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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为自己阅读

孩子们读书,喜欢什么读什么,可是,上瘾的成人读者(特别是作家)会选来挑去,乐此不疲。读书的方法有可能跟书的数量一般多,每种读书法都要求有自己的形式和积极参与的程度。我们的选择取决于我们是否喜欢排球的直线动作,过去就是这样的,也可以取决于我们是否喜欢槌球曲里拐弯的运动。比如像亨利·格林这样的一些作家,他只在书页上写下星星点点的线索,而几乎是让我们自己去写完全书,就像地质学家根据三堆石头和地上的一个洞眼就重构出一座墓穴一样。另外一些人,比如乔治·艾利亚特,就会使读者感觉到自己是可有可无的废物。我们准备自己来分享一部分,结果发现作者跟过于热心的母亲一样,早已经预见到了我们的每一种需求和经常无定形,不易摸得着边的幻想。我每次都选溺爱的一种,可是,更有毅力的人会选亨利·格林更明显的一些长处。对这位作家,我的感觉跟对马拉松长跑是一样的:我很喜欢参加,但只恐体力不支。

有时候,选择的门类会到达形而上,道德和甚至荒诞的边缘。读故去者或者在世者,读著名的或者默默无闻的,读有血亲关系的,还是读完全不熟悉的?而且,如何完成这一切,是有系统一个一个地读,还是随便挑一本看?

当然,在最底层,这个选择读什么的问题(以及怎么办和如何生活的问题),是一种老式的冲突,从伊迪园时代便开始了,那是快乐相对于职责的问题:我们想读的东西和我们认为自己应该读的东西。这么一说,事情好像就有一个简单的分野了。两个极端也很简单了,别人付钱让我读的书,对比于还没有宣告,也不太流行,但我也坐下来读了的书,就像一位值得尊敬的生意人慌乱之际溜进色情影院一样。在这两者之间,隐藏着无限多的歧义,隐藏着我出于尊敬而无论如何放在那里不去读(没有做)的许多种著作(及动作),不是吗?

多年以前有一个非常清楚的例子,那就是凯萨琳·安·波特的《愚人船》。对此书的评论汗牛充栋,就如同细胞在胚胎上不停地分蘖。文学杂志的幅面有几个星期都专为此书而设。(在这同一个时问发表作品的其它没有同样名声的作家,我真为他们感到可惜。)可是,有某件事情让我感到不快了。除开所报道的所谓20年的孕育期及这个比喻里面所包含的傲慢之外(这种冷酷的寓义),还有欢迎它的那种敬畏感,那种只有对大峡谷那样宏大的事物才有的敬畏,那种令人非读不可的敬畏。如何逃避呢?在对话中,我大败而去。撒谎,我早先曾说过,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可是,你总可以说,你目前“还没有”读到某书。“还没有”会一再地延长,就像线团上的细线。我仍然没有读到这本书,可是,“还没有”已经走掉了,我让线团自己卷到一边去了。我一直等到它结束。

不过,大部分时间里,那种分别一点也不简单--至少,我并不像少数一些心情好的人,他们可以轻松地从责任中分辨出需求来。我们从最开始的时候起就得知,我们要别人希望我们要的东西。他们将“责任”装扮在最阴险的需求中,一头披着羊皮的狼,这样,生活最伟大的任务就变成揭穿虚假欲求的面纱,以显露出那可怕的露出牙齿的责任,让真正的欲望暴露无遗。

除开一些杂志以外,儿时读过其作品的一些作者已经故去,但我仍然会想象那些死者,近些日子以来,这样的品味已经早就快过时了。在我们这样一个与历史越来越疏远的时代,读当前的书就是要永远年轻,向前看,将日出时分上街慢跑者和极成功的交易者的大量的能量耗尽,与名作家摩肩而立。(维庸或波多莱尔会梦想到作家有朝一日会与美人同处一处吗?)目前的书里外都是时髦,低脂肪,低胆固醇,有点像淡啤酒,天热时来一点不坏,可是,对于一个酒徒来说就是杯水车薪了。而那些故去者的书一直沉甸甸的放在那里,发出微暗色,它们的书页不是纯白,它们的字体冷酷而真实(除开少数一些专门装订成崭新平装本样式的书,就像整容或者植入皮毛一样的东西)。读故去者的书,就如同在素食年代当肉食动物一样,在价值观大变的一个时代里寸步难行。晚餐上若有人问,最近读什么好书没有?《简爱》或者《帕米拉》并不是一个有创造力的回答。(不过,最近常问的问题倒经常是,最近看什么好电影没有?这个变迁表明很多人注意到的印刷文字的衰退和可以承纳图像的银屏的兴起。目前在社交对话,甚至是在朋友对话中常见的做法,不再是我们在读什么或者想什么,而是我们在看什么。它们彼此之间竟成了竞争对手,这真是件可惜的事情。)

读在世者作品的压力,既是道德的,亦是社会的。我们必须明白我们自己的时代,理解正在身边发生的事情。可是,我明白自己的时代。我就生活在这个时代里。我只需要沿百老汇走一趟,或者顺缅因大街走一回,就可以看到在发生什么事情。而我不明白的恰巧是故去者的时代。故去的人只所以令人激动,正是因为他们不是我们。他们就是我们永远也不知道,而只有通过书去了解的一些人。他们认为很不起眼的琐事,对我们来说有可能就是惊天动地的大怪事。作为作家,作为传送消息者,死者可以比一些活人更有生命力。

我可以听到抱怨声:我这是在浪漫化,甚至都没有给死者合适的情境,而只是允许距离给他们一个轮廓,并将他们压成层层薄片。今天的生者有朝一日将获取那种像油漆喷雾器喷过的精确的另类感。为什么不大胆一些,现在就欣赏他们?另外,死去的作家都是预先选定的,没有必要加以区别。我不需要在19世纪的五六十位俄国小说家中去翻找,然后决定,好吧,这傲慢、受苦者的叙述,这个过去的历史不清白的发疯的赌徒,这个整洁安详的人,那个可爱的乡村医生。我在丧失判断、评级和重整传统的机会。

关于谁值得一读,什么东西构成传统的判断问题,已经变得越来越困难和复杂了。直到最近,人们才自动假定,其作品留存下来的作家最有意义。在妇女评论的刺激下,由于视觉的改变,人们可以包括非西方文学在内的一切文学,也不仅仅只看白人和男性作品,“信条”这个概念已经受到人们严格的交叉检查--不仅仅是其内容,还有“经久不衰”和“最佳”的排它性概念。谁选定那些值得尊敬的作品的?根据什么标准?什么东西从他们的眼光中漏掉了?这样的一些决定和评级是如何鼓励起一些声音而让另外一些声音石沉大海的?最重要的是,偏斜已经十分严重的文学传统是如何束缚住我们现在和未来的阅读和写作的?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些都不是什么新问题,可是,这些问题又必需得到再次检讨,依据每一个时代的变迁来检查。因为很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伟大作品的标准并不是从历史中自然显出的,而我们的历史观又来自于一个相当随意的标准,在这种情况下,通往真正的历史的道路就是通往更有包容性的传统。熟悉的死者将我们带到了我们现在到达的地方。可是,假定我们希望将自己带到一个不同的地方呢?如果我们的政治行动和对话的形式,不是经由阅读麦基维利,而是比方说孔子或者老子的著作的结果呢?

真正现代的东西(而不仅仅是指低脂肪)需要我们使一些作品再生,或者重新强调一些作品--死者的和在世的--那些作品由于错误的眼光而被忽略,这一部分工作正有一些学者和编者在做。不过,这并不是说,已经得到荣誉的作者们就不得不让出位来,因为有新的作家挤进来了。在艺术中,根本不存在空间大小的问题。道路何其宽广,而且还在永恒的建筑之中。艾略特曾说,这些道路还在不停地翻修和拓宽中。随着新作家的来临,这条道路就会经历极大的变迁,因为按我的浪漫意义来说,这些新作家有朝一日也会“故去”,一如加西亚·马尔克斯,或者戈迪麦或者柯艾奇或者卡文诺。每一位作家的作品都会有所变化。并不是说我们在任何一个具体或者容易注意到的方面受到影响,而是说,我们筑路的时候会注意到新的叉道,新的弯道和新的路标。

在西班牙海岸远处的一座小岛上,我曾遇到过一位美国作家,是寄居国外的作家--不知这词是否还能用--许多年来他已经没有离开过这座小岛了。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瑞蒙德·卡佛。是好是坏,我不知道。这事当然会很重要,一种或另一种方式。卡佛的作品不管意味着什么,从现在开始起一定是开始腐烂了,今天,它只象征着一种发展,一个刺激的变迁。如果我遇到的是一位天才,比如莎士比亚或者索福克勒斯,我认为,他的认识当中出现的这种隔阂就没有什么大意义了:他会走自己的路,籍由天才创造他的环境,而不是一个临时的情境。(当然,没有意大利的先驱,不知莎翁会是何等光景。)可是,如果他就是一个严肃的好作家,他应该会明白的。

一位作家的目的越是明确,他的作品就越是会确定与那个时代和环境的特别的联系。或者,如果“确定”听起来有一点死气,那我们就用“显示”这个词,因为没有哪一位作家会有意大张旗鼓地干这件事(或者让自己处于危险中来做这件事)。那种联系表现在作品里,跟它对于作者来说是一样强烈可感的。如果作者感受不到环境--时间、地点和精神--像湿度一样压迫着自己,那作品就会是转瞬即逝、自我指称和脆弱的,如同一片落叶。这情境的一个部分,便是其它的一些作家也在同一个情境里忙碌着的东西。

这么一来,虽然我有嗜旧癖,但我会通过阅读在世者的作品来了解,那些联系是经由何种途径来彰显自身的。然后,我就可以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利用,滥用或者忽略这些途径。因为,无可避免的事情是,每一位活着的作家都是另一些作家的一个部分,我们所有人都像挤在同一辆公汽中的乘客一样比肩摩踵。有些人的感觉或者气味比另外一些人强一些,我们还有可能但愿某些人立即下车,可是,在此时此刻,他们还得留在车上,必须把他们也计算在内。路上若有坑坑洼洼,我们大家都是一样颠簸几下。

到底是随意读(如我在床头借着可调光台灯读)还是按部就班地编个计划读(如我在学校所为),这个问题我可以花很长时间慢慢想,傻乎乎地思考。我喜欢约翰·凯支式的原则,如果随机性决定这个宇宙,那它也不妨也可以决定我阅读的方式。强加秩序,实则有违自然天性。长时期的随意会得出自己的模式,或者会使一种格式有机地出现,在人不注意的时候形成,从内部形成,至少我是这么希望的。另外一方面,自己订一个小计划也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啊。听起来它会回到往日的一种满足,让权威高兴,然后赢回一枚金星。经过几个月的努力,任何人都可以成为巴尔扎克研究专家,或者研究中世纪史诗的专家,或者罗马喜剧方面的专家。而专门知识、彻底和无所不包又是多么具有令人坚强的美国精神啊,还有明显可感的定数,毫无疑问,还有控制整个大陆的需要。

随意和秩序的对立,是西方思想喜欢不时轻松地谈论一番的众多老一套二元论之一。这是在把玩一翻歧义之后可以返回的安全港湾,正如19世纪的交响乐一样,心烦意乱的谐波绕来绕去无法确定,最后就回到主调上来,多少好像在回避正题。伊萨亚·伯林在《刺猬与狐狸》中引用希腊诗人阿奇洛卡斯说:“狐狸明白许多事理,但是,刺猬只知道一件大事,”意思是说,刺猬将一切事物都包容在一个无所不包的原则里,而狐狸却“很喜欢离心而不是向心的思想……抓住无穷多的经验和物体本身。”这句引言也许应该从字面上去理解,也应该从现实的角度来理解。刺猬明白一件事情--物理学或者芭蕾,或者潮水的流动--因此就明白这个世界,因为自然在任何地方都是以同一个原则表现的,表面都会有一点点不同;而狐狸是个安静的、值得尊敬的粗通皮毛者,他的方法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精。

斯威夫特把作家归入蜘蛛和蜜蜂两类,一类嗡嗡地从这朵花飞向那朵花到处采不同的花粉,然后变成一样的蜜,另一类总向自己的肚子里面看,从它自我的脏物中吐出极复杂、粘乎乎的网。可是,按斯威夫特饱含嘲讥的狭窄定义来看,真正的沉思者并不是自顾自怜的人。禅宗大师打坐调息,最后都是通过自我中的空(达)来看世界的,世界逼真得紧迫,有多重的形式,全都闪入接纳万物的眼中。

我倾向于认为,作家--读者亦是如此--也许也有蜘蛛与蜜蜂之别,也有狐狸与刺猬之别,这取决于情绪、时机与需求。多年以前,我度过了一个刺猬一样的冬季,读的是希腊悲剧。当时有很多理由去读希腊悲剧。我所读的悲剧,是从一套打折的目录册中订来的。以这种轻松的方式得来的任何东西--坐在书桌旁,只有笔和纸--这样的东西必须利用,以使自己的沉缅出之有处。整整一个霜雪覆盖的冬季,我都在庄严堂皇中度过,读的是不能再惨的悲剧。很清楚,生活并不完全是像平时看起来的那样无休无止的琐事,而是一场争斗,是原则和冲动,是激情和职责,一切都冲着最初的家族血亲而来。可是,就我们的知识所及,索福克勒斯虽然让俄底甫斯挖出双眼,他自己的眼睛也时常盯着钟点,到时候他要去找鱼贩子,他得替成绩好的学生写推荐信,他得催岳母去看牙医。因为没有传记,有了传记也总是将其威风杀下来一些,我们就可以自由地想象他一身贵族气地沉浸在悲剧的王国里。因此,阅读会使生活高尚起来,或至少使高贵的错觉成为可能。

不过,我没有任何仔细订好的计划,读完了让·莱依和芭芭拉·皮姆的每一本小说,只要手够得着就读。那就像吃糖一样,电影院里的巧克力色坚果,或者是你无法只吃一片的著名的炸土豆条。她们的小说中的变化事实上比炸土豆条上的平面或者波折多不到哪里去,而每一根又是非常可口,几乎可以预测的美味。我成了自我陶醉方面的一个专家。

不过经常有的一种情况是,当我产生了想有些组织的念头的时候,就会列出一个书单子来准备读。在我读书单上的一些书时,经常会因为朋友推荐给我看的书而分神,或者书架上的书突然问大声要求立即读,原来等了很长时间,或者从邮件里到达的那些书都寄来了,里面还夹着编辑的信,恳求我读读那些书。他们要是知道选择起伏不定的痛苦就好了!

除开几本捕捉住了我的想象的书以外,这后面的那些就可以跳过去,或者放到书架上去,或者传给需要的人。可是,一些好朋友总在催促,“你一定得读读这本书,我很喜欢的”,这问题就更严重一些了。他们所指的不仅仅是书;他们是在指友谊的价值和历久不衰。虽然共享对一些书的热爱是对友谊的确认,但是,不分享却有可能是更严峻的一种考验。“你不会喜欢这本书的,不是你喜欢的那一类,”这么说是一个朋友可以理解的恰当信号,同时也是在把一种惩罚往后推。可是,如果她极其热情地推荐某一本书,除开说好吧,谢谢以外,你还能说别的什么呢?我们这些予人以善,真诚以待的人,这话就跟说“动手术前我会到医院去握着你的手,”或说“那当然,我会替你看孩子,好让去与他会面”这类保证的话是一样的。都是我们必须准备好开出的借条。走运的是,我们的朋友经常会忘了那本书的事,或者又很热烈地谈起了一本新书。我们也许可以在4本书里面挑一本出来读,借以逃避,但说不定真的喜欢其中一些书也未可知。不过,我肯定会喜欢的一件事是,听朋友讲那本书,有时候是讲那本书最好的一个部分。

几个月,甚至几年会悄悄过去。我回头查看书单,发现已经读了上面的也许三分之一,在当时的情况下也可能很不错。可是,到那时,我已经是个新人了,新的书单又在形成之中。没有读过的书搬到新单子里,又搬到新单子里,直到我将它们删除。它们不再需要了。我已经无法想起当初它们吸引过去的我时是哪一种诱惑力了。但是,光凭书名就划一条线,这感觉起来就像是揭起旧创口--那一部分的我还是一样的。

对于我书单的无效性,我在内心里还是很高兴的。读愿意当一个高效的读者呢?我过去有一阵子曾是这样的一种读者,或者本来应该成为那样的读者的。除开煮饭,除开“大教室”之外,我们称之为“系级”的中学自助餐是另一道新菜:资料室。我们每星期有两次会进一间教室,对当时的公立中学来说那是相当不错的一个环境--大窗户、许多许多的灯、茂盛的植物、架满书的墙壁、金黄色的木桌子,正好舒舒服服地坐下6个人。回忆也许会修饰,听起来太可爱了。

“善辩是银,沉默是金。”资料室的墙上贴着这样的标语。这使阅读变成了何等样奇怪的合金?是一种沉默的语言吗?资料室的图书管理员是位一头银发的温柔的妇女,她并没有任何特别的课题要对我们讲,因此也没有风风火火的急躁。第一天,她要我们从书架上挑一本书,任何一本书,仍然坐下来读。这是很熟悉的事情,我在家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跟其它30多人坐在一起读过书。事实上,阅读差不多是我最少与学校联系在一起的活动。对于那45分钟来说。学校跟在家是一样的感觉。在教室里我非常专心,就跟我蜷缩在床上看书一样,几乎忘记周围发生的一切。可是,并没有完全忘记周边的环境。为一种机构所占用的任何私密的欢乐,都有失去其滋味的危险,可在这里,阅读带上了一种正式的色彩。

图书管理员教我们如何做阅读卡片。一个窄栏记日期,宽栏写书名,一栏写作者,最后一栏记录已经读过的页码。我从来都没有想到过,那些页码,那些读书的频率会有什么关系。数量跟读书有什么关系?可是,从那一刻开始,尽管不喜欢那种酸腐,也无法逃避了。在大学里,我们都像做仪式一样低声抱怨长长的读书单子--那么多怎么读得完?我们以不同的方法计算速度(小说一小时50页,历史一小时30页,哲学每小时20页)并把时间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那种读书法简直就是在渎神,就像黑弥撒,改变它的本性而嘲笑它。能够上完学然后回到真正的读书上面来,这可真是一件幸事。

如果我无法记起上个星期读过什么,也想不起明天准备读什么书的时候,就想到要保留更好的书单,而且照着上面做。然后我才想起那种酸腐的老图书纪录卡的超凡之处。最好是忘掉而不要做卡片。我真正喜欢的东西,迟早会跳进我的脑海。机会是有先见之明的。

这也就是说,随意读书,跟着感觉走,给人的印象就是最忠实的读法。在一家书店里,我翻动自己来买的那本书旁边的那一本,其中有一句话让我很感动。结果我却买了那另外一本,或者两本都买下了。邮寄的书来了,我带着小小的好奇开始读,结果就像着了魔一样一下子读完了。公汽上的一句话让我想起上个月计划要读的一本书。我到资料室去找到那本书,顺便看了看平装本上面写着的25美分的书价。大学里面经常有人大谈某本书--那是为我的一生准备的书,而我却在此犯下大错,几十年里没有读它。趁还不是太晚,赶快找来读一读。因此,我们读到的东西往往并无定则,跟任何口味或者欲求一样随缘而来,顺流而去。也许,随意性根本就不是随便。也许在每一个阶段,我们读到的就是我们自身,或者是我们正会变成的那种人,或者欲望。

承认欲望本身都是对人体的阅读。每一阵刺痛,每一阵悸动,脉博每一次加快博动,肌肉每一次松弛,都是一种需要予以解码的消息。婴儿时期,我们以直接阅读这些消息,然后很快便忘记了是怎么阅读的。在黑板上学习认字,回声一样让我们想起早年对自身关键的阅读。它感觉起来非常熟悉,似曾相识。可是,因为一切是以猜想符号并给予合适答案开始的,我们就将它的本质误以为是大脑的功能。反过来,真正的阅读是感官的:满载着外延的词汇在我们体内畅通无阻地穿行,暗示着无法想象的可能性,是从约定俗成的预期中脱颖而出的一种未来。大脑一旦为阅读这种快速眩目的行动而松弛,对欲望的认知--揭穿假面具,露出真谛--就可以再次成为自然而然的自发行为,就跟不需要移动嘴唇,也不需要把文字念出声来一样。整个人体从心脏处开始向外散射光芒,它极适合于感觉,召唤我们前往,或者像信号灯一样警告我们远离。我们不可能永远听从肉体的召唤,但至少我们不会受迷惑,至少还有一种清澈明净存在着。我们知道如何重新阅读,知道在我们自己的信号与意义之间做一些区别。

完全相反的一种情况是,我们借读书来确认自己已经明了的事物,确认我们已经最后解决或者确定自己就是的那种人。是啊,我们点头,让大脑进入生硬的自命不凡而安歇下来,这正好就是我认为自己会看到的一种情形。很自然。我们会在任何地方发现这一点,因为我们总是带着这种想法。有特别日程要遵守或者依此前进的读者--马克思主义者、弗罗依德主义者、女权运动分子,我们提几种比较强烈一些的人--是最容易受影响的,因为以这种方式阅读会把许多事情弄清楚,会使意识强化。可是,任何人都只是在某种程度上这么做。我父母读《审判》时如此,我催助他们读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因为根据我当时的日程安排,价值是靠列在大学课程表上来传达的。按照这种引人注意的方式,我们与其说是在读书,还不如说是在重写。不是书向我们走过来,是我们向书走过去。书之所以伟大,在于它可以忍受如此之多反反复复的屠杀而我自岿然不动,随时准备接纳下一个攻击者,或者,如果运气好的话,准备接纳下一个读者。

那种读法形成了文本与子文本之间常见的关键分野。听说书被称之为文本时,我感觉到一阵猝然刺痛,就好像家中珍宝托给了远在它处、密不透风的一个安全保管箱一样。谁愿意快乐地蜷缩在床上花一整个晚上的时间与一个文本相处?这么一说,有哪个作家又愿意去弄一个文本出来呢?批评家会回答说,作品一从作家手中脱手,立即就变成了一个文本,可是,那不是一种形式的诡辩吗?就连最高法院也确认,一件艺术品的命运,以及它有可能投入的用途,都属于艺术家本人的控制范围。

不,对于用“文本”来表示故事或者诗歌的商业用法,不可否认是惩罚性的,令人受辱的。我们在遇到反对意见或者遭遇灾难时,会以更为正式的方式去称呼别人;看到令人生厌的孩子时,我们会用一种疏远的口吻。哈尔王子就是这样冷漠地割伤法尔斯塔夫的,观众畏缩不前。

理直气壮地成为一本小说或者一首诗有什么错?他们犯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竞致使评论家如此疏远?很明显,想象力不力已经堕入困境,有人是我们喜欢私下里访问的,比如斯万与奥戴特,但无法公开承认--尽管多情之人斯万最后不仅承认了奥戴特,而且还娶了她,这在评论圈里就相当于雅克·德里达忏悔他就是崇拜某些小说,他不能够非常明确地说明自己的理由,但可以触及他的心。这可能有些愚蠢,还有些不太实际,可是,它可以引起谈话和窃笑,这可以使令人窒息的房门打开,吹进一些新鲜空气。

我最早听到一起用的那个词“子文本”,是在创造室里听人用的。我很困惑,但很清楚,那不是一个透明的词,不是你需要找一本牛津教育辞典来查的词。如果有一个文本,很自然就一定会有一个子文本。西方思想一个特别的倾向是,一切迟早都会以表面和表里的角度来看。我们很少相信自己看到的就是整个事物的真实。跟偏热狂患者一样,在一个无害的表层,我们会推断出一个令人威胁的意图(很少有相反的情形出现)。我们喜欢脱去王袍的故事,我们喜欢无遮无拦的故事,喜欢听搞错身份的故事。当然,许多事情都是不清楚的,需要进一步穿透。我这并不是说我们应该浅尝辄止,而只是说,断定一个表层和表里的层次会使感知复杂化。隐藏下来的东西并不会从事物(或者书)的本质中内在的变态或者羞怯中产生。掩饰的东西可能就在我们的眼睛里。在东方思想当中,明显和晦涩的都是固有的。事物的自我表现无所谓“错误”或者不易明白。如果我们认真仔细长时间地看,一定会发现它们就在那里。

文本和子文本的范式表明,虽然一本书好像是关于这件什么事的,比如毕普是如何看见那个伟大世界的,如何得知雄心的虚荣的,艾玛·包法利夫人如何为错觉所毁,麦克自如何一幕一幕沉沦,从人道走向残忍--就在故事的一行行文字底下,埋藏着另外一些东西,也许在潜移默化地影响表层。所有完成彻底实现的作品都正好是遂其所愿的。

“文本”及“子文本”更适合于分析梦想,而不宜于解剖写作。我们都接受,梦中幻象和事件都不“真是”梦所关心的,而只是白天可以回忆得起来的琐事,只是秘密地加以调整,以掩盖梦幻实际的“意义”。写作可不是做梦。不错,我们必须写些东西。一定会有一些事件和形象以及家俱来占据读者和作者,同时,那转瞬即逝的另外一些事物--那个想法,那本书的存在理由--也悄悄流失。可是,一个故事的美妙跟梦境不一样,是因为事件的屏幕和家俱都成为最为原始的东西。原来的胚胎思想,如果存在这么一种思想的话,已经过一些改编以便能够适应其外形,而不是相反的情形。因此,一部小说最终也就是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这个充满各种事情的世界。

诗人亚当·查加朱斯基可能会走得更远些,他要宣称,没有什么转瞬即逝的另外一些事物,没有什么胚胎思想,只有诗歌的冰凉的透明,什么都没有,只有内在的生命在寻找自我表达。“它巧妙地利用,”他在“诗歌不为人知的俗处”中写道:

它假装有兴趣,啊,是啊,非常有兴趣关心外在的现实……战争?太好了。受难?绝……现实完全是不可缺或的;如果它不存在,人们就只有发明它。诗歌希望欺骗现实,它假装它会认真地思考现实的一切苦处。它还像心领神会一样点点头。

最后,他发现现实“只不过是诗歌隐喻无穷无尽的一个源泉。”(查加朱斯基的观点激发人的联系。世上的作家,无论故去的还是在世的,无不曾体验过他所描述的同样深刻的无心,还有这无心带来的愉悦。可是。在内在的生命中,还有故事本身,也一定应该有故事本身,这故事有它自己内在的生命,占据着我们自己广大无边的空间。在一部小说中,那个故事鼓励并穿透现实之屏,直到只剩下丰富的表层。或者,如果这听上去太微不足道,那就只剩下完好如一,只剩下固有的一切。

为了有目的的、忠实的阅读,为了“文本”的阅读,我们会特别集中,之所以特别,是因为我们有意为之,是心甘情愿的。这样的阅读也许是愉快的,可那是愉快的工作,是我非常轻松也怀有忠实之心在白天的时间里做的工作。这样的阅读速度很快,是因为我们在寻找什么东西,而不是让什么事情自己发生。当我们等待什么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永远也不会有快速的行动,甚至根本就不动。在书页翻动的间隙,无数世代悄悄流过。我们在悬而未决的文字里飘浮不定,只有沉静,只有期待。集中精力是一件毫不费力就可以做到的事情,正如我坐在面朝一排排小小庭院的窗户的床上看书一样毫不费力,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光线暗淡下来,直到书页上的文字变得模糊不清。

我现在仍然是一个读得很慢的读者,可是,当我因为想知道某件事情而去阅读时,书页就会飞一样翻过。没有必须适应书的风格(经常是没有什么风格),没有必要将自己包进去,没有必要费力将自己的耳朵调向另一种声音的音色。因为,这里就是真正的阅读的本质:学会在另一种声音里生活,学会讲另外一门语言。阅读就是逃避--为什么不承认这一点呢?--但不是逃避工作或者麻烦。那是从我们自己的声音和习惯中的逃亡。

这些日子以来,我的阅读更是无可遏止和转眼即变。我挑出一本讲我所关心的话题的一本书,结果五分钟后就发现自己在打哈欠。或者在早晨四点,我会找一本非常沉闷的书使失眼好过一点点,比如象经济的波动情况,或者是最新的人口增长统计。而让我感到惊讶的是,我竟然会完全沉醉其中。使我保持清醒的是作者处在工作中的热情和活力,或者说得更好些,是作者玩弄自己的大脑时的热情。很少有话题天生就是无聊的:语言是所有无聊或者说活力居留的地方。说起来,主题仅止是一座桥,通往某个更为重要的东西。这让人又想起了亚当·查回朱斯基:如果作者不关心自己的话题,只是在寻找表达内在的自我的方法,那读者也许就会参与平等的一种问寻,不是为了找到一个吸引人的话题,而是寻找相同思想的亲密感。可是,光是思想本身还不足,它还必须在一片字汇的田野里相当熟练地活动开来。

好的作家提供一种新语言,是内在声音的沉默的语言,是银也是金。他努力尝试外来语和方言,就像我们大家在私下里都会做的一样,并邀请我们探查听他自我陶醉地自言自语时的令人惊讶的私密情况,作出各种古怪的动作,模仿各种各样的声音。《芬尼根的觉醒》虽然具有极强的创造性,可是,它大量挥霍的还是小说战术的东西。使乔伊斯出类拔萃的不是私密语言的运用本身,而是其少见的用语和不愿做翻译的特色。

想象惠特曼的同辈人最早看见他的诗歌时的感觉吧。当然,最大的震憾是他处理第一人称代词的方式,他给了这个词以荣誉,也给了它一种磁力,它使其它一切词汇都为之所吸引。那是一种句法的震撼,使秩序和方位的感觉震了个底朝天。在普鲁斯特的作品中,句子的形状--时态和从句交错地纠缠在一起,预想到过去以及现在彼此穿透的所有的结构,彼此支撑。从福克纳到格屈德·斯坦到弗吉尼亚·伍尔夫,这些占有了我们注意力的作家都是通过声音和习语来实现这一点的,那就是思想可听见的表达。倾听,与我一起倾听那形状。读者有很好的理由产生上了瘾一样的渴望:太阳底下惟一的新事就是另一种声音。倾听是真实的,我们知道铃木大师在《初步禅林》中所说的“并不是普通的语言,而是其最广泛意义上的语言。”这种语言很少是一种干扰--我们在这里又回到了提过多次的查先生--而是一种使头脑自由的方法。

同理,是声音的弃绝才使一些作家不可救药地枯燥,不管有多么聪明的情节,也不管有多么新奇的背景设置。枯燥的作家使用一种普遍性的、没有区别的语言,不是形成中的内在的语言。有些人完全失去了对语言的信心,能放弃多少就放弃多少。(他们为什么要写作呢?为的是要显示语言的失败吗?)本。约翰逊曾说过:“请讲话,这样我才能了解你。”可是,枯燥的作家拒绝讲话。有人或者有某事正通过他们讲话,也许是一纸报纸或者一部电视的声音,或者也许是我们每一个人自己的声音,因为这样一种作家让我们推断我们发出的就是这么一种枯燥的声音。他们希望让我们回复到自身,用以反映他们的时代,但摹仿决不是反射。

讲话吧,这样我才能了解你,我们就是这么请求那些公开同我们讲话的人,从电视新闻主持人到政治候选人不等。可是,没有谁会满足我们的要求。他们是不是觉得这样太不体面,太让人提心吊胆,太不方便或者是别的任何原因呢?他们对自己的孩子、朋友或者情人也是这么使用一种预制语言?他们这些人当中,最近有没有讲一句可以让人看出讲话者思想的话来?要不,他们是不是不再考虑什么问题了?这是奥威尔的领地,事实上就是“政治和英语语言”的预言已经在我们的政治谈话中变成了现实。这在水门事件期同表现得非常明显,明显得让人害怕。自那以后,源自华盛顿的话每天都是这些东西。没有哪个选拔出来的官员能够或者愿意透露出真正的声音,而那些极尽全力为所有人满足所有愿望的又都是最可鄙的一些人。在他们惊人的自我消弥的表演中,对一些想反映他们自己的时代的作家发出了警告。这样的作家最后也许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们举起的镜子将会是一片空白。

开始的时候,我以为阅读会改变我的生活,或至少会教会我如何生活。阅读的确教会了一些东西,教会了许多事情,可是,并不是我天真地期望的一切。在经验的汪洋中,书生气的一些智慧什么用也没有。如果说从来没有哪位姑娘为书所毁,也没有哪一位为书所救。(更没有用的是寻找虚构的人物。其中最优秀的部分带着一片惶惑东奔西走,最后以极差的结果了解:这就是使他们的生活值得编造的东西。充当了顾问角色的是我们,是我们这些读者。应该这么做,应该那么做。不要忘了寄信,不要上那架飞机。跟他离婚,娶她,看在上帝的份上放眼看看周围吧。可这一切什么用也没有。)

打发时间的下面是指风风火火,是东奔西跑,为的是要感觉到每一刻都过得积极,都确认是“活过了”--这仅仅是对生死问题的另外一搏。阅读也是此刻的一种活动,读过书比昨天大宴一番不会更为可感明确一些。但是,跟传统的此刻活动不一样,跟舞蹈和体育或者性活动不一样--那些活动是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过的--而在阅读中,身体是静止不动的。的确,读书教会我们的,首先和最为重要的是如何很长一段时间坐着不动,并与时间迎面较劲。这动力在人心里,是一种高尚的、精神的锻炼,如此彻底地沉浸其中,竟使我们忘记了时间和生死问题,更忘记了人生轻微一些的苦痛,而只在永恒不息的此刻享受。因此,最后我明白了,为什么记不记得住书里面的内容对我是无关紧要的。仅仅是信息,比较起这沉默中的狂乱来说可谓什么都不值。思想回归自身,回到它的轻柔和力量之中;它回到自己的单足旋转中,为了那舞会而跳,拥抱和颤抖。从外面看,它是阴沉无力的。我们所作好的这种准备,是卡文诺在《如果冬夜有个行走的人》开篇的几页中所劝导的:

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坐好,伸展开,蜷缩起来,或者躺平……伸开腿,就这样伸着,将两脚放在矮沙发上,放在两只软垫上,放在沙发扶手上,放在书桌上,放在座椅的两侧,放在咖啡桌上,放在钢琴上,放在地球仪上。首先要把鞋子脱掉……调节灯光,这样你的眼睛就不会累。现在就试试,因为一旦你为读书所吸引,你一点都不会移动……现在就开始预想一切有可能打搅你读书的事情。香烟放在伸手可及之处,如果你抽烟的话,还有烟缸。别的东西吗?是不是需要撒尿?这个吗,你最清楚。

我们盯着书页上的印记看,那是机器印上去的,当文字辨认。每一个印记都隐含着除开学习如何表达的头几天以外,我们不知道,无法了解,也不会按那个方式去解读的某种不连续的东西。它们自身一组一组地呈现出来,整体的意思大于各个部分的相加。如同在人类的群体当中一样,各个成员对相对于其它成员而有所行动:每一个字都代表它自己符合环境的某一个方面,使其中一些的外延放大,又切掉另外一些词汇的外延。它们各自的等级也必须改变。一个字在这里像是一把钥匙,在那里又起一种帮助的作用,在每一阵连续的出现中,都将有更沉重和更丰富的细节在里面潜伏着。所有这些,我们都以比闪电还快的速度接纳下来,快过给我们提供光源的灯,在每一个字飞过的时候,我们几乎没有注意到它最基本的部分,我们评估它的作用和位置,让它在整体之中占据自己应有的位置。

更令人惊异的是,这些墨迹会生成情绪,甚至会产生包含情绪的错觉,而促成这情绪的倒正是人类本身。可是,它早先就已经在那个地方了,就在作家心里。那是多么壮丽的一种传递啊:书中所带的感情的力量,没有当地的居所,从作家那里安全地传递至读者,印刷和包装以及发送都没有将其弄烂,它得到再生,每当我们打开它的时候都能够看得到它。

语义学者已经解开了这些奇迹的细节;哪怕称它们为奇迹听起来都是率真的:毕竟,大部分美学都依赖于通过一种非动作的媒介来传递。除开油墨泼在帆布上,除开弓在弦上拉过几处,到底什么是油画和室内音乐呢?不过,阅读并不是一样的。文字没有可以像手套一样戴进去的感觉器官,也不如图画正好适合我们的眼睛,亦不如音乐适合我们的耳朵。复杂的神经传递在文字找到它们各自易逝的目标以前就已经发生,在我们称之为“作家”的活人灵魂找到读者以前便已经发生。

因为,不管时间和地点多么遥远,在书中徘徊不前的是这样一种富于想象力的生物,是这种消失了的链接,是任何读者都还没有看见过的。是啊,从狄更斯和王尔德的造访,到今天各色的表演,读者们纷纷扑向作者,趋之若鹜,为着见到给了他们快乐的人,也许,黄色电话的消费者们也渴望见到他们的主持人。可是,他们一定会失望的。作者“本人”再也不是书后的那个声音,就跟那满口淫语的雇员在现实生活中也不一定会激起我们的情欲一样。跟黄色电话的老板一样,作家是为着我们的幻想而生的。读她的书,我们会幻想她的形象,这形象的确是某种存在物,但是,她永远也不会是使用这个名字的血肉之身。

因为,书也一样,它并不具有独立或者感官的存在,而必须被打开,必须让人往深处探寻,我们对它的存在是必须的。这样一种无坚不摧的力量也正是我们所喜欢的。真正的书是躺在青蛙里面的王子。我们打开它,我们的眼睛投下再生的一吻。这就是使人陶醉的力量。别人的思想并不干扰我们自己自由的思想,但会在灿烂夺目的复生中与我们的思想水乳交融。

如果说我们让书展现生命,书也使我们展现出自我。阅读教会我们接受事物,是济慈的那种消解的能力。它教我们接纳,在静默中,带着专注接纳一个临时占有的声音,借来的声音。讲话的人将自身出借出来,我们也做同样的事情,这是双向的临时的交换,跟爱一样。可是,跟爱又不一样的在于,阅读是纯粹的活动。它给予我们的只有心的迷醉。当我们慢慢习惯于在静默和专注中接受书的时候,我们同时也慢慢习惯于接受这个世界,也是临时接纳,也会使心沉醉其中。

阅读给人一个体验的情境,像金字塔一样的氛围。并不是说时机一到我们就更懂得该做什么,而是说,我们不会感到突如其来,不会张惶失措,也不会落入魂不守舍的虚空。当我们年老,岁月会像剥衣一样夺走我们所有的一切,会捕捉住我们因为曾经拥有但又转瞬即逝的伤悼和虚无,而我们同时还会继续为虚无感和悲悼而束缚,我们会张开滑稽而热烈的臂膀将那一大堆枯朽的书籍紧拥在我们心头,这时,我们也许会想,李尔王:“这一切早已发生过,我并没有迷失在人迹罕至的蛮荒里,只不过,在这场伟大浩荡的行进中,轮到我独自前往了。”

一个孩子有那么多的生命时光为别人度过了。我们学习成人要我们学习的一切,我们显露自己的学习成果好让他们得到满足。我儿时在紧闭的门后坐在床上每天读书,一直读到黑暗包围我的四周,那是一种收复失地的行动。阅读这件事,也只有这件事,我是为自己做的。那是一条使我的生活真正属于自己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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