事的,稍作观察便可发现这一点。可是,根据我自己性急的逻辑,我却不愿意认为拉辛的Phedre或者玛塔·格雷汉雷的作品也是如此。我也必须抛弃莎士比亚的大部分作品,以及《西线故事》,还有丁尼生的《尤利西斯》,还有詹姆斯的《尤利西斯》,更不用说柴可夫斯基的《罗密欧与朱莉叶》和一大堆讲述经典话题的绘画,如此以往,无穷无尽,直到荒诞不经。
想象是精炼机的火种,每一代新人的感觉就是透镜。已经成就的一切事物都变了形,正如语言本身是从内部无法言说的混乱中转换出来的一样。在改编的事情上,如果要当一个纯粹主义者,那就是想要让无穷无尽的进化过程中途停止。
我并不想喋喋不休地论证自己的思想。我必须对电影表示后悔,必须修正自己的看法。对《一个小公主》也是一样。可是,我有这份勇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